2015-10-26

来自远方: 谨言 184-192

第一百八十四章

    十一月六日,电影《军人》在北方各大剧院和影院接连上映。

    比起让关北电影公司一炮走红的《移民》,《军人》不像是一个故事,倒更像是一个纪录片,影片以一个满洲里戍边军为原型,用一种从没有过的视角,讲述了这个普通戍边军的一生。

    为了三块大洋当兵,用当兵的钱为家里买了粮食,为卧病在床的老父请来了大夫。拜别了父母,背着简单的包袱走出家门,同村的姑娘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默默的看着他,等着他,等他走到近前,将一个还带着热气的包裹塞进他的怀里,打开,里面是在过年时才能吃到的白面饼子……

    他和许多这个年代的军人一样,当兵的初衷就是为了那几块安家费和每个月的军饷。

    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学会了打枪,第一次坐火车,他和车厢里的弟兄们一起,好奇的从车窗向外张望……

    他们到了满洲里,他们不再是新兵,他们成为了守卫边疆的戍边军。他们按照上峰的吩咐,每天在边境巡逻,偶尔还能看到对面的俄国人和骑着马的哥萨克。

    满洲里很冷,即便是习惯了寒冷天气的他,也会在下雪时忍不住打哆嗦,这时常会让他想起年幼时,和村子里的孩子们滚在雪地里打雪仗时的快乐。

    平静的日子注定不会长久,突然,炮声响了起来。

    子弹在耳边飞过的声音,炮弹爆炸掀起的热浪,军官的吼声,机枪声,手榴弹……敌人攻上来了,一个昨天还和他一同巡逻的弟兄倒在身边,面孔已经被鲜血染红。

    敌人的进攻就像永无止境,他只是机械的拉动枪栓,一枪又一枪的把子弹从枪膛中射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杀死了多少敌人,只记得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到最后,好像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还有团座,参谋,营长,还有那个看起来就是个孩子的文书……

    他没念过书,不懂得大道理,也说不出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他当兵就是为了几块大洋。可现在,当几倍于他的敌人冲上来时,他却牢牢的守在阵地里,哪怕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要守下去!

    为了什么?

    土匪强盗想要闯进家里,难道爷们不该拼命吗?!

    脚下是他们的土地,身后是他们的家,他们的亲人,他们不会后退,死也不会!

    文书死了,这个孩子还拿不稳枪,他是抱着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死前嘴里还喊着娘。几个伤员也死了,他们和文书一样,用几颗手榴弹拉着想闯进家里的强盗一起下了地狱……团座负伤了,参谋已经在身上绑好了手榴弹……

    他枪里也没了子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两颗手榴弹绑在了身前。

    骑兵的呼喝声,马蹄的隆隆声,雪亮的刀光,他冲出了战壕,他的战友,和他一同在新兵营中训练,一同好奇的从火车车厢里往外望的弟兄,会在营房里向新兵蛋子吹牛的老兵,会踢老兵一脚的班长,他的弟兄们,全都死了,全都在身后看着他!

    面对劈上来的马刀,他脑子里想的竟然不是死亡,而是那个曾经站在村头大槐树下等着他的姑娘。

    轰!

    爆炸声中,他倒在了北国的大地之上。

    在倒下时,他感到了大地的震颤,不是敌人,而是来自他的身后!

    熟悉的军装,奔腾的战马,乌黑的马枪,交织成片的马刀。

    援兵,来了。

    他笑了……他又看到了那个村口大槐树下的姑娘,她成了他的媳妇,抱着孩子,和爹娘一起等他回家……

    影片的后来,侵略者被赶走,弥散着硝烟的北国大地,只留下一个个逝去的生命。

    伤口还在流血,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戍边军团长,就像是一匹受了伤,失去了同伴的草原狼。

    援军的军官一身铁灰色将官服,他下马,走到戍边军团长身边,只给观者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两人的面前,火红的夕阳正缓缓西沉,军官的话,响彻北国:“起来,站起来!”

    一名随军记者拍下这一幕,镜头转到他的脸上,他擦掉了眼角的泪水,用笔在本子上重重写下了军官的话,字迹锋芒,力透纸背。

    影片结束了。

    灯光亮起的一刻,很多人都已泣不成声,可影片最后的那句话,却深深的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印在了他们的心里,起来,站起来!

    楼家人坐在二楼包厢,李谨言看过张建成写成的剧本,甚至知道影片的每一个细节,却还是红了眼睛,楼夫人和楼五用手帕按着眼角,跟着来的几个丫头,眼睛都哭红了。

    “娘,五姐,”李谨言出声,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别哭了吗?安慰女人他一向不在行,而且说实话,他鼻子还酸着呢。

    “言儿,那个军官,我怎么瞅着像逍儿?”

    楼夫人感动归感动,眼光却着实敏锐。

    “不是少帅,只是身形和背影像些。”李谨言见楼五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流泪,总算是松了口气,这要是眼睛都肿得像个桃子似的回去,别人八成以为大总统府出了什么事,“这部电影就是以满洲里战役为原型拍摄的,里面的战士还有当初在战场上厮杀过的戍边军。”

    “那些俄国人?”

    “都是农场里的,还有少帅在伯力和海参崴抓的俘虏。”

    “俘虏?”

    “对。”

    说起这件事,李谨言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当时去战俘营里挑“临时演员”,这些老毛子纷纷“踊跃报名”,电影公司的人担心他们是想趁机逃跑,看守他们的兵哥却说,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跑的。

    事实上,就算是赶,估计也赶不走了。

    不过在拍摄期间,还是有一个荷枪实弹的步兵排看守他们,而且也只有打头的十几个骑兵是正宗的俄国人,其余都是不折不扣的华夏人。

    一直到拍摄结束,这些俄国人都像兵哥说的一样,老实得很,一点都没有逃跑的意思。吃饭的时候更是乖乖排队,没轮到他们上场的时候就老实的呆在一边,还会和看守他们的兵哥讨烟抽。

    原本李谨言建议全部用在农场里干活的俄国人,他们比这些战俘可信得多。导演看过之后却摇头,指着穿着厚棉袄大棉裤,脚上一双黑棉鞋,头上戴着皮帽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的伊万,“他哪里还像个军人?”

    实际上,导演想说的恐怕是,这个老毛子哪里还像个老毛子?

    李谨言瞅瞅伊万,的确,说这个人之前曾是个俄国军官,十个人里肯定有九个不相信,剩下那一个还是他的熟人。

    回到大总统府,楼大总统和楼少帅还没回来。

    国会仍在继续,让两院议员们吵翻天的议案有被通过的,也有被否决的,还有一部分很可能再次被搁置,例如华夏银行总办白宝琦提出的发行纸币的议案,议员们一直在吵,却也一直吵不出个结果来。

    期间,上海方面传来消息,外国银行成立的联合会最近动作频频,这不只引起廖祁庭的关注,同样引起了宋武的注意,他给在京城的宋舟发来一封电报,详细说明了情况,宋舟也没耽搁,当即找到了楼盛丰。

    楼大总统对经济事务并不精通,对着电报也想不出个五四三来,倒是白宝琦看过电报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没说该如何应对这些外国银行的动作,只提出一件事,把北六省的任午初暂时借调到京城来。

    任午初现今在北六省担任财政局局长一职,大事小事全部游刃有余。楼大总统曾想过把他调来京城,奈何楼少帅不放人,任午初也没有“高升”的意思,也只得作罢。但这一次不同,楼少帅听完白宝琦的解释后,立刻给关北发去电报,任午初接到电报,很快将手头的工作安排好,启程前往京城。

    如今的华夏经济貌似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可表面的繁荣背后却隐藏着危机。

    比起老牌的欧洲强国,华夏的经济基础还相当的脆弱,或许欧洲人在军事上抽不开手,但从其他方面捅华夏一刀并没有多困难。若是能在经济上给予华夏一次重创,光是花费在恢复元气上的精力,就足够联合政府头疼的,一个处理不好,本已经安定的局面很可能会再起波澜。

    或许是华夏的崛起让他们感到了威胁,傲慢的欧洲人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伸出锋利的爪子,试图在华夏身上抓出几道血痕。

    英国公使朱尔典密切关注着着华夏联合政府的动向,这次几国银行联合会的成立,背后是否有这个老谋深算的“华夏通”的推动,还真不好说。

    清朝提前灭亡,发生在1910年的上海橡胶股灾却没有消失,只是波及的范围不如历史上广。一些投机者遭遇了和历史上相同的厄运,另外一些人幸运的逃过一劫。国际投机商也未能如历史上一般,将损失全部转嫁到华夏投机者的身上。

    这一次,外国资本卷土重来,白宝琦和任午初商量过后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只能是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白宝琦和任午初讨论时,特地把身在京城的李谨言也叫来旁听。刚开始,李三少还能听明白这两位在说什么,话到中途,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冒出来,偶尔掺杂些英文德文,只听得李三少脑袋嗡嗡响。

    别看李谨言办工厂办得风生水起,对于任午初和白宝琦说的这些,他懂得的却只是皮毛,简单的还能接上几句,往深处探究一概是云里雾里。

    “舅舅,这些实在不是我的长项。”李谨言摊开手,“要我出钱没问题,其他的还是算了吧。”

    白宝琦被李谨言弄得无语,他就不明白了,他这外甥媳妇是怎么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

    任午初却知道李谨言说的是实话,和白宝琦商量了几句,也就不再勉强李谨言了。

    可以慢慢教,不必急在一时。

    总算被放行,李谨言站在白宝琦的办公室门前长出一口气,拍拍脑袋,这样两位大拿愿意教他,他也想学,奈何实在听不懂啊,让小学生去解大学生的高数,不是开玩笑吗?至少也要等他达到高中生的水平吧?

    十一月十一日,比原定返程日期足足推迟了两天,李谨言和楼少帅才坐上返回关北的火车。

    楼夫人和楼五小姐亲自到车站送行,楼山豹搂着李谨言的脖子,泪眼汪汪的不愿意松手,到底还是被楼老虎强行撕了下来。

    楼五抱着小胖墩走上前,笑着对李谨言说道:“一路顺风,来,宝儿,和舅舅说再见。”

    端庄,温婉,大气,面对这样的楼五,李谨言很难想明白,戴建声的脑子里都塞了草吗?难怪楼夫人要收拾他,就连他都想收拾那混蛋一顿!

    说起来,在京城这段日子一直没怎么见着戴建声的面,就连楼二少生辰,离得近的楼家女儿和女婿都来了,戴建声也只匆匆露了一面,那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楼五好似不在意,楼夫人也没提起,李谨言却知道,戴建声的日子绝对不好过。到头来,楼五还是会和他回戴家,就算他改过之后又如何,划在心口上的刀子,终究会留下伤疤。

    汽笛声响起,火车隆隆驶出,站台上的人影也渐渐模糊,直到化成几个黑点,再也看不见。

    车厢里被布置得很舒适,只有李谨言和楼少帅两人。李谨言单手支着下巴,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出神,之前纷乱的心思也渐渐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李谨言回过头,目光落在坐在对面,正垂头看文件的楼少帅身上,即便是在京城的几天,大部分时间楼少帅也忙着处理公事。大总统会将一些政府事务交给他处理,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好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察觉到李谨言的视线,楼逍抬起头,“怎么?”

    李谨言放平胳膊,“少帅,你会做大总统吗?”

    “会。”

    心中即便有了答案,李谨言也没想到楼少帅会回答会这么干脆。

    放下手中的文件,楼少帅看向李谨言,“我有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吗?

    两根手指擦过李谨言的脸颊,人体的温度,让他忍不住颤了一下。

    “你呢?”

    “我什么?”

    楼少帅静静的看着他,黑色的眸子,就像是无底的深渊,要将李谨言整个人都吸进去一般。

    “我说过,我信你。”楼少帅的手探向李谨言耳后,插进他的发间,“明白吗?”

    李谨言的心越跳越快,喉咙开始发干,他扣住楼少帅的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楼逍,”他第一次叫了楼少帅的名字,“我也有必须做的事。我也有私心,但我能够保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每个人都有隐藏在心底的秘密,无法摊开,即便在最亲密的人面前也不行。

    又过了一会,楼少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第一次。”

    “啊?”

    李谨言的心还吊着,一时之间没弄明白楼少帅在说什么。

    “叫我的名字。”

    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李谨言已经被按在了桌面上,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男人俯身,低头,唇擦过他的额头,耳际,“再叫一次。”

    “……”这什么状况?他们刚刚还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吧?

    大手沿着长衫的下摆探入,紧紧扣在他的腰际,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和颈侧,李谨言忍不住弓起背,恰好方便了某人的动作。

    “谨言。”

    迷糊中传入耳际的声音让李谨言有瞬间的清醒,然后便被彻底卷入足以吞噬一切的情热之中。

    意识混沌成一片,不记得自己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只有被肩章和将星划过的掌心,手指抓紧的军装布料,还有那个低沉的声音,牢牢刻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火车继续前行,车头的烟冒出了滚滚黑烟,车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一片银白。

    十一月底,华夏第三届国会“胜利”闭幕。国会议员们拍桌子扔纸笔的样子,终于消失在各大报纸的重要版面上。至于下届国会是否会再上演相同的一幕……佛曰:不可说。

    十二月初,新生无线电广播公司在京城成立,京城的各大茶楼,饭庄和酒馆接连摆出了一个新奇东西,收音机。

    同月,关北百货公司在京城的分店正式开业,两层楼的建筑,一层是糖果食品,二层是日用品和布料,在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最近京城百姓格外感兴趣的收音机,摆在柜台上的收音机,很快就销售一空。

    十二月中旬,宋武按计划抵达关北,和李谨言就在上海成立广播公司的相关事项做了商谈,合同签订后,并未多做停留,又匆匆返程。

    虽然说是为了公事,可李谨言总觉得,宋少帅来去匆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适应不了北方太过寒冷的气候。

    别说是宋武,就连李谨言,除非必要也很少出屋子,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第二师进攻的步伐并未因严寒的天气而停止,北六省的大兵们依旧在一步一步的前进,收回本属于华夏的土地。

    与此同时,朝鲜的局势也进一步陷入混乱,朝鲜总督寺内正毅的日子很不好过,一边要小心应对大本营的责问,一边要想方设法的围剿朝鲜反抗实力,还要时刻警惕在新义州虎视眈眈的华夏军队。

    李东道的日子同样不舒心,一边要领导朝鲜救国军同日本军队作战,一边要不停的压制内部不同的声音。让他看不顺眼的金正先至今还在营长的位置上活得好好的。李东道几次想除掉他,他却总是能化险为夷。

    在这期间,金正先同一名两次救过他的“战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同一时间,英法在东南亚的殖民地也响起了枪声,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不可一世的殖民者,而是一向不被他们看在眼里的当地反抗殖民势力。他们的袭击太过突然,让殖民势力措手不及。

    正在欧洲厮杀的约翰牛,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在亚洲的后院,恐怕要起火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东南亚等地的殖民反抗运动引起了英法等国的警惕。就在他们商议是否该从印度派兵镇压时,华夏西南几省陆续在边界布下重兵,面对找上门的各国领事,龙逸亭等人的回答是,以往万一。

    万一缅甸越南打起来,枪炮无眼,总要预防一二。

    理由正当,加上云南广西两省的军队并未越过边境线,即便英法等国领事意识到华夏人的目的绝对不“单纯”,也不可能强硬的让他们把军队“收”回去。

    现在的华夏可不是任由这些欧洲列强指手画脚,搓圆捏扁的地方了。

    继北六省之后,列强们总算见识到了西南这帮老兵痞子的厉害,强硬却也同样圆滑,像是个团起来的刺猬,让他们无处下手。

    法国人不免想起之前被龙逸亭干脆利落的从云南“礼送”出境的“屈辱”,英国人则在思索,龙逸亭等人的所作所为是否得到了华夏联合政府的授意?

    若真是如此,那是不是意味着华夏政府已经在间接表明立场?

    可无论如何,东南亚燃起的火苗也必须熄灭,三千印度人组成的军队,在英国军官的带领下开进了缅甸和越南。别看阿三们在白人老爷的面前低头哈腰,一旦面对“地位”比他们更低的家伙,动起来手绝对不含糊。

    印度有不少英国人开办的兵工厂,哪怕生产出的武器稍显落后,也足以让这些包着菠萝头的阿三们威风抖擞。

    枪声是在驻印军行进中响起的,对地形的熟悉帮了当地人大忙,一小股一小股的反抗势力,分别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对“远道而来”的军队发动袭击,枪声纷杂,汉阳造和老套筒的枪声混在一起,日本年式步枪特有的声音格外清晰。

    “日本枪?”

    英国军官皱眉,虽然日本是英国养在亚洲的一条狗,但这条狗是不是如表面上听话,英国人心知肚明。

    一直叫嚷着脱亚入欧的日本人,对扩大领土,侵占他国的野心从未消失过。只要不触动自己的利益,约翰牛并不在意日本的枪口指向谁,但若是这条狗打算反咬主人一口,该怎么办?或者说,这条狗打算换个主人,该怎处置?

    英国人开始阴谋论了。

    虽然当地人打了驻印军一个措手不及,但实力上的差距仍相当明显。

    随着炮声响起,反抗军的枪声变得稀疏起来,英国军官抽出了指挥刀,队伍中的几个鼓手敲起了鼓点,包着菠萝头的印度兵以密集队形冲向了已经暴露藏身处的敌人。

    这里远离欧洲在战场,驻印军的战术还停留在拿破仑时期的密集冲锋阶段。

    战斗结束得很快,除了逃跑的和被打死的,驻印军抓获了十一名俘虏,从他们手里收缴的武器可谓五花八门,有华夏生产的老套筒汉阳造,有日本生产的村田步枪,有法国的夏斯波,甚至还有几杆英国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就被淘汰的老式步枪。

    这让英国指挥官很难判断武器的出处,但无论怎么想,最有嫌疑的都是华夏人和日本人!

    俘虏们起先不肯开口,当他们被狠狠的揍了一顿之后,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流着鼻血,被打断了两颗门牙的当地人,颤抖着声音说道:“只有头领和他身边的人知道枪是哪里来的。”

    “很好。”一名英国军官走到这名开口的俘虏面前,对随行的翻译说道:“问出他们的头领藏在哪里,我可以饶恕他的性命。”

    翻译将英国军官的话告知跪在地上的俘虏,俘虏立刻说,他知道,他愿意带路!

    军官满意了,下令十五分钟后军队出发。

    “这只是一次乏味的旅行。”

    对这些驻印军中的英国人来说,比起在欧洲战场上的同僚,这样的战斗简直和一场游戏没什么区别。

    可常言道,粗心大意是要吃大亏的。

    行进的驻印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正被那个貌似“软弱”的俘虏带进一个死亡陷阱……

    越南和缅甸的战斗开始后,云南督帅龙逸亭和广西督帅唐广仁接连给京城发了电报,请示一旦被对面的战斗“波及”,该如何处置。

    接到电报的楼大总统一呲牙,还真是两根老油条!

    “回电,告诉这两个老兵痞子,子弹飞进家里,你说该怎么处置?”

    龙逸亭和唐广仁从电报室出来,嘿嘿笑了两声,随即下令,一旦有子弹飞过来,就视为对华夏的进攻,马上予以还击!

    命令下达后,从老兵痞子到小兵痞子都很兴奋,摩拳擦掌,等着“反击”的机会。可让守在边境的兵哥们郁闷的是,等了两天也没一颗子弹飞过来!

    “这想捡个便宜都捡不着啊。”一个兵哥低声嘟囔了一句。

    “便宜是那么好捡的?”另一个兵哥说道:“耐心等着吧!“

    就像龙大帅说的,缅甸那边可有一块地盘本来就是他们的,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不抓紧了,难不成要眼睁睁的看着到嘴边的肥肉掉地上?

    东南亚的反抗运动在殖民者的眼中成不了气候,他们现在的主要关注点仍在欧洲战场。

    十二月底,协约国和同盟国都已经制定好来年的作战计划,交战双方都希望能打破持续至今的僵局,他们在1916的作战计划,全部进攻为主。

    不同的是,协约国的首脑们一直没有就发起进攻的具体时间按达成一致,而且错误的将牵制东线和南线战场德军的重任交给了意大利和俄国。在两国拖延德军的进攻脚步时,英法联军将在西线对德军发起进攻,一举歼灭敌人!

    向来喜欢插盟友一刀的意大利,外强中干,沙皇的统治摇摇欲坠的俄国,真能承担起此等重任?

    或许只有当事实摆在眼前,协约国的其他成员才会知道。

    同盟国的作战计划几乎与协约国同时出炉,相比起成员众多,首脑也多的协约国,同盟国的行动力和执行力就要快得多。实际上,只需要德国新任的总参谋长法肯豪森,向德皇威廉二世提交一份战争备忘,并写明,德国的主要敌人是英国,但德国现在还没有能力占领英国本土,就只能另想办法,先把英国在欧洲大陆最有力的盟友法国给灭掉,如此一来,胜利女神就在向德国招手了。

    这份战争备忘是在圣诞节前夜提出的,威廉二世心情不错,通过得也相当痛快。可是,无论是制定这份计划的法肯豪森和威廉二世本人,还是如今仍在争论来年发起进攻时间的英法等国,都完全没能想到,这场战斗会如斯惨烈,整个欧洲大陆的血,几乎都在1916年的战斗中流干了。

    欧洲的战局如何,短时间的胜负,对华夏的影响并不大,只要欧洲人继续打下去,华夏的商品就能赚回大把的外汇和金银。

    从罐头食品,药品,再到毛绒毯子,凡是欧洲战场上需要的,华夏的工厂都可以生产。如今欧洲各国的工业已经基本转向军工,这些从华夏和其他中立国运抵的食物和药品,就成为了交战双方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资。

    不只是北六省的工厂日夜不停工,全华夏的工厂都在忙个不停,工人们几乎睡觉时都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西北三马的罐头厂扩大了生产规模,蒙古草原的牧民,甚至是西伯利亚的牧民,都开始大量向华夏销售牛羊牲畜。

    南方各省的产品和北方的大同小异,宋武在南六省创建的工业区,规模已经隐隐赶上了关北工业区,这让李谨言不得不感叹,论起生意经,华夏永远不缺能人。

    罐头,香烟,糖果和酒类都是出口大户。

    销往欧洲的香烟每次都能装满整艘货船,尼德从瑞士给李谨言发来电报,如今欧洲各国的食物供给尚未出现大问题,但若想买到紧俏商品,例如巧克力,糖果以及高等的肉罐头和白面粉,就得到黑市去碰运气。

    从电报中,李谨言可以判断出,战争对交战国经济的破坏已经初露端倪,但还不够,至少要再等半年,欧洲本土和大不列颠才会实行粮食配给制,到那时,黑市才会真正的“蓬勃发展”,同样的,他派尼德到欧洲的另一个目的才有成功的可能。

    收回华夏流落在外的古董!

    从欧战还没开始,李谨言就心心念念着这件事,现在机会终于来临。那些被摆到强盗博物馆里,本属于华夏人的财富,该物归原主了。

    尼德已经不再是当初为了五千英镑就睡不着觉的年轻人,他每天过手的财富,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从华夏运来的很多商品都能卖上高价,那些欧洲商人都会主动登门,捧着钞票,同尼德商行签订一笔又一笔价值相当可观的订单。

    尼德商行最受欢迎的商品,就是罐头和香烟。虽然美国的午餐肉也提前十几年问世,但是,有对比才能分出优劣,哪怕华夏卖到欧洲的罐头和国内销售的根本不是一个等级,比起美国的小肥猪,欧洲大兵还是更喜欢华夏罐头的口感。

    更不用说不会将烟丝吃进嘴里的过滤嘴香烟,五颜六色的硬糖,各种口味的压缩饼干,一杯热水就能冲泡,足以提供大量热能的油炒面。

    还有华夏的药品,用纸包裹,装在小瓶子里的镇痛片和磺胺,是战场上每个医护兵都要随身携带的必需品。每次战斗之后,战胜一方在打扫战场时,最先搜罗的永远是对方士兵身上的急救包。

    虽然德国已经开始大量生产磺胺,英国也从不久前抵达大不列颠的“马尔科夫”手里买到了相关资料,但他们的生产能力永远赶不上战场上的损耗速度。

    尤其是在1916年,几乎每场战斗的死伤都是以万为计算占位的,这让李谨言永远不必担心他商品会没有市场。

    可惜的是,条件所限,青霉素的生产仍无法量化,即便是天才如丁肇,也不免露出挫败的表情。

    乔乐山安慰他:“人总有遇到挫折的时候。”

    丁肇领情,为了排解郁闷,跑到实验室里把光气给合成了出来,这让事后得知的李谨言相当无语。

    该说这些天才的性格凡人无法了解,还是说天才的心思你永远别猜?

    郁气被成功排解,丁肇继续投身实验,看起来这位仁兄是打算和青霉素死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从美国归来的留学生里,有三人也加入了乔乐山的实验室。目前还只是负责简单的工作,可从乔乐山的反馈来看,这三个年轻人都相当不错。

    “我很惊讶,”乔乐山的华夏语还有些怪声怪调,沟通起来却不成问题,“只有两年时间,他们就能学到这么多,他们相当的聪明。”

    “不只是聪明。”李谨言摇头,派去美国的情报人员会定期将这些学子的情况发回国内,李谨言比其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轻人在留学期间是如何的刻苦。除非必要,他们愿意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课业上和图书馆里,他们每个人记录下的笔记都能装满箱子,即便之前因为各种原因,对他们抱有“成见”的教授,也必须承认,这些华夏学生对知识的渴求永远不会枯竭。

    “这些年轻人就像是永远都吸不饱水的海绵。”

    首批赴美的一百名学子,完成学业后全部归国,即便受到挽留,对方提出相当优渥的条件和待遇,也没有一个人选择留下。

    “教授,我感谢您的教导。”一名专攻物理的学生,在面对教授的挽留时这样说道:“我学习,不知疲倦的学习,为的并不是我自己。我的国家需要我,需要我学到的知识,我必须回去!”

    一百个人,却说出了同一个答案。

    “在这里的两年,我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让我能读到更多的书,学到更多的知识,是什么在支撑我?是我的国家,是教我识字,教我识理的长辈告诉我的每一句话。饮水思源,不能忘本。我是华夏人,我要回我的祖国。”

    两年前,他们在青岛和上海登上轮船,怀揣梦想远渡重洋,两年后,他们再次登上轮船,满载而归。

    当他们乘坐的轮船抵达港口,当他们的双脚踏上熟悉的土地,当他们看到看到鬓生华发,却仍亲自来接他们的师长和亲人,少年们再一次深深鞠躬,挺直背脊,昔日远行的少年们已经长成,他们在碧海蓝天下发下的誓言犹在耳际,而今,他们对师长说出的话却只有一句:“先生,我们回来了!”

    李谨言没有亲眼看到在码头上发生的一切,却能从记者拍下的照片和报道的字里行间中描绘出当时的场景。

    一百名学子,却带回了无数的希望。

    留学生们的专业不同,却无一例外是其中的佼佼者。

    其中有十一人来到了关北,他们走下火车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关北中学,做的第一件事,是将他们耗费两年精力和心血抄录下来的书籍,记录下来的笔记,全部交给学校里的校长和先生。

    纸张都被保存得很好,字迹也十分清晰,可见这之于笔记的主人是何等珍贵。如今,他们却毫不犹豫的拿了出来。

    “两年所学,尽在于此,愿能微尽绵力。”

    有两人选择在关北中学任教,另外九人,三人加入了乔乐山的实验室,两人被研究无线电的邹成功父子请去,另有一人被财政局的任局长收罗,为的不是让他在军政府里工作,而是为北六省官银号储备人才。

    余下几人,一人进入机械厂,一人埋头农场,农场里的人看到面皮白嫩,嘴边刚长出胡子的娃娃下地的样子,眼珠子差点掉地上,这留学还有专门学种地的?

    仅余一名学习法律的,却被楼大总统一纸电令要去了京城,僧多粥少,展部长那边要人,楼少帅也得放人。

    就这样,一百名归国学子很快便被“瓜分”一空,等到李谨言回过神来,想再找找有没有适合做先生的人时,连头发丝都不剩一根了。

    李三少很无语,好在这只是第一批,明年第二批留学生就要归国,他可以等。

    一场大雪之后,1916年的元旦来临。

    关北城的大街小巷都喜气洋洋,所有的工厂全部放工一天,工厂的老板们仿照楼氏商业集团的做法,给每个工人都发了最少半块大洋的补贴,没发大洋的,也有罐头,腊肉,饼干等福利。

    已经陆续有外省人来关北采办年货,成箱的饼干罐头糖果和香肠被送上火车或是直接用马车拉走。几条商业街接从早上开门,人流就没停工,饭庄和旅店的生意也格外的好,比起往年,今年来关北采办年货的商人居多,订货量也比往年要翻上了几番。

    李谨言难得清闲一天,坐在桌旁夹着松子,听着广播里的评书和相声,刚想感叹一句这样的日子真好,就把一颗松子夹碎了,这已经是第六颗了。

    李三少还想再试,一盘拨好的松子仁和栗子已经送到了他的面前。

    “言少,还是我们来吧。”

    一旁围坐在炭火炉旁剥栗丫头实在看不过李谨言糟蹋东西,几乎是把李谨言手里的钳子给“抢”了过去,一下一个,饱满的松子仁就摆在了碟子里,三个丫头一起动手,一会就堆满了一碟子。

    李谨言看看又被送到眼前的碟子,抓起一把,扔在嘴里就嚼。

    恩,很香!

    不会夹松子又算得了什么……

    楼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李谨言一把一把吃松子的样子,丫头们见着楼少帅,便不如之前那么随意了。虽说楼少帅并不像外头传言的那么吓人,可丫头们还是忍不住有点怕他。

    等到丫头们下去,李谨言继续一颗一颗吃松子,他算是和松子杠上了,不吃完不罢休。

    结果刚捻起一颗,就被握住了手腕,楼少帅握着他的手,将松子送进了自己嘴里。

    “少帅,盘子里还有。”

    “恩。”

    答应了,可还是继续截胡。

    李谨言无奈了,下一刻,嘴里就被喂了一颗,“少帅?”

    楼少帅没说话,继续喂,李三少继续吃,直到碟子见底。

    带着枪茧的手指擦过李谨言的唇角,楼少帅终于开口了,“二十了。”

    愣了一下,李谨言才反应过来,楼少帅是在说他的年纪。

    修长的手指擦过李谨言的脸侧,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二十加冠,我为你取字,可好?”

    取字?

    李谨言眨眨眼,楼少帅怎么突然提起这事?按理来说,取字也该是长辈取吧?不过看看楼少帅的表情,李三少还是选择把话咽回肚子里,没说。

    难得楼少帅有这个兴致,取字,那就取吧。




第一百八十六章

    民国七年,公历1916110

    李谨言坐在房间里,眼睛看着铺在桌上的账本,心思却早已飘远了。

    元旦那天,楼少帅说要给他取字,隔日,楼夫人又从京城发来电报,说外祖得知他今年加冠,也要为他取字。据说楼大总统也提了两句,碍于他之前在楼少帅和楼二少名字上的“突出”表现,当即被楼夫人否决。

    楼夫人还告诉李谨言,白宝琦和展长青都曾有这个意思,不过在得知白老爷子亲自“出山”之后,全都十分有自知之明的靠边站了。

    等李谨言将这件事告知楼少帅后,楼少帅的脸色未变,却在当天就给京城的楼夫人发去一封电报,不过姜是老的辣,李三少的“冠字权”,恐怕还是要归属白老爷子。

    不过楼少帅的字是白老取的,如今白老爷子开金口,为李谨言取字,足以对外表明楼家和白家长辈对李谨言的态度,对他只有好处。

    楼夫人叮嘱李谨言,今年的生辰必须好好办,楼家人,白家人,展家人都会出席。李家人只是一带而过,只重点提了二夫人。

    李谨言把楼夫人的意思告知二夫人,二夫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抚上李谨言的发,缓缓言道:“若是庆隆还在,你的字本该是他取的。当初为你取名时,他写满了十几张纸……”

    “娘……”

    “也罢,这样也好。”二夫人温婉的笑了,笑容里带着怀念和一丝极力隐藏的忧伤,“能得白家家主为你取字,也是你之幸。”

    室内静谧,母子俩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又开始飘雪,透过挂着霜花的玻璃,可以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伴着风在空中飞舞。李谨言突然没心思再处理公事了,他很想到外边走一走。

    想到就做,放下笔,合上账本,拿起厚厚的斗篷,推开房门,几个丫头正在隔间围着炭炉夹松子核桃,其中一个正拿起火钳拨着炉子里的炭,见李谨言推开门走出来,胳膊上还搭着斗篷,诧异的问道:“言少爷,你要出去?”

    “恩。”李谨言把斗篷披在肩上,“出去走走。”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不怪她们疑惑,今年的关北格外冷,入冬以后,雪几乎就没停过,大的时候,能没过人的膝盖。城里的商家,城外的工厂见天的都有人扫雪,可往往是刚清出一条能走的路,天上就又飘雪花了。

    李谨言怕冷,大帅府的人都知道。说是因为几年前在寒冬腊月里掉进过冰窟窿,身体底子被伤了。刘大夫还特地叮嘱过,天冷的时候,李谨言一定要注意别受凉了,否则病根未去又添新病,会更伤身。

    如此一来,李谨言不出屋,大家安心,他一走出房间,不说整个大帅府,凡是伺候他的丫头,给他开车的司机,跟着他的刘副官,全都会绷紧神经。

    “言少爷,外头正下雪呢,”丫头们站起身走过来,其中一个开口说道:“要不等天晴了再出去?”

    “我不是风一吹就倒的,没那么娇贵。”李谨言知道丫头们是好意,但是在是在屋子里憋得难受,想出去透透气。

    丫头们劝不住,也没辙,却也不能让李谨言披着这么个夹棉斗篷出去,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件狐皮斗篷,雪白的毛皮,没一丝杂色,披在李谨言的肩上,斗篷领子上的一片白,衬着他的面孔,愈发让人移不开眼睛。

    几个小丫头的脸有些又泛红了。

    天公作美,只是换件斗篷的时间,雪就渐渐小了。

    李谨言不让丫头跟着,收了伞,自己走到院子,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深吸一口气,再呼出,眼前一片白雾。

    他突然来了兴致,弯下腰团起了一捧雪,没等他起身,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视线只及踏雪而来的黑色军靴。

    视线向上,挺拔如松,锋锐如刀的男人。

    雪白的手套,乌金的马鞭,黑色帽檐上沾着雪,军装领口镶着毛边,走到近前,也不说话,俯身一把将蹲在地上的李谨言整个抱了起来,就像抱起一个孩子。

    李谨言忘记了手里的雪团,习惯性的把手放在楼少帅的肩膀上,雪水瞬间打湿了黑色的斗篷。

    “毁尸灭迹”肯定来不及,李谨言只得咧咧嘴,“少帅,你不是去军营了?”

    “恩。”楼逍根本没在意肩膀上的雪水,把李谨言放到地上,摘掉右手的手套,掌心覆上李谨言的脸颊,皱了一下眉,“呆多久了?”

    “我才刚出来。”李谨言无奈了。他是怕冷,可也没到那个份上,前三年不都好好的过来了吗?就算今年比以往都冷,也不见得……

    可惜话不能说得太满,正想着这些的李谨言,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李三少揉揉鼻子,没等说话,又被楼少帅一把捞起来,转身,回屋。

    “少帅,我自己能走。”

    “恩。”

    答应着,两条胳膊又紧了紧。

    李谨言:“……”

    丫头对李谨言被楼少帅抱来抱去的样子早习以为常,等到两人进来,李谨言被放到地上,立刻上前掸落两人身上的雪花,除掉斗篷,送上热茶。

    回到内室,李谨言搓搓手,热茶入口,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楼少帅摘掉军帽,也坐了下来。

    舒了口气,李谨言放下茶盏,开口道:“少帅,雪这么大,是不是安排人到各处看看?我听说城外的一些村子里,有些房子屋顶都被雪压塌了。”

    这些事,李谨言还是从广播里听到的。

    自从关北无线电广播公司成立,收音机几乎成了北六省家家户户必备的物件。

    广播电台的辐射面越来越广,广播内容也越来也丰富。

    从最早的戏曲,评书,相声,到后来的时政新闻,读报,再到西洋音乐和新兴起的歌星歌曲,甚至还有几部电影改编成的段子,每天定时在广播里放送。家里的老人孩子,放工的工人和忙完了手头事的农户,最喜欢的事就是一家围在收音机旁,听听又有什么新鲜事。

    见识到广播的“威力”,有些商家还起了在广播里打广告的主意。如今在报纸上发广告已经不再稀奇,在广播里却是独一份。

    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不是李谨言,而是一个开烟花爆竹厂的商家。进入腊月,采办年货的人愈发多起来,商家不愁没钱赚,却也互相竞争着。这个烟花爆竹厂的老板还是首批和官银号借款办厂的人之一。虽说在广播里打广告的花费要多,可回头赚到的却更多。

    一人的成功引来多人效仿,很快,广播里的各种广告就多了起来,倒也让听喜欢听广播的关北人,又听到了另一种“热闹“。

    大雪压塌民居的事情,是关北时政新闻最新报道的,文老板的报社,囊括了《时政新闻》,《名人》,《趣谈报》等多份国内知名报刊,尤其是《时政新闻》,已经成为北方发行量最大的报纸,足以和上海的《申报》一别苗头。

    《名人》的发行量稍逊一筹,但增加英文版之后,已渐渐有走向国际的势头,不久前刊登的一篇某国知名经济学家的专访,在国内国外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国人关注的是华夏的报纸,竟然会专门报道一个外国人。而诸如几家外资银行的主事者,看到这篇报道后,额头却冒出了冷汗,怎么这篇专访里的部分内容,和他们即将实行的计划如此相似?

    再看被专访者的署名,一个专注于学术的经济学教授,人还远在另一片大陆。这让他们更无法确定,到底是计划泄露,抑或只是一个巧合。

    实际上,这篇专访是白宝琦和任午初联手安排的,提问的问题也是两人拟定的,那个被采访的教授确有其人,和任午初还有一点的交情,整篇采访都是以电报的形式完成,远在大洋彼岸的学者并不知道即将在华夏打响一场金融战争,只是觉得奇怪,这些问题,任同样能够解答,而且比他更加专精,为何会找上他?

    不过当看到寄来的《名人》,见到上面刊登的关于他的专访,又拿到了那张价值可观的汇票之后,这个疑问也就不是需要深究的问题了。

    李谨言最近也在研读一些经济类的书籍,白宝琦和任午初虽然没有继续对他按头喝水,却也没打算放牛吃草。在这两位看来,李谨言有天分,否则也不会把生意做到这么大,差别就在于他没“上过学”。不过看楼少帅平日的表现,把李谨言送进学校甚至是到国外留学,肯定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为今之计,只有他们多费些心思,把珍藏的书籍,多年心得写下的笔记交给李谨言,让他自己“钻研”。

    这事没得商量,任午初暂且不论,白宝琦可是他的舅舅,舅舅发话,不听行吗?楼大总统见着他这个大舅哥都发憷啊。

    专业类书籍虽然艰涩,笔记却很易懂,一段时间下来,李谨言也是受益匪浅,许多以前没注意到或是想不通的问题,如今再看都能迎刃而解。这让白宝琦更加坚信,他的外甥媳妇是个可造之材,也由此开启了李三少人生中最刻苦的一段学习生涯。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是那么重要,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安排人到城外的各处村庄走访,查看是否有灾情发生。这事李谨言本可以自己做,考虑之后还是决定让军政府或者该说楼少帅出面。

    入冬以来,除了还在远东作战的第二师,稳定海参崴和伯力等地的新编第十九师,在朝鲜的第三师,进入西伯利亚扎根不走的戍边军和新编第十五师,其余的部队大多无事可做,就算每天出操训练,这些大兵们还是闲得身上长草。

    甚至有人询问上峰,是不是和第二师换换?他们打了这么多日子的仗,立下的军功一箩筐,也该换换了吧?

    可惜上峰一直没有下令,大兵们只能继续每天长草。

    如今干脆安排他们去村庄走访,帮忙村民扫雪修葺房屋,不失为一个“除草”的好办法。也可以对外表明,北六省的大兵不只会打仗和拆房子,修房子兵哥们一样拿手。

    一番话说完,李谨言嘴有些发干,正想喝口茶,却被楼少帅捏住了下巴,温热的唇落在他的额头和嘴角,低沉的嗓音传入耳际,“我的。”

    什么?

    “你的字,只能我来取。”楼少帅略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李谨言的影子。

    不是在说修房子吗?怎么又扯到这件事上了?

    天才和凡人的脑袋,果真是两种构造。

    北六省的大兵扛起铁锹和扫把,开展军民鱼水情的活动时,西南的兵哥们总算是等来了期盼已久的枪声,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和他们预想的有些出入,子弹的确是飞过来了,也是从缅甸那边飞过来的,可那些在前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菠萝头,和丢了指挥刀一身泥水的英国人是怎么回事?追在他们身后那群当地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本以为驻印军会大发神威,这样才更方便他们“自卫”,可被赶过来的却是英国人和印度人……这该怎么办?上峰没交代过啊。

    逃跑中的驻印军看到华夏大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们这边冲,在他们看来,被后边那群人追上就是死路一条,被这些华夏人逮住,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三千的驻印军,毫无知觉的踏入了当地人设下的陷阱,茂密的丛林,各种可怕的毒虫和简陋却致命的陷阱,成了他们的地狱。随时可能出现的枪声成为了催命符,他们甚至无法判断出攻击来自哪个方向。

    那名带他们走进陷阱的俘虏被英国人杀死了,他死前的笑容却像是在嘲笑英国人的愚蠢,貌似在说,他在地狱等着他们。

    三千驻印军死伤惨重,受伤和被俘虏的人数超过一半,几门火炮都被缴获,沿途枪支弹药丢了一地,之前还认为这只是一次枯燥旅行的英国军官,不只丢了指挥刀,连军帽都跑掉了。

    “停下!”

    华夏大兵们举起了枪,枪口正对前方。印度人听不懂华夏语,却能看到指向自己的枪口,英国人同样听不懂华夏语,只能大声用英语喊着救命,在发现一名华夏士兵能听懂他的话后,叽里咕噜又是一连串,那个扛着上士肩章的兵哥貌似听懂了,点点头,用略有些生硬的英语说道:”放下枪,双手抱头蹲下!”

    英国人和印度人照做之后,华夏士兵对追在他们身后的当地人鸣枪示警,对峙片刻,那些人终于退了回去。

    危险解除,英国人又恢复了一副傲慢姿态,好像刚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扯破嗓子叫救命的不是他一样。

    兵哥们冷眼看着,很快,上峰的命令下达,那名会说英语的上士笑着对英国人说,他和他军队会被毫发无伤的送回印度,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华夏军队会一路护送。

    乍听这番话,貌似合情合理,但英国军官总觉得这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哪里不对,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英国人,一时之间很难想明白。

    英国领事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了云南军政府,龙逸亭龙大帅笑得一脸热情,好像和英国领事有了多少年的交情一样,拍着胸脯保证,会安全的把“友邦”军队送回印度。

    英国领事同样觉得不对劲,希望能派人去通知印度境内的英军,让他们来“接人”,可龙逸亭明显不会改变主意,若是不答应,难道让这些军队自己回到印度吗?他们不可能继续同缅甸人作战,更不可能向一群土著投降。被华夏人缴械,成为华夏的俘虏,英国人更不愿意。虽然这已经是事实……

    当然,英国领事也可以自行给驻印军发电报,但中途若再出现问题,或是被华夏“误解”为对他们的战争行为,事情将很难解决。

    最终,英国领事还是接受了龙逸亭的“帮助”,一千多名解除武装的印度人和英国军官,被“完好无缺”的送回了印度。期间不是没有当地人的武装势力在一旁窥伺,但有华夏人在旁,他们一直没有动手。

    让英国军官和领事都感到惊讶的是,华夏军队的确只是把这一千多驻印军送回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护送费”也没要。只有队伍中的华夏大兵们明白,他们想要的东西,例如争议地区沿途的地形,驻守的兵力,进攻所需的火力等,都已经深深刻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虽然这与龙逸亭最初的计划有些出入,但没关系。经过这次失败,英国人肯定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才是他们真正动手占便宜的时候。龙逸亭不只要拿回被缅甸赖着的国土,还给四川的刘抚仙发了一封电报,英国人私下里鼓捣出的那条麦克马洪线,也该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月中旬,一列火车驶出关北火车站,车头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拉长的汽笛声惊飞了停在枝头梳理羽毛的麻雀,纷纷振翅飞起,树枝上的积雪,也因这些小东西的动作扑簌簌下落。

    火车上满载着军火和物资,一部分老旧被淘汰的步枪和手枪将从云南广西运出国境,另有北方兵工厂生产的步枪,机枪以及十门75mm口径火炮,将在西南几省内部消化。

    云南督帅龙逸亭的部队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或许该感谢那些骄傲的英国人,在“护送”驻印军返回印度的途中,兵哥们记住了沿途每一处可用来进攻防守的有利地形,回到云南的当天,两名混在队伍里装成大头兵的参谋,和几个有军校背景的军官,就联合绘制出一副详细到不能再详细的地图,在地图上,他们甚至标出了最佳的进攻路线。

    如果英国人知道这一切,是否会气得吐血?

    除了龙逸亭,刘抚仙也开始调动军队,他的行动比龙逸亭隐秘得多,西藏噶厦政府里一共四名噶伦,有三人先后派遣使者同刘抚仙取得联系。川军自清时便驻藏,很多西藏贵族和僧侣也倾向华夏,有了这些人在暗地帮忙,即便有人一门心思的投靠英国人,刘抚仙也照样能把那条英国佬擅自画在地图上的所谓“国境线”彻底去掉!

    关北运来的大批军火,更是让刘抚仙和龙逸亭如虎添翼,驻印军的实力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就算有英国人指挥,就算拥有大量的火炮和步枪,这些包着菠萝头的阿三,战斗力仍有待商榷。

    两人对自己手底下的兵了解甚深,不说一对二,一个对一个,保准揍得阿三们哭爹喊娘。

    西南自古民风彪悍,西南大兵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上了战场,他们的表现足以让世人瞠目!

    在另一个历史时空中,日军侵华期间,独四川一省就输出青壮四百万,甚至有了后来无川不成军的说法。广西的狼兵自古有名,滇军比之二者,同样毫不逊色。

    军阀混战时期,这些大兵曾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同胞,而现在,历史拐了个弯,当这些西南的虎狼和雄鹰将锋利的爪子,嗜血的獠牙对准外人时,他们的敌人必将彻底明白,华夏士兵,西南大兵,与这样的军队作战,代表着什么。

    被英国人“指挥”“领导”的菠萝头成了这些大兵第一个锁定的猎物,这是他们的荣幸,也是彻头彻尾的不幸。

    现在,大兵们都在等待,等着英国人再一次带着菠萝头进入缅甸,再一次踏进缅甸人设置的陷阱,也一脚踩进华夏人早就挖好的坑。

    不过,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上一次的损失吓到了,一直到一月下旬,英国人也没有什么动静。

    守在边境的兵哥们日也盼,夜也盼,盼望着那群熟悉的菠萝头再次出现,可每每都很失望。

    换岗时,被替换下来的几个兵哥并未马上离开,而是走到一边,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根香挂在鼻子下边闻着,还叼在嘴里,就是没有点燃。

    “阿黑哥,不是烟瘾又犯了了吧?”

    这个烟瘾指的不是香烟,而是之前西南几省都在种植的大烟。

    “不是。”兵哥又把烟收起来,“早就戒了,大帅可是下了严令,再有抽大烟的就赶出军队,你可别害我。”

    “嘿嘿。”说话的兵哥笑了两声,抓抓头,“一时嘴快。”

    “嘴快也不行。”拿烟的兵哥脸色一板,“你当被叫什么双枪兵好听啊?看看那些北六省来的,脸上不红?”

    另一个兵哥不说话了。

    实际上,几次押运军火南下的兵哥,其中有不少原属桂军第六十一师。之前北六省军队改制,扩编,从各师里抽调老兵填补新编师,第五十六师和第六十一师都被调出一部分,这些兵哥故地重游,身上的变化让不少昔日的同僚瞪圆了眼珠子。

    新式的军装,胶底布鞋,见都没见过的帆布武装带,大檐帽,还有身上背的枪,那可真是……尤其是他们拿出的香烟和罐头香肠,还有那些用油炸过的面,都让这些兵哥长了见识。就算他们现在的生活比以往都好,两相一对比,还是高下立现。

    几个原桂军大兵在老乡跟前格外的爽气,一会就散出去一整盒的香烟,另有人取出成袋的糖果,给家里有孩子的带回去甜甜嘴。

    这几个兵哥所在的新编参加过外蒙的战斗,几乎每个人都立过战功,最不济也有个战场补贴,听到他们只是上一次战场,就能拿到这么多大洋,其他的大兵眼珠子都瞪圆了。

    “不是诓人吧?”一个兵哥咂咂嘴,“真是宰一个就得两块大洋?”

    “当然不是,”说话的原桂军一摆手,“我这还算少的,知道我上头一个排长拿了多少吗?”

    说着,他摊开了一个巴掌。

    “五块?”

    “五十!”

    见众人的下巴都掉地上,一个大兵被烟头烫到都没知觉,他才拍了拍身上挂的冲锋枪,”就这个,当时我们排长带头,一梭子下去,对面的老毛子都倒了,一个不剩!这还不算,你们不知道,打那帮日本人的时候才叫……”

    这个原桂军的话,听在这些大兵的耳朵里一点都不真实,可他拿出的烟不是假的,他显摆的大洋不是假的,这让扛枪几年的老兵心底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平平都是当兵,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还有,我劝弟兄们一句,那个大烟能不碰就不碰,之前抽的也想法子戒了吧,这不是好东西,害人呐……”

    北六省如今办学成风,军政府教育局不只官方办学,同时鼓励民间办学,连军队中也开办了夜校,就算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头兵,上过几次课也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心里也比以往透亮许多。

    尤其是在《军人》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关北剧院的几支放映队,轮番到到各个师的驻地去“拥军”,兵哥们大多是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对电影里那个北国戍边军的经历和情感更能产生共鸣。

    保家卫国,守土卫民,把华夏土地上的侵略者和强盗全都赶出去!

    在电影放映结束后,几个师长团长的办公桌上,垒起了一叠的请战书,无他,都是为了上战场,就算是不能和第二师第三师这样的老资格换地方,那戍边军和新编师总行吧?

    兵哥们战意高昂,训练场上杀气冲天。长官们开始挠头,军队不愿意打仗,军官发愁,大兵们嗷嗷叫着要上战场,也让人发愁啊。

    没办法,这些请战书又被送到了楼少帅的案头,楼少帅看过之后,回答只有一句话:“不用急,有仗打。”

    于是,兵哥们的战意更高昂了,连之前挠头的军官们都热血澎湃了。可在上战场之前,他们和这些西南大兵一样,都只能等,等着战机的来临,等着上峰命令的下达。

    边境上,换岗的大兵们说了几句话,就各归其位了。

    的确,他们羡慕这些北方大兵,可羡慕归羡慕,他们也不会妄自菲薄,如今大帅下令禁烟,以往种大烟的田地都陆续改种粮食,除此之外还陆续开办了不少工厂,他们相信自己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光羡慕别人是没用的,说到底还要靠自己。只要这次大帅的计划能顺利,把那些地方抢回来,功劳也绝对小不了。

    滇军们在等,等着英国人带着印度人杀来,桂军们在等,等着一直没动静的法国人在越南搞出点动静来。北六省的大兵们也在等,等着楼少帅下达作战的命令,川军们同样在等,等着信号弹滑过长空,攻击的哨声吹响,进攻的吼声响彻高原。

    子弹已经上膛,刺刀已然擦得雪亮,洪流已经滚滚而来,只等着冲破堤坝那一刻的到来!

    一月二十六日,发誓洗刷耻辱的英国人,再度集结起五千人的军队,五十门火炮,浩浩荡荡开向缅甸,配合英国人的进攻,法国人的殖民地越南境内也响起了枪声。

    西南几省的督帅得到消息,立刻按照原定计划,开始一场史无前例的联合作战,滇军,川军,桂军,连同之前一直被各方势力忽视的黔军,也向世人展示了强悍的一面。

    这场由西南几省军阀发起,夺回边境土地的战争,被后世称为“护国战争”。另一时空中,同一时间,同样是在西南,也爆发了一场护国战争,只不过那场战争是内战,而这个时空中的战争却是外战。不是为了反对某人复辟,也不是军阀和上位者各为私心武力相向,而是为了夺回曾被外国强盗侵略的国土,为了让华夏民族的脊梁彻底挺起!

    后世对这场战争的评价很高,甚至盖过了同年发生在远东的几场战斗,因此引发了一场长达二十多年的争论。作为争论焦点的楼氏后人,和其他几位参与到这场战争中的军阀后人,对此却是一笑置之。

    无论世人如何评价,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的先人曾经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做过些什么,就已经足够了。

    功过是非,世人评说,又能代表什么?

    西南的枪声响起,在英法两国同殖民地的反抗势力绞杀成一团时,华夏大兵们越过国境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之前盖好戳的争议地区,几乎没有花费太多力气,就占领了这些地方。这还不算,在实际占领之后,根据四川督帅刘抚仙的建议,几省督帅联合给楼大总统及中央政府发了一封电报,电报中称,华夏军队受到不明武装势力的袭击,死伤惨重,只能被迫还击。

    至于他们出兵占领的地盘,则在电报中只字不提。

    这些地方本就属于华夏,只是一直在地图上很有“争议”,既然外国人能死皮赖脸的占着不走,他们礼尚往来再占回来,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把?

    现在可没有联合国,连国联都没影子,国与国之间的对话纯粹是靠实力,比谁的拳头更硬。

    就算华夏现在的拳头还不够硬,可专挑敌人没什么防护的地方揍,也能让对方疼得够呛。何况不是一拳,而是从侧面来上一套组合拳,那滋味,恐怕是个人就受不了。

    正和缅甸人对掐的英国人察觉到情况不太对,越南境内的法国人也意识到有些不妙,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华夏人的拳头已经挥出,他们想躲,也得有地方给他们躲啊!

    英法两国公使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接待他们的是外交部部长展长青。

    展部长一改往日“温吞”作风,并未顾左右而言他时,而是直接开口说道:“华夏政府一再声明,这些土地归属华夏,未经政府同意和授权,由某个人或某个地方势力签署的条约,我国政府一改不予以承认。若是我没记错,两国并未就此提出过反对意见。”

    反对?

    私下里弄出这些“条约”,约翰牛本就心虚,华夏政府口头抗议,他们当然不会明目张胆的提出反对。可让英国人没想到的是,华夏人不只是口头抗议,他们还动手了,而且理由十足。

    英国人想驳斥,却三言两语就被展长青给顶了回来。

    就算是欧洲的一些争议地区,不也是谁占了谁说得算吗?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彼此心知肚明。更不用说正和墨西哥撕扯不开的美国,新墨西哥,德克萨斯等地,可都是用枪炮明晃晃的抢过来的。

    同时,展长青还一口咬定,和华夏军队交火的是缅甸越南当地的武装势力,对于英法两国,华夏的军队还是相当“友好”的。前提是,约翰牛和高卢鸡别自己跑上来触眉头。

    “据我所知,缅甸和越南正在发生‘叛乱’把?我方出兵,也是为贵国解除后患。”

    展长青笑眯眯的颠倒黑白,甚至暗示两国公使不必太过感谢,作为“友邦”,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无耻!

    法国公使康德就差拍案而起,英国公使朱尔典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完全能够肯定,这次发生在东南亚殖民地的乱局,背后极有可能是华夏人在捣鬼!但是,如今的华夏政府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哪怕朱尔典能猜出华夏人做了手脚,也于事无补。

    华夏人的理由冠名堂皇,难道要向华夏宣战吗?英国在欧洲的损失已经让白厅焦头烂额,向亚洲派出远征军,短期内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朱尔典和康德无功而返,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将发生在东南亚的事情如实汇报,同时敦促在上海的外国银行联合会,该到动手的时候了。

    一月二十八日,西南边境的战况陆续传回内,国内的报纸争相派出记者前往西南,争取发回第一手报道。

    北六省自然不甘落后,关北时政新闻的记者早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与此同时,关北城却迎来了一位超重量级的客人,白家的家主,楼大总统的泰山,楼少帅的外祖,白皑山。

    老人家身体硬朗,精神矍铄,霜发长髯,眉目慈祥,走下火车时,不需人搀扶,也根本不似古稀老人。

    为了迎接白老,关北火车站早已戒严,大兵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警察们四处巡逻,情报局的人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萧有德在热河,情报局的工作暂时由豹子接手,行事倒也有条不紊,甚至比萧有德在时更加严谨。

    楼少帅和李谨言早早到车站候着,李谨言出门前,丫头们一阵翻箱倒柜,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再加上一件狐皮斗篷,才放他出门。若不是李三少又长了个头,身体抽条,恐怕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个球,也是个球。

    楼少帅一身军装,黑色的披风,北风吹过,掀起猩红的衬里,单臂扣住李谨言的肩膀,略侧过身,为他挡住冷风。

    直到白老从车上下来,楼少帅才放开李谨言,两人同时上前,楼少帅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外祖父。”

    白老含笑点头,李谨言也行礼问候,叫了一声外祖父。

    “好,好孩子。”

    回到大帅府,热茶热汤早已备妥,白老虽旅途劳累,却并不急着休息,而是坐在客厅里同两人叙话。李谨言发现,在白老面前,楼少帅表现得十分恭敬,却也带着一分濡慕,自觉收敛起一身的杀伐之气,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晚辈。

    白老更多的时间却是和李谨言说话,近年来老人修身养性,极少过问外界及小辈之事,即便女婿成了大总统,也未见老人露面,可如今却突然“驾临”北六省,不只是楼少帅和李谨言被弄了个措手不及,连在京城的白氏兄妹也颇感诧异。

    至于老人为何会突然前来关北……

    白老抚过胸前的一缕长髯,笑着说道:“古人云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吾观尔一言一行皆赤子真情,为国为家不以私利为先,赠尔清行二字,何如?”

    清行?

    李谨言并不知这二字出处,却知道这是称赞一个人的品行,被长辈当面夸奖,不由得脸红。说到底,李三少的脸皮还是很薄的……坐在一旁的楼少帅听到白老的话出口,脸色却黑了。

    白老看看外孙,再看看外孙媳妇,满意的点头,和蔼的笑了。

    还没长成的小老虎就想和他斗?

    所以说,楼大总统动不动就腹诽大儿子随了老泰山,当真不是没有缘由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民国七年,公历1916129日,德国齐柏林飞艇首次飞抵巴黎上空,同此时的英国一样,法国的防空力量同样薄弱。从飞艇上投下的炸弹,在巴黎市内引起一场大火,虽然造成的人员伤亡微乎其微,可齐柏林大恐慌还是从英伦群岛蔓延到了欧洲大陆,整个巴黎都变得人心惶惶。

    协约国首脑们仍未就具体的进攻时间达成一致,最终只能将做决议的日期推迟到三月,德国人却已经开始大规模的集结军队,调集火炮,包括六个军,十个师,近二十八万人的庞大进攻序列陆续抵达前线,从欧洲东线和南线战场调集的大炮,以及德国军工厂里的所有火炮,都被运抵欧洲西线战场。

    一千多门大炮,近二十八万士兵,意大利和俄国显然没有能达成吸引德国火力的意图。德国人的野心昭然若揭,法肯豪森制定的进攻计划进入倒计时,法国唯一突入到德国防线内的小镇凡尔登,即将被战火和硝烟笼罩,欧洲大陆的战争将步入更加残酷的阶段。

    在欧洲的华夏军事观察团也察觉到战场气氛的紧张,在凡尔登战役开始之前,观察团中的一些成员就意识到了同盟国和协约国彼此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持续了一年的对峙状况,很快将被打破。

    同盟国已经磨刀霍霍,协约国的首脑们却仍在争吵。同盟国的火炮已经张开了炮口,协约国却尚未意识到德国人将先他们一步发起攻击。

    “我认为德国人会将攻击点选在凡尔登。”一名华夏军事观察团的成员,在发回国内的密电中这样写道:“可惜的是,在去年八月,凡尔登大部分的坚固堡垒便被拆除,火炮也被拆得不到三百门,这里的驻军数量和德国相比简直少得可怜,一旦受到德国的炮火攻击,我不认为法国人能守住它。”

    下令拆除凡尔登坚固堡垒群的是协约国军事总指挥,被称为法国神经镇定剂的法国元帅霞飞。

    经过一九一四年和一九一五年的战斗,在德国重炮轰击下,无论是法国还是俄国,都有大量的地堡和被视为坚不可摧的堡垒群被瞬间攻破,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发生在比利时烈日要塞的战斗,在德国巨炮大白莎的面前,再坚固的堡垒也会在瞬间化成齑粉。

    同样的,华夏军队和俄国军队在伯力和海参崴的战斗,也证明了这种防守方式并不如想象中的“可靠”。尽管丑八怪的消息尚未泄露,但华夏军队在进攻俄国堡垒群时使用的战术,却已经被欧洲一些国家获悉。

    由于多种原因,俄国人引以为傲的堡垒群,在华夏人面前显得不堪一击。躲在堡垒里面的士兵不是被炮弹炸死,就是被活活烤死。

    德国人改进了华夏喷火装置的技术,使喷火器的喷火范围和时间都得到了延长,他们还改进了防护服,由此组成的突击队,只要能穿过战场上的无人区,在对堑壕的进攻中总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这个在一战后期才出现的攻击方式,提前一年多问世,也为法肯豪森野心勃勃的计划增添了一份不小的信心。

    霞飞认为,德国人的重炮和新式武器可以轻易的摧毁堡垒防御,因此,他下令拆除凡尔登“过时”的堡垒,抛弃一战前修建的环形工事,全部改成“适合”现今战场的野战工事。

    矫枉过正,就是用来形容这种情况。

    堑壕,铁丝网,掩体和仓促修建的工事取代了钢筋混凝土的堡垒,刺猬一样的炮群也被拆得七零八落。防守的法国军队也缩减到四个师,不到十万人。相比起即将发起进攻的德国军队,协约国放在凡尔登的防守兵力,的确是少得可怜。

    法国士兵们干起了拆迁工和建筑工的活,没有人抱怨。在战场上,无论协约国还是同盟国的士兵,都很好的执行着上级的命令。整个一战中,即便双方的进攻和防守方式在后世人看来都是在“自杀”和“屠杀”,但无可否认,这个时期的欧洲士兵的确是“最好”的,法国的陆军也无愧于他们欧洲第二的称号。

    可惜的是,长达四年的战斗不只流光了欧洲的血,也让英法等国最精锐的力量损失殆尽,直到十几年后也没能恢复过来。而那时,战败的德国,已经在一个小胡子“元首”的领导之下,将欧洲的战火再次点燃。

    华夏军事观察团的团员已经轮换过三批,他们对欧战的关注度,让同行的美国军事观察团成员有些不解。他们认为华夏人太认真了,认真得就像准备好,随时会参与到这场战争中去。

    就像美国总统威尔逊所说的:”这场战争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也是大部分美国人的公共想法,正因契合民意,威尔逊才能在总统大选中再一次战胜对手。

    此时的美国人,想的更多的是赚钱,趁欧洲打成一团时占领更多的市场,他们不会想到,当1916年过去,欧洲交战双方发现自己都有些后继无力时,会将目光转向各个中立国,那时,美国就算想继续置身事外也不再可能。

    华夏,同样如此。

    新一批军事观察团成员即将出发,其中有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有刚从军校毕业的新兵,鉴于“公平公正”的原则,赴欧的军事观察团成员,每个省份都能得到名额,当然,由于名额有限,也要根据“实力”分出先后次序,人员多少。

    前几次北六省派出的多是军官和参谋,这一次,楼少帅意外的将名额给了军官学校毕业生。

    最终名单确认后,李谨言发现有一个名字很熟悉,不是旁人,正是被服厂厂长李秉的儿子。当初这个年轻人因为身高不合格,差点没能考上军校,李秉还特地给李谨言递了话,想请他帮帮忙。

    没想到,就是这个压根不像北方大汉的年轻人,竟然以第三名的优秀成绩从军校毕业,在陆军军官学校的毕业典礼上,楼少帅还亲自给他授剑。

    “没想到啊。”李谨言将楼少帅看过的文件整理好,感叹一声,果然古人说的对,人不可貌相,说不准十年后,这就是华夏的拿破仑。

    名单会在一周后公布,斟酌一下,李谨言还是把提前告诉李秉这个好消息的念头压了下去,早晚都能知道,何必多此一举,李秉的忠诚毋庸置疑,再卖人情就显得太过刻意。

    整理好文件,看了一眼下时间,李谨言起身离开书房。

    欧洲的和国内的订单一直源源不断,工厂虽忙,却也忙得井然有序,李谨言一边忙着工厂里的事,也能抽出手来筹备新年。

    白老爷子会在关北过年,得知消息的楼夫人给李谨言发来电报,他们全都要回关北过年。

    这个他们,当然不只是楼大总统和楼夫人,还有白宝琦一家,或许展部长一家也要来凑个热闹。他们回来了,小辈自然不能落下,楼家的七朵金花是铁定要回来拜见外祖父的,白宝琦的子女也会过来,可以想见,这个年会过得多么热闹。

    让李谨言留意的是,楼五至今仍跟在楼夫人身边,戴建声也留在京城,戴国饶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不过楼少帅告诉他,过了年,热河省长就要换人,戴国饶将被“升迁”进京,他本家兄弟戴晓忠的第十师会继续驻防热河,这也表明楼大总统的态度,他会继续重用戴家,但由于戴建声的关系,戴国饶的省长帽子是铁定要摘的。

    国事家事两方面来论,戴家都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对于这个结果,戴国饶也无话可说,这比他之前设想的结果要好得多。对楼大总统也存了一份感激,虽然摘了他省长的帽子,却也着实给他留了体面。

    戴晓忠更不必说,按照他的为人作风,若戴建声是他的儿子,别说想方设法保他的命,直接拿枪崩了他都有可能。因此同楼家离心,更不可能。

    新任的热河省省长人选还没定下,楼大总统和楼少帅原本想请孟老出山,却被孟老婉拒,他的两个儿子在军政府得到重用,他就辞去可交通局局长一职,只道无官一身轻,在家等着儿孙孝敬。沈泽平沈老倒也合适,不过他比孟老摇头摇得更加坚决。

    不过北六省军政府也不缺人才,虽然声望不及孟老和沈老,却同样可以从政府内部升迁或是平调。戴国饶进京之前,萧有德会一直留在热河。

    “父亲会把萧有德调进京。”

    楼少帅的这句话让李谨言愣了一下,但他也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多问。有些事情,听过了知道了就好,追问没有太多意义,何况是对他有利的事。

    李谨言刚走出书房,就被白老“请”了过去。李三少抬头望天,话说老爷子是故意的吧?一脸几天,每天都是算准了时间来叫他。不去还不行,可去了……想起白老第一次看到他那手毛笔字时的微妙表情,李谨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算了,反正在长辈面前丢人算不得什么,就当是彩衣娱亲。

    “外祖父。”

    白老爷子正站在铺开的宣纸前挥毫泼墨,笔走游龙,李谨言走进房间时,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运筹帷幄。

    四个大字,笔力厚重,气势雄浑,即便是不懂书法的人,也忍不住会拍手赞一声好。

    白老修习颜体六十余载,能得他一份墨宝不是易事,就连楼大总统都没这份殊荣,可从他到关北至今,写给李谨言的字,足以让所有求而不得的人羡慕到双眼赤红。

    “我对逍儿说过,以身立行,以行立德。”白老放下手中的毛笔,拿起放在一边的帕子擦了擦手,“逍儿此生必杀伐不断,杀孽过重不是好事,幸好……”

    白老语意未尽,看着不太明白的李谨言,“尔之心性品行甚佳,可愿随我学习?”

    “能得外祖父教诲,是谨言之幸。”

    “既然如此,”白老捻须而笑,“每天写满十张大字交给我。”

    白老爷子话音刚落,李谨言下巴掉地上了。

    他以为白老爷子会让他读论语诗词,要么就春秋左传,再不然就孙子兵法,间或给他讲点官场厚黑,据说这就是楼少帅当年学习的初级课程……怎么会偏偏让他去写大字?

    难不成是因为他的毛笔字太不入眼?可他钢笔字明明不差的……仔细想想,他八成是和毛笔犯冲,之前也曾练习过,可无论他怎么练,写出的字也只是“能看”而已。他看过楼少帅的钢笔字,也看过他写毛笔子,如今再看白老的字,李三少真有买块豆腐撞一撞的冲动。

    “习字,其本意在习情,磨练心性。”白老又拿起笔,饱蘸墨汁,挥洒而下,这一次,笔下不再是浑厚的颜体,而是李谨言最熟悉的瘦金体,字体脱俗,笔力藏锋。

    李谨言的眼睛几乎黏在了纸上,同样是运筹帷幄四个字,却和白老之前挥毫而就的四个大字迥然不同。

    “这两幅字,可看出其中不同?”

    “字体不同。”

    李谨言回答得很快,白老笔下一顿,换成白宝琦在这里,估计会用手中的狼毫去敲李三少的头。

    “习字,立身,每天的大字增加到二十篇。”

    “……外祖父……”

    “恩?”

    “我还有生意要顾。”

    “恩。”

    “能不能打个商量?”

    “说。”

    “别二十篇,成不?”

    李三少豁出去不要脸皮,每天写二十篇大字,会要了他的的命。

    最终,每天的大字减少到五篇,这比之前定下的数目还低,李谨言不敢笑得太明显,生怕老爷子改变主意。

    等李谨言离开后,白老重新铺开纸,悬腕其上,却始终没有落下,过了半晌,放下笔摇头失笑,这样的性子,倒也好。

    走出房间的李三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庆幸白老爷子手下留情,半晌,鼻子却有些发酸。长辈的教导,他曾求而不得,如今……不就是五篇大字吗?他就不信他练不出一手好字!

    整个下午,李谨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认认真真的写完了五篇大字,从最开始的心浮气躁,到静气凝神,随着他每一次落笔,心仿佛也渐渐安定下来。

    黑色的墨,雪白的纸,立于桌前的长衫青年。

    乌黑的额发垂落,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气质安详而静谧。

    丫头们看着这样的李谨言,愣愣的半天回不过神来,总觉得今天的言少爷变得很不一样,愈发让人移不开眼睛,连走路的脚步都下意识的放轻。

    李谨言渐渐能体会到白老让他写字的用意了,这就是静心?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吹干墨迹,写好的字就被不知何时站在桌前的人拿了起来。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房间里,又站了这么久的,除了楼少帅不做他想。

    李谨言没说话,楼少帅却率先开口:“外祖父的吩咐?”

    “恩。”

    “每天多少?”

    “五篇。”李谨言抬起头说道:“外祖父让我每天写满五篇大字,交给他看。”

    “重写吧。”

    见李谨言不解,楼逍把手里的字重新铺在桌上,“你确定要给外祖父看?”

    李谨言这才发现,满满一页纸上写的都是楼少帅的名字……这真是他写的?

    “这是巧合。”

    “恩。”

    “真是巧合!”

    “恩。”

    “……”

    很明显,解释无用。

    楼少帅仔细吹干墨迹,将纸收好,重新铺开宣纸,示意李谨言拿起笔,然后走到他身后,握住他持笔的手,墨迹缓缓在纸上晕染。

    “少帅?”

    李谨言整个人都被楼少帅包裹在了怀里,比这亲密百倍千倍的事两人都做过,此刻的李谨言却还是感到十分别扭。不自在的动了动,立刻被扣住了腰。

    “你的字,本该我取。”低沉的声音拂过李谨言的发顶,流淌入他的耳际。

    李谨言看着纸上的字,不知为何,竟然那从刀锋般的笔触中看出了不同的一丝情绪。握在腰际的手愈发的紧了,李谨言没出声,反手扣住楼逍的肩膀,仰起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身后人的颈间,楼逍的大手撑在桌沿,低头,气息相融的瞬间,门口却传来了煞风景的敲门声。

    感到周身温度骤降,季副官也很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少帅,大总统急电。”

    与此同时,欧洲东线战场也出现了变化,由于德军调走了大部分火炮,俄军承受的压力骤轻,沙皇尼古拉二世做出了他在退位之前,为数不多的一个英明决定,顶住多方压力,批准了勃鲁西洛夫的进攻计划。



第一百八十九章

    柿子要捡软的捏,世人皆知,俄国人同样也不例外。

    勃鲁西洛夫深知俄国军队的优势与劣势,也了解俄国的敌人,他没有选择去撞德国这块硬石头,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同俄国一样外强内中干的奥匈帝国。

    从进攻计划被通过的那一天开始,欧洲东线的俄国军队就干起了和法军一样的活,他们开始抡起铁锹挖掘地道,修建掩体,目标直指奥匈帝国境内。

    德国人忙于准备发起西线凡尔登的进攻,即便察觉到俄国人的动作,也只是通知了盟友奥匈帝国,希望奥匈帝国至少能抵挡住俄国人的进攻,不要轻易被击败,等德国从西线取得胜利后腾出手来,再一起对付这头北极熊。

    奥匈帝国军队的指挥官答应了,他甚至保证,只要俄国人敢进攻,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认为,俄国人“错误”的将战场选定在奥地利境内,凭借四通八达的铁路和交通系统,奥匈帝国能十分快速的得到援兵和补给。

    况且在一战的整个过程中,防守永远比进攻占据优势。

    但让奥地利人和德国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勃鲁西洛夫不只是个勇敢的军人,更是个天才的指挥官,他的进攻计划,本就是针对德国和奥匈帝国境内发达的交通系统而制定的。

    于是,在长达几个月的时间内,俄国人像是土拨鼠一样的挖掘地道,奥匈帝国的军队则在冷眼旁观,同时开始大量向前线调集军队和物资。这种自以为是的“以逸待劳”,让奥地利人在六月的战争开始后就吃了大亏。

    当然,战争的双方并无法提前几个月预料到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他们只是各尽所能,为争取己方的胜利而努力着。

    沙皇能够顶住各方压力,甚至是来自皇后的压力,任命勃鲁西洛夫为前线进攻总指挥,为的就是能取得一场胜利,为此,他将不惜代价。

    沙俄驻华公使库达摄夫接到沙皇直接从前线发来的电报,尼古拉二世“允许”华夏按照之前的约定继续使用西伯利亚大铁路,作为交换条件,俄国希望能从华夏购买大量的武器和战略物资。

    对于在远东被华夏军队逐步蚕食的领土,沙皇也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一则,海兰泡条约中已经写明,这些土地重新归属华夏。之前让尼古拉二世气得拍桌子的条款,此刻恰好能“挽回”一些他的面子。

    二来,只要能在欧洲战场取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一切都是值得的。西伯利亚很大,这些地方可以暂时被华夏人占据,伟大的俄罗斯早晚有一天会再夺回来。

    库达摄夫遵照尼古拉二世的意思,照会华夏联合政府,外交部第一时间报告了楼大总统,楼大总统也没有片刻犹豫,很快给关北发去了电报。

    在远东和俄国人死掐的是楼逍的军队,就算他楼盛丰是楼逍的老子,也不会在关乎军事行动和国家利益的事情上独断专行。

    “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楼大总统的电报只有寥寥几句,楼少帅却能轻易看出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意思,父子俩都很了解彼此。

    很快,在远东的第二师就接到了楼少帅攻击暂停的命令。

    命令下达得没有预兆,却也很好理解。再过几天就是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在这个本该合家团圆,共祝新年的日子里,大兵们也会想家。

    第二师的进攻脚步停在了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沿线城镇,斯科沃罗季诺,不过杜豫章也没闲着,他和新编第十七师一同配合军政府派遣官员,开始着手整顿之前占领的土地。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俄国为了彻底占领这些本属于华夏的土地,不只修建了远东大铁路,还大量的移民。国土庞大有好处也有坏处,从欧洲迁移来的俄国人,散落到广阔的远东西伯利亚,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哪怕有不断流放来的罪犯,也无法填补这个空缺。

    相比起沙俄前期,如今流放到西伯利亚的大多是政治犯,大量有着“政治错误”的人聚集到一起,共同为推翻沙皇残暴统治的伟大事业架柴堆火,添砖加瓦,

    基洛夫领导的反抗组织彻底在伊尔库茨克站稳了脚,从华夏军队离开之后,他们便开始向附近的村民宣传布尔什维克主义,号召大家共同起来对抗沙皇政府的残暴统治,不少生活困苦的村民加入了他们,进一步壮大了反抗组织的力量。

    喀山已经成为了基洛夫身边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最勇猛的战士和最好的同志。

    长成了大姑娘的米尔夏,也负担起了基洛夫秘书的工作,她识字,并且会读写,长得又漂亮,赢得了不少年轻小伙子的注意。托洛茨基新派来的联络人员,是个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战士,同样是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他从见到米尔夏的那一天开始,就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可惜的是,米尔夏对他毫无兴趣。

    这让他相当沮丧,又从别人口中得知米尔夏的心上人是那个同样有着鞑靼血统,名叫喀山的男人,这让他很不服气,不由得开始关注起喀山。因此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每隔半个月,喀山就要带着一些人离开驻地,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即便知道,也会在自己的面前三缄其口。他们的来去总是显得很神秘,这里的人却都习以为常。

    他同样注意到,基洛夫领导的反抗组织从来没有为武器和食物发过愁,他们还组织附近的村民去发现金矿的河中淘金,并且利用简陋的设备开采煤矿,淘出的金子和开采出的煤却很快都不见了踪影。

    这个联络员想起了他的前任,在同沙皇军队的一场战斗中英勇牺牲的谢廖沙,他曾向托洛茨基密报,基洛夫领导的反抗组织和华夏人走得很近,他甚至怀疑,基洛夫身边的喀山就是华夏人的间谍!

    这封密报发出之后,谢廖沙就战死了,托洛茨基为了查明真相,才将他派来了伊尔库茨克。

    年轻的联络员无法下定决心,难道基洛夫的信仰真的产生了动摇?他们真的和华夏人勾结在了一起?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房门的门被敲响,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科尔奇同志,基洛夫同志要见你。”

    在另一个房间中,基洛夫拿起一把喀山从华夏军队手中换来的俄制手枪,面露喜色,这是只有军官才能使用的手枪。

    “喀山,做的好!”

    他们彼此之间的称呼变得很亲密,喀山彻底得到了基洛夫的信任。对于他提议,只要是他提出的意见,基洛夫总是会认真考虑。

    喀山提议,将他们同华夏军队交易的事情透露给从彼得堡来的联络员科尔奇,基洛夫起初不同意,但在喀山的说服下,还是点了头。

    随着反抗组织的发展,基洛夫手中的力量也在壮大,声望不断的提高,权力会在不经意间使人产生变化,最明显的表现是,即便信仰依旧坚定,但对托洛茨基的“指手画脚”,他渐渐变得不耐烦了。

    喀山将基洛夫的变化全部看在眼里,他清楚的知道,不和的种子已经种下,很快将会发芽。基洛夫领导的反抗组织是民主工党目前唯一掌控的武装力量,哪怕同属一个党派,党派内部也存在分歧,否则就不会有孟什维克的存在了。

    喀山通过和华夏军队的“交易”,可以正大光明的传递情报,这支武装力量里,斯拉夫人只占少数,大多是有鞑靼血统和蒙古血统的游牧民族,随着喀山等人的潜移默化,他们对于华夏的态度与其他俄国人截然不同。

    这就是喀山想要的,也是当初李谨言让喀山化名打入基洛夫反抗组织的首要目的。沙皇俄国必将被推翻,一个由亲华力量所领导的俄国政府,对华夏未来发展的好处显而易见。

    这种友谊或许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也足够李谨言运作了。

    就算他没能力,不是还有楼少帅吗?

    萧有德人在热河,喀山传回的情报便被送到豹子手中。对于萧有德的离开,情报局中不是没有不满的声音,毕竟萧有德在情报局中经营多年,曾深受楼大总统的信任,但他离开是必须的。

    萧有德的确有能力,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做事不再有年轻时的锐气,却渐渐变得疏忽大意,缩手缩脚,瞻前顾后和稀泥,若他只是一般的政府官员,这些尚且算上大错,但对一个情报人员,尤其是掌控全局的情报局局长来说,其中每一样都是致命的。

    一两次的失误可以原谅,但次数多了,就没法再轻易揭过去了。

    对于萧有德之前所做的一切,李谨言心存感激,也同样佩服,提拔豹子也是他权衡之后下的决定。萧有德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再适合他所处的位置了。

    楼大总统也看到了这点,才把萧有德调去京城,萧有德同样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对于职务的变动并未多言。他也深知,做他这样行当的,能全身而退,得以善终,算是相当不容易了。

    在赴京之前,萧有德给李谨言写了一封信,信中希望能把他的家人也接去京城。

    李谨言将信给楼少帅看过,答应了萧有德。

    在萧家人赴京前一天,最受萧有德宠爱的一房姨太太突然失踪,最终在城外的一处林子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身上只有薄薄的一件衫裙,身边却散落着一包大洋,很明显,她是被活活冻死的。

    是谁杀了她,为何杀了她?

    萧家人对她的死表现得很冷漠,只是一副薄棺,草草了事。萧有德接到消息后也只是哦了一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多说。

    这个女人跟了他两年多,但也就是这样了。

    李谨言却从豹子嘴里得知,这个死去的女人,貌似和戴建声那个外室有些关系,不过戴家的事已经“收尾”,那个俄国间谍也被处理了,如今死无对证,萧有德已经离开关北,此事也只能以为“卷财私奔”盖棺定论。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一团乱麻,哪怕找到了线索,也只能继续装糊涂。

    相比起外头的风风雨雨,李谨言这段时间过得倒还算惬意。

    恢复了同俄国人的生意,工厂里的订单又堆起了一摞,为防止工人们过度劳累,工厂里严格规定每个人每天的工作时间和加班时限,同时规定,每周必须有半天到一天的休息时间。

    这样的规章制度,从楼氏商业集团旗下工厂带头,关北工业区内的工厂纷纷效仿,李谨言还以北六省总商会会首的身份,召集北六省商界众人,当众言明,希望大家都能照此办事。

    “若想机器不停,可以多招些工人,安排工人们三班倒。工人加班要给加班费。“

    “是给工人合理的工钱和加班费,还是要压榨逼迫到工人罢工,进而造成更大的损失?”

    “不是李某不尽人情,也不是拦各位的财路,只是希望诸位明白,钱是赚不完的,爱财,却要取之有道。当然,若有人贪心不足,故意挑起事端,查明后,诸位也能得到说法。”

    李谨言的话很直白,却更能让人接受。

    进入1916年,华夏民族工业的发展速度是前所未有的,伴随着发展,也出现了相当多的问题,一旦处理不好,大规模的工人罢工将无可避免。

    如果能提前预防,尽量照顾到工厂和工人双方的利益,将可能造成的损失减到最小,何乐而不为?

    不过李谨言也知道,他如今的影响力仅限北六省,其他省份实在是鞭长莫及。

    为此,李谨言特地给天津的宋老板,南方的顾老都发了电报,宋武那里则交给了廖祁庭,至于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不是李谨言所能左右的。

    但他也尽己所能的努力过了。

    对于李谨言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白老都看在眼里,暗自点头,每天的五篇大字却是照收不误。李谨言同样没想过偷懒,他发现,一旦拿起毛笔,面对雪白的纸张,哪怕再累,再烦躁,心也会渐渐平静。

    李三少的字依旧没太大的进步,忐忑的拿给白老看,白老却点头,“字虽难看,其骨却存。”

    这是损他还是夸他?

    应该是夸他吧?

    白老没有再让李谨言练瘦金体,反而让他临摹柳体,李谨言不解其意,白老告诉他,据他来看,李谨言更适合练习柳体。

    “若有不明之处,可去问逍儿。”

    李谨言点头,拿着字帖退出了白老的房间。

    向楼少帅请教?既然老爷子这么说了,照做就是。说起来,楼少帅的毛笔字,也是相当不错的。

    于是,李三少拿着字帖去找楼老虎了……

    在请教过一次,却请教得腰酸背疼之后,李三少咬着牙发誓,他就算一天写十篇大字,也不再去和楼少帅讨教书法!

    摸了摸腰后,脑中闪过片段回忆,李谨言只觉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民国七年,公历191622日,农历腊月二十九。

    总统专列抵达关北,大总统夫妇及白宝琦夫妇一行人陆续从车上下来,在站台上迎接的除了楼少帅和李谨言,还有夫家在关北办厂的楼四,先一步抵达的楼六和楼七夫妇。

    楼六的女儿也随他们夫妇一同来了,只因天寒被留在了家里,楼四的孩子被留在婆家,楼七却是至今没有消息。之前看到楼六的女儿,心下便有些难受,如今看到从车上下来,抱着儿子的楼五,神色间愈发有些黯然,被楼四拉了一把才回神,收起了外露的情绪,可也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只是大家都没说什么,楼五心下叹息,抱紧了怀里的儿子,不管戴建声如何,她还有宝儿。

    楼二少下车之后就不要人抱,看到李谨言,甩开奶娘的手,跑过去就抱住了他的腿,“言哥!”

    “哎。”

    见到这只小豹子,李谨言笑眯了眼睛,弯腰一把将他抱起来,觉得又比上次见壮实不少。

    那边楼少帅正同长辈叙话,大帅府的车也已经安排好,楼五抱着儿子走了过来,和姐妹们点头问候,笑着对李谨言道:“谨言,一段日子没见了。宝儿,问舅舅好,来之前不是还和娘说想舅舅了吗?”

    “舅舅!“

    一旁的楼四暗地里一撇嘴,楼六笑着附和两句,楼七则表现得比以往木讷不少。

    楼四的表情楼五也看到了,却不以为意。她就是让儿子讨李谨言的好,怎么样?这楼家以后谁当家明摆着的,外祖父都亲自来关北了,据说还亲自给李谨言取字,要是再看不清楚,那就是眼睛被糊住了。她夫家也就是那样了,公公是楼家的老臣,丈夫却是扶不上墙的,若是能得未来楼家当家人的青眼,他们母子的下半辈子就能远离那些糟心的日子,宝儿也能有个好前程,孰轻孰重,她可是分得清清楚楚。

    至于她这个四姐,谁不清楚,她夫家的厂子还托赖李谨言照顾,摆出这副样子可真是好笑。

    就在楼白两家人齐聚一堂时,李庆云也终于把李锦书从上海带了回来,看到咬着嘴唇不吭气的女儿,三夫人先是高兴,可听到李三老爷接下来的话,她却气得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锦书竟然自作主张的嫁人了?!

    无媒无聘,嫁的是什么人?!

    佛堂里听到消息的老太太叹息一声,冤孽!



第一百九十章

    结婚,是结秦晋之好,结发之盟。而李锦书的婚事,从头至尾就是一则笑话!

    当三夫人得知李锦书所谓的嫁人不只无媒无聘,甚至连场正式的婚礼都没有,只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启事便罢,气得嘴唇哆嗦,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只李家,连男方家人都不知晓两人的亲事,李锦书至今没见过“公婆”,这是结的什么婚?!

    “老爷?”三夫人转向李三老爷,尚存一丝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可看到李三老爷阴得能滴出水来的面孔,脸色变得惨白一片,一丝血色都不见了。

    “你糊涂了吗?”三夫人见李锦书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脸色由惨白变得铁青,“你图得是什么啊?!”

    李三老爷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自始至终,他没说一句话。

    李锦书哼了一声,“既然都不打算管我了,何必还假惺惺?”

    “你说什么?!”三夫人气得想要给李锦书一巴掌,手举到半空却怎么也挥不下来,从小到大,她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李锦书说,这巴掌又怎么扇得下去?“你说这话,是要剜你爹娘的心吗?”

    “爹,娘,事到如今,何必呢?”李锦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之前是我傻,我想不明白,还以为送我去国外读书是好意,实际上不过是嫌弃我给李家丢人,把我远远的丢开罢了。否则怎么会连我写信要生活费都推三阻四的?“

    “你……”

    “我回国也没打算来讨你们嫌,我现在生活得很好,要我说,根本不必来找我的。这样,你们又的费力遮掩,省得我再丢李家的面子。”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李三老爷突然开口道:“还是你自己想的?”

    “旁人教我的,和我自己想的有区别吗?”若说之前李锦书对李三老爷还有几分畏惧,现今竟然是连一丝尊敬都不剩了,“事实如此,不是吗?”

    “锦书啊,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三夫人失魂落魄的跌坐在椅子上,她没想过,自己一心疼爱的女儿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不管她?若是不管她,就不会送她出国,也不会在她回国后费尽心力的到上海去找她。偌大的上海,没有旁人帮忙,李三老爷要费多少心力才能找到她,才能带她回家?

    要是为了李家的面子,为了名声,当初她逃婚,就不会……处置逃婚女子,又不被外人得知的方法,哪个大户人家没有?!

    想到这里,三夫人禁不住红了眼圈,她是造了什么孽啊。

    李三老爷也喃喃道:“这就是我李庆云的女儿,我李庆云的好女儿,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锦书的表情终于产生了变化,可也只是瞬间,又变成了讥讽,咬住嘴唇,双手在身侧握紧,指甲都要陷进掌心,她没错!

    “爹,娘,要是没旁的事,我就先走了。”

    “走?你去哪里?”

    三夫人猛的抬头。

    “回上海。”李锦书的表情平静,“我的家在上海,我的事业也在上海。我必须回去!”

    “家?”三夫人的表情一愣,原来,这里竟然不是她的家了吗?

    李三老爷猛的一拍桌子,“孽障,你今天踏出这个门,就不再是我李庆云的女儿!”

    “是吗?”李锦书混不在意的一笑,“那又如何?大商人,大资本家,大军阀的亲戚,我还不屑……”

    没等她说完,房门被猛的推开,李谨铭几步走进房间,拽住李锦书,一巴掌挥在了她的脸上。

    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而李谨铭却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连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谨铭?”

    “哥?”李锦书捂着脸颊,继而愤怒的喊道:“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李谨铭轻轻推开搀扶他的三夫人,“凭我还是你哥,凭我还认你这个妹妹!”

    “我……”

    不等李锦书说完,门外已经走进了几个丫头婆子,“把二小姐带回房间去,看着她,我不点头不许放她出来,谁也不许见她!”

    话落,李谨铭又一次剧烈的咳嗽起来,不再去看兀自挣扎的李锦书,转头对李三老爷和三夫人说道:“爹,娘,不能再由着锦书的性子来。”

    “可是,谨铭,锦书她……”

    “娘,若是你再对她心软,就是彻底的害了她。”李谨铭扶着桌子,终于缓过一口气,等到李锦书被带出房间,叫嚷声也渐渐听不到后,对李三老爷说道:“爹,还请您去见一下堂弟,托他查一查和锦书结婚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李三老爷有些犹豫,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虽然李谨言还叫自己一声三叔,可他现在到底姓楼。因为李锦书,之前也麻烦他不少,又去找他,李庆云实在拉不下脸面。

    “爹,若是我能去,我就去了。”李谨铭喘匀了气,压低声音,“难道爹娘忘记锦画的事了?”

    “你是说?”

    “若只是单纯的骗财骗色,那还罢了,若是和三妹的事情一样,这事就必须交给堂弟来处理了。”

    李谨铭说完话,脸色变得更白了,额头也出了一层汗,看着陷入沉思的父亲和担心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心下苦笑,到底是自己不中用,否则不说挑起整个家,也早该为父母分忧。这个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李三老爷叹了口气,“谨铭,眼看过年了,你堂弟那里肯定也忙得抽不出手来,要说也得等到年后。先把锦书关起来吧。”

    李三老爷又叮嘱三夫人,不许她去看李锦书,也不许心软,“这个时候心软,就是害了她!”

    三夫人只能点头,李谨铭也没再说什么。

    随后,李三老爷又去见了老太太,虽然老太太现如今不怎么理事,可锦书这事,无论如何还要请她老人家拿个主意,李庆云心里才有底。

    不管李庆云如何安排,三夫人和李谨铭怎么想,李家这个年是注定过不好了。

    彼时,大帅府里,却是楼白两家齐聚一堂,连展长青都偕同夫人从京城赶来。在白老爷子面前,不管是白宝琦,还是楼盛丰展长青这两个女婿,都没了往日的威风。

    白老坐着,他们就得站着,白老喝茶,他们就要陪着,白老写字,他们就要磨墨,白老想要下盘棋,三个在华夏政坛叱咤风云的人物就要轮换陪着,从围棋到象棋,白老杀得过瘾,三人却是脑门流汗。

    按照习惯,只要能赢白老一盘,这棋就不用再继续下,可别说是赢,就算想要输得不是那么难看都很难。

    白宝琦尚且还能看,可楼盛丰和展长青……这实力差距,简直就是原子弹和边区造手榴弹。

    李谨言抱着楼二少坐在沙发上,几个小辈都围在他旁边,桌子上摆着一些易于入口的零嘴,楼五的儿子正自己拿着勺子挖苹果,挖了两下也只是刮下一层沫,到底还是奶娘接过了手。

    楼六抱着女儿坐在另一面的沙发上,其余的楼家女儿正围着楼夫人白夫人和展夫人说话,几家的女婿在外厅玩牌,白宝琦的长子一家也于昨日抵达关北,给李谨言的见面礼是一方砚台,李谨言不得不感叹,果真是家学渊源,一脉父子相承。

    如今李三少的柳体已具雏形,每次运笔,也算是挥洒自如。

    李谨言对白老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没敢再如白老说的去向楼少帅讨教,哪怕楼少帅的柳体和颜体都写得极好,李三少也不想再羊入虎口了。

    家里这么多人,被看出些端倪,总是尴尬。

    “言哥。”楼二少丢开手里的玩具,坐在李谨言腿上,仰头看他,“言哥,看豹子。”

    “恩?”

    “豹子,我想看豹子。”

    听到楼二少的话,一旁的几个小子都来了精神,楼五的儿子干脆连苹果也不吃了,白宝琦的长孙双眼放光,连楼六怀里的小姑娘也是面露期待。

    说起来也奇怪,几家的孩子,在脸熟之后,都喜欢亲近李谨言,对楼大总统和楼少帅一概不怎么待见,就算不像楼二少一样见面就横眉冷对,也难得有个笑模样。楼五的胖小子还好,楼六的姑娘见着楼大总统和楼少帅就哭,哭得楼六无奈又尴尬。她把孩子带来,为的是想和娘家人亲近,可这见人就哭算怎么回事?

    反倒是楼六的丈夫,钱伯喜的小儿子不以为意,反倒是笑着说道:“这姑娘娇贵,见着爹也哭。”

    这倒是实话,楼六的女婿在军中做文职,尚且好些,可每次钱伯喜打算抱抱小孙女,小丫头照样不给面子,一抱就哭。

    哭得钱大师长直挠头。

    楼六因为这事没少担心,家里的几个嫂子也暗地里看她笑话,就算是一家人,就算她背后有楼家,孝敬婆婆,妯娌相处,也难。

    想到这里,楼六垂下眼眸,小七羡慕她有了女儿,却压根看不到她的难处。她们姐妹几个,二姐和她算好,大姐四姐家里都摆着姨太太,五姐更是……也就是小七,别看婆家不显,却也是她的优势,五姐遇上这事,小七的婆家打死也做不出,更不敢做。

    不管楼六在想什么,李谨言被缠得没办法,只得请示了楼夫人,带着一串小豆丁去后花园。提前和看管后花园的人打过招呼,老虎豹子都关好,已经增加到四只的熊猫也要送进笼子,其余的山鸡野兔梅花鹿一类倒是无碍,这些都是散养在里面,给豹子和老虎做口粮的。

    大大小小都捂得严实,丫头奶娘在旁边护着,管家在前头引路,白老爷子也突然来了兴致,加入了“游园”的队伍,老爷子既然来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婿自然不能落下,三位夫人也来凑个热闹,小辈们自然也要陪着。

    就这样,本来李三少只打算带着几个小豆丁去看豹子,结果却发展成一大家子人去后花园踏雪。突然被如此多的人围观,也不知道后花园的住户会不会被“吓”到。

    楼二少依旧紧紧拉着李谨言的手自己走,楼五的胖小子也缠着李谨言,没辙,只能抱着。对此,李三少只能感叹,他怎么从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讨孩子喜欢。

    看着左手拉着,右手抱着的李谨言,白老捻须笑道:“便是不得闲,每日的五篇大字也不能落下。”

    李三少无语。

    楼少帅走在他身边,把外甥拉出来丢给楼五,弟弟拎起来交给楼夫人,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李谨言的手腕,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三少继续无语中。

    突然被如此多的人闯进地盘,后花园的居民并未因此吓到,相反,看到李谨言,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还凑了过来,要不是李谨言下手快,楼二少的手恐怕会再招呼上豹子的耳朵。

    他真的想不明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楼二少怎么就和这只豹子的耳朵杠上了?

    春节家宴,白老坐于首席,其余人按辈分列席。楼少帅被叫去白老身旁,连李谨言也被叫去,长辈们都是面色如常,心中早就有底,小辈们也大多明白长辈的用意,都是面上带笑,即便是楼四,脸上也找不出任何破绽,哪怕心底里依旧是不怎么看得起,可长辈既然做了决定表了态,从今往后,楼大总统等人功成身退,楼家,白家,展家,当以楼逍和李谨言马首是瞻。

    午夜,爆竹声响起,天空中绽放各式各样的烟花,倏忽之间,将整个关北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关北的几家烟花爆竹厂的师傅都是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做出了诸如金玉满堂,火树银花,岁岁平安等新奇的花样,大帅府的院子里,管家下人们都是一手拿着香,一手捂着耳朵,点燃了引线立刻后退,随着嘭嘭的声响,天空似乎汇聚成了一条绚烂的银河,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

    跨过旧年,喜迎新岁。

    一只手覆上李谨言的脸颊,侧目,可见楼少帅正认真的看着他,漆黑的双眼,在乍然闪亮的烟花中,仿似能看到人心的最深处。

    “少帅?”

    在李谨言晃神的片刻,楼少帅侧头在他耳边低语,爆竹声炸响,李谨言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可拂过耳边的气息,却仿佛烙印在了心上一般。

    走回室内,厨房送上包好的水饺,李谨言的才算彻底回神,随着众人的动作,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咬下,动作一顿。

    坐在他身旁的楼少帅转头看他,桌上的众人也将目光转过来,李谨言移开筷子,一枚包在饺子里的钱币落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能第一口就吃出钱币,的确是个好兆头。

    接下来,李三少几乎是每吃一个饺子,面前的碟子里就会响起叮当一声,一连吃了六个饺子,他的碟子里就有了五枚钱币。

    这运气……

    见众人都看过来,李谨言的筷子是怎么也伸不出去了,坐在一旁的楼少帅从他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个饺子,什么都没吃出来。

    第二个,还是没有,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把整盘饺子吃完,也没再吃出一枚钱币。

    果然是凑巧吧?

    李谨言放心了,夹起一个饺子,咬一口,又是叮的一声,面对众人的目光,李三少想哭,他这是什么运气啊?

    楼少帅不语,干脆把那盘饺子端到自己面前,一口一个,然后,什么都没吃到。

    可等李谨言朝新送上的一盘饺子下筷时,同样的情形再度上演。这下,连楼少帅也默然了。

    李谨言干脆豁出去了,管那么多,吃饱要紧。一整盘饺子下肚,虽然碟子里又多了五枚钱币,却总算没像刚刚那么夸张了。

    白老抚掌笑道:“好!是个有福气的。”

    长辈们也颔首而笑,三家的晚辈也随声附和,几个小豆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谨言却暗道:恐怕过了今天,他就要和钱耙子彻底画上等号了。

    不过,就算没今晚这一遭,李三少和钱耙子也早就密不可分了。

    大年初一,大帅府再度热闹了一天,楼二少继续粘着李谨言,楼少帅被白老叫去说话,余下人在家里开了牌局,麻将,纸牌,广播也打开,里面是楼大总统在讲话,不只是北六省,但凡是能收到广播讯号,家里有收音机的国人,都能听到这场讲话。

    这是联合政府宣传部部长周炳勋的主意。

    楼大总统的新年讲话不过是试水,早就在策划中的阅兵式也预定在今年的五月,届时,京城之外的国民,可以通过广播知晓具体情况。宣传部还给各联省政府下达文件,大总统发表新年讲话之后,各省督帅也可以说上几句,尤其是之前收回的失土的西南几省,更可借此而正名。

    之前的讯息传播方式还很落后,除了经济发达的几个省,华夏国人想要得知最新的国内国际消息,除了报纸,几乎没有更多的渠道。报纸上的消息总是会滞后,因为撰稿者本身的立场,也会影响观者的态度。

    如今有了广播,这些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周炳勋的想法同当初李谨言开办无线电广播公司时的想法不谋而合,只不过,李谨言主要是从民生方面考虑,周炳勋更多则是想利用其为国家和政治服务。

    在听广播的不只有华夏人,还有驻华的各国公使和领事,甚至连跨海之隔的日本某些地区,都能收到华夏电台的讯号,更不用说朝鲜等地。只是由于语言问题,很多人都听不懂广播里到底在讲些什么。

    宣传部已经着人和关北无线电广播公司商谈,开办“国际”频道,这让李谨言想起了那个给他天皇机器论一书的报社记者。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还没有发明出“文化输出”这个词,但他们的某些行为,却是实打实的在做这样一件事。

    开办了英文版的《名人》,在接连采访几名国外专家之后,在国际间算是有了些名气,广播能做到什么程度,是否能像后世的某些XXX那样起到广泛的影响,李谨言拭目以待。

    大年初五,到大帅府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除了多年不见的老友,白老极少露面,白宝琦和老爷子的脾气类似,何况他职务摆在那里,总不好和各部官员走得太近。楼家父子和展长青主要负担起“接客”的责任,女眷那边,有三位夫人坐镇,凡是上门的,连说话都要在脑袋里转一回才出口,小心再小心,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小辈中,李谨言依旧是最不得闲的,作为楼氏商业集团的掌舵人,北六省总商会的会首,给他递帖子的人并不在少数,加上家里多了几尊大佛,上门的人几乎能踩破门槛。

    在此期间,李谨言尽量抽出时间去陪二夫人,二夫人却笑着对他道,有枝儿陪着,她不孤单。自从掌管关北剧院,日子过得忙起来,二夫人脸上的笑容比往日多了许多。

    楼夫人回到关北后,特地拜访了二夫人,随行的还有白夫人和展夫人,二夫人依旧婉拒了到大帅府过年,几位夫人却也定了正月里到剧院里听戏喝茶。

    李庆云是在初八上门的,李谨言刚送了美国洋行的约翰出门,看到被管家请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李庆云,立刻笑着行礼,道一声三叔过年好。

    该送的年礼,该行的规矩,李谨言样样做到,一样没落。李谨言本想去给老太太磕个头,不想老太太却提前给他带话,说她如今喜静,心意到了就行了,有时间还是多陪陪二夫人。

    见李庆云脸色不对,貌似有话要说,李谨言挥退了管家丫头。

    等到室内只剩两人,李庆云才开口道:“谨言,三叔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第一百九十一章

    想要查清一个人的底细,对李谨言来说,不难。

    但查清之后该如何处理?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李庆云,李谨言抿了抿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谨言,三叔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庆云苦笑一声,“说到底,锦书这事也是她自己……都是三叔和你三婶惯坏了她。”

    李谨言没说话,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不合适。但他心里的确也对李锦书很失望,原本送她出国读书是为了尽量减少沈李两家退婚事件的影响,也是希望能转转她的性子,不想如今却成了这样。

    看样子,除非李三老爷和三夫人能狠下心,否则这性子是扳不过来了。

    李谨言也学乖了,有些话只适合放在心里,不管是不是好意,说出口都要得罪人。就像李谨铭扇了李锦书一巴掌,李庆云夫妇也只认为是哥哥教育妹妹,这扇巴掌的换成李谨言,十成十得被人怨恨。

    世事皆如此,也并非只有李家是这样。

    送走了李庆云,李谨言派人去了情报局一处。

    萧有德卸任后举家迁往京城,新局长尚未正式任命,局里上下都在猜测,这局长一职,十有八九会落在豹子头上。

    有乐见其成的,也有不服气的。

    李谨言的确想提拔豹子,但他并不想豹子也被权力影响,成为下一个萧有德。而且,比起萧有德,豹子的资历尚浅,就算有李谨言的支持也很难服众。

    关于这一点,豹子本人也一清二楚。

    他想借助李谨言往上爬不假,但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凡是看不清自己的,爬得越高,摔得就会越厉害。萧有德离任,情报局里有不少资历高,能力也强的同僚,他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只凭言少爷的赏识?

    所以,这个情报局局长,即便他想当,也不能当。

    经过仔细考虑,李谨言和楼少帅商量,情报局局长暂缺,只将豹子提拔为情报局一处处长,另增设二处三处,处长分别是之前表现出色,并具有一定资历的情报人员。

    这样既按原计划提拔了豹子,也同时消弭了情报局里,因萧有德离任而形成的一股暗流。

    哑叔的人并入情报局四处,但他们并不归军政府管理,倒像是“挂靠”在情报局的一股编外力量,只对李谨言负责。

    江湖人行事自有本身的一套规则,比起“科班”出身的情报人员,倒显得另类。这也让情报四处甫一成立,便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后世不乏对北六省情报局的各种“揭秘”,可一提到情报四处,却没有一份资料或文件,能确切说明这个情报局中最神秘的部分,究竟是何出处,里面都是些什么人,都在做些什么。

    调查李锦书“丈夫”的工作,李谨言交给了豹子,只有一个人名,简单的资历,连张照片都没有,调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豹子的反馈却很快,不到一个星期,有关这个人的详细资料就摆在了李谨言的案头。

    一共三张纸,就把这个许逸文的生平写得清楚明白。包括他的籍贯,家庭,在国外求学的经历,以及回国后的一系列动作。

    纸上还附有一张照片,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相貌很斯文。

    许逸文家境并不差,父亲和大哥经营着一家纱厂,借着欧战没少赚钱,他本人先后留学法国和美国,和李锦书是在美国认识的,李锦书能甩开两名情报人员,他可是帮了大忙。除了写诗撰文,他也有些经营才干,李锦书所在的报社就是他一手创立,如今在上海也算是小有名气。

    可是,李谨言翻到资料的最后一页,脸色沉了下来,他家中已经有了一房明媒正娶的夫人,在他去美国之前,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件事,李锦书知道吗?

    从调查出的资料来看,这个许逸文并不具备成为间谍的条件和背景,相反,他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一样,心怀家国,忧国忧民,他所创办的报纸,其上刊载的文章,也多是对民生艰难和社会黑暗的揭露,只不过,他对于军阀和如今的联合政府持反对情绪,倒是对已经成为历史的南方政府和下野的郑怀恩带有同情。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不是间谍。但这比他是个间谍更难让李庆云夫妇自处。

    有家有室,还有了孩子,只要父母不承认,他在老家的妻子也不松口,李锦书别说嫁给他,连个姨太太恐怕都捞不上。就算捞上了又怎么样?李家的女儿,李三老爷的嫡女,上杆子去给人做妾,还是无媒媾合,传出去的话,他一家都抬不起头来!

    现如今的确是有“新派”人家不注重这个,联合政府里也有抛弃发妻另娶的。可这样的人,哪怕工作能力再强,在大部分人眼中,其德行依旧有亏。

    李谨言觉得手中薄薄的几页纸有些烫手,这件事和他扯不上关系,他本该松口气的,可……

    良久之后,李谨言还是把有关许逸文的资料装进牛皮纸袋,封好,派人送去了李家。

    房间中安静下来,李谨言却愈发烦躁,总觉得心里憋了一股郁气。起身走到书房桌,铺开宣纸,起手磨墨,随着墨香散逸,浮躁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刚拿起笔,房间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略带焦急的说话声:“二少爷,您走慢点,别急!”

    下一刻,脚步声停了,房间的门被敲响,李谨言笑了。

    来人是谁,不用猜都知道。虚岁还不满五岁的楼二少被教养得极好,从日常行事中便可看出一二。这么小的孩子,从不忘记敲门。虽说对楼大总统和楼少帅时常摆冷脸,该行的礼却从来不忘。

    白老很喜欢他,只道此子将来必有所成。

    毫不夸张的说,凡是见过楼二少的,极少有人会不喜欢他。至于总是把他从李谨言身上撕下来丢开的楼少帅……或许这也只是另一种表达兄弟友爱的方式?好吧,李谨言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不过楼少帅对这个弟弟的确是疼爱的,举例来说,楼二少手里的马鞭,没开刃的小匕首,还有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可都是楼少帅送的。

    “言哥。”

    见到亲自开门的李谨言,楼二少顿时眉开眼笑,抬起胳膊要抱。

    按照楼家的教育方式,楼夫人以及女眷已经极少抱他,倒是李谨言,觉得楼二少还小,每次都要抱抱他。

    楼二少已经开始习字了。

    千字文,三字经,这就是小豹子的启蒙读物。

    白老爷子说,孩子幼小,手骨尚且柔软,不适宜练字,等再过一年才会教授他写字。现在只会读识意即可。

    老人家身体硬朗,到底已是古稀之年,偶尔也会精神不济,结果教楼二少认字的责任就落在了李谨言的身上。

    白老的说法是:“身为兄长,当负此责。”

    一句话,拍板定音。

    至于楼二少的“正牌”父兄,成天忙得不见人影,遑论教他读书识字了。

    楼夫人对李谨言教导楼二少是乐见其成,还曾笑言:“男孩子还是得有父兄教导才是正理,混在脂粉堆里总难成大器。咱们女人家难免心软,还是言儿来教的好。“

    李谨言苦笑,心软?面对这么一个可爱的生物,谁能真硬得下心来?但让他教楼二少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要把这头小豹子留下了?

    见李谨言抱着他走回桌边,半天也不说话,楼二少搂住了李谨言的脖子,蹭蹭,“言哥?”

    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小豹子,李谨言把脑子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抛开,笑着说道:“昨天教的字,睿儿可都记得?”

    “记得。”

    楼二少拍拍李谨言的胳膊,示意放他下来,脚一落地,便端正的站好,认真说道:“言哥,可以考我。”

    咻的一声,李谨言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箭射中,他很想控制脸上的表情,可嘴角还是有朝耳根咧的趋势。

    片刻之后,房间里响起了读书声,一问一答,问者温和且耐心,答者声音稚嫩,却语意清晰。

    楼夫人在门前驻足良久,示意丫头不必通报,唇边带笑的转身离开,遇上迎面走来的楼少帅,开口道:“逍儿,之前和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

    楼少帅站定,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行。”

    “怎么不行?你没见言儿和睿儿相处?”

    “见着了。”楼少帅垂眸,在楼夫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还是之前的答案,“不行。”

    “逍儿,你总要为言儿考虑,”楼夫人蹙了一下眉头,“这对你们兄弟也好。”

    “有我在。”楼少帅抬起头,不容置疑,“足够了。”

    话落,向楼夫人行礼,大步离开。

    “这孩子!”

    楼夫人摇头,父亲曾说过,睿儿的路和他父兄都不同,却也注定要沿着他父兄踏出的足迹前行。她和大总统都已上了年纪,睿儿还年幼,教导他成才的责任必定要落在兄长的身上。

    至于大儿子,楼夫人是不指望了,她有一个总是板着脸的儿子,不想再出另一个。倒是谨言,就像父亲说的,赤子真性,德言清行,有他在,自己足以放心。

    但大儿子总不松口,这事闹心啊。

    楼夫人蹙眉,打算去和白老讨一下主意。

    李谨言正教楼二少认字,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到迈步进来的楼少帅,开口道:“少帅。”

    “恩。”

    楼少帅走到桌旁,负手而立,楼二少愈发坐得挺直,板起小脸,学得认真,这几乎成了本能反应。

    兄弟相处,虽少了李谨言的温和,在外人看来,却有另一种默契。李谨言见楼少帅修长的手指点在书页上,楼二少煞有介事的点头,神思有些飘远,血缘,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恍然回神,发现楼少帅和楼二少都在看他,一样漆黑的眸子望过来,李谨言勾起嘴角,这兄弟俩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像。

    楼家兄弟在房间中“友爱学习”,楼夫人去见了白老。

    白老难得靠在躺椅上,收音机中正播放一段评书,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说到精彩处却是戛然而止,只留一句,且听下回分解。

    评书之后,是一段姑苏小调,北方人听不太懂曲子里的吴侬软语,倒也听得新奇。

    “父亲。”楼夫人示意丫头出去,亲自为白老倒了一杯茶,“请用茶。”

    白老接过茶杯,“和逍儿说了?”

    “是。”楼夫人道:“如父亲所料。”

    “太急,时机也不合适。”

    对于楼夫人提及,把楼二少留在楼少帅和李谨言身边,白老是同意的,但观其行事,却认为楼夫人有些操之过急。

    “睿儿太过年幼,且逍儿夫妻如今百事缠身,即便逍儿松口,也不宜把他留下。”

    楼夫人点点头,也觉得自己是有些急了。

    “再等等吧。”白老掀开杯盖,吹了吹,“等睿儿满了六岁,送他到关北来读书。”

    “读书?”

    楼夫人仔细斟酌,白老却已放下茶杯,悠然靠向躺椅,不再多言。

    李家

    三房中,一片愁云惨淡。

    李庆云脸色铁青,三夫人哭肿了双眼,李谨铭坐在一旁,看着李谨言送来的资料,眉头紧皱,气得手都有些发抖,见父母的样子,想要开口,却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

    “谨铭?”三夫人也顾不得哭了,连声让丫头送上温水。

    “娘,先别管我,我没事。”李谨铭等到咳嗽得不再厉害,转向李三老爷,“爹,锦书这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李庆云的嘴里一阵阵的发苦,“我只当她在外头死了!”

    “老爷?”三夫人顿时一惊,这是要……

    “不然怎么办?!”李庆云猛的一拍桌子,“我的女儿,怎么能去给人做妾?!”

    “爹,”李谨铭出声道:“这个人有家室的事,锦书知道吗?若是能想办法让锦书对他死心,再把锦书送走,说不定……”

    李谨铭的话没说完,门外就响起了丫头的声音:”老爷,夫人,出事了!“

    房间里的三人都是一惊,原来,李锦书见父母兄长铁了心的关她,竟然拿着一枚簪子抵住脖子,逼丫头来见李三老爷,要李三老爷放她出去。

    听到丫头的转述,李庆云的脸色更难看了。三夫人的神情也变得怔忪,李谨铭见父母都没出声,干脆让丫头把李锦书带了过来,当着她的面,把李谨言派人送来的资料全部摊开,不想李锦书却说,她早就知道了。

    “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那男人家里有妻有子?!”

    “是。”李锦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带着一丝轻蔑,“不过是封建包办,不值得一提。”

    “你,你……”

    三夫人被气得再说不出话,看着李锦书的目光,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这真是她的女儿?这哪里是大家女儿会说出的话!

    “锦书,你难道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吗?”

    “错?”李锦书看向李谨铭,手抚上一侧的脸颊,“我还真不知道错在哪里,不如你告诉我?但只一件事,二哥打我这一下,我会一生都记得。”

    “你!”

    李谨铭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三夫人和李三老爷都被吓到了,三夫人忙不迭上前扶住李谨铭,李三老爷大声叫门外的丫头去请大夫。

    整个过程,李锦书都只是冷冷的看着,没说话,也没任何动作。

    老太太被春梅扶着,站在门外,表情平静,无喜无怒的看着自己的三儿子一家,“庆云。”

    “娘?”

    不怪李庆云和三夫人惊讶,老太太已经很久没出过后院佛堂了。

    “我来,只是和你说几句话。”老太太的视线扫过立在房间中的李锦书,在李锦书梗起脖子的同时,又把目光转开了,“子不教,父之过。孩子不好,从我到你们夫妻都有责任。”

    李庆云夫妇羞惭的低下了头,李谨铭也支撑着站起来,李锦书的表情却始终没多大变化。

    “错已铸成,你们想要如何处置,我不插言,但只有一点,李家不能有与人做妾的女儿!”

    “娘的意思,庆云明白,李家没有做妾的女儿。”

    李三老爷的声音艰涩,可他既然说了,作为一家之主,就不可能反言。

    三夫人的泪水也流干了,对女儿的疼爱,于此刻都变成了麻木。

    老太太离开了,李庆云背对妻子和儿女伫立良久,才哑着声音说道;“清荷,给锦书拿五百块大洋。”

    三夫人没有出声,转身走回内室,李三老爷回身看向李锦书,“生你养你十八年,如老太太所说,没把你教好,是父亲不对。但事已至此,再没别的选择。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也不再管。只是从今往后,你不再姓李,我不再有你这个女儿!”

    听到李三老爷的话,看到三夫人送到她面前的五百块大洋,再看李谨铭变得陌生的目光,李锦书的表情才彻底变了。

    她敢闹,所依仗的不过是家人对她的宽容,为的是出了胸中的一口怨气,如今爹却说不认她了?

    “爹?”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李庆云的女儿!”

    李三老爷留下这句话,不再看她,走到门旁叫来管家,吩咐他安排人,明天就送李锦书离开,至于她想去哪,他不管了。

    李谨言得到消息时,李锦书已经被送上前往上海的火车,嘴上说不管她,李庆云还是派人将她安全送到上海。至于她“嫁”的那个人,李锦书被带回关北这么久,这人都没见露面,只要是头脑清醒的,就能意识到这个人不可靠。李锦书今后会如何,就全靠她自己了。

    李锦书抵达上海不久,就登报言明同李家断绝关系。李庆云看到留在上海的下人发来的电报,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整夜,隔日便做主开了祠堂,将李锦书的名字从家谱上划掉。

    本想给她个教训,等她遇了挫折,未必不能回转,可谁能想到……既然要断,那就断个彻底吧。

    李庆云也不在乎名声了,出了这样的事,李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李家开祠堂的当天,李谨言也去了,即便他现在姓楼,也是李家的子孙。看着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头发都已斑白的李庆云,李谨言也只是叹了口气。

    在从李家返回之后,李谨言接到从欧洲发来的消息,221日清晨,德国的炮声终于在距离巴黎一百三十五英里的小镇响起,被称为凡尔登绞肉机的西线战役,终于打响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1916221日,清晨

    欧洲西线的战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德军在十二公里长的战线上,摆满了一千多门大炮,开始了长达六个小时的炮轰。炮弹以每小时十万发的速度,砸在法军的防守阵地和野战工事上,法国边境小镇凡尔登,被笼罩在可怕的硝烟和熊熊烈火之中。

    这座只有一万四千居民的小镇,被称为巴黎的门户,也是协约国军队唯一突入德军阵地的部分,其战略意义十分重要。

    德军知道这一点,协约国军队同样也知道。

    但在战争一开始,协约国的首脑们却因为是否要向凡尔登增派军队发生争吵,就在他们互不相让的争论时,凡尔登的十万法军已经同二十多万德军正面交火,法军的伤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递增。

    德军在进攻凡尔登时采用的战术很简单,也相当粗暴。即使用大规模的炮击摧毁敌人的防守阵地和防守意志,在炮击结束后,马上由步兵发动攻击,占领敌人的阵地。

    这种大炮轰击,步兵占领的战术,在一战中被屡屡采用,德军的前线指挥官还据此发展出了“弹幕徐进”

    战术,炮弹几乎是成排向前推进,为步兵的进攻和占领进一步扫清障碍。

    长时间的炮轰之后,凡尔登的法军野战工事大部分被摧毁,可防守在这里的法军,却发挥出坚强的作战意志,他们就像在伊普雷战役中的英军一样,固守在自己的阵地上,一步也不后退。

    炮轰,冲锋,白刃战多次上演。

    德军挥起了屠刀,他们要斩断高卢雄鸡的脖子,法国人同样挥起了武器,他们发誓除非德国人碾过自己的尸体,否则休想前进一步!

    战事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焦灼,在这里,正义和邪恶的概念被彻底模糊,每一分钟都在死人,没人会在乎死去的是谁,是自己的战友还是敌人,因为下一刻,子弹射中的就会是自己。

    战斗持续了三天,在凡尔登的法军已经被德军三面包围,即将崩溃,协约国的首脑们终于做出了决定,凡尔登不能丢给德国人!

    此时,距离德军攻占凡尔登,只差一步。

    在欧洲的华夏军事观察团,将发生在西线战场上的所有一切,都通过电报发回了国内。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将官,目睹发生在凡尔登的战斗之后,也用上了“可怕”一词。

    “这简直是一场屠杀,屠杀敌人,也屠杀自己。”

    由于凡尔登战役突然爆发,本该回国的观察团成员滞留在了欧洲,新一批成员也只能延期登船,满怀期待的年轻军校学员们十分失落。或许也只有没经历过真正战场的小伙子,才会对这样的战争充满期待,但凡是亲自走过血火地狱的军人,只是听到双方投入到战斗中的兵力,就可以预期到这场战争的惨烈。

    在战场上,士兵的死亡,永远只是战报上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而已。

    华夏军事观察团发回的电报越来越多,其中有一份电报让楼大总统和楼少帅都皱起了眉头,有三名观察团成员,竟然擅自拿起武器加入了战斗。

    在华夏并没打算参与,或是马上参与到欧战之中时,这三名成员的行为,很可能会给华夏带来麻烦,成为欧洲人把华夏拉进战场的借口。

    “他们在帮法国人打仗。”同样的一份情报,也送到了李谨言的面前,看着电报上的内容,李谨言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三个人同加入法国外籍军团的华夏飞行员不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很可能会影响到华夏中立的立场,难道他们做事前不会想想吗?

    “还有更具体的吗?”

    “法国的报纸已经就此事进行了报道。”刘副官说道:“大总统电令这批军事观察团成员立即归国,下一批观察团成员出国的时间也被延后。”

    登报了?

    李谨言愕然抬头,欧洲人的反应,比他预期的还要快。

    正如李谨言所想,在军事观察团成员尚未登船之际,英法德等国公使便接连找上了门。

    英法的目的很明确,既然华夏人已经拿起了武器,那就尽最大可能把他们拉到自己一方。

    德国人的来意也很清楚,他们必须弄清,华夏是否打算加入协约国?若不然,是否能将华夏拉到自己一方阵营。

    连非洲的黑人都被武装起来,凡是能利用的力量,已经打红眼的欧洲人都不会放弃。

    双方都在不遗余力说服华夏政府,德国人不只列举出他们同华夏的种种“合作”,还指出,他们连同自己的盟国,可以将与华夏实行共管的租界完全交还华夏政府,同时放弃全部庚子赔款,并且派遣技术专家对华夏发展工业进行支持。

    条件很令人心动,只不过,和德国公使辛慈接洽的展长青心里却十分明白,德奥两国的租界,名为共管,实际早已掌控在华夏手中,至于庚子赔款,海关还控制在英国人手里,德国人正和英国人打仗,连根毛都捞不到,也是张空头支票。只有派遣专家还有些实际意义。但德国人现在举国动员投入欧战,他们就算能实践诺言,也要等到战争结束,或是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之后。

    华夏一旦答应了德国人提出的条件,付出的绝对比得到的多得多!从头至尾,这就是一桩说得天花乱坠,却注定赔本的买卖。

    辛慈离开后,英国公使朱尔典和法国公使康德联袂而来。

    英法两国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他们提出的条件比德国人更加优渥,租界共管,五年内将海关移交华夏政府,同时退还更多的庚子赔款用于华夏的教育事业。

    两国还提出,华夏在缅甸和印度等国“占领”的土地,可以正式割让给华夏。反正都是慨他人只慷,在牵涉到本土和殖民国家的利益时,被牺牲的当然是两国的殖民地。

    人老成精的朱尔典还有另外的心思,一旦这些土地被割让给华夏,完全可以祸水东引,将殖民地反抗势力的怒火引到华夏人身上,即便不能让双方打起来,也足以破坏他们之前的某种盟约。华夏人的确很聪明,但有的时候,聪明人也会被利益蒙蔽双眼。

    收买华夏人,同时削弱华夏人,大英帝国若要维持在华利益,就必须打乱华夏发展的脚步,这才是朱尔典的本意。

    送走了朱尔典和康德,展长青微合双目,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擦过茶杯的杯口,听到英国人的条件,他的确心动了,却也只是心动而已。

    楼大总统的态度很明确,华夏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搅合到欧洲人的战争中去。一旦搅合进去,百分之百被当成炮灰消耗掉。这也是李谨言想方设法避免华夏卷入欧战的原因。要出兵,也不能在1916年,等到凡尔登和索姆河战役结束后,欧洲人才会真正面临困境,到那时,他们提出的条件会比现在优渥百倍千倍。

    “租界,海关,关税,边界领土。”李谨言冷笑一声,“原本就是华夏的东西,却被这帮强盗拿来做交换条件,想得可真够美的。”

    正伏案拼图的楼二少抬起头,不解的问道;“言哥?”

    “没事。”李谨言放下电报,把楼二少抱到自己腿上,随手拿起一块拼图,放在成形一半的骏马图上。

    只有国家的实力强大,别国才会正眼看你。否则就只能被视为一块大蛋糕,或是一头白胖的小肥羊,等着这些强盗拿着刀叉来大快朵颐。

    连孔圣人都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李谨言不是圣人,只是个普通人,他所信奉的是,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我,加倍奉还!

    对闯进家里的强盗,永远不能心存怜悯。别人打你一巴掌还要笑着把脸再凑上去给人打吗?那不是与人为善,那是犯X

    历史的教训就摆在眼前,最重要的,摆在第一位的,永远都是自己国家和人民的利益。

    224日,楼夫人带着楼二少乘火车离开关北,返回京城。

    临行之前,楼夫人和李谨言进行了一番长谈。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可当楼夫人正式提出把楼二少交给他“养”之后,李谨言还是有些犹豫。

    说到底,对于是否能负担起教育楼二少的责任,李谨言心里当真没底。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即便有两世经历,在这个时代的精英面前也完全不够看。为此,他也在不断的学习,学得越多,越能发现自己的不足。

    这样的他,真能教好楼二少?

    万一给养歪了怎么办?

    万一养成和他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孔方兄怎么办?亦或是被楼少帅影响,小小年纪就一副面无表情的酷哥样怎么办?

    不是说酷哥不好,而是这么一个发面团子,转眼变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怎么想都不对劲。

    摆在面前的问题一大堆,没有一个能轻松解决。

    “这段日子以来,你和睿儿相处的情形我也看在眼里,我相信让你带着他不会错。他现在还小,等到六岁,我就送他来关北。”楼夫人并没给李谨言开口反对的机会,几句话就拍板做了决定。

    一番话说完,楼夫人大功告成,起身离开,独留李三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久久无语。

    原本以为楼少帅的霸道是遗传自楼大总统,如今看来,貌似和他想的有些出入啊……

    站在站台上,目送火车远行,李谨言忍不住念起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小豹子,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不管词用得对不对,他对这只小豹子的感情的确和对其他人不一样,就像楼五的胖小子,楼六的小丫头,一样的漂亮,招人喜欢,可在他们身上,李谨言鲜有对楼二少的耐心和细心。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弄不明白,也找不到原因。

    随着众人陆续离开,热闹了一个正月的大帅府终于清静下来。白老貌似要长期留在关北,如今每天写写字,听听广播,打上一趟太极拳,偶尔指点一下李谨言,再会会老友,品茗下棋,倒也轻松自在。

    李谨言跟着白老练了两回太极,也练出了趣味,只是像老爷子一样雷打不动的日日早起,李谨言却做不到。在楼少帅兴致来时,李三少至少会有半个上午卧床不起。

    225日,联合政府正式照会英法等国公使,华夏将继续对欧战保持中立。

    同日,欧洲西线的凡尔登战场终于迎来了转机,六十岁的贝当将军,被联军总司令霞飞任命为前线总指挥,前往凡尔登组织战斗。

    在一战开始前,贝当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旅长,在战争最初指挥过几场不大不小的战斗,却在偶然的机会获得霞飞的赏识,在两年不到的时间里,从旅长升到集团军司令,这个晋升速度,简直可以用坐火箭来形容。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指挥作战能力,并不逊色于他的晋升速度。

    贝当抵达凡尔登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所有法军军官和士兵的面,画下一条督战线,宣言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允许退过这条线。

    宁可牺牲生命,也不将阵地交给德国人!

    此举鼓舞了所有法军的士气,他们在抵抗德军的进攻时,表现得更加勇猛,将贝当的这句话贯彻始终。

    士气鼓舞起来之后,贝当立即着手对军队人员和物资进行调配补给。

    此时的凡尔登已经三面被围,唯一没有被德军切断的对外通路,只有一条不到六米宽的二级公路。如果想要守住凡尔登,贝当就必须想办法在一周的时间内,集结起至少二十万军队和两万吨以上的物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但奇迹却总是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发生。

    巴黎境内的所有车辆都被征集,包括所有的私家车和出租车,这些汽车排成长龙,日夜不停的往返于前线和后方之间,公路两旁,立起一把把火炬,为这些司机和车辆指明前路。这条公路成为了法军能够在凡尔登坚持下来的生命线,也被后世的法国人称为圣路。

    若是没有这条公路,凡尔登之战不可能成为一战的拐点,欧战的胜利者或许仍是协约国,而他们为胜利付出的代价却会多上几倍。

    指挥了凡尔登战役的贝当也被法国人视为民族英雄,可惜的是,这位英雄晚节不保,在二战时投降给了德国人,成为了一个“叛国者”。

    一站时,他率领法军同德国鏖战十个月,保住了凡尔登。

    二战时,他却投降给同一个对手,成为了法国伪政府的首脑。

    同一个人,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选择,很难有人说清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或许连贝当本人都无法解释清楚。

    欧洲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奥匈帝国……无数士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防守的阵地里,死在了敌人的炮弹和枪口之下。

    战争的残酷一面终于彻底暴露,鲜血,开始染红整片欧洲大陆。

    与此同时,两个国家却在悄然崛起,华夏,和美国。

    至于日本,大隈内阁已经内忧外患,虽然借助欧战缓解了国内经济,但无论是政府还是国民,日子还是相当不好过。哪怕离穿不起兜裆布还有一定距离,可想要如历史上一样,利用欧战积蓄力量,在巴黎和会上瓜分华夏利益,却再不可能。

    华夏发表中立声明后,欧洲人仍不肯死心,展长青自有对付他们的办法,国会和议员,民主政治成为了最好的借口。

    “两院表决,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议员反对参展,对此,大总统也毫无办法。”展长青叹了口气,“虽然遗憾,却也爱莫能助。”

    讯号已经覆盖大半个华夏的广播电台,对该项新闻进行播报之后,在民间也引起了广泛讨论。

    此时的华夏,尚未有“莫谈政治”一类的怪象。民众的言论十分自由,饭庄茶馆里时常能见到某人在高谈阔论,或是得到应和,或是被大骂,只要不涉及到汉奸言论,出卖国家利益,就没人会去管这些人在说些什么。

    “民智已开,便如流水,不能拦,更不能堵。只能疏通,引导。”

    这是白老对楼少帅的建议。

    在关北,同样有相当多的人关注此事。关北的各大院校,从先生到学生,都各持观点,一些学生还组织了演讲和辩论,就在街边,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有支持参战,宣称可借此以扬国威,也有不支持参战,认为这场战斗与华夏毫无干系,同样有人持有利益为先的观点,认为只有获得足够利益才有参战的价值。

    众人各抒己见,却也都有理有据。

    关北的学生和知识青年,在有心的引导和潜移默化之下,思考和处理问题的方式已与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热情与激情依旧,理智与明辨并存,他们不会再将与自己观念相左的人一棒子打死,而是会就双方意见进行思索辩论,最终得出的结论,往往与双方最初的观点截然不同,却最具有可行性和说服力。

    在此次论战中,关北的三所军官学校并未置身事外。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些年轻的军校学员也有各自的想法,但他们更多了几分克制,当教官问及,他们会各抒己见,当命令下达,他们唯一会做的就是执行。他们是国之利器,最高的信念就是为国为民。

    沈和端从陆军军官学校调任至空军学校,职位也从教导处的副职升任正职,他在学校会议中提出,可以在军校内部举办一场演讲和辩论会,让学员们各自阐述观点。

    “道理越辩越明,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但一支有理想和信仰的军队,远胜于一支只知道服从的军队。”

    意见被采纳之后,沈和端开始积极奔走,杨聘婷如今已是身怀六甲,不再适宜久立课堂之上,与家人和校方沟通之后,便安心在家里待产。精神尚佳时,着手记录整理她和沈和端之前的种种讨论,倒也颇得趣味。

    只是在翻阅过往的书籍和夹在日记中的信纸时,偶尔会看到未嫁之前,用纸笔记下的少女心事。她爱自己的丈夫,可她也会记得,在青葱年少时,她曾喜欢上一个叫做李谨言的人。直到她年华老去,这份记忆和初时的悸动仍会深埋在心底,陪同她度过人生的所有岁月。

    将垂到脸颊旁的发丝拂到耳后,她将没有寄出的信纸夹在日记中,放进了抽屉里。

    二月二十八日,就在华夏国民的目光更多被欧战吸引时,南方政府时期成立在上海的证券交易所,却一夕之间“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