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京城
新一届国会即将在八月召开,各省议员陆续抵京。随着会议日期将近,楼大总统变得越来越忙,身兼总理和外交部长的展长青却比他还忙。至少楼大总统多数时间都只需要处理国内事务,而展部长身兼两职,国内国外都要一把抓,怎一个忙字了得。
各国公使也对此次会议十分关注,尤其是英国公使朱尔典。
在和联合政府打交道的过程中,各国外交人员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那就是现在的华夏政府很难缠。从大总统楼盛丰以下,包括副总统宋舟,监察院长司马君,外交部长展长青,华夏银行行长白宝琦,宣传部长周炳勋,等等等等,这些联合政府官员和他们认知中的华夏官员完全不同,就连驻各地领事发回的报告都在说,华夏如今的变化很大。
从北方到南方,从东北到西南,短短两年时间内,从政府民间,这个国家产生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很难理解,却又很好解释。
一个强势的政府,基于一个强大的国家。华夏民族在历史上强盛千年,现如今不过是从沉睡中渐渐苏醒,将被压弯的脊梁一点点挺直。
朱尔典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他的感触,在发回白厅的电报中都没有提及半个字。他知道,远在欧洲的大不列颠不会相信他说的话,在大部分英国人眼中,华夏依旧不够资格成为他们的对手。大英帝国不会轻易放弃在华夏的利益,可是,陷入欧战泥潭的大不列颠并没有意识到,说这句话时,他们的语气中已经少了一丝底气。
“这个国家会走多远?”
朱尔典偶尔会这样问自己,唯一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就如早年的大不列颠,哪怕在战胜西班牙无敌舰队之后的一段时期,都不会有人相信,大英帝国的旗帜会插遍全世界。
敲门声打断了朱尔典的沉思,一身黑色洋服的管家给他送来飘着香气的红茶和点心。
在华夏生活了几十年,朱尔典爵士习惯了华夏的饮食,华夏的服装,华夏人打交道的方式,却依旧保留着一些英国人固有的习惯,例如下午茶。
“是红茶吗?“
“是的,祁门红茶。”
“哦,”朱尔典端起茶杯,看着杯中如盛开玫瑰一般浓郁的色泽,据说楼总统一家都喜欢这种茶,“很香。”
管家微微躬身,借着低头的动作,在朱尔典的桌面上扫了一眼,“老爷可还有吩咐?”
“没有了。”朱尔典摇头,“你可以下去了。”
“是。”
退出书房之后,管家无声的带上房门,单臂夹着托盘,背脊挺直,大步离开,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在他离开后,朱尔典放下茶杯,叉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是他喜欢的味道。
大总统府
楼大总统忙了一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楼二少。
还有四个月就满三周岁的楼二少,愈发有楼少帅当年的“风采”,连对楼大总统横眉冷对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楼大总统实在是想不通,白宝琦和展长青抱这小子,照样笑脸奉上,怎么他一接手,立刻就没了笑模样?
楼二少不给他笑脸,偏偏楼大总统信邪,喜欢迎难而上。父子俩相处时,最常出现的画面就是,面对面,大总统蹙眉,楼二少冷脸。
楼大总统走进房间时,楼夫人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张报纸,这份趣闻报专登民间故事和市井趣谈,并单有一版专门介绍国内的戏曲大家,电影演员,以及各地的剧场剧院。
这是文老板报社旗下的一份新报,刚刚发行三个月时间,销量却节节攀升,从每周一期改为每周两期,最后又增加了一期特刊,每期加印,仍供不应求。
李谨言曾建议文老板将报纸改成杂志,文老板却罕见的摇了头,一旦改成杂志,成本就要提高,报纸的价格要比杂志便宜许多,受众也更广,暂时还是以发行报纸更为妥当。报社里的编辑也同意文老板的意见。李谨言听过文老板和编辑的话,也觉得自己有些想当然,外行指挥内行果真要不得。
“夫人也喜欢看这份报?”
“是啊。”楼夫人放下报纸,笑着说道:“这报纸有趣,别说我,连大嫂都喜欢看。前几天还和我说,是不是能和言儿商量一下,从一周三期改成一天一期,这上面的故事,她说给大哥听,大哥也觉得不错。”
“和咱们儿媳妇说了?”
“还没有。”楼夫人摇摇头,起身接过楼大总统脱下的外衣交给丫头,又让丫头送上热毛巾,七月的京城算不上热,但楼大总统脸上还是出了不少汗。
“逍儿在和俄国人打仗,言儿那里肯定忙,总不好为这么点小事就给孩子发电报。”楼夫人坐回到沙发上,“我想着,等八月间再带睿儿回关北一趟。”
正坐在沙发上玩九连环的楼二少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胖乎乎的小脸上挂着疑问:“娘,回关北?”
“是啊。”楼夫人抱起楼二少,“亲了他一口,去看你大哥和言哥,睿儿还记得大哥和言哥吗?”
“记得。”楼二少一把丢开九连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晶亮亮的瞅着楼夫人,“娘,去看言哥!”
楼夫人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楼二少也回亲了楼夫人一口,娘俩你一口我一口,看得楼大总统眼馋无比,脑袋凑过去,“儿子哎,亲爹一口?”
楼二少一把推开楼大总统凑过来的脸,直接将头埋进了楼夫人的怀里,一脸胡渣子,也不香,亲什么亲?不亲!
小儿子万分不给面子,楼大总统却毫不在意,一把将楼二少抱过来,儿子不亲老子,那老子亲儿子总成吧?
对楼大总统如此无赖的行为,楼二少毫无办法,已经长成“小男子汉”楼山豹,哪怕被胡子扎疼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也坚决不哭!
反倒是楼夫人看着心疼,把小儿子从他老子怀里抢过来,看着楼二少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瞪了丈夫一样,“大总统!”
楼大总统讪讪的干笑一声,再看趴在楼夫人怀里求安慰的小儿子,哪里还有要掉金豆子的模样?
得,这一个两个的,都一样!
楼夫人一边安抚小儿子,一边询问楼大总统:“大总统,逍儿这几天传回消息没有?”
“三号倒是发了一封电报回来,说是把海参崴的老毛子都给围了起来,还得了三艘巡洋舰。”楼大总统不无得意的笑道:“当时宋舟那老小子也在,你是没瞧见那老小子脸色有多精彩。还和我显摆他儿子在南方弄了个工业区,又是买地又是开厂子没少赚钱,也不瞅瞅,全都是我儿媳妇玩剩下的。”
楼大总统越说越得意,刚刚因为小儿子不给亲香一下的郁闷全部一扫而空,“老子的儿子还能打仗!甭管是小日本还是老毛子,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连大哥和长青都说,有咱儿子和儿媳妇,他们能用鼻孔看那帮洋人。”
李谨言能赚钱,楼逍能打仗。李三少的工厂如今日夜不停,工人三班倒的赶工也应付不下接二连三的订单。从满洲里之后,楼少帅的部队就再没打过一场败仗,这样的两个人堪称是官商勾结,不对,强强联合的最佳典范。
楼大总统要是不得意才怪了。
如今马上要把海参崴收回来,又不声不响的弄来三艘巡洋舰,据说他那儿媳妇甩手就是几万大洋的往外撒,在青岛编练海军的萨家父子,如今是一天三遍的给京城发电报,询问的只有一件事,那三艘巡洋舰什么时候到青岛?
这让楼大总统在宋舟和司马君跟前又大大出了一把风头,宋舟和楼盛丰“不熟”,只能当面皮笑肉不笑,回家扎楼盛丰的小人泄愤,司马君却不顾及那么多,差点一拳揍到楼大总统的脸上。
显摆就显摆,他可以忍。可显摆完儿子显摆儿媳妇,显摆完儿媳妇会赚钱又显摆儿子会打仗,当真是忍无可忍,不揍不足以平民愤!
岁数加起来超过一百二的大总统和监察长,险些在大总统办公室大打出手,副总统在一旁围观兼煽风点火,弄得门外的几个机要秘书和副官提心吊胆,这要真动起手来,可怎么收拾?
好在三人都有分寸,司马君看似鲁莽的举动却颇有深意,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司马君和楼盛丰依旧是结义兄弟的交情。
听了楼大总统对宋舟和司马君的形容,楼夫人忍不住又笑了,楼二少也从楼夫人怀里转过头,貌似听得认真。
“我说儿子,你真听得懂?”
楼大总统看得有趣,又凑了过去,楼二少脸色一冷,又把头埋了回去。
“大总统,别总是逗睿儿。”
“夫人可是冤枉我了,这臭小子……”
没等楼大总统话说完,管家来报说,李谨言从关北给大总统和夫人送了东西来。
“言儿送来的?”
楼大总统也顾不上逗楼二少了,如今关北好东西多是出了名,光是大帅府那几辆摩托,就够让京城里这帮人眼热的。不过,是儿媳妇送来的话……
楼大总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送东西来的人说没说,这东西要钱不?”
管家:“……”
楼夫人:“……”
楼二少:“咿呀!”
别怪楼二少的咿呀重出江湖,实在是楼大总统这番发言太过惊人。
管家的脸成了一个囧字,“这个,小的不知道。”
送东西来的是刘副官和一个班的兵哥,在东西抬上火车之后,他们就没离开过装东西的箱子半步。
等到箱子打开,楼大总统和楼夫人都愣住了,箱子里装着的竟然是一部电报机,个头要比普通电报机小上一圈。
“报告大总统,这是关北自行研发的无线电报机,还有,这是密码本。”刘副官将贴身携带的一本黑皮小本交给楼大总统,“言少说,这是送给大总统的礼物。”
个头这小的无线电报机?
不管是楼大总统还是楼夫人,都清楚的知道,这是多不得了的东西!
“管家,把知道这件事的下人都安排好了。”
京城不比关北,国内国外多少双眼睛盯着,电报机的事非同小可,必须保密!
管家很快明白了楼大总统的用意,退出了房间,好在大总统府的下人也只看到这些大兵抬个箱子进府,至于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说是大洋,应该最让人相信。
看来,李三少财大气粗的形象,已经相当深入人心。
有了电报机,找个接报员相当容易。很快,楼大总统就收到了一封电报,不是从关北发来的,而是海参崴。看着电报上的内容,楼大总统先是眉毛一拧,紧接着又是一松,摸摸下巴,英国佬和法国佬什么时候惹到这小子了?
难道是因为之前日本矬子鼓捣出的那个刺杀?
不像啊。
想不明白,楼大总统干脆不想了,反正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帮孩子一把也没什么。
隔日,楼大总统就给西南三省督帅分别发了电报,收到电报后,三个老油条都以为是楼大总统要找英国人和法国人的麻烦,好在事情不难办,又能卖楼家一个人情,还能得了好处,三人都答应得很痛快。尤其是龙逸亭,如今滇越铁路都在他的手里,要往密支那那边运东西,方便得很。
四川的刘抚仙本就在和英国人掰扯,这封电报正和他意,回电也相当痛快。
贵州的唐廷山一直在找机会和楼家搭线,楼大总统电报一到,正巧给了他梯子。在回电的同时,还向楼大总统力荐他的本家兄弟,广西督帅唐广仁“共襄盛举”。
接到这几封回电,楼大总统咂咂嘴,他怎么不知道,走私军火打闷棍抢地盘也算是“盛举”,需要“共襄”了?他原本想着只要三人中有一人点头,这事就好办,没想到,买三送一,还拉来一个广西。
楼盛丰和这帮老油条兵痞子打了半辈子交道,相当清楚有便宜不占绝不是这些人的风格,既然都愿意动手帮忙,肯定够这帮洋人喝一壶的了。
海参崴
北六省的部队将海参崴的俄军全部压缩到最后一道防线,却连续五天围而不攻。俄军指挥官曾计划突围,参谋的一句话却让他愣在当场,他们能突围到哪里去?
陆上三面都是华夏军队,海上的三艘巡洋舰也背叛帝国,难道跳进海里游回俄罗斯吗?
俄军指挥官颓丧的坐到椅子上,抱着头一言不发。他心里也明白,若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可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地堡和堑壕里的俄军足有千人,随着时间流逝,食物和饮水也不断被消耗。到了第三天,只有军官才能分到勉强能够果腹的黑面面包,到了第五天,军官手中的面包也只有不到两口的分量,更不用说肚子饿得咕噜叫的士兵了。
偏偏包围他们的华夏军队却天天做好料,香味不断飘散到俄军的防守阵地,一个俄国下士抽抽鼻子,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
“好香,是炖肉的味道。”
下士以为这里只有他自己,不想一个上等兵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这句话就是上等兵说的,两个大兵彼此看看,摸摸肚子,脑子都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三天以来,他们吃下去的东西就只有两片黑面面包,不少人都饿得眼冒金星。若是华夏军队进攻,他们或许还能拼死一搏,可这样被围着,跑也没处跑,援军更是遥遥无期,只要指挥官不下令投降,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还有极大的可能是被饿死。
“一等兵。”下士压低了声音,“你愿意赌博吗?”
“是的,长官!”一等兵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我愿意!”
临近傍晚时,两人故意脱离了巡逻队伍,趁着渐黑的夜色慢慢爬向华夏人的阵地。
他们的确是在爬,若想不被自己人发现也不被华夏人射杀,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靠近华夏人,然后举起怀里的白旗。
他们是去投降的,毋庸置疑。
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距离越来越近,前面突然响起了一声喝问:“什么人?!”
一排子弹精准的打到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一等兵和下士的额头。
“不要开枪!投降!”俄军下士马上从怀里抽出白旗,一边高声叫嚷,一边拼命的挥舞。
“投降?”一个兵哥继续用枪指着他们,另外一个人立刻去向上峰报告。
下士和一等兵很幸运,在交出随身携带的所有武器之后,他们得到了一碗热汤和一个拳头大的馒头,热汤里竟然还有一块肥肉!送饭的兵哥见他们狼吞虎咽的吃完了汤和馒头,一个劲的舔碗底,又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我说,你们几天没吃饭了?”
“两天,不,三天!”下士端着汤碗,他敢来投降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会说几句华夏语,加上兵哥能说些俄语,两人勉强还能交流。
从这个下士的口中,兵哥了解到对面俄军现在的具体情况,当得知他们大部分人都只能靠喝水来填饱肚子,甚至连抢都拿不稳时,不由得想起了团座之前说过的话。
当时很多人不明白,少帅为什么会突然下达围而不攻的命令,眼瞅着就要把这帮老毛子给包圆了,怎么就不打了?
可军令如山,想不明白也只能遵守。
当时团座就说,这是上峰爱护,不明白不要紧,不能不知足。
“老子打了半辈子的仗,常听旁人说丘八的命不值钱。死了一个,不过几块大洋的事情。”说到这里,团长故意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强攻的确能打下来,可那要死多少人?咱们少帅为什么下这道命令,脑袋里不是浆糊的都给老子回去好好想!”
结合这个俄国兵的话,回想团座当时的话,兵哥的鼻子有些发酸。
丘八的命不值钱吗?
绝对不是!
这两个俄国兵只是开始,很快,越来越多的俄国下层士兵冒险穿过无人区,举着白旗向华夏军队投降,俄军军官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可他们选择了沉默,甚至放弃趁机派人假装投降偷袭敌人阵地的机会。
他们也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楼少帅下令围而不攻,提前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在被困死耗死之前,总有人会选择另外一条路。他同样在冒险,毕竟,俄国很可能会趁机派遣援军。幸运的是,德军正在东线战场对俄军发动进攻,大有不将军队挺进华沙誓不罢休的气势,如今的圣彼得堡,全部目光都落在欧洲战场上,至于海参崴,仿佛早已经被遗忘了。
“少帅,大总统来电。”
楼少帅头也没抬,始终看着桌面上的地图,“念。”
“是!大总统电告,一切俱妥。”
楼少帅终于抬头,地图上,一个三面进军朝鲜的计划已经成型。同时,另有几个箭头指向西伯利亚。
关北城
李谨言接到楼少帅的电报,当即派人去请后勤部部长姜瑜林。
北六省的军需仓库里堆着大量从军队中汰换下来的武器,有些还是外国货,这些步枪留在仓库里没多大用处,保养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如卖到东南亚的英法殖民地去,为当地人反抗殖民者的民族独立运动添砖加瓦。
这同李谨言最初的想法有些出入,不过却比他发给楼少帅的那个建议更好。
华夏是要对欧洲人展示力量,但现在的华夏还不足以同他们正面对抗。
东南亚等地是英法在亚洲的重要殖民地,若是这里乱了,和后院起火没多大差别,再加上欧洲的战况,足够他们焦头烂额好一阵子了。
那四个从美国弄回来的骗子,经过近一年的再教育,不说绝对忠心,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应该可以派出去做事了。和尼德不同,他们的目的地不是欧洲大陆,做的事也不是经商,而是渡海到与欧洲大陆隔着一个英吉利海峡的大不列颠去做老本行。
姜瑜林走进客厅时,李谨言正在笑,看到李三少脸上的笑容,姜部长竟然觉得脖子后边有些发凉。
错觉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姜瑜林听完李谨言的计划,半天没回过神来。
“言少,我没听错的话,你说要走私军火?”
“姜部长没听错。”李谨言笑眯眯的说道,随即摇摇手指,“不过我要纠正一点,虽说是走私,但主要是为了帮助广大东南亚同胞的民族独立解放事业。”
姜瑜林:“……”
“后勤仓库里应该还有不少老套筒和汉阳造吧?”
“对,”姜瑜林点头,“也有一些大总统早年从外国人手里买的,如今都汰换下来,保养都还算不错。”
“那就好。咱们现在有兵工厂,新兵训练也用不上这些,与其放在仓库里占地方,不如卖出去,还能收回些成本。”李谨言继续说道:“少帅和大总统都知道这件事,姜部长也不同担心中途会出岔子,沿途的关系都差不多打点好了,只要分批把这些步枪子弹都装箱,对了,样子弄得好看点。”
姜瑜林:“……”
那些老套筒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进口货也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这你就想差了。”李谨言摆手,“要知道,咱们看不上眼的,在旁人眼里说不定是好东西。”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华夏的军工产业几乎在军阀混战中毁坏殆尽,仅存的两三家兵工厂也生产力锐减,到了日本侵华,华夏的很多军人还拿着汉阳造老套筒和扛着三八大盖,支着歪把子机枪的日军对抗。
饶是如此,这些华夏军队也没有后退一步。他们守卫的是自己的国家,唯有死战一途!
如今有了李谨言这只蝴蝶,不说清末留下的四大兵工厂,包括北六省,南六省,山西,河南等地都发展起了较为先进的军工产业。
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南北对峙依旧有,军阀割据同样出现,但华夏民族的那口元气却实打实的保住了。
只是短短三年时间,华夏发生的变化就足以让人侧目。欧洲在打仗,美国远不如两次世界大战后强大,如今的常备陆军也不过十万。日本还靠英国的借款活着,有强大的海军舰队又能如何?没有燃料,没有军费,开不出军港的军舰,和一堆废铁又有什么差别?
华夏已经睁开双眼,当这个东方巨人彻底从沉睡中苏醒,没人能再阻挡华夏的崛起的脚步,谁都不行!
哪怕用上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哪怕那个时候他们这一代人已经死了,可他们留给子孙后代的却不会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而是繁荣,富强,可以对任何国家说不,可以让自己的国民在全世界昂首挺胸,感到自豪的国家!
李谨言将话说得明白,姜瑜林也不是没脑子的,往缅甸越南那边走私军火,最终的目的恐怕不是赚钱,而是去踹英国佬和法国佬的屁股。
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好处,猜透了,彼此心知肚明,不会明摆着说出来,事情却能做得相当漂亮。
“言少放心,只要沿途的关系打点好,我这边绝对没有问题。”
“恩。”李谨言点点头,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信封放到桌子上,推到姜瑜林的面前,信封里是两张汇票,加起来一共三千五百大洋。
“言少,这是?”
“那批军火就当是我私人买下的,还有一份合同,等到事情安排好,咱们也签了。这些钱里,五百大洋是给姜部长和军需部弟兄们的辛苦费,不多,别嫌弃,”
这也是李谨言早就考虑好的,既然不想让那些洋人抓住把柄,就干脆做得更绝一点,他以私人名义买下这批军火再对外销售,一旦英国佬和法国佬找上门,完全可以把这事都揽到他的身上,当做他的个人行为。
只要咬死了,楼家和北六省,包括参与到这件事里的各省督帅也完全能够脱身。不管他们是念楼家的情还是记他李谨言的好,事情都不算亏。
大不了就是名声差一些,会被某些人再扣一顶奸商的帽子。李谨言不在乎,无奸不商,他身上的脏水还少吗?不差这一盆。再说了,有楼少帅在,这盆脏水就算泼过来,他也不会怎么样。
“这个,少帅知道吗?”
姜瑜林看着信封,迟疑了一下,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楼大总统去了京城,现在北六省是楼少帅当家,凡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到,楼少帅和李谨言的关系到底如何。将仓库里的军火卖出去,又是经过楼少帅同意的,里外里都是自家的东西,李谨言却要用钱买,还要签合同?
“姜部长不用想那么多,总之,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证明李谨言不想再被追究这么做的目的,姜瑜林也不好再问。
“我听说姜公子下个月就要从中学毕业,却不愿意考军校从军?”
“是有这回事。”李谨言知道这件事,姜瑜林并不奇怪。他家三个儿子,从老大到老三,就没一个愿意子承父业的,步兵不愿意,海军没那本事,空军……他们老姜家祖孙三代都晕高,更是想都别想。
老大如今在政府里做事,虽说官位不高,也算是做得有模有样,老二在学校里教书当先生,也算出息,只有这个老幺,文不成武不就,只对打算盘感兴趣,可他的儿子他自己知道,真让他这个小儿子出门做生意,十成十赔钱的主,不是说他算账不精,而是他压根不是做生意的料。
按照老一辈的人说法,那就是八辈做不成掌柜,只能给人做账房。
好一点的厂子都愿意雇有经验的,差一点的他那儿子又不乐意去,他骂小儿子眼高手低,那小子却压根不当一回事。到后来,他头发都白了十几根。
“听说姜公子在算账很有一手,正巧楼氏商业集团财务部有个职位空缺,不知贵公子是否肯屈就?”
天上掉馅饼,还都是肉馅的,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
姜瑜林首先考虑的不是李谨言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而是他那个闹心的儿子总算是有着落了。
楼氏商业集团,挂着楼家的名,实际却是李谨言在操控,旗下工厂哪一家不是日进斗金?多少人抢破头想要在里面谋个职位,连楼家的几个女婿到关北办厂,也或多或少都借了李谨言的光。如今李谨言亲自开口,姜瑜林要是再七想八想,想东想西的,那就是脑袋被石头砸了!
况且,李谨言就算另有目的,也无非是为楼家收拢人心,姜瑜林知道这是个“套”,却也是心甘情愿往里面伸脚,旁人想踩套可还踩不着。
连声道谢之后,姜瑜林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让他小儿子去集团报道,要是敢不好好做事,等着他回家收拾,皮带不抽断不算完!
听到这番话,李谨言不由得感叹,果真是军人作风。
话说,楼少帅挨没挨过楼大总统的皮带?
挥舞着皮带的楼大总统,冷着脸的楼少帅……李三少实在想象不能。
送走了姜部长,李谨言给楼少帅发了一封电报,把事情详细说了,不过对他买下仓库里军火的事却是一语带过,这事不能瞒着,就算他瞒着,姜瑜林也会向上报告。可他又不想让楼少帅马上察觉这其中的关窍。为此李三少颇伤脑筋,发出的内容改了又改,可电报发出后还是猛然间意识到,和楼少帅玩心眼,他是想被收拾还是被收拾啊?唯一不让楼少帅发现这背后关窍的方法,就是压根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不过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李谨言皱着眉头,背着手,开始在地上转悠,负责接发电报的兵哥拿下耳机,奇怪的看着李谨言,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刚刚的电报内容好像没什么特别啊,不过就是走私军火?他老爹当年可是跟着大总统出生入死过,如今还时常“教育”他,“你们现在是赶上好时候了,你老子当年多少弟兄,连好一点的枪都没摸过,能拿到一杆老套筒都要高兴上老半天。就这,还不是正当门路来的……”
楼少帅的回电很快,电报上依旧只有简单明了的四个字:“等我回来。”
看到这四个字,李三少只觉得脖子后边一阵阵的冒凉气。
上次的“等我回来”,意思肯定是为他撑腰。
这次的“等我回来”,十成十是让他折腰。
李谨言抬头四十五角望天,很有泪奔的冲动。
“言少?”
“没什么。”李谨言大义凛然的一摆手,不就是折腰吗?谁怕谁!
看着李谨言的背影,兵哥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句话:风萧萧兮易水寒……
七月十日,在被围困整整七天之后,海参崴的的俄国守军行将崩溃。
大量的底层士兵潜逃至华夏军队的阵地前投降,一开始还是趁着天黑,一个或是几个人一起跑,到后来,干脆整班整排的成建制投降。
不少底层军官也举起了白旗,可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尉级以上的军官投降。
听这些过来的俄军士兵说,阵地里已经彻底断粮,连指挥官都只能靠喝水和吃煮熟的皮带填饱肚子。
“少帅,不如派人去劝降?”
“不。”楼少帅放下手中的铅笔,“明天上午八时,发起进攻。”
“少帅?”
卫宗国不解,刚想问,就被钱伯喜按住了肩膀。
他们是军人,最明白军人。
至今不肯投降,除了对国家的忠诚,还有就是身为军人的骄傲。
可以战死,但不能投降!
对待这样的敌人,就该给予他们军人的荣耀,战死沙场。
“阁下,对面的华夏人在调动军队。”
脸色苍白,满脸胡渣的参谋走进地堡中的指挥室,随着日子过去,他们都清楚的意识到指挥官不会投降,作为他的下属,唯一的选择就是跟随他,像一名真正的军人那样死去。参谋记得指挥官曾挣扎过,犹豫过,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投降。
“作为一个军人死去。”指挥官站起身,因为饥饿,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谢尔盖可以做到,我也可以!”
谢尔盖就是死在伯力的俄军指挥官,他在华夏军队攻占伯力的同时,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奥金涅茨,你还很年轻。”指挥官说道:“我准许你在我死后,带着大家向华夏人投降。”
“不,阁下,我同样是一名军人。”
参谋不顾正一阵阵发疼紧缩的胃,立正,庄重的向指挥官敬了一个军礼,“我将永远追随阁下!”
七月十一日上午八时,在一个星期的沉寂之后,海参崴的炮声再度响起。
坦克和装甲车碾过铁丝网,飞机在空中呼啸而过投下炸弹,机枪毫不留情的扫射,步兵紧跟在坦克之后,冲上了敌军的阵地,子弹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铺天盖地……
阵地中的俄国士兵作了最后的抵抗,很多军官代替了士兵的位置,他们甚至选择了和满洲里戍边军一样的作战方式,用手榴弹和华夏军人同归于尽。
拼死一搏的精神是相当可怕的,这也是楼少帅为何会下达围而不攻命令的又一个原因。
若是提前七天发起进攻,华夏军队的死伤会是现在的几倍。
华夏军人也打出了火气,的确,俄国人很勇猛,作为一个军人,他们值得敬佩,但归根结底,他们仍是一群侵略者,他们脚下是本属于华夏的土地!埋藏着的累累白骨,有多少是死于他们的屠刀之下?!
又一个俄国军官身上绑着手榴弹从地堡中跃出,他的目标是战斗小组中的喷火兵,由于他出现得太过突然,距离太近,即便能开枪打死他,恐怕也来不及躲避。
“X你爷爷!”
一个华夏士兵猛然大喝一声,朝着那个俄国军官扑了上去,抱住他摔倒在地,拼命向远处翻滚,同时大喊:“还等什么,跑啊!”
轰!
手榴弹爆炸声响起,俄国军官没有完成他的计划,而华夏士兵看着战友残缺不全的尸体,双眼赤红。
“老毛子,爷爷X你八辈祖宗!”
同样的情景,不停的发生,俄国人在不断死去,华夏人也在不停流血。
双方都在坚持,都在流血,都在死亡。
但胜利的天平却早已倾斜,时针转到正午十二时,华夏军队终于扫清了堑壕和大多数地堡中的俄军,来到了最后也是防守最严密的一座地堡。
一辆坦克开了上来,由于射击口的位置设计太过刁钻,坦克炮无法准确命中,砸到地堡外的钢筋水泥墙上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唯一的一辆喷火坦克被开了过来。
灼热的火龙包围了整个地堡,地堡外的华夏士兵可以清楚听到从里面传出的惨叫。
当惨叫声消失,地堡中的枪声再没有响起,里面,不会再有生命存活。
一个小时后,所有负隅顽抗的敌人都被扫清,战斗结束。
清扫战场时没有发现俄军指挥官的尸体,他所在地堡中的所有人都已经化为了焦炭。他同样没有留下名字,甚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很残酷,但这就是战争。
半个多世纪前,这群侵略者以胜利者的姿态抢占华夏的土地,今天,他们以鲜血和生命,为他们的所做所为付出了代价。
黑色的军靴踩在仍弥散硝烟的战场上,一列士兵抬着担架从面前走过,担架上是受伤的华夏士兵,不少人已经昏迷失去了意识,他们是被战友一个一个找出来的,往往在他们的身旁,总散落着一两具俄国人的尸体。
楼少帅没有说话,只是立正身体,抬起右手,向这些为国而战的士兵,郑重的敬了军礼。
钱伯喜,卫宗国,庞天逸,唐玉璜,四名师长,同样立正敬礼。
五名军官,如五把挺立的钢枪,五把锋利的战刀,扎进这片曾被抢走,如今用鲜血和生命夺回的土地。
“敬礼!“
担架上的士兵在回礼,运送伤兵的队伍没有停下,泪水却已经沿着眼角滑落,为了国家,他们伤了,残了,死了,绝不后悔!有这样的上峰,下辈子,他们还当兵扛枪,卫国卫民!
嘭的一声,镁光灯响起,伴随着一阵火花和白色的烟雾,随军记者记录下战争结束后的这一幕。
五名军官挺拔的背影,和在担架上,满脸泪水举手回礼的士兵。
“壮我华夏军魂!扬我华夏国威!”
“一个有了灵魂的军队,将战无不胜!一个有了灵魂国家,终将崛起!一个有了灵魂的民族,将傲然于世界!”
随军记者发回的报道,翌日便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那张被命名为华夏军魂的照片,更是让无数人红了眼睛。。
“威武之师,仁义之师,国之运,民之幸!”
身在南浔的廖老爷子和顾老爷子对坐桌旁,两位古稀老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家翁毕生为国家贫弱而忧,如今九泉之下当足以宽慰。”顾老的眼圈有些发红,执起酒壶再次将杯中注满,“为此,当浮一大白!”
廖祁庭和宋武都在一旁陪坐,见两位老爷子激动的样子,心中也不免慨叹。
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两位老爷子就喝得酩酊大醉,顾家的客房早已备好,将两位老爷子都安置好之后,廖祁庭站在回廊前,长长的舒了口气。
选择楼家,或者该说跟随李谨言,恐怕是他廖祁庭这二十多年来,做的最赚钱的一笔买卖。就算是再过二十年,恐怕也遇不上比这更好的生意。虽说把自己“卖”了,可卖得却相当值!
宋武也迟迟未睡,此次来南浔,为的是拜访四象八牛几大家,若是能拉拢这几家巨贾,再加上根在南方的廖家,南六省的工业区建设必将更上一层楼。
结果刚到顾家,就见顾老满脸激动的拿着一张报纸,双手都在颤抖。报纸上刊登着海参崴大捷的消息,同时转载有那篇随军记者发回的报道。
楼逍楼长风。
宋武缓缓闭上双眼,大丈夫立世,当如是!
他,不如他。
七月十六日,北六省军队彻底夺回自伯力,双城子,到海参崴全部领土,自《北京条约》之后被沙俄抢占的土地,再次回到华夏手中。
俄国公使库达摄夫和华夏政府外交部打过几次交道之后,深刻了解到库朋斯齐离任前给自己的那番忠告有多么的珍贵。
这些华夏人简直就是一群狡猾的狐狸。上至外交部长,再到次长,甚至是下面的科员,就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笑脸相迎,有礼接待,社交辞令张口就来,提到正事就一个字,拖!
普通照会,他们拖,正式照会,继续拖。
库达摄夫气得想摔茶杯,可坐在他面前的展长青却依旧一副笑眯眯,八风吹不动的样子,好像就在等着他失态。
等到华夏联合政府终于不再办事拖拉,北六省的军队已经把伯力到海参崴全都占领了。
事实已定,甭管库达摄夫掀桌还是掀屋顶,全都没用。他们当初用强盗手段把土地占去,如今华夏就能用武力再夺回来。
对付强盗就该用强硬的手段。以理服人也要看对方是不是会和你讲道理。
这是个依靠拳头和大炮说话的年代,谁的拳头大,道理就站在谁的身旁。
七月十八日,实际占领伯力至海参崴全境的华夏联合政府正式照会沙俄政府,希望就此进行谈判。至于谈判的内容,不过是北京条约的翻版,只是这一次,华夏和沙俄换了立场,掉了个个。
沙俄政府还没给出回应,日本驻沙俄公使却找上俄国外交大臣,两人谈了些什么旁人并不清楚,但却有人看到,在日本公使离开后,外交大臣立刻请求觐见沙皇。
七月十九日,一列从关北开往满洲里的火车驶进站台,站台上满是等车的人。一个高个子的白种男人提着一只箱子站在人群中。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马尔科夫先生?”
男人回过头,见是个不认识的华夏男人,“请问你是?”
没等马尔科夫反应过来,突然觉得颈侧一痛,很快就开始头晕。他张开嘴想要呼救,却压根发不出声音,一双手从身侧扶住他的肩膀,虽然视线变得模糊,马尔科夫依旧能认出,扶住他的不是之前那个华夏人,而是和他一样的白种人。
四周的人看到一个洋人突然晕了,被另一个洋人扶住,以为他们是一起的,有好心的告诉他们车站里就有个卫生室,扶人的洋人连声道谢,扶着马尔科夫转身离开。
之前叫住马尔科夫的男人提起马尔科夫掉在地上的箱子,随后走出了站台。
第一百七十六章
民国六年,公历1915年7月25日,沙皇俄国正式照会华夏联合政府,同意就伯力及海参崴等地归属进行正式谈判。
驻华全权公使库达摄夫接到圣彼得堡发来的电报时,感到十分诧异,他原以为沙皇的决心不会下得这么快,毕竟,就谈判与否的问题,国家杜马和宫廷大臣内部分成了鲜明的两派,一派坚持绝不向华夏政府妥协,伟大的沙皇俄国怎么能任由一群黄皮猴子爬到头顶?!另一派却认为目前谈判是最好的办法,俄国军队在欧洲战场上节节败退,目前最严峻的问题就是欧洲方面受到的威胁,相比起地处偏远的符拉迪沃斯托克等地,俄国更应该集中兵力对付德国人。
“华夏人的胃口不会比德国人更大。”主张谈判的一派认为,俄国必须聚集起全部力量阻挡来自欧洲方面的进攻,比起一个远东的入海口和几座小城,欧洲才是俄罗斯的根本,“而且我们需要华夏的药品,也需要华夏的武器。至于失去的土地,可以在欧洲战争结束后再想办法夺回来!”
主和派的言论并非无的放矢,主战派却坚持认为不能如此轻易向华夏低头。
华夏人的野心绝对不会比德国人更小,更重要的一点是,华夏的国土面积,华夏的人口,都比德国要多得多!俄国人可以在短时间武装起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的军队,德国人不行,华夏人却可以!
“华夏已经变了,如果用之前的眼光看待这个国家,会做下错误的决断。”
俄国外交大臣沙查诺夫可以说是冬宫中最了解华夏的人,尤其是现在的华夏。沙皇和大多数人对前任驻华大使库朋斯齐十分不满,沙查诺夫却对他另眼相看,在他回到圣彼得堡后,特地邀请他到自己家中做客。
他们一起吃了晚餐,隔日又一起去打猎。库朋斯齐口中的华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腐朽的帝国,而是充满了生机,仿佛终于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过来一般。
现在的华夏,让他感到恐惧。
沙查诺夫试图向沙皇阐述华夏和以往的不同,但尼古拉二世听不进去,更糟糕的是,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在危言耸听。哪怕俄国军队一次又一次战败,他们依旧不愿意相信俄国正在变得衰弱,而华夏却越来越强盛。
日本人找上门的目的,沙查诺夫相当清楚,明知道日本人没安好心,却不得不慎重考虑对方提出的建议。
可是,沙查诺夫同样老谋深算,他不只看到了自己国家的虚弱,同样清楚知道日本的外强中干。有强大的舰队又如何?没有军费,没有燃料,一切都不过是空口白话。
在和日本公使谈过之后,沙查诺夫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和想法全部告知了沙皇,沙皇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而是将沙查诺夫的话对皇后亚历山德拉全盘托出,这个德国女人已经让很多人不满,可沙皇宠爱她,她和她的宠臣,那个可耻的僧人,不遗余力的玩弄权势,从来不会考虑这将给俄国带来多么大的损失。皇后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大臣们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沙查诺夫很沮丧,甚至感到一丝绝望。
彼得大帝与叶卡捷琳娜大帝时代,俄罗斯是多么的荣耀。
可如今……
主战派和主和派仍在争执不休,尼古拉二世眉头深锁,可以清楚看到他的迟疑与犹豫不定。看着眼前的一切,沙查诺夫深深的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皇太后帮助沙皇下定了同华夏谈判的决心,这一次,皇后亚历山德拉竟然没有故意再同皇太后唱反调,这其中,拉斯普京功不可没。至于拉斯普京为何要向皇后进言,只因一向和他不对盘的德米特里大公,是顽固的主战派。
促使尼古拉二世下决定的还有德国的威胁,在打死并俘虏了几十万俄国军队之后,他们终于逼近了华沙。
华夏政府对俄国如此快的做出决定也颇为诧异,不过这样也好,俄国人愿意谈,证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放弃海参崴和伯力等地的准备,主要负责这次谈判的展长青展部长,思量着是不是该把条件定得再“苛刻”一点?毕竟北极熊伸出爪子给你砍,不下狠刀子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坐在一旁的外交部次长看过经展部长“润色”后的谈判条件,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不只是砍爪子,十成十是想连腿一起扯下来吧?可以想象,谈判桌上的俄国人,脸色会是多么的精彩。
不过,相当值得期待。
部长和次长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让送茶进来的科员产生一种错觉,眼前不是他的两个上司,而是两只正计划去偷鸡的狐狸,还是成了精的狐狸。
华夏与俄国即将举行正式谈判的消息传出后,北六省的军队也进行了换防。
杜豫章的第二师开进伯力,杜澜的第十师进入海参崴,双城子则驻扎有重组第九师的一个团。目前的驻军数量是为预防俄国人的反扑,虽然可能性不大,却也不能大意,有备无患。
之前参与战斗的四个师陆续开拔,返回驻地进行整补。北六省早已建立预备役制度,加上从军校毕业的学员,几个师的缺额将很快得到补充。
承担主攻任务的独立旅损失比其他几个师都大,也是第一个从海参崴开拔的。当载有独立旅官兵的火车开进关北火车站时,站台上早已挤满了接站的人群。
有军政府官员,有拉着横幅的学生和进步青年,也有带着慰问品的乡绅,还有不少“严阵以待”的记者,都等待拍下这支威武之师的英姿。
李谨言站在人群中,脑子里仍记挂着楼少帅那两封用词一样,含义却截然不同的电报。
悠长的汽笛声响起,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车门打开,一身戎装的楼少帅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人群的欢呼声愈发高亢。
看到从车上走下来的那个身影,李谨言的脑袋也是一空,直到楼少帅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站定,低沉的声音敲击着他的耳膜,他才恍然回神。
“我回来了。”
火车车厢的门陆续打开,独立旅的官兵陆续走下车,先是扛着各式武器,身上仿佛还带着硝烟味的大兵,随后是或被搀扶,或被担架抬着的伤兵。
看到伤兵的那一刻,欢呼声乍然一停,在伤兵之后,则是一个个由士兵捧着的四方形木盒,每个盒子里都装有战死士兵的遗物,盒身上刻着他们的名字和军衔。
他们留在了战死的地方,和战友躺在一起,继续守护着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的国土。士兵们步伐整齐,神色庄重,良久的沉默之后,欢呼声再没有响起,在场的人几乎都红了眼眶。
楼少帅和所有的军官都上前一步,站在列队的士兵身边,举起右臂,举到额际,庄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敬礼!”
所有独立旅的士兵,全部在向他们昔日的同袍,他们的战友,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弟兄,敬着军礼。
“到家了!”
一声铿锵,如锋刃撞击。
“到家了!”
众声回应,如虎啸山林。
所有的欢呼,都被这一声声伴随着泪意的喊声所湮没,在最后这支队伍过处,哪怕最铁石心肠的人,也红了双眼,而捧着战友遗物的士兵依旧在一步一步的向前迈进。
郑重,肃穆,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同样被气氛感染的记者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但他们扛着相机和拿着纸笔的手却在颤抖。
受伤,死亡,在后方的人,看到的永远只是一场战斗中的胜利或是失败,很多人在为胜利欢心鼓舞或者是为失败大声唾骂时,根本不会去想,这些真正在战场上厮杀的人都经历过什么。
他们拍下的照片和他们手中的笔,将把这一切真实的展示在众人面前。
让那些自认清高的“文人”好好看一看,在他们吟风弄月,酒肆谈笑时,他们口中的这些丘八都在为华夏浴血厮杀!
军队离开之后,众人也渐渐散去,人群后,一个年轻的记者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激动的情绪尚未平息,却听到身旁一个声音在说:“获取民心的手段罢了。”
年轻记者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算不上陌生的面孔,一身格子洋服,戴着圆框眼镜,一个归国不久,靠着和总编的亲戚关系进入报社的同僚。
“你刚才在说什么,麻烦再说一遍?”
“你干嘛这么看我?”说话的人诧异的看着愤怒的年轻记者,“我只是说出实话,不过是一场带着不可告人目的的表演,利用这些伤兵和死人来转移国人视线罢了,否则,楼逍怎么掩盖他穷兵黩武的军阀形象?”
说话的人貌似觉得自己很有道理,还拍了拍年轻记者的肩膀,“要我说,国内的人就是太单纯,若是有机会到国外,你就能知道,楼逍这场表演是多么的拙劣……”
没等他把话说完,红着眼圈,愤怒到极点的年轻记者已经一拳揍到了他的脸上:“去你X的表演!你的心肝都是黑的吗?!”
被一拳揍倒在地的人捂着脸颊,嘴角流下一丝鲜血,目光中带着震惊和不解,他只是说出事情而已,为什么眼前的人会这么愤怒?
看着又要挥拳的同事,那个人连忙从地上站起身后退两步,他习惯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不喜欢用拳头。
早知道他就应该留在国外,而不是听从父亲的话回国。哪怕经济发展了,这个国家里的人也依旧野蛮、也太过盲目,竟然没有一个人认清这不过是一场政治表演,还在为此感动,实在是愚蠢至极。
两人的动作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被揍的人也不是没脑子,看同事的反应就能知道,一旦这些人得知他说过的话,他绝对得不了好。
“如果你是因为我之前的话生气,我道歉。”他抹了一下嘴角,看到手指上的血迹,眼神晦暗,却还是强笑道:“的确是我的话不妥。”
动手的记者也渐渐冷静下来,既然对方已经道歉,他便不打算继续追究,不过也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离这个人远点。
两人返回报社后就分别开始撰写报道,结果那个说楼少帅是在做政治表演的记者,借着他和主编的关系,硬是挤掉了同事的一篇报道,将自己的稿件送去了印刷厂。
报业人必须讲究真实,追求真理!在他眼中,楼逍即便打了几场胜仗,也不过是个武夫,军阀。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带领国家国家走向富强。一个国家要想真正强大,就要远离战争,而楼逍借着他父亲的权势,穷兵黩武,攻打邻国,他必须揭露这个人的真面目!
当主编从外地回来,知道他的这个侄子利用自己的名头做了什么好事之后,气得几乎要晕过去。
这篇报道一经刊登,国内的许多报纸都进行了转载,一些英文报纸也引用了其中的部分内容,声称,这才是敢于说真话的华夏人,这才是华夏人眼中的楼逍。
连谈判桌上的俄国人都知道了这篇报道的存在,可以说,这个记者和他写下的这篇报道算是彻底出名了。
“穷兵黩武,武夫当国,国则危矣。侵扰邻国,实为不智……”李谨言斜靠在床边,一边看着报纸,一边说道:“这人的文采倒还算是不错。”
楼少帅正在整理军装衣领,战斗虽然暂时结束了,后续的麻烦还有很多,楼大总统从京城发来电报,他也要参加对俄谈判,很快要离开关北。
听到李谨言的话,楼少帅转过头,眯起了眼睛。李三少仿似未觉,依旧津津有味的看着报道,直到楼少帅走到床边,俯身,距离近的几乎要抵住他的额头,“很开心?”
“哪能啊。”李谨言干笑两声,“我只是觉得好笑,这人脑袋里装的八成是浆糊,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也算是奇葩一朵。”
“哦。”
楼少帅坐到床边,大手握住了李谨言的脚腕,摩挲着缓缓向上,指尖在膝弯处划了两下,李谨言觉得痒,可刚一动,就忍不住嘶了一声,单手扶住腰后,咬着牙,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少帅,时间不早了,你不是还有公事要处理?”
“哦。”
答应了一声,手继续向上。
“少帅,耽搁公事不好。”
“恩。”
“少帅!”
李谨言突然提高了声音,楼逍看向他,“恩?”
“我腰疼。”
这绝对是实话,否则他也不会天亮之后还靠在床上不肯起来,这绝不是李三少的作风。
沉默两秒,楼少帅的手终于收了回去,没等李谨言松口气,就被一把拉进了对方的怀里,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腰后,力道适中的按压,缓解了那份酸疼,他动了动,干脆把下巴搁在楼少帅的肩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少帅,右边一点,力气再大一点。”
楼逍:“……”现在不说耽搁公事了?
等到楼少帅从房间出来,上午已经过了大半,李谨言也总算能下床走动,正吃着迟来的早饭,萧有德就上门了。
“萧先生来了。“
“言少。”
萧有德的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李谨言却貌似没有察觉到,“萧先生吃过了吗?不如一起用点。”
“谢言少爷好意。”萧有德摇头,将他此行的目的告知了李谨言。
“你说那个马尔科夫是什么身份?”听完萧有德话,李谨言诧异得瞪大了眼睛,让丫头把碗筷撤下去,擦擦嘴,“你说他是个间谍?”
“是的,而且不是一国间谍。”很显然,萧有德也觉得这个人的身份未免太过神奇,“他的真名是马克西米连科尔,巴伐利亚人,第二国际也只是他真实身份的掩盖,实际上,他是一个间谍,还是多国间谍。”
“多国间谍?”
“对,简单点来说,他会将德国人的情报卖给英国人,再将英国人和法国人的情报卖给德国人。”
“那他到华夏来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次,他是受到英国人的委托,想办法从北六省拿到磺胺的详细资料。”
“只是这样?”
“对。”
“没有鼓动参战什么的?”
“没有。”萧有德摇头,接着说道:“他之前曾以为马尔科夫的名字到过上海,却对北六省的情况了解不多,因此才利用第二国际的身份找上沈和端。”
磺胺?李谨言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东西。
“那他离开,是不是证明完成了委托?”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怎么?”
“我们在他随身携带的那只箱子里找到一份文件,是一份关于言少的调查资料。”
“我的?”李谨言惊讶的看向萧有德:“他查我做什么?”
“这个……”萧有德迟疑了一下,见李谨言的神色渐沉,终于将从马克西米连嘴里问出来的东西和盘托出,“因为他查出,楼家的大部分产业,包括那家西药厂,名义上是楼家的,实际却都是言少在掌控。他认为这份情报的价值更大,有了这个足以对英国人交差了。”
李谨言沉默了。
“这些他从哪里查来的?”
“一些是他从街头和商家的口中打听到的,涉及到秘密一些的,则是李家。”
“李家?”
“李三老爷的女婿赵亢风表面是个皮毛商人,实际也是个情报贩子。”萧有德没有任何隐瞒,“他的父亲和他本人都曾秘密为俄国人做事,少帅在满洲里打败了俄国人,他也暂时蛰伏起来,至于和李家结的这门亲事……”
李谨言摆摆手,示意萧有德不必再说了。
他想到这事八成是冲他来的,可却没想到,原因竟然是这个!
第一百七十七章 动手
民国六年,公历1915年8月5日,华夏与俄国就黑龙江及乌苏里江流域边界划分进行正式谈判。
谈判地点选在海兰泡,即俄国人口中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在被北六省军队夺回后,海兰泡逐渐发展成为华夏与俄国边境一座商贸集镇,大量的俄国商人涌入这里,用皮毛和黄金换取各种战争期间急需的物资,面粉,罐头,价格低廉的糖果以及所有能吃的东西,还有香烟和烈酒。
北六省出产的二锅头,烧刀子,都是这里的抢手货。
战争期间,俄国贵族们依旧不愁吃穿,夜夜笙歌,除了为军队接连战败失去大量土地抱怨上几句,生活并没受到多大影响。俄国平民的生活却愈发困苦,大量的青壮年被拉上战场,失去了主要劳动力,很多妇女不得不替代男人的工作,做最脏最累的活,若是她们不干,一家人就都要饿肚子。可这仍无法缓解越来越糟糕的情况,土地变得荒芜,工厂大量的停工,只有兵工厂还继续维持着生产,因为军队需要武器!
沙皇政府的财政也出了状况,财政大臣每天都在愁眉苦脸,从战争开始到现在,为了支撑战争开支,沙皇政府借内债,借外债,凡是能借的都借了,可架不住军队不给力,除了战争最开始打败过奥匈帝国的军队,北极熊就再没获得任何具有实际意义的胜利!
庞大的军费开支,加上在前线大量损失的战争物资,足以把财政大臣逼疯。
沙皇尼古拉二世是欧洲最富有的君主,但他的黄金却放在银行和私人的库房里,财政大臣也不可能对沙皇说:”陛下,请把您的私房拿出来吧。“
至今为止,俄国已经欠下英国和法国一屁股债,连美国都没少借钱,若是沙皇不肯拿出私人财产,想要继续维持军费开支,唯一的办法就是大量发行纸币。
这样做的话,百分之百的可能会引起国内通货膨胀,让早就糟糕透顶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
财政大臣皱紧眉头,决定将这件事递交沙皇,到底如何选择,就请沙皇来做决断吧。
在沙皇尼古拉二世为财政大臣所报告的俄国经济状况烦恼时,华夏和俄国的谈判代表已经坐到了谈判桌上。俄国谈判人员里有一些熟面孔,其中就有满洲里谈判时,差点和楼少帅拔剑相向的那个武官,如今,他的军职升到了中校。
华夏谈判代表以外交部部长展长青为首,被楼大总统一封电令召来的楼少帅坐在他的身后。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华夏国家银行总办白宝琦竟然也坐在谈判桌旁。
关于“领土纠纷”的谈判,国家银行的总办出现未免有些奇怪,可他就是来了,据说还是主动向楼大总统提出,要求加入到谈判代表团中。
俄国驻华公使库达摄夫同展长青打过多次交道,对他十分忌惮。在谈判开始前,库达摄夫同俄国谈判人员交换了意见,慎重提醒他们,和华夏人谈判时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楼少帅的出现更是让俄国人焦躁。本就处于劣势一方,结果这个杀神又出现了……凡是有楼逍出现的地方,俄国人次次损失惨重,就没占过一点便宜!
古有瑞兽镇宅,今有少帅压桌。
和楼少帅对上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不服气?
那就揍到你服气为止。
谈判在上午九点三十分正式开始,双方人员都没有多费唇舌,直接进入了正题。
伯力,双城子,海参崴重归华夏,无可争议,有争议也没法提,毕竟,这些地方也是俄国人从华夏抢走的。俄国也没在这三地的问题上多做争执,他们关注的是伯力通往海参崴的那段铁路,以及被华夏人“俘虏”的三艘巡洋舰。
土地可以不要,但是铁路的运营权不能白给,要不回来也要让华夏人出点血。
三艘巡洋舰,其中有一艘可是重巡洋舰!由于战争爆发,俄国的造船计划被迫搁浅,每一艘战舰对俄国都很重要。沙皇严令谈判代表必须要回这三艘战舰,可参与谈判的俄国人都清楚,这恐怕不比把符拉迪沃斯托克等地要回来容易多少。
明知困难,也要迎难而上。
当俄国人硬着头皮提出,要求华夏花钱赎买铁路运营权和无条件归还三艘巡洋舰时,华夏谈判代表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微妙。难道这些俄国人以为他们是清政府,在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不只不穷追猛打,反而给对方反咬一口的机会?
“贵方的要求,我方无法答应。”谈判桌上的展长青始终维持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俄国人的脸上扇巴掌:“首先,既然土地归属华夏,上面的一切,包括建筑,铁路,也将归属我国。其次,三艘巡洋舰是华夏军队的战利品,贵方要求我方无条件归还,根本不可能。而且,这三艘巡洋舰为何会成为我方的战利品,我想阁下也略知一二?”
展长青的一番话相当于对着光头骂秃子,揭开俄国人的伤疤,又在上面撒了一层盐,可谓是相当嚣张。但他有嚣张的底气,楼少帅就在一旁“镇桌”,要是俄国人不服气,大可再来一场拔剑相对的好戏,反正现在的华夏不怕打仗,来海兰泡谈判前,楼大总统亲口告诉他,三个马大胡子最近闲得身上长草,很想到外边遛遛马。
至于这外边是哪边,遛马是怎么个遛法,可以参照之前一路抢过蒙步,追着外蒙骑兵跑进西伯利亚那一趟。
三个马大胡子和下边的大小胡子如今的“觉悟”很高,做马匪胡子也要有水准,祸害自己人不算本事,能抢出国境那才是真英雄!或许在后世人看来,他们的这种思维和行为都很不可思议,但结合实际情况来看,这才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欧洲哪个列强发家不是伴随着血淋淋的侵略和劫掠?在旁人眼里彬彬有礼的英国贵族,十个里至少有七八个祖上曾做过海盗,没少祸害西班牙商船,尽管后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天花带进美洲,故意传染给印第安人,言而无信,灭亡了印加帝国的强盗,会是什么好人?
强大的大英帝国海军,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群海上强盗的后代。
华夏的海军也曾强大过,明初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欧洲商人进入华夏海域也要知趣的“拜码头”,敢充大瓣蒜?板子直接拍你身上!
后世一旦提起明朝,除了太监就是锦衣卫,提起辫子奴才们倒是一个劲的歌功颂德。怎么就没人看到,即便明朝有这样那样的弊病,可比起大明人的铮铮傲骨,那些奴化了华夏近三百年,让华夏在百年间就落后于整个世界的什么大帝,什么老佛爷,才是真正的历史罪人!
如果这些俄国人还以清末时的眼光来看现在的华夏,注定他们被砍手砍脚,剥皮拆骨。
展长青丝毫不打算和这些俄国人“客气”,不只地要占,船要留下,战争赔款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连同那些被北六省军队俘虏俄国兵,都有一张精确的价目表。
从一等兵,到士官,尉官,再到校官,一个不漏。日本人曾遭遇的一切,在俄国人面前再次上演。
就算俘虏里军衔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中尉,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若非担心不必要的麻烦,展长青和白宝琦甚至想把将军的价格也列在上面,争取“一步到位”。
在给俄国俘虏定价前,展部长和白总办特地咨询了楼少帅的意见,比起给日本人的那张价目表,给俄国人的价格几乎翻了两番。
谁都知道,日本穷得快当裤子了,而俄国,就算国库里跑马,沙皇不是还有私库吗?
至于丑八怪是否会泄密的问题……那也要俄国人肯把这些大兵赎回去再说。若没有逼到份上,沙皇会动用他的小金库来救这些炮灰?想想都不可能。
就算俄国人愿意出钱,战俘营里的俄国兵愿意回去吗?恐怕值得商榷。
毕竟,已经有不少俄国人在打听是否可以转投华夏军队,或者是给华夏人干活了。
上午的谈判结束后,俄国代表全部脸色铁青的走出房间,于此相对,华夏代表却是笑容满面,谈笑风生。早就等候在外的各国记者纷纷上前,拍照的拍照,提问的提问。
这此谈判,无论是华夏联合政府还是沙皇俄国政府,都没有同意英法等国介入,唯一被允许旁听的只有德国和美国。
但也只是做做样子旁听而已,想要插言?不好意思,德国和俄国还在对掐,俄国人能同意德国人坐在一旁就不错了。至于美国,未来的世界警察,现在也就是个片警实力。
俄国人是不希望在盟友面前丢面子,而华夏人选择德国,无疑是在给英法等国敲边鼓,警告他们,私下里的某些动作最好不要再做。以前的事华夏不会再追究,但是以后……聪明人,最好着量着办。
或许尼古拉二世真的得罪了哪路神明,下午的谈判刚刚开始,德国的军队就攻进了华沙。得知消息后,俄国谈判代表看着德国公使的样子,像随时会扑上去咬死他。
碍于华夏人在场,俄国人不可能付诸行动,最终德国公使也是安然无恙的坐到了最后。
有的时候,历史的脚步就是这么的冷血无情,就是如此的X蛋。至少对俄国来说,的的确确是这样。
关北城
马尔科夫的供词让李谨言一连几天都脸色发沉,若是萧有德没有先一步抓住这个外国间谍,而是让他成功离开华夏,把情报送到英国人手里,自己身上的麻烦恐怕会是现在的几倍。
马尔科夫计划乘坐的火车,是从关北开往满洲里。不是南下而是北上的话,李谨言无法确定,他是打算进入俄国还是转去别的地方。
赵亢风可就在察哈尔,别看他是个情报贩子,却也家大业大,去察哈尔的情报人员发回消息,赵家在当地的名声相当不错,赵亢风本人和他的父亲常年游走在察哈尔,蒙古,俄罗斯三地,不说交游广阔,关系网也相当可观。
若是想不动声色的把赵家连根拔起,恐怕还需要察哈尔的王省长和当地驻军帮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李谨言头疼的问题,那就是李锦画。
他对这个小姑娘的印象不深,唯一记得的就是她很安静。不论赵亢风是想通过李家得到更多情报,还是想要通过和李家结亲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利用这样的手段,利用这样一个小姑娘,都让人不耻。
“豹子,你亲自去一趟察哈尔。”李谨言敲了敲桌子,眯起眼睛,“带上李家的人,就说白姨太太病重,请她回家见一面。”
李三老爷和三夫人已经从李谨言的口中得知赵亢风的真实身份,至于赵亢风和马尔科夫接头的事,却被隐瞒下来。李三老爷一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三夫人也久久没有说话。
看到他们的样子,李谨言清楚,恐怕从今往后不是自己要疏远李家,而是李家人的心里,要对自己结下疙瘩了。
一个情报贩子为什么要找上李家?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李谨言?
李锦画成了这个样子,李锦书和李谨铭可都还没定亲。若是再来一遭这样的事,无论是李三老爷还是三夫人,早晚都会怨上李谨言。他们会感念李谨言之前对自己的帮助,可人都有私心,总有亲疏远近,牵涉到自己的儿女,李谨言的不是总是会被放大几分。
人情冷暖,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三叔,三婶,这件事是我连累了锦画。”李谨言特地让李三老爷把房间里的丫头都遣出去,还让自己带来的兵哥在门口守着,为的就是怕消息泄露出去,“若是三叔三婶信得过我,我一定把锦画安全的带回来。”
“谨言,三叔信你。”李三老爷开口说道。
三夫人没有开口,她心里有气也有后悔,早知道就不询问李锦画的意思,直接给她定下自己看好的那个军政府办事员,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赵亢风这门亲到底也是经过她的手……
从李府离开时,李谨言带上了三夫人身边的喜福,她会跟着豹子一起去察哈尔给李锦画送信。李锦画自己回来当然好,赵亢风若是不“放心”也跟来,那就更好。
进了关北,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难逃。
至于赵家,就算家资富裕名声不错又怎么样?当他们选择为俄国人办事的那一天开始,就该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豹子带着李谨言的命令离开了,房间中突然安静下来,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变凉,李谨言还是端起茶杯,将杯中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察哈尔
喜福是三夫人身边最得用的丫头,见到李锦画和赵亢风,按照豹子事先教的,话说得一丝不漏。不说李锦画信了,连赵亢风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老爷,我……”
“夫人不必说了,我陪夫人一起回关北。”
李锦画红着眼圈点头,哪怕行事再稳重,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乍听白姨太太病重,顿时有些慌了手脚。
明明她出门时还好好的……早知道就不因为舅舅那一家子说些让娘不开心的话了……
李锦画咬着嘴唇,回房收拾东西,赵亢风让喜福和她一起去,却在两人即将出门时,突然问道:“喜福姑娘,送你来的那个黑衣汉子也是李家的人吗?我在关北城的时候怎么没见过?”
“回姑爷,他是言少爷的人。”
一句话说明了豹子的身份,却也没多做解释,好像理所当然根本用不着解释,倒是让赵亢风不好继续再问。
等到李锦画和喜福离开,赵亢风陷入了沉思。
李谨言的人,白姨太太突然生病……在约定时间没有出现的马尔科夫……这一切有联系吗?若是真有联系,这趟关北他到底该不该去?是不是也不该让李锦画回去?
叹了口气,想起娘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做这样的事,迟早要遭报应的。”
爹和他都以为娘不知道,可娘却清清楚楚的明白他们父子都做了些什么。
报应吗?
又过了一会,赵亢风起身走出了客厅。
八月十二日,经过长达一个星期的谈判之后,俄国人终于松口,几乎答应了华夏人在谈判桌上提出的所有条件。
为了避免这些俄国人一出门就跑去上吊,华夏主动将战争赔款的数额打了个折扣。除此以外,俄国人提出的赎买铁路以及归还战列舰的要求全部落空。赎买战俘的事,俄国谈判代表更是提都没提,大有撒手不管的意思。至于同样被华夏军队关起来的平民,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俄国人不提,华夏人也乐得装傻。
在双方签字用印之后,条约正式生效。
《海兰泡条约》明确规定,废除1860年北京条约所划之华俄边界,收回黑龙江以北,乌苏里以东原属于华夏国土,新定边界区允许两国商人进行贸易。俄国商人进入华夏境内必须遵守华夏法律,按定额纳税。
俄国赔偿华夏军费一亿大洋,五年付清。
取消俄国在华夏境内的一切特权,俄国在华租界,参照德奥意三国先例,与华夏政府共管。
余下还有长达上百条关于边界划分的补充,俄国代表完全能预料到,看到这份条约之后,沙皇会多么的愤怒。原本只计划让出被华夏军队占领的地方,可条约一签,俄国被“割让”的土地,不下三十五万平方公里。
哪怕很多地方现在还控制在沙皇军队手里,但华夏人却有了继续发动战争攻打的借口。
字已经签了,华夏人不会给他们反悔的机会,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汇票,俄国谈判代表团的团长和俄国公使库达摄夫,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
至于沙皇的愤怒……俄国谈判代表已经决定,回国之后,立刻疏通关系,给皇后的宠臣拉斯普京送一份重礼。
德美两国公使旁观了谈判的整个过程,对华夏人的强硬和俄国人的虚弱有了更深的了解。
“怯懦无能的北极熊。”
德国公使辛慈是第三个说出这句话的人。
第一个是纽约时报的记者,第二个是英国海军大臣丘吉尔。
楼少帅同样出席了谈判结束后的酒会,比起之前他曾参与的几次谈判,这一次他表现得更加沉默,从头至尾也只对俄国人说了一句话:“签字,还是战场上见?”
只是一句话,却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这样的作风,让同样军人出身的辛慈相当赞赏。
辛慈端着酒杯走到楼逍身边,之前在他身边的两名华夏官员正巧走开,留给两人独自说话的空间。
“恭喜。”
“多谢。”
两人用德语交谈,辛慈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有一个消息,我想您会很感兴趣。”
“哦?”
“英国人计划向北六省派遣间谍,有很大可能他们已经动手了。”
“恩。”
“难道您不想知道这个间谍是谁?”
“不想。”
“……”
“失陪一下。”
辛慈站在原地,看着走向白宝琦的楼逍,满头雾水。
为什么他会不感兴趣?
如果辛慈知道,他口中的那个间谍,早已经被请进了北六省情报局的审讯室喝茶聊天,或许就不会如此疑惑了。
八月十四日,美国
一辆客轮汽笛长鸣,即将远航。
客轮上搭载有首批完成学业,即将归国的华夏学子,离家两年,将一头长发剪短的李锦书,就在他们中间。
第一百七十八章 难解
八月二十一日,楼夫人一行人抵达关北。
这次二姨太留在了京城,四姨太和五姨太与楼夫人同行。五姨太是去看楼六小姐,四姨太则从关北转道去热河探望楼五小姐。上个月,楼五小姐给四姨太传了消息,说是姑爷好像在外头有了人,不像是姨太太,倒像是另一房太太。
四姨太当即脸色就变了,不管怎么说,戴建声要是真敢这么做,就是打了楼家的脸!
楼五小姐的性子,可说是除了楼二小姐,再没哪个楼家小姐比得上,连楼六也不行。嫁进戴家的这些年,孝顺公婆,敬爱丈夫,慈爱子女,戴家上上下下就没人不夸她的。戴建声身边也没见有什么丫头,更没一房姨太太。没承想夫妻多年,竟然会闹出这样的事。
四姨太是个要强的人,可接到楼五小姐的信后,却在楼夫人面前哭得像个泪人,”夫人,要是姑爷真想往家里纳个姨太太,依五姑娘的性子也不会硬拦他,这么不清不楚的,外头还传出什么两头大的话来,让五姑娘的脸往哪里摆?岂不是掉楼家的面子吗?”
听了四姨太的哭诉,楼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可她不信戴建声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否则戴国饶第一个饶不了他!
热河省长戴国饶和他本家兄弟第十师师长戴晓忠,都是跟着楼大总统起家的,就算比不得钱伯喜和杜豫章,也绝不会对楼家生二心。
这样掉楼家脸面的事,戴国饶会眼睁睁的看着?
但空穴不来风,楼五也不会在这样的事上乱说,楼夫人只能先安抚了四姨太太,带着她一起回关北,然后让贴身的丫头跟着她一起去趟热河,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证明是误会一场当然好,真有其事的话……楼夫人放下茶杯,那这事就没得善了。
老臣的心不能寒,当初处置第九师的事时,戴国饶也立了大功,但这一码归一码,不能因此就让楼家的姑娘受委屈却没人给出头!
李谨言并不知道楼五的事,实际上,若是楼五不写这封信,消息根本就传不出热河。若是不是戴建声做得过分了,她也不会把事情捅到楼夫人跟前,一夜夫妻百日恩不假,可她到底是楼家的姑娘,没有被这么打脸的道理!
至于公公和婆婆,楼五虽然是跟着四姨太长大的,可该学的却一点没落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媳妇再好,也是儿子最亲。到头来,恐怕外头那个女人还是能如愿。她要是真让这两个称心如意了,她就不姓楼!
楼夫人一行乘坐的专列是在午后抵达的,不巧正赶上下雨,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面,溅起一片片的水花。
“娘。”
李谨言亲自打着伞迎上前,看到李谨言被雨水溅湿的长衫下摆,楼夫人蹙了一下眉头:“你这孩子,怎么不去车里等?雨这么大着凉怎么办?”
“没事,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李谨言笑着说道:“也凉快。”
“还凉快!”
坐上车,楼夫人就掐了李谨言的脸一下。
李谨言也不敢躲,只得咧嘴苦笑,其实楼夫人的手劲很轻,不疼,可他脸皮薄,掐一下还是有些泛红。
“言哥。”从下了火车之后一直没出声的楼二少突然叫了李谨言一声,“言哥,抱!”
“睿儿还记得言哥?”李谨言把楼二少从楼夫人的怀里抱过来,上次见面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没想到这小豹子还记得他,额头顶了一下楼二少的脑门,“想言哥吗?”
“想。”楼二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灵灵的,伸出两条藕节似的胳膊搂住李谨言的脖子,直接贴脸,“想言哥。”
李谨言顿时乐了,这么个白胖软乎的可爱生物,搂在怀里,谁能不喜欢?
楼夫人看得有趣,“也不知道这小子随了谁。对了,逍儿呢?我来之前听大总统说,他不在关北?”
“恩。”李谨言扶着楼二少的背,“少帅在伯力。”
“伯力?”
“之前和俄国人签的条约里,很多划给咱们的地方都还在俄国人手里,不尽快拿回来怕老毛子赖账。”
“哦。”楼夫人点点头,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便没再问,反而和李谨言提起了趣谈报和关北电影公司的事。
车子开到大帅府前,雨已经停了,走下车,一股雨后潮湿却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谨言把楼二少放下,由他抓着衣摆,带着他在青石路上走,特意放慢了脚步,让楼二少很轻易的就能跟上。
楼夫人走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没消失过,五姨太凑趣道:“夫人,这可真是亲兄弟一样。“
“可不就是兄弟吗?”楼夫人笑道:“等到睿儿再长大点,我送他来关北,让他们兄弟好好亲近亲近。”
“夫人说的是。”
一行人刚走进客厅,就被趴在沙发上的一只半大豹子吓了一跳。
五姨太太和丫头婆子脸色发白,楼夫人转头看了李谨言一眼,楼二少却是满脸好奇,若不是李谨言拉住他,恐怕就要扑上去了。
“这只豹子是少帅抓的。”李谨言示意抱起楼二少,“一直都在后花园的,不知道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哪怕怀里的楼二少好奇得直抻脖子,李谨言还是不敢让他靠得太近,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就算是从小养大的,看起来无害,那也到底是头豹子。
豹子被牵走前,还特地走到李谨言身边蹭了蹭他,李谨言忙把楼二少举高,开玩笑,如果不是他动作够快,小胖爪子已经抓到豹子耳朵上了。
看管后花园的人额头直冒冷汗,怎么就让这祖宗跑出来了?他明明记得笼子关得好好的……一定要好好查!
虚惊一场,丫头去安置行李,管家让人送上热茶和点心,娘几个说了一会话,楼夫人和五姨太就回房休息去了,倒是楼二少精神得很,又一直粘着李谨言,楼夫人干脆让李谨言看着他,“要是累了就找个东西给他玩,这小子最喜欢玩九连环。”
“我知道了,娘。”
等到楼夫人转身上楼,李谨言抱起楼二少就回了自己房间的。
接到楼夫人发来的电报,他就知道楼二少也会一起跟来,积木,跳棋,还有仿照北六省大兵模样做的玩具,全都提前预备好了。
剧院里二夫人说的那番话李谨言一直没忘,反正他也挺喜欢这个胖娃娃的,若是真有一天会让他来养……那就养吧,当养儿子也就是了。
红木地板上已经铺上薄毯,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积木,木制的小人都摆在上面,知道小孩子喜欢往嘴里塞东西,这些玩具都经过仔细筛选,凡是容易“入口”的,一概不许出现在楼二少跟前。
果然,一看到这些,楼二少的眼睛就移不开了,刚被放下,几步就奔着那些扛枪的缩小版兵哥去了,抓住就不放手,李谨言不由得感慨,果然和楼少帅是亲兄弟,这只小豹子长大了,肯定也是个杀伐果决的主。
当夜,楼二少玩累了就睡在李谨言的屋里,结果楼二少睡觉不老实,李三少又担心自己翻身会压到他,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起床后哈欠连天,就差挂两个熊猫眼,和后院那一家作伴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楼二少一直粘着李谨言,楼夫人好不容易落了清闲,便到剧院去喝茶听戏,顺便看了两场电影。兴致一来,拉着二夫人在关北有名的几条商业街从头走到尾,买了不少的东西,等到终于停手,跟着她们的下人,丫头,还有几个兵哥手里都提满了东西。
“这可真是……”楼夫人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买这么多的东西,尤其是在专卖水粉胭脂和化妆品的铺子里,转手就花了二三十块大洋,结果一看,盒子上全都印着楼氏家化厂的牌子。
多少年了,也难得有这么一次。
楼夫人坐在车里,拿起一管精致的口红,拧开,一股淡淡的花香。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想起几年前,清风观中那个道士给楼逍下的批语。
贵子四柱属火……为将则掌虎符,为官则握相印。若是得遇贵人,则蛟龙升天,至尊之位。
遇贵人,则至尊吗?
楼夫人垂下眼眸,缓缓的笑了,且不论这至尊之位到底为何,可这贵人,楼家却是实打实的遇到了。
“夫人?“
“没事,回府吧。”
“是。”
楼夫人在八月底回京,期间楼少帅一直只有电报联系,他还在电报中告知李谨言,短期内,他都不会回关北。
北六省军队已经锁定下一个进攻目标,不是西伯利亚,而是被俄国人叫做萨哈林岛的库页岛。海兰泡条约明确写明库页岛重归华夏,但驻扎在库页岛北部的俄国军队却丝毫没有撤离的迹象,在岛的南部还有不少日本人。
华夏军队不动,则俄国人和日本将继续实际占领这座岛屿,华夏人一旦动手,日本就算从牙缝里挤出军费,也必须让舰队出动,只因为,库页岛南部与日本北海道仅隔一条海峡,是在是距离日本本土太近了。
要想彻底夺回库页岛,华夏军队不只要赶走俄国人,还得驱逐日本人。
海兰泡条约签订后,得知条约内容的日本人甚至怀疑,如此“痛快”的将库页岛让出,是否是俄国人“借刀杀人”的计谋?无论俄国人在打什么主意,日本人都别无选择,若想保住在库页岛上的地盘,就只有和华夏军队作战一途。
日本人的确被楼逍揍得满头包,他们承认北六省的陆军很强,但华夏的海军短腿也是事实。岛上的日本人只能寄希望于强大的日本海军,能在华夏军队渡过鞑靼海峡之前把他们全部击沉在海里。
哪怕这十有八九只是奢望。
让日本人闹心的不只是库页岛,还有朝鲜。
自从华夏的触角探入朝鲜,北六省第三师在朝鲜新义州驻扎之后,朝鲜境内的乱局就一直没有停歇过。
不说竖起朝鲜救国军大旗,集合近八千人,三天两头袭击平壤的李东道等人,连被软禁的朝鲜国王李熙都隔三差五的蹦跶,还蹦跶得很欢。李熙给华夏军队送去一封亲笔“血书”,言辞恳切的请求华夏军队能够帮助朝鲜驱逐可耻的侵略者,有了这个东西,哪怕北六省直接挥兵占领朝鲜全境,在道义上都能站稳脚跟。
碍于情势,朝鲜总督寺内正毅被气得喘粗气也不能动手宰了他,至少现在还不能。一旦李熙死了,就给了华夏军队和朝鲜救国军进攻日军最好的借口。
第三师师长赵越曾就此特地请示过楼少帅,楼少帅的回答却是,“朝鲜有自己的军队。”
一句话,赵师长就明白了,少帅的意思是让朝鲜人自己去和日本人掐,掐死多少算多少。
李东道得知华夏军队不会直接出兵,颇有些失望,而在救国军中担任营长职位的金正先却松了一口气。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借助华夏人的势力赶走日本人,谁能保证华夏人不会和日本人做出同样的事来?
随着和华夏人的接触渐多,金正先对华夏人的警惕就越深,有时甚至会超过日本。他曾在救国军内部的会议上提出过自己的担忧,可大部分人却都认为他在杞人忧天。日本人还没赶走,竟然就开始猜忌华夏人!就算他的担忧成为现实又如何?到时他们可以再向西方国家求助,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坏吧?
“这简直太可笑了!”
金正先无法说服他们,同时还引起了李东道的不满。在李东道眼中,金正先此举无疑是在挑战他的地位,毕竟李东道是依靠华夏人的势力,才拉起了救国军的队伍,并将整支队伍牢牢抓在手里。
华夏人被排斥,就相当于他没了后台,他怎么会不提高警惕?若李东道等人当真如口中所说的一心救国,怎么会先后投靠日本人和华夏人?朝鲜不是没有一心为国的人,可惜李东道不是,他手下的大部分人也不是。
于是,本该升任团长的今正先,一直在营长的位置上呆着,只要救国军的领导人还是李东道,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还有极大的可能,在接下来的某场战斗中,英勇牺牲。至于子弹会从前方打来,还是从后方飞出,就不得而知了。
朝鲜救国军内部发生的事,赵越知道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参谋问起,赵师长冷笑一声:“这个金正先也算是个人物,有这样的人在,李东道才会听话。”
的确,若是真让朝鲜救国军内部拧成一股绳,李东道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听话”了。
关北
黑色的轿车停在关北城外一栋欧式建筑前,李谨言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都会看着院子里那栋两层小楼走神。谁会想到,这样的地方竟然是关北情报局总部。
“言少爷。”
萧有德和豹子一前一后的迎了上来,李谨言不是自己来的,哑叔就跟在他的身后。
沿着阶梯而下,顺着长长的走廊进入地下,两旁是一间挨着一间的牢房,透过门上的气窗,可以看到牢房里的情景。
马尔科夫与赵亢风,都被关押在这里。
“开口了吗?”
“没有。”萧有德说道:“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他只死咬着一句,想要见言少爷一面。”
“是吗?”
李谨言听了之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将目光转向豹子,这让萧有德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只是一闪而过的情绪,却被哑叔看在了眼里。
“是个硬骨头。”豹子说道:“不过用的都是寻常手段,言少爷交代暂时留下他的命,也不能让他傻了,乔先生和丁先生的药就都没用。”
“恩。”
这一次,李谨言点头了,“去看看吧。”
“是,言少爷往这边走。”
豹子退后一步,将引路的位置让给萧有德。不管言少爷是不是要抬举他,萧有德现在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些的。
赵亢风被吊在一间审讯室内,四周的墙壁和木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光是看一眼,就会让普通人吓得脚软。可见,豹子嘴里的寻常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撑得住的。
除了一张脸,赵亢风全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好肉了。听到声响,他慢动作似的抬起头,看到出现在门旁的李谨言,咧嘴笑了。
“三少,别来无恙?”
“托福。”李谨言扫了一眼血葫芦似的赵亢风,啧了一声,“赵先生不是想见我?我来了,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赵亢风又笑了,李谨言蹙了一下眉,貌似有些不耐烦。豹子快走两步上前,一拳揍在赵亢风的肋侧。
“少在言少爷面前耍心眼!”豹子一把薅住赵亢风的头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是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要不是老子事先做了安排,你是不是就打算跑到老毛子的地界去?你也真够可以的啊,一大家子说扔就扔?”
豹子的一席话并没让赵亢风变脸,倒是李谨言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神色骤变:“赵先生,你想死得痛快点吗?”
“不!”赵亢风被豹子抓着头发,却尽还是尽量对上李谨言的双眼,“我不想死!”
“不想死?”李谨言勾起了嘴角,“怎么个不想死法?”
“我能做三少的一条狗!”
赵亢风的这句话让李谨言愣了一下。
“我不是个东西,我知道。可我不想死,三少饶我一命,我就是三少的一条狗!谁让三少不开心,我就咬死谁!”
李谨言没说话,哑叔却轻轻拉了李谨言一下,看他的口型,是在对李谨言说:“交给我。”
李府
李锦画坐在出嫁前的闺房里,白姨太太坐在她的身边,几次想提起话头,却被李锦画三言两语带开。
“姨娘,你不必再说了。”李锦画拿起两捆绣线,细细比对着颜色,“人是我选的,怨不得谁。而且……”
“什么?”
“没什么。”李锦画垂下眼眸,她记得,那人被带走时,分明在对她说,等我。
拆开一股绣线,绣布上的梅花图,还只绣到一半。
第一百七十九章
李谨言离开了审讯室,哑叔既然说交给他,自然会有办法让这个人开口。
只凭着赵家给俄国人做事这一点,李谨言就不打算留着赵亢风。但赵家自赵亢风的父辈起便游走于察哈尔,蒙古和俄罗斯等地,结下的关系网不容小觑。他必须弄明白,北六省内有多少赵家埋下的“钉子”。
这些钉子早晚有一天会长成毒瘤,必须拔除!越早越好!
至于赵家在俄罗斯和蒙古的关系网,能得到当然好,得不到,李谨言也不在乎,哲布尊丹巴如今在京城“荣养”,蒙古王公也投诚的投诚,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没人能掀起多大的浪花。至于俄罗斯,这个老大帝国,还有不到两年时间就要土崩瓦解,新生的政权要经历相当长的一段混乱时期,这样的局势下,赵家的关系网未必能起多大的作用。
何况有楼少帅在,一力降十会,不服气完全可以比比谁的拳头硬,谁怕谁啊。
“言少,这里是关押马尔科夫的囚室。”
几人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门前,这间牢房也算是情报里“有名”的地方,关押过不少间谍,其中就有川口兄妹和邢五,连俄罗斯前东西伯利亚边境军总指挥米哈洛夫都曾到此一游,如今,马尔科夫或者该说马克西米连又成了这里的住户,等到他“功成身退”,也不知道谁会有幸搬进去。
萧有德拉开门上的气窗挡板,室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马尔科夫单膝支起,靠坐在墙边,衬衫皱得像咸菜干一样,脸上满是胡渣,头发乱糟糟的一团,脸上身上却没什么血迹,应该没受什么皮外伤。
“给他用了乔乐山和丁肇的药?”
“是,”豹子答道:“还是在车站弄倒他时用的,带回来之后根本没用什么刑,就全都招了。”
“是吗?”
李谨言不置可否,自从知道这个马尔科夫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就一直觉得,这个人知道的肯定比他说出来的要多得多。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什么国家和民族的观念,对他来说,真金白银或许比上帝都重要。
这是个贪婪狡诈的亡命之徒。
从取得的供词来看,他很擅长伪装,在华夏,他的外貌太显眼,而在欧洲,只要些许改变,就能很好的掩藏他的面容。就连他的雇主恐怕都不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这让他成功的躲过一次又一次的追捕。
或许,他们可以利用这点……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李谨言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退后一步,示意萧有德和豹子都靠近些,对两人说道:“这个马尔科夫很狡猾,从他嘴里问出来的东西肯定不及他知道的十分之一。豹子,一会你去乔乐山的实验室,把他和丁肇都请来,让他们和这个马尔科夫好好‘谈谈’,还有,上次和你一起去车站的那个大卫,你觉得怎么样?”
“说话办事还算过得去,要是有人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这样就够了。
反正他要的又不是一个真正的间谍,只是一个能用各种情报,把欧洲搅合得更乱的搅屎棍而已。例如在索姆河战役前,向德军透露一下关于英军“水柜”的消息。这可比他之前针对几个骗子的安排“实用性”更高。
就算不小心被抓了,全盘招供,对方会不会相信他的“实话”还是两说。
有的时候,真话比假话更难取信于人。
离开情报局后,李谨言马不停蹄的去见了后勤部部长姜瑜林,云南督帅龙逸亭传来消息,和“那边”的第一笔军火生意已经谈妥,两百杆步枪,每杆配五十发子弹,每杆步枪二十五到三十块大洋,子弹每千颗九十大洋。
步枪多是从北六省军队中汰换下来的汉阳造,还有部分从日本军队手中缴获的村田步枪。早期的十三年式在日本国内批发价格不过每杆四到五块大洋,如今转手价格就翻了几倍,可见只要找对下家,军火生意绝对是暴利。
姜瑜林这些天一直组织后勤部的人在仓库里忙活,按照李谨言说的,不管实际性能怎么样,卖出去的东西样子总要好看些。
“言少,五十杆老套筒,五十杆汉阳造,一百杆村田,都在这里了。”姜瑜林带着李谨言走到一只还没封上盖的木箱前,“试用过,大致都没问题,就是一点,日本枪和汉阳造老套筒的口径不一样,倒腾子弹费了不少事。”
李谨言望着木箱里擦过枪油,看起来有七八成新的步枪,就好像看到一个个长着翅膀的金元宝,正颤悠悠的朝他飞过来……
“言少?”
“啊,没事!”
思绪被打断,李谨言讪笑两声,暗地里捏了自己一把,还真是掉钱眼里去了。
不过一边赚钱,一边给英国佬和法国佬的后院点火,他怎么感觉就那么爽呢?
这批枪支弹药检查无误之后,隔日便装上了火车。虽说修路运动已经轰轰烈烈的开展了一年多近两年时间,但碍于华夏国内现今的工业水平和地势情况,想要构建贯通全国的交通网,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负责押运的兵哥们也只能有火车坐火车,没火车坐马车。
好在沿途各省都事先打点好了,一路都没出什么额外状况。
随同这批步枪一起装上火车的还有一百支冲锋枪,这是送给四川督帅刘抚仙和云南督帅龙逸亭的好处费。贵州的唐廷山和广西的唐广仁两位收到的则是实打实的两箱大洋。
送礼前,李谨言特地给楼少帅发过电报,确认没问题后,才把人把礼派出去。国人送礼也讲究学问,只有送到点子上才能事半功倍,要是碰上不会办事的,就像拍马屁拍到了老虎屁股上,不得好不说,还会得罪人。
火车一路从东北驶向西南,过境山西和陕西两省时,阎淮玉和马庆祥还特地派了一支队伍随同护送。兵哥也没拒绝,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香烟和罐头,“弟兄们分一分,就当是一点心意。”
对北六省的大兵来说,这些都是他们平常的配给,送出去体面,也花不了多少钱。对两省的兵哥来说,北六省出产的罐头和香烟可都是好东西,虽说现在上峰不怎么克扣军饷了,可他们大多数还要养家,又不比北六省军队有各项补贴,自然舍不得花这些钱。
如今东西送到面前,也没人矫情,收下之后拍着北六省兵哥的肩膀,“以后再到咱们这地界,到哥哥家去坐坐,让你嫂子给你们做羊肉面吃!”
出了陕西,队伍就进了四川,又穿过贵州的一小片地界,才进入云南。
货送到了,该送的礼也送出去了,兵哥们又分成两路,一路顺滇越铁路前往越南,另一路跟着滇军伪装的马帮进入缅甸。
龙逸亭和刘抚仙看到李谨言送的礼,就像是见着衣衫半褪的美人,两眼直冒绿光。
“好东西,这可真是好东西啊!“
刘抚仙拿起一把冲锋枪,拉开枪栓,扣动扳机,一梭子子弹打在花厅外的一个水缸上,水缸被打得四分五裂,缸里的水淌了一地,刘抚仙却是哈哈大笑,宋琦宁仗着手里的那家兵工厂没少和他显摆,生产的那些冲锋枪也让刘抚仙没少流口水,难得和他开一次口,这老小子开口就是三百块大洋,简直是黑得没边了!
这下看这老小子还怎么显摆!
不过这楼家出手可真大方。刘抚仙坐到太师椅上,暗地里琢磨,就连卖给越南缅甸那边的货也不错。型号老旧了些,也是实打实的汉阳造和村田。早两年,川军不少人手里用的还是鸟枪,甚至还有清朝时的抬枪。楼家把这些枪卖出来,说明他们手里的好货不少,这外人的生意做得,自己人的生意更能做得吧?
和刘抚仙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龙逸亭。拿到李谨言送的五十挺冲锋枪,又知道箱子里装的是汉阳造,龙大督帅也打起小算盘,他不只想和楼家买枪,还想把这五十杆汉阳造都留下来,换上他早些年从法国人手里买的夏斯波。这些法国佬不是个东西,说是新式步枪,结果全都是几十年前的货色,早几年是没办法,只能将就,如今不一样了,有这样的好东西,没道理便宜了外人不是?
龙逸亭是个急性子,当天就给北六省发去了电报,李谨言看到这封电报,拿不定主意,干脆又转发了楼少帅。
楼少帅的回电很快,内容很简单,就两个字:“问爹。”
问楼大总统?
李谨言拿着电报琢磨一会,眼珠子转了转,总算是理出一丝头绪,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国家统一了,可军阀还是军阀,土皇帝还是土皇帝,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
想到这里,李谨言皱起了眉头,他真的没有想到,不过是一笔军火生意,竟然还能牵扯出这么多的问题。
华夏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局面,若是再被历史的惯性硬扳回原来的轨道上去,他撞墙的心思都有。
按照楼少帅的意思,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发到了京城,楼大总统的回电也很快,电报也很简练,只比楼少帅的电报多了两个字:“答应他们。”
答应?
李谨言又挠头了,不知道这些大人物之间打的是什么机锋,不过大总统既然发话了,那就照做。
问爹之后,爹做了决定,会不会坑爹……应该不会吧?
于是,后勤部的姜瑜林等人又是一顿忙活,不到三天,第二批军火就装上了火车,八百杆步枪,十挺机枪,还有两门火炮。
东西貌似挺多,可等着分的是两个省的军队,几万号的大兵,这些东西扔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这却表明了楼大总统的态度,只要是一心为国的,要枪要炮要钱,都没问题!
“楼盛丰的心倒是够宽的。”龙逸亭看着放在面前的七五山炮,眉毛一扬。能在乱世立足的,就不会是没有脑子的莽夫。他和北六省买武器,未必没有试探一下楼大总统的意思,别看现在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些占据各省的土皇帝也貌似消停不少,可谁心里没有自己的小九九?
“心宽好啊,”刘抚仙和龙逸亭发出了同样的感慨,“就算将来被‘削藩’,我刘抚仙也算是心服口服!”
想想俨然成了楼家马前卒的西北三马,与北六省合办兵工厂的阎淮玉和袁宝珊,再加上早就是楼家铁杆的宋琦宁,还有安心当个监察院长的司马君,刘抚仙和龙逸亭,这两个西南地区最有实力的军阀,也各自有了决断。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早迈出一步,往往就能比晚一步的人占有更多的先机。
李谨言自然不清楚因为这批武器又牵扯出多少头绪,他天生不是搞政治的料。反正武器都已经送上火车了,他再想东想西的压根也没用。
“言少,夫人从京城来电。”
楼夫人回京时,四姨太依旧留在察哈尔,从她发回京城的消息看,戴建声在外头的确有了人,而这人的身份貌似还有些说道。
到察哈尔的当天,四姨太就察觉了不对,她虽是楼五小姐的生母,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原本不必戴国饶的夫人亲自接待,可戴夫人不只亲自出面,还格外的热情,这只说明一件事,戴家心虚!
四姨太和楼五小姐都不是笨人,跟在楼大总统身边多年的四姨太总觉得这事不单只是置个外室那么简单。心里有了怀疑,就立刻给楼夫人发了电报,接到电报,楼夫人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她在京城不方便,又赶上国会召开,楼大总统成天见不着人影,加上戴家又是楼家的老臣,只得将这件事托给李谨言。
李谨言看过电报,一个头两个大,事情一桩接着一桩,都搅合成了一团。
不过楼夫人既然交代下来,他就不能推辞。首要的一件事,还是先查清那个外室的身份,才好顺藤摸瓜。派去查这件事的必须要是信得过的,毕竟这牵涉到楼家的姻亲,若是行事不稳妥或者是嘴巴不严,会引出更大的麻烦。
原本最合适的人是哑叔,可哑叔现在还被赵亢风的事情拖着,至于萧有德,戴国饶和戴建声都认识他,不合适。李谨言很快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豹子再一次被请到了大帅府,听李谨言要派他去热河,二话没说就回去准备。
“言少身边的哑叔是能人,”临走之前,豹子对李谨言说道:“只是几天时间,就让那个姓赵的开口了,现在他在北六省内的关系已经基本摸清楚了,没想到他在察哈尔省长身边也有眼线。至于蒙古和俄罗斯那边恐怕还需要些时日,不过也快了,照现在的情形看那小子撑不了多久。”
“恩。”李谨言点头,“你走了,这边的事有接手的人吗?”
“有的,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
至于豹子把事情安排谁接手,接手的人会怎么做,李谨言都没问。
豹子出发前往热河不久,哑叔就把赵亢风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掏得一干二净,李谨言再见到他时,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之前的那个人。
“还活着吗?”
哑叔点头,示意一旁的情报局人员将记录的口供交给李谨言,李谨言翻着翻着,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这赵家人还曾参合到日俄战争中去,倒是李谨言没想过的。
“他还给俄国人提供过大量日本情报?”
李谨言上前两步,赵亢风恰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对上,李谨言脸上没太多表情,赵亢风扯了扯嘴角,染血的面孔却显得十分狰狞。
哑叔拿起纸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交给李谨言。
“留着他?”李谨言蹙眉。
“对。”哑叔继续写着,”暂时留他一命,有些用处。”
李谨言沉吟片刻,他当真不想留下这人,但哑叔的提议他不得不慎重考虑。转过头,再看向被吊起来的赵亢风,“我还是想杀了你。”
“咳咳……”赵亢风刚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咳嗽,一口血沫吐了出来,所说话才顺畅些,“三少,我也还是那句话,我不想死。”
李谨言没有当场做决断,他还得好好想想。
可等李谨言回到大帅府,却得知了另一件事,李锦画想见他。
“见我?”
他不确定李锦画的目的,是要为赵亢风求情?若是要求情,早就该来了吧?
最终李谨言还是决定见她一面。
就在李锦画在家里等着李谨言的答复时,一艘挂着美国国旗的客轮经过海上的航行,终于抵达了青岛。
第一百八十章
李锦画的表情很平静,在得知赵亢风的真实身份后,她神色间也没产生太大的变化,只是轻轻的捏着手绢,端正的坐着,对襟大袄的宽袖在身侧铺开,像是一只被雨水打落的蝶。
“堂哥,”终于,她出声了,“他活不了了,是吗?”
看着这样的李锦画,李谨言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忍,可赵家父子两代都为俄国人做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是能放过他们的理由。否则,因他们而死的亡魂该如何安息?
“锦画,我不想骗你。以他的所作所为,就算我不杀他,少帅和大总统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他。”
李锦画轻轻应了一声,右手缓缓抚过腹部,“堂哥,前天我晕倒了,家里请了大夫……”
听到李锦画的这番话,李谨言的眉头蹙了起来。
“赵家几代单传,他没有叔伯,也没有兄弟。唯一的老父如今也卧病在床。”李锦画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李谨言,双眼终于闪过了一丝波澜。
李谨言有些猜不透李锦画的意思,她是要为赵亢风求情?
“堂哥,我不是要为他求情,”李锦画拧紧了手帕,“他没了,我的孩子就是赵家唯一的血脉。我只想最后见他一面。”
“锦画,”李谨言双手交握,声音和缓,“不管怎么样,我都能保证你今后衣食无忧,生活无虞。你可以有新的家庭,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在来之前,我去见过老太太。”李锦画笑了,“老太太和堂哥说了一样的话,可我不愿意。”
“为什么?”
“说我死心眼也好,怎样也罢,嫁进赵家的这段时间,是我从出生到现在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李锦画虽然在笑,眼角却带上了眼泪,“他骗我也好,利用我也罢,但他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他做了不好的事,我不为他求情,我唯一的能做的,就只是这样。”
说着,李锦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泪已经消失无踪,“这门亲事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样的后果也只能我自己担着。”
李谨言还想劝李锦画几句,可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劝她吗?怎么劝?这个小姑娘说出的话和表现出来的态度,都让他感到有些无力。
“锦画,你真的考虑好了?”
“恩,我仔细想过的。”李锦画点头,再一次笑了,“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的孩子。”
她已经考虑好了,在老太太的佛堂里,她就都想清楚了。
唯一仅存的那一丝侥幸,也在得知赵亢风的真实身份后散去了,她不能为他求情,她没念过书,却也知道什么是民族大义,什么是国之大节,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赵亢风是对她好,可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大错特错。
她可以不计较他骗她,利用她,因为他对她是真好,但其他人呢?就像堂哥说的,堂哥放过他,楼家也不会放过他。
她是个妻子,却也即将是个母亲。她的孩子,不能有这样一个父亲。
最终,李谨言答应让李锦画和赵亢风见上一面,亲自带她去了鼎顺茶楼。
城外的情报局总部所在是个秘密,李锦画想要见赵亢风,只能选择把他带出来。有哑叔在,李谨言也不担心中途会出现什么岔子。
等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哑叔和两个情报局的人就带着赵亢风走上二楼。不知哑叔用了什么手段,赵亢风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脸颊还带着几道血痕,步态却十分沉稳,很难看出他之前受过大刑。
“锦画……”走进房间,他看到了李谨言,最先出声叫的却是李锦画。
是故意做戏?还是想博取同情?亦或是认为李锦画已经开口为他求情?
没人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什么,就如他无法猜到,李锦画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夫君,我有了你的骨肉。”李锦画温婉的笑着,在赵亢风脸上乍然闪过一抹惊喜时,接着说道:“为了咱们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呢?”
赵亢风的错愕和不甘,李锦画的淡然和脆弱,全都落入旁观者的眼底。
短暂的沉默之后,赵亢风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我明白了。锦画,好好照顾自己。”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赵亢风离开了。
李锦画静静的坐了一会,直到面前的茶水凉透,才站起身,“堂哥,我该回去了。”
回李家,然后回赵家。
“我送你。”
“谢谢堂哥。”
李锦画又一次笑了,就像当初赵亢风带着她返回察哈尔,意气风发的骑在马上,告诉她,要为她去草原猎狼时一样,笑得静谧,温柔,像是一幅定格在时空中的仕女画。
送李锦画回李家的路上,李谨言突然开口:“锦画,我可以送你出国,像锦书一样。”
“出国?”李锦画摇摇头,“堂哥,我和二姐不一样。”
“可……”
“堂哥,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就得自己走。”李锦画侧过头,“当初,大老爷逼你嫁进楼家,堂哥应该比我现在的处境要难上百倍千倍吧?”
“锦画,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李锦画转回了头,“其实都一样,路是人走的,日子都是人过的。何况,从今往后,整个赵家都是我们母子的,堂哥真的不用担心我会过得不好。”
车子开到李府大门前,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李锦画走下车,两步之后,回过头,对车中的李谨言笑道:“堂哥,我会好好的,真的。”
李谨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突然觉得很累,身体累,心也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开车吧。”
两天后,赵亢风染急病去世的消息传回了察哈尔,一同传去的,还有李锦画身怀有孕的消息。很快,赵家就派人来了关北城,彼时,赵亢风已经入殓,赵家人能看到的只有一具上好的樟木棺材。
棺材的四面都被钉紧,李锦画在一旁哭得伤心,赵家人哪怕觉得赵亢风的死因蹊跷也没人出声。更不会去怀疑棺材里的不是赵亢风。在来关北之前,躺在病床上的老爷就发话,这次来关北,无论少夫人说什么都要照办。
李锦画同赵家人一起回了察哈尔,她身边多了两个丫头,四个下人,赵家也没人开口询问。临走之前,她对李谨言提出了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要求,李谨言答应了她。
在李锦画返回察哈尔后四天,卧病多年的赵老爷子也与世长辞。赵家父子接连命丧黄泉,赵家老宅里忽然传出李锦画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祥的流言。原本一副柔弱样子的李锦画,却在此时露出了非同一般的手腕,借着这些流言清除了赵家老宅中的一批人,其中不少都是赵家父子生前的心腹。他们前脚离开赵家,后脚就失去了踪迹,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不过却有传言,他们趁着赵家父子新丧卷走了不少的财物,倒是引来不少人的觊觎,可惜的是,连人的影子都找不到,更别说钱财了。
处理完这些事之后,李锦画关闭赵家宅门,说是为公公和夫君守孝,谢绝了所有女眷的登门拜访。几乎断绝了赵家同外界的全部联系。
与此同时,赵家在北六省内的钉子被一一拔除,察哈尔省长王充仁的身边也少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赵家在蒙古和俄罗斯的关系网也被北六省情报局一手掌控。
至于引起这一切的源头,马尔科夫依旧被关在情报局的地下牢房里,丁肇和乔乐山几乎每天都来和他喝茶聊天,旁听的还有即将代替他成为欧洲知名间谍的美籍犹太人大卫。
不过,很快他的名字就将改成马克西米连科尔,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巴伐利亚人。
察哈尔的事情还没完全结束,热河那边又传来消息,豹子已经查明了戴建声那个外室的身份,她是华俄混血,父亲一方有俄罗斯贵族血统,母亲貌似还能和满清皇室扯上点关系,这让李谨言完全始料未及。
“消息属实?”
“属实。”站在李谨言跟前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着就像是卖力气的,可实际上,他却是北六省情报局里数一数二的好手,豹子没被李谨言提拔起来之前,就是在他手底下做事,还要叫他一声队长。
俄国人吗?
李谨言仔细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给在伯力的楼少帅发一封电报,戴建声倒没什么,可戴国饶是楼家的老臣,在楼大总统遇刺期间,一举擒获企图反水的第九师师长孟复,立下了大功。不管怎么说,事情查到戴国饶这里,要顾及的地方总是不少。
电报发出去了,楼少帅一直没有回电,李谨言不知道是中途出了问题,还是楼少帅也在为难,只能下令豹子在热河那边继续盯着。偏又赶上和英国人的租船合同出了点问题,一大批货都积压在港口,李三少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劲的上火,嘴里起了泡,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累了一天,回到大帅府,李谨言连饭都不想吃就躺倒在床上,单臂搭在额前,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那是军靴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幻听了吗?
可脚步声却没有消失,直到来人停在床边。
摘去了手套的掌心温热,覆上他的脸颊,李谨言半睁开双眼,然后倏地瞪大。
“少帅?!”楼少帅不是该在伯力吗?前段时间不是还发电报说要打库页岛……
“恩。”楼逍坐到床边,大手抚过李谨言的脸颊,随后捏了捏他的肩膀,“瘦了。”
下一刻,他就被楼少帅拉到了怀里,大手自然的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摸摸,貌似在确认,怀里这个的确是瘦了。
“少帅,”李谨言被楼少帅摸得有些不自在,扣住他的手腕,“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不是要打库页岛?”
“计划做了改变。“
“我发出的电报你收到了?”
“恩。热河的事交给父亲,”楼少帅站起身,顺带把李谨言也拉了起来,“晚饭没吃?”
“那个……”
李谨言话没说完,肚子的咕噜声就出卖了他。
楼少帅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把他拉起来之后,门外就有丫头送来了热水,楼逍摘掉军帽,亲自拧了毛巾给李谨言擦脸,擦手。
“少帅,我自己来。”
“不是累了?”楼少帅没理会,拉住李谨言的手腕,继续擦。
屋子里的丫头全部相当淡定,对眼前一幕视而不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谨言干脆眼一闭,豁出去了,爱咋样就咋样吧。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就送了上来,一盆白米饭搁在桌子上,米粒晶莹饱满,格外诱人。
闻到饭菜的香气,李谨言的肚子又开始叫了。他这才想起,除了早饭,他中饭也只是随意吃了几块点心,不饿才怪了。
一骨碌从床上下来,先给楼少帅盛了满满一碗米饭,自己再盛一碗,两人一起动筷子,风卷残云,盘子顷刻就见了底。
楼少帅的饭量一如往常,李三少却超长发挥,连吃了四碗米饭。
放下筷子,擦擦嘴,回顾此次“战绩”,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饭桶者饭桶吗?
超长发挥的结果是,李三少果断吃撑了。被楼少帅拉着到院子里遛弯,下人丫头们依旧是目不斜视,好像眼前拉着李谨言的手穿过回廊的,根本不是那个镇日冷着脸的楼少帅。
“好点了?”
走在前面的楼少帅突然停下,侧过头,黑色的双眼看过来,让李谨言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一张脸看了三年也该看习惯了吧?怎么还是会觉得耳根子发热?
不过这样的长相,也的确……
想着想着,李谨言又开始走神,或许是这段时间都在忙,身体的疲惫积累到一定程度,加上吃饱了又犯困,李谨言站着就开始眼皮打架。
楼少帅看了他一会,俯身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大步走回房间。
李谨言顿时清醒了,这可是在外边,就算都是“自己人”,也实在不像话!
“少帅,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楼少帅没说话,抱着他继续往前走,长腿大步,转眼间就到了房门前。
李三少干脆低头当起了鸵鸟,还是那句老话,爱咋地就咋地吧!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被褥,一直打架的眼皮终于再也睁不开了,李谨言能感到解开他衣领的手指,拂过他耳边的呼吸,还有包围着他的,再熟悉不过的体温。
无意识的蹭了蹭,触感也没差。打了个哈欠,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李谨言睡得很好,醒来时身旁早就没了人,留下的痕迹却表面他昨夜不是做梦。
起身的动静惊动了房门外的丫头,李谨言一边洗脸漱口,一边问道:“少帅呢?”
“少帅在书房。”
“哦。”擦干手上的水迹,李谨言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刚过了八点。
简单用过早餐,没急着去工厂,想起楼少帅昨天说的事,抬脚去了二楼书房。刚好遇上从书房里出来的萧有德。
“萧先生?”
“言少。”
萧有德并未多言,打过招呼后就告辞离开,李谨言看着他背影,总觉得他刚刚的神情好像有点不对?
“少帅,萧先生这是?”
“父亲派他去热河。”楼少帅示意李谨言过去,仔细看了他一会,“脸色好些了。”
“去热河?”
“戴家的事。”楼少帅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李谨言,“戴国饶写信向父亲请罪,传言是他手底下的人放出去的。”
“他做的?为什么?”
“保命。”
正如楼少帅所说,楼五小姐听到的那个传言的确是戴国饶的手笔。
当戴国饶知道儿子竟然和一个间谍扯上关系,气得拿起手杖狠狠的打了他一顿,还砸破了戴建声的头。戴家是绑在楼家船上的,戴建声此举无疑是把戴家往死路上引。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戴国饶不会以为能把这事瞒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事捅出去,让楼家自己来查,查得清楚明白,查清这其中都是怎么回事!
涉及到后宅女眷,哪怕外人知道了,也只当是他戴国饶的儿子被女色迷昏了头,不会把事情扯到间谍的事情上去,否则即便楼大总统放过他,官场上的对头也会想方设法的踩死他,他在军中的本家兄弟也未必能帮得上忙。到头来,说不定还会受到拖累。
运气好的话,还能留下戴建声一条命,可戴家在楼家这条大船上的位置是否能保住,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九月底,欧洲东线战场上,沙皇的军队陷入更大的困境。
在被德军攻入华沙,并在华沙成立临时政府后,沙皇的叔父尼古拉大公就被解除了前线总指挥一职,尼古拉二世亲自替代叔父的职位走上战场,本为鼓舞俄军低迷的士气,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此举非但没有扭转战场的状况,反而为俄军在东线的作战带来更大的隐患。
尼古拉二世离开圣彼得堡之前,将宫廷大权交给了他的皇后亚历山德拉,这引起了皇室成员和大臣们的极大不满。
再加上拉斯普京的肆意妄为,甚至随意任免大臣,使支持并信任他的皇后在贵族和民众间的声望一落千丈,甚至有人怀疑,说他是外国的间谍!
更糟糕的是,沙皇在前线时,经常会收到来自后方的电报,或者是皇后亚历山德拉,或者是拉斯普京本人,电报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战争的“预言”。
因为这些预言,沙皇的军队甚至会在很莫名奇妙的时机,莫名其妙的地点发动进攻,这不只让俄军的指挥系统紊乱,军队乱成一团,连他们的敌人都觉得俄军的指挥官脑子出了问题。俄军的指挥官的所作所为,都像是在尽一切可能输掉这场战争。
俄国在欧洲东线的战况简直是一团糟糕,就连对上奥匈帝国的军队,他们也再难取得胜利。造成这种状况的尼古拉二世也相当无奈。
“我就像穿了一条无形的裤子!”
这是沙皇尼古拉二世在一战的战场上,也是在十月革命爆发前留下的相当经典的一句话。
华夏的军事观察团不只在欧洲西线战场,也到了欧洲东线,他们发回国内的电报很清楚的写明,俄国的士兵很勇敢,但糟糕的指挥和战略物资的缺乏,让德国军队几乎战无不胜。
至于奥匈帝国军队和同样参与作战的部分协约国军队,观察团的成员并没有多做表述,但从电报的字里行间还是能够看出,他们对协约国在东线的作战并不看好。
“不换一名指挥官,俄军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遗憾的是,只有尼古拉二世才能换掉他自己。”
这些电报每隔三到四天就会发回国内,同样会在第一时间放到楼少帅的案头。
自从楼少帅暂时搁置进攻库页岛的计划,返回关北之后,李谨言的神经总算不再如前段时间那么紧绷。一个紧接一个的麻烦转眼间烟消云散,某些让他心烦的声音也渐渐销声匿迹。
在书房里整理文件,已经成了李谨言难得的休闲时间。
纵观整个一战,一九一五年算是相对“平静”的一年。在这一年中,欧洲战场总体处于僵持状态,交战双方都在积蓄力量,都在等待着下一年的到来。德国计划来来年的攻势里,让对手的血流干,英法也同样计划着在一九一六年让德国好看。
陆地上如此,天空中,驾驶改装后飞机的德国空军已经逐渐占领了优势,协约国的飞行员很少再单独执行侦查人任务。否则,一旦遇上德国空军,他们几乎难逃厄运。但这只是暂时,很快,英法也将针对性的改进他们的飞机,天空中的新一轮厮杀,很快即将开始。
欧洲现在的战况如何,李谨言并不怎么关心,毕竟这场战斗还有持续两年,他所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少帅,那个假马尔科夫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李谨言放下整理好的电报,单手支在办公桌上,“要是觉得可行,我打算尽快让他去英国。”
“你决定就好。”
“……”这算是信任他还是放羊吃草?
“我信你。”楼少帅从文件中抬起头,手背擦过李谨言的脸颊,微不可见的勾了一下唇角。
李谨言以为自己眼花了,
“少帅……”
“恩?”
“你刚才在笑?”
“……”
“真难得。”
“……”
来送文件的季副官站在书房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把敲门的手放下了。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要不过半个小时再来?或者一个小时?
事实上,直到晚饭前,他手里的文件也没送进楼少帅的书房。
京城
楼大总统回到家,依旧是一脑门的官司,他着实想不明白,那帮议员平时个顶个的斯文人,现在却能为了一个教育部的议案争得脸红脖子粗,还有教育部部长陶成章,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差点和众议院的议长章程掐起来,他们可是多年的好友,就这么友好的?
“大总统,你这是怎么了?”
楼夫人正看着楼二少玩拼图,这是从关北回京时一起带回来的,一共三套,楼二少已经完成了最简单的一套,如今正在“钻研”第二套。
“快别提了,和这帮人开会比打仗还累。”楼大总统也不讲究,一下坐到楼二少的旁边,把正玩得认真的楼二少抱起来,对着那张小脸就亲了一口,“儿子,想爹没?”
楼二少也不出声,眉头紧蹙,小胖爪子一挥,很明白的在表示,他很忙,勿扰!
楼大总统看得有趣,还想再逗他一会,楼夫人却咳嗽了一声,“大总统,别逗睿儿了,我有事和你说。”
“我知道,戴家那事吧?”
“是啊。”楼夫人让奶娘把楼二少带回房间,他在玩的拼图也带走,“看着点二少,别让他吃进嘴里。”
“是,夫人。”
又挥退了房间里的丫头,楼夫人才接着说道:“大总统,戴国饶不是写信来了吗?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人已经处理了。”楼大总统向后一靠,“戴国饶跟了我那么多年,旧情总是是要念些的。”
不过旧情归旧情,这件事后,热河省的省长还是要换人了。把萧有德派去热河,可不只是为了处理那个俄国间谍。
“小五那边,大总统想过没有?”
“怎么,她和你说了什么?”
“也不是。”楼夫人笑了笑,起身走到楼大总统的身后,双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压着,“不管怎么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事总是戴建声做下的,大总统念着戴国饶的旧情,我也念着。可五丫头总是受了委屈,也关系着咱们家的脸面。”
“依夫人的意思?”
“若是大总统答应,我想把五丫头接到京城来住一段时间。谨言那孩子最忌也是糟心事不少,干脆也让他来京城散散心,再过一个月就是睿儿的生辰,不如一起热闹热闹。”
“恩。”楼大总统闭上双眼,“就照夫人的意思办吧。”
楼夫人笑了。
这次的事牵扯到方方面面,楼大总统对戴家如何处置,她不说什么,但对戴建声,还是得好好说道说道。若是这次不能给他个教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犯毛病”。
有的人,就得让他知道疼是个什么滋味,才会真正受到教训。
第一百八十二章
民国六年,公历1915年10月9日
关北的各大新闻报纸都刊登了同一则消息,关北无线电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这家公司的成立,给关北人带来了一种新事物,无线电广播。
历史上,华夏第一家无线电公司出现在二十年代的上海,通过自建电台播送广播,上海市民买到的收音机全部是舶来品,大多是美国货。
在邹先生成功为军用无线电瘦身之后,李谨言就起了兴办无线电广播公司的念头,不过邹先生对此兴趣不大,一门心思的研究军用无线电。他的长子邹启智受到父亲的影响,对无线电同样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且和父亲不一样,他的兴趣多在民用方面。李谨言得知后,专门给邹启智拨付了一笔经费,支持他和几个有共同爱好的年轻人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不久前,他们成功研制出了第一台收音机,也就是俗称的矿石收音机。
不需要电源,电路里只需要一个半导体原件,结构十分简单,成本也很低,只是在接受性能上仍次于电子管收音机。不过相比起此时采用直流电供应,耗电量极大的电子管收音机,这种矿石收音机才更符合华夏人的需要,也更容易普及。
凭李谨言现在的实力,吃独食完全没有问题,但他还是以北六省总商会会首的身份,召集商会成员,邀请有意者入股。
北六省商界众人已经有了一个共识,但凡是李谨言介绍的生意,就没有不赚钱。虽说广播这个词还很新鲜,收音机是什么,在场的大部分人也不清楚,可只要李谨言开口了,多数人都有兴趣掺上一股。
殊不见如今和李三少合作的杜老板等人,哪个不是赚得盆满盈钵?就算不赚钱,能在李谨言跟前卖个好,大家也是十分乐意。
在和北六省商家达成共识之后,李谨言联系了在南六省的廖祁庭,把创办无线电广播公司的事情告知了宋武。
南六省内有众多最早开埠的沿海城市,对于新事物的接收及包容度更大。
听完廖祁庭的介绍,宋武也对成立无线电广播公司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并有意在十一月再度前往关北,一来为联合创办公司,二来,他也很想看看,现在的关北发展成了什么样子。
10月15日,关北的各大茶楼饭馆里都坐满了人。
随着墙上的自鸣钟敲响十下,店家摆在柜台醒目位置的收音机中传出一阵悦耳的乐声,一个清亮的男声从收音机中传出,关北广播电台开始了第一次播报。
在男声之后,就是一曲耳闻能详的定军山,轰的一声,茶馆饭庄里一下变得人声鼎沸起来。
李谨言正翻看楼氏商业集团上一季度的财务报告,却明显心不在焉,不时将目光转向摆在桌子上的收音机,当收音机终于传出声响后,他立刻调大音量,虽然音质远不如后世,却还是让他听得津津有味。
没心思再工作,把财务报告往抽屉里一放,李谨言拿起收音机就奔向二楼书房,沿途遇到的丫头听到声响,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言少爷,这是什么?”
“收音机。”李谨言好心情的对好奇的丫头笑了笑。丫头很不“争气”的红了脸,直到李谨言离开,还有些神思恍惚。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丫头走过来,轻轻捏了她一下,“回神了。”
丫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拿着掸子站在客厅里发呆,回想起原因,脸更红了。
“梅姐,我……”
“行了,知道,言少爷好看,新来的都要经过这么几遭。”年纪大些的丫头又捏了小丫头的脸一下,“不过看归看,可不许起什么心思,知道吗?”
“哪能啊!”小丫头被说得更不好意思了,“能进大帅府干活是福分,多少人羡慕。我爹娘都说了,少帅和言少那是天上的星君托生的,可不是一般人能想的。”
“你爹娘真这么说?”
“是啊,”小丫头回身,一边用掸子扫过摆在墙边的花瓶,一边说道:“我家从南边过来,当时活不下去,差点把我给卖了。如今我大哥在工厂里做工,年底就要娶媳妇了。下边有个弟弟总想着当兵,上次招兵时他年龄不够,人家不要,回家还抹眼泪呢!”
“真的?”
“可不是……”
两个丫头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着话,路过的管家见着了,咳嗽一声,小姑娘顿时一缩脖子,等到管家过去了,互相看看,其中一个故意模仿管家的样子,咳嗽一声,眨眨眼,另一个小手捂着嘴,笑弯了眼睛。
书房里,楼少帅正在处理公文,虽然进攻库页岛的计划暂时搁置,但他手头的事情依旧不少,朝鲜,西伯利亚,加上国内,哪一边都放松不得。
“少帅,在忙?”
李谨言敲门之后,从书房外探头朝里面看了看,楼少帅放下笔,捏了捏眉心,“进来吧。”
走进门内,房门一关,李谨言把黑色的收音机往桌子上一放,摆弄了一下,里面传出了京戏的锣鼓声,“少帅,你听这个。”
楼少帅在德国读军校时,德国的军用电报发展领先欧洲,但民用无线电广播却尚未普及。
事实上,无线电广播产生的时间,距离现在也没超过十年。
“少帅,这是咱们自己生产的,无线电台也是咱们自建的。”
“哦。”
“……”就这样?
李谨言正无语,支在桌子上的手腕就被楼少帅握住了。
“少帅?”
带着枪茧的指腹擦过腕子的内侧,沿着宽大的长衫袖口向上,李谨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摸向后腰,心中升起了一级警报。
季副官的敲门声“拯救”了李三少,楼夫人从京城发来电报,请李谨言月末到京城去一趟。同时还有从青岛和上海发来的电报,首批赴美的留学生即将陆续归国。
李谨言看着电报,琢磨了一会就猜到了楼夫人的用意,按照农历来算,下个月初就是楼二少的生辰。这样的话,楼少帅应该会一起回去。
“应该是为了二弟过生辰,少帅也一起去吧?”
“恩。”
看着堆积在案头的文件,李谨言打算最多在京城呆三天,否则楼少帅回关北后不知道要忙多久。而且,从京城传回消息,楼夫人这段时间正忙着“料理”戴建声,李谨言有快去快回的想法,也是因为他没兴趣围观,也不想凑这个热闹。
不久前楼五小姐被楼夫人接到京城“暂住“,不过两天,头上还绑着绷带的戴建声就被戴国饶扔上了火车,戴省长只有一句话,若是不能把楼五给接回来,他就当没这个儿子!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个孽障的命总算是能保住了。接下来,就要看这个孽障的脑袋是不是能转过弯来了。
在戴建声被扔上火车前,戴夫人特地嘱咐他,“你媳妇是打是骂,就算是抽你鞭子,你也得受着!是你做了错事,这都是你该得的!”
戴建声也没糊涂透顶,被老子收拾过几顿,又被老娘如此叮嘱,知道此番赴京绝对是“凶多吉少”,不过谁让他自作孽?何况萧有德已经到了热河,至今仍没有离开的样子,戴建声再榆木脑袋也是戴国饶教育出来的,在女色上犯了混,不意味着他就真是个蠢货。
在火车上想起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戴建声出了一身冷汗。他还真如他老子说的,猪油蒙了心,当真是不要命了!
戴建声到京城的第一天,压根就没见着楼五的面,甚至连大总统府的门都没进去,楼夫人想要惩治一个人,就绝没有板子高举轻放的道理,何况是为了让戴建声好好长长记性?
只要楼五不心软,在京城的这段时间,足以让戴建声刻骨铭心,牢记上一辈子。
李谨言和楼少帅商定了赴京日期,回房后,对着另一份电报陷入了沉思。
李锦书是跟着这批留学生一同赴美的,他们回来了,她也应该有消息了吧?
直到三天后,他才得到得知李锦书已经归国的消息。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甩开了跟着她的情报人员,和另外几个华夏留学生一起搭乘早一班客轮返回华夏。
当情报人员追着她抵达青岛时,她又化名舒雨前往了上海,在上海公共租界和几个美国朋友一起创办了一份青年报。在此期间,她不只没有联系李谨言,连李三老爷夫妇都没有得到她的丁点消息。
情报人员找到她后,立刻给关北发了电报,李谨言这才得知确切的消息。
回国了,却不和家里联系,这算怎么回事?若不是有情报人员跟着她,恐怕连自己都要瞒着吧?
李谨言实在不搞不懂李锦书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情报里不是说这姑娘变了不少吗?就是这么变的?
将电报丢在一边,李谨言感到一阵的心烦,干脆叫人把电报原封不动的送去李家,让李三老爷和三夫人去和李锦书沟通吧。
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李家和沈家的退婚风波也早就过去了,李锦书今后会怎么样,他不想也不愿再插手了。
十月二十日,身在欧洲的许二姐给李谨言发来电报,是关于英国的消息。
由于防空力量的不足,德国的飞艇隔三差五的造访伦敦上空,不久前的一次袭击还在伦敦引起了一场大火,造成两人死亡,不下二十人受伤。自从确立海上霸主地位,本土从未遭受过攻击的英国,面对德国的飞艇束手无策,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就在几天前,伦敦东区,也是贫民的聚集区,发生了一场骚乱,虽然骚乱的规模不大,很快被平息,却也为伦敦拉响了警报,必须尽快找出能够克制德国飞艇的办法,否则大英帝国即使赢得了战争也必将颜面扫地!
许二姐的电报中还提到,德国人正计划对法国进行空中轰炸,具体时间未定,可以肯定的是,到巴黎上空扔炸弹的依旧会是飞艇。
看过这份电报,李谨言知道“马尔科夫”出发的时间到了。
伦敦,巴黎,甚至是柏林。
从华夏给英国带回了磺胺技术的“马尔科夫”,“无所不能”的马尔科夫,必将给这群欧洲人带去更多的“惊喜”。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想让马尔科夫发挥更大的作用,前期的“资本”必须给足。
李谨言打算让马尔科夫完成同英国的这笔生意,他会带着磺胺的资料去见他的上一任雇主。不过他带去的资料并不是全部,就像当初的德国人一样,想要完成药品的研发步骤,英国人还需要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过就算英国人成功了,李谨言相信自己依旧有得赚。
英国人会把花大价钱买来的磺胺资料与盟友共享吗?
答案很好猜,不是吗?
而得知真相的英国盟友又会作何反应?
很值得期待。
十月二十三日,新的马尔科夫和他的“助手”,带着一只装有磺胺资料的箱子,坐上了前往欧洲的轮船。
同日,从李谨言处得知李锦书消息的李庆云,带着几个家人,登上了南下上海的火车。
十月二十五日,关北百货公司二楼摆在柜台上的收音机再次被抢购一空。
十月二十八日,关北电影公司拍摄的影片《军人》杀青,关北各大剧院影院门前的广告版上,都写上了该片即将在十一月初上映的消息。
第一百八十三章
民国六年,公历1915年10月31日,李谨言和楼逍乘坐专列从关北前往京城。同一日,黑龙江下游河畔,由俄国彼尔姆边疆区移民建造的几个俄国村镇,再度响起了炮声。
俄国人一直以来的担心终于成真,在短暂的偃旗息鼓之后,北六省军队再一次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半个多世纪前,俄国趁英法进攻广州之机,没有耗费一颗子弹,就从华夏攫取了巨大的领土利益,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北极熊吞进了嘴里。如今风水轮流转,伯力和海参崴之战后,废除了华俄签订的北京条约,同时也否认了《瑷珲条约》的合法性。
从《海兰泡条约》签字生效的那一刻起,俄国对这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土地的统治就宣告终结。
属于华夏的国土,华夏早晚要拿回来!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驻守在该地的俄国士兵便选择了举手投降。
此时苏维埃共和国还没有建立,后世建在此地的共青城还没有影子,大量的矿产资源也没有开发,大量的机械工业还没有发展,这里不过是俄国在远东无数贫瘠的村镇之一。驻守在这里的俄军,加上持有武器的俄国平民,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可村子外边的华夏军队有多少,两千,五千,还是上万?
这里距离伯力并不远,与海兰泡也相当近,之前华夏军队进攻伯力的战况,他们没有亲眼目睹,却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炮声,看到天空中掠过的机群!
华夏人有飞机,有大炮,可他们连步枪和子弹都凑不齐!
“上帝!”
一名俄军中士不停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架,他是个虔诚的东正教徒,还有一个月,他就将与心爱的姑娘举行婚礼,没想到,就在不久前,他突然接到调令,被派到了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原本中士还在庆幸,比起那些被送上欧洲前线的士兵,他是多么的幸运,可以远离战争。如今……去他的幸运!
轰!
又一颗炮弹砸下,中士只能拼命的藏在临时挖掘的战壕里,期望下一颗炮弹永远不要落在自己身旁!
“该死的!”
军官们同士兵们一起蜷伏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他们很多人都没有头盔,只能依靠双手和胳膊护住头部。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炮击终于停了,几名下级军官已经准备好白旗,等待华夏的步兵出现,象征的抵抗一下,就把旗子举起来,至于上级军官会怎么想,会不会因此大发雷霆叫嚣着要枪毙他们,谁会在乎?或许要到战俘营里,他们才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前提是大家都还活着。
可是,俄国人期待的步兵进攻却迟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在天空掠过的飞机。
飞机上投下的炸弹和扫落的机枪子弹,让这些战壕和工事里的俄国兵叫苦不迭,纷纷用俄语大声咒骂,如果翻译成华夏语,那就是:“有完没完?还有完没完?!这都要投降了,还炸什么炸?!显摆炮弹多吗?!”
驾驶飞机的兵哥进行过一轮轰炸之后,都感到十分奇怪,地面上的那些俄国人为什么不反击?没有高射机枪,步枪也行吧?难道都被炸死了吗?
飞行员返航后,马上报告了这一情况,第二师师长杜豫章立刻下令,提前发动进攻!
“师座,小心有诈!”
“有诈?”杜豫章正了正军帽,嘿嘿一笑,“等着吧,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给少帅发捷报了。”
战场上的情况正如杜豫章所料,在战车掩护下发动进攻的华夏步兵,并没受到多大的抵抗,大部分阵地中的俄国人都很快举起了白旗帜,仅有的几次象征性抵抗,也在装甲车的机枪扫射下彻底熄火。
兵哥们一路进攻,做得最多的就是前进,收缴俘虏,再前进,再收缴俘虏。
把整个村庄拿下后,战后清点,一共抓获了一百六十一名俘虏,却只缴获了五十一支步枪,机枪也只有一挺而已,还是打不响的。
一名俄军少尉被带到懂俄语的参谋面前问话,在给了他一根香烟之后,这个俄军少尉告诉了华夏军队实情,不只是这里的俄军,包括附近几个村镇中的俄军情况都差不多,他们手里的武器都少得可怜。
机枪已经算是重武器,而火炮,少尉苦笑了一声,“即使有火炮,有炮兵,我们也没有炮弹。”
不过俄军却有为数不少的炸药,在这名少尉的带领下,兵哥们找到了炸药存放的地点,就在一座掩体的下面,很显然,如果这些炸药被引爆,即便不能将进攻这里的华夏军队全部杀死,也能给第二师带来不小的损失。
不过这里的俄军从一开始就丧失了战斗的意志,他们大部分都是临时被召集起来的农夫,没有被送上欧洲战场是他们的幸运,可走进华夏军队的战俘营……该说是他们的另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杜豫章接到下级的报告,也冒出了冷汗。
“大意了,打了一辈子仗,今天差点栽个大跟头!”
要是真让老毛子给炸一次,非等让钱伯喜那帮老小子笑死不可!
杜豫章再不敢再托大,下令在接下来的进攻里,绝对不能轻敌,谁敢轻敌冒进,他就收拾谁!
这道命令下得相当及时,并不是所有的俄国兵都像这个村子里的守军一样胆小,附近一个村子里的俄军打光了步枪里的子弹,就抱着炸药包冲向华夏军队的装甲车。另外一个村子里的俄军,则是选择用手榴弹与华夏军人同归于尽,甚至有一些村民也拿起了武器。
但再多的反抗也无法阻挡华夏军队进攻和占领步伐。
11月2日上午九点三十二分,彼尔姆斯科耶村及其附近的几个村落全部被华夏军队攻占,打死俄军三百一十八人,俘虏一千一百五十二人,至于逃跑和失踪的,并不需要费心统计,第二师进攻的目的是夺回失去的国土,而不是杀人。
更何况,如今南面和北面的土地都归属华夏,这些俄国兵要么向北逃回俄国,要向东跳进大海,除此以外没第三个选择。
第二师的捷报传来时,楼少帅和李谨言早已经抵达京城,楼少帅一到就被楼大总统叫进了办公室,国会还没有闭幕,楼大总统整天被议员们吵得头疼,案头还堆着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公事,楼少帅自己送上门,正好给他抓了壮丁。
李谨言一直被楼夫人和楼五小姐拉着喝茶听戏,楼五小姐来京时还把儿子带来了,见着李谨言,楼五让他叫人,胖小子抱着李谨言送给他的玩具枪,虎头虎脑的冒出一句:“舅妈。”
李三少当时的脸色,非常的难以形容。
楼五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楼夫人发话,“叫舅舅吧。”
楼五忙应声,抱着儿子,“快,叫舅舅。”
“舅舅?”胖小子显然还掰扯不清,娘不是说这是大舅的夫人?那不叫舅妈?
成功完成第二幅拼图的楼二少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走到嘴角还在发抽的李谨言跟前,“言哥,抱!”
李谨言正尴尬着,有楼二少这一打岔,忙弯腰把他抱起来,楼五也趁机说着城里电影院挂出了牌子,准备上映一部叫《军人》的影片。
“我没记错的话,这电影是关北拍的吧?”
“是有这么回事。”李谨言抱着楼二少坐在沙发上,任由小豹子搂着自己的脖子蹭,“六号上映。”
“那不就是睿儿生辰前一天?”
“对。”
“是个什么片子?”
“是……”
娘几个正说话,楼大总统和楼少帅出现在了门口,楼大总统一边走,一边哈哈笑两声,还用力拍了一下楼少帅的肩膀,楼少帅始终身板笔直,面无表情,不过李谨言还是能察觉到,他的心情应该很不错。
“大总统,是有什么高兴事?”
“有啊。”楼大总统笑着走到楼夫人身旁坐下,把之前杜豫章发来的电报内容说了,楼五和李谨言忙让到一边,楼五抱着儿子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李谨言则抱着楼二少坐到了楼少帅身边。
不想刚刚坐下,怀里的楼二少就被抓出来,丢进楼大总统的怀里。楼大总统正乐呵,干脆抱着小儿子继续说。
楼二少很愤怒,挥舞着小胖爪却没任何杀伤力。
李谨言眨眨眼,权衡再三,果断沉默是金。
又过了一会,楼二少被楼夫人抱进了怀里,李谨言拉了楼少帅一下,问道:“少帅,无线电公司的事情,和大总统说了吗?”
“说了。”
“大总统同意了?”
“恩。”
原来,在李谨言赴京的同时,就计划在京城也成立无线电公司,京城是一国首府,在这里建设广播电台,影响力可比关北要大得多。
想到广播在未来会发生的作用,李谨言的嘴角就忍不住的往上翘,楼少帅侧头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眸子深邃,像是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