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不进宫
金蛤蟆和他都手下已经冲了过来,最先进来的小喽啰豁着个牙,跟发现新大陆一样鬼哭狼嚎,“可了不得了!爷快来看啊,这儿还有一个大美人呐!”
金蛤蟆呵斥道:“鬼叫什么,眼皮子那么浅,什么美人爷没见过?那香玉楼的牡丹……”
跟着进来的金蛤蟆一下子顿住,盯着锦夜发呆,跟失了魂魄一样喃喃道;“乖乖,还真是个大美人,比牡丹还美上十倍!”
锦夜并不理他,仰头喝下一杯酒,白皙修长的脖颈后仰,一头黑亮的头发也流水一样向后坠去,看得金蛤蟆和一干手下,“咕噔咕噔”地咽口水。
金蛤蟆一脸色迷迷的呆滞表情,看那模样,鼻血都快流出来了,痴看着锦夜的脸,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冲着旁边一挥手,“那个小美人儿归你们了,爷要这个大美人儿。”(看看,要不说男人不可靠呢,喜新厌旧,见异思迁!)
说着伸手,向锦夜胸前探了过来,“也是女扮男装的吧!让爷验验……”
话音未落,我就觉得眼前红影一闪,耳听金蛤蟆杀猪一样的惨叫。再定睛看时,锦夜还是坐在那里,仿佛一直坐着,没有离开过椅子。正抬手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而那个金蛤蟆上半身仰躺在桌子上,一根筷子从他的掌心穿过,钉在了桌子上,他徒劳地扭动着,嚎叫不已。
旁边的小喽啰愣过之后,纷纷抽出身上的家伙,冲着我们砍过来,我看到一把大刀劈到我头顶,一时呆住不知如何躲闪,电闪石光间,我觉得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那刀顺着我的体侧劈到桌上,我等于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吓出一身冷汗。
之后,我什么也没看清,一方面脑子混沌,给吓得不好使了,另一方面锦夜的动作真的是太快了,我只看见一团红影上下翻飞。待他再次坐到椅子上时,四周那群小喽啰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全都趴在地上呻吟哀嚎。
金蛤蟆也认清了形式,嘶声哀求道:“大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狗眼,歪了心轴,小的再也不敢动您的女人了!”
锦夜本来端起酒盏正要饮酒,闻言又放下了,惊艳绝伦的脸上带着一抹迷惘,他似是问金蛤蟆,又象是自言自语,“我的……女人?”
二蛤蟆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美女配英雄,小的一时色迷心窍,不知道这位姑娘是您的小娘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锦夜缓缓站起身,身形颈高,如天神一般,俯视众生,神色清冷倨傲,贵不可言。
早有随行的太监侍从冲了进来,锦夜一摆手,冷漠地吩咐,“都押到慎行司的天牢去。”
那些人哭爹喊娘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全被拖了出去。
我回过神儿来,我也赶紧溜吧!站起来低着头,顺着墙根往外走,走到包房门口却撞到一堵红墙上,我顺着往上抬头一看,对上锦夜漆黑森冷的眼眸,大惊之下,赶紧摆出近似痴呆的笑容,“谢锦公公救命之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说完就侧过身擦着他的肩膀向外挤。
锦夜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我被卡在他和门框之间,出也出不去,退也退不回来,心中害怕,发起抖来。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脱下身上的红衣,我只觉得眼前一片红雾,闻到一股醉人的花香,那件衣服已经兜头盖脸地罩在我脸上。耳听他问他的手下,“宫婢的人数都凑齐了吗?”
一个人恭恭敬敬答道:“本来都齐了,不想今日一早暴毙了一个,属下正要再去寻一个来。”
锦夜漠然道:“就是她吧,带她回宫,告诉给宫婢验身的姑姑,就说我说的,不用给她验了,直接带进去。”
我七手八脚地将衣服从脑袋上扯下来,已经不见了锦夜的身影。
我一时脑袋转不过弯儿来,迷迷糊糊地将他的衣服裹在身上。有人上来惊喜地跟我打招呼;“呦,这不是丫头吗,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我抬头一看,故人啊!是马公公,“马公公怎么在这里?”
马公公揉着自己腰,“杂家这不是跟着我爹他老人家身边当差吗!刚才有几个市井泼皮惹了我爹生气,我来将他们押回大牢,谁知这一扭头竟然看见你了,两个月不见,越发标致了,你不是进了青楼了吗?”
我有些尴尬,“别提了,跑出来了。”心中一动,拽着他的袖子拉他到一边,避开众人小声问:“那个天牢里的人,就是端清王,怎么样了?”
马公公抻着脖子左右看看,才跟我咬耳朵道:“端清王总算是熬出头了,高阁老倒了,一个月前皇上圣旨下来就放了人,听闻出狱后一直在端清王府养伤呢,我爹他老人家亲自派人照料。那身伤够他躺三五个月的。”
我听了心中一阵狂喜,常风,不,长风他总算是脱离苦海了。不过貌似仍在锦夜的控制中,不得自由,又不禁为他担心起来。
马公公有些愁眉苦脸的,“丫头你说,等他养好了伤,会不会找杂家寻仇来啊?想当初,杂家可没跟他身上手软过。”
没等我安慰他,他已经自己释怀了,“要说,我也是遵照我爹他老人家的旨意行事。端清王是个厚道善心的大好人,应该不会跟我计较。”
我“哼”了一声,“好人”还变着花样地将人家往死里打?
马公公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丫头,牢里的事儿可不能随便乱说,你只当是从没去过慎行司的天牢,没见过端清王,更不知道刑讯的事儿,明白吗?小心引来杀身之祸!”
他抬手冲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砍头的动作,吓得我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指天赌地发誓决不说出去。马公公这才放心,“你是个聪明丫头,以后进了宫更要处处当心,那里可不比牢里由得你满嘴胡说,记住,管好你的嘴!不然的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合着宫里还不如牢里呢,我都快泪流满面了。
“姑娘快走吧!”一个老太监过来,神色颇为恭敬。
“哦!”我呓语着答应了一声,“马公公我先走了,后会有期啊!”
马公公有些依依不舍地挥挥手,“丫头一切自己当心,记住祸从口出!”(我还真是倒霉就倒霉在这张嘴上了。)
告别了马公公,我梦游一样抬腿跟着那些人走。走了几步忽然琢磨过来了,扭头就跑,“我不去皇宫……”
第五十三章 锦夜自述
我叫锦夜,这是先帝后来为我起的名字。我本来是没有名字的。从我记事儿起就生活在冷府角落的一个小院子中。每天看见的只有府中做粗活的末等仆役,还有那个女人,我应该叫她“娘”的,可是我一直没叫过她,因为她不让我叫。她对我并不亲近,只是照顾我的吃得饱、穿得暖,在我的模糊的记忆中,她甚至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
唯一的一次她守着我无助地呜呜哭泣,是在我生病的时候,冷府没有请郎中为我看病,都说不过是个孽种,死了算了。可是我没死,活了过来,我好了之后,她依旧对我很冷漠。
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很美,虽然她的面貌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模糊了,但是我仍然记得她临窗梳头的时候,枝头的鸟儿都会忘记歌唱。而这个世上,美丽向来只是被用来摧残的。
她是个命苦的女子,虽然投生在十里八乡最富贵的乡绅家,却不过是冷老爷第五房小妾生的庶女,冷府的六小姐。她的娘亲早逝,而她的美貌没给她带来父亲的垂爱,只带来了各房姨娘和姊妹的妒忌和欺辱。
十六岁那年她父亲给她订了门亲事,她本以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牢笼一样的家,谁知道在一次去庙里上香为母还愿的途中被强盗所劫。那伙强盗向冷老爷要很大一笔银子,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由于并不上心,赎人之事拖了近四个月。夫家也因她被劫而退了婚。最终出于脸面,冷老爷付了这笔银子,领回了并不在意的女儿。
她回到府中时,腹中已经有了我。冷家上下将她视为奇耻大辱,将她驱赶到府中最偏僻简陋的小院中。在那里她孤独地生下我,差点儿死掉。冷家本来要将我仍到河里或者荒山上任我自生自灭的,后来还是冷老爷大夫人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那么一大笔银子换来这么个孽种,瞧着倒是个好模样,留着吧,长大还能干点儿活。”于是我捡了条活命。
她在我五岁那年死了,其实她一直病着,我看着骨瘦如柴的她叹息了一声,睡着了一样闭上眼睛,我试着推了推她,她没有动。我在无尽的黑暗中坐在床头陪了她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太阳照在她灰白的脸上,我觉得她一直凄苦的面容终于带上了一抹微笑。
她活着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如今她终于解脱了,摆脱了凄惨的命运,也摆脱了我。
我住到仆役的大屋子里,依旧没有名字,大家喊我的时候就直接喊“过来!”、“去把恭桶倒了。”、“扫地去!”当然有的时候也会用“孽种”、“野种”来代替。
有一次我不小心撞到一个小厮,他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又指着我的脸道:“真跟你那死鬼娘生得一模一样,可惜了这么个好模样竟然长在一个孽种身上。”
我忽然很怀念那个女人,至少她没打过我。
八岁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做所有大人做的活了,或者说,从没有人将我当作一个孩子。一天我干完了一天的活计,正坐在树下看天,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这位姐姐,你看什么呢?”
我愤然回头,看见一个小姑娘,梳着双髻,穿着红色的夹袄,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比园中的凤仙花还要好看,“原来是位小哥哥。”
我最恼恨别人盯着我的脸看,于是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推了她一把,她被我推得坐在地上,瘪了瘪小嘴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挂在她的脸上,“我娘说过,‘好男不跟女斗’,你怎么打女人?”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呆看着她,想叫她别哭了却不知如何劝她。心中只想着,我再也不会欺负她。
她叫珠儿,是新来的厨娘的女儿,比我小一点儿。从那天起,我的生活中多了一道阳光。她喜欢跟在我身后,甜甜地笑,叫我“小哥哥”,我因为没有干完活而被罚不许吃饭时,也是她偷偷地将自己晚饭的馒头留给我,我掰一半儿给她,她摆摆小手,“你是男人,得多吃点儿,才有力气干活。”
院子里其他仆役的孩子见她是新来的,总是欺负她,拉她的头发,或者捉只毛毛虫放到她脖领里。她总是抽抽搭搭地来找我,晶亮的眼睛看着我也不说话。我会气急败坏地去教训那些恶作剧的孩子,在我的拳头下,那些孩子不敢再欺负她。
没事儿的时候,她就坐在我身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瓮声问她:“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我喜欢看小哥哥,小哥哥真好看,将来你娶珠儿做你的媳妇好不好,这样珠儿就可以一直看你了。”
我忽然觉得长了一张这样的脸也不是坏事。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就走了,好像是因为她娘跟一个仆役有染,她和她娘被撵出了府。我记得分别的时候,她哭着拉着我的手,“小哥哥,你一定去找我啊!”
从她走后,我连做梦都会想她。
一天晚上,我在睡梦中忽然感到一个重重的身子压着我,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在我身上摸索,嘴里恶臭的酒气都喷到我脸上了。我拼命挣扎,他掐着我的脖子恐吓我,“给老子老实点儿,妈的长成这个模样,就是被人干的。”
慌乱中我抓起床边立着的锄头向他头上砸去,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我不停地砸他的头,一下,两下……直到他的血漫过我的脚。我扔下锄头,冷漠地对着他血肉模糊的头看了一眼,转身跑出了冷府大院。那一年我十岁。
我想去找珠儿,可是却不知去哪里找她。寒冬腊月里,我游荡在街上,又冷又饿,在我觉得我就要死了的时候,一个穿着翠绿色衣服的老头救了我,他脸色很白,有些虚胖,眉毛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样子很怪,跟我见过的老头不一样。他让我叫他“喜公公”,给我吃的,还给我衣服穿。
后来我被他带到一间屋子里,屋里很黑,我只看见一张血迹斑斑的木板床。那里弥漫的绝望和恐惧的血腥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的剧痛让我感觉我的一部分已经死掉,剩下的只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我知道,这辈子我再也不能去找珠儿了。
两个月后,我能下地了,喜公公把我带到宫里。我有机会逃跑的,可是我没有,因为除了这个高墙围起来的皇宫,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在宫里伺候喜公公的起居,大家都叫我小顺子。喜公公在一天夜里要小解,我将夜壶递给他,他小解后却一把将我按到床上……
从那晚之后,他每夜都要折磨我,无尽无休。我无法想象他老朽的身体怎么会有那么欲壑难填的欲望和那么大的力气,有时我觉得我会死在他手里。即便死我也不让他称心如意。我总是拼了命地挣扎,让他不得不捆上我的手脚。身上的疼得钻心,可是我不怕疼,如果疼痛能够让我麻木,让我忘掉屈辱,我求之不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我只是最卑微的小太监,谁都可以随意地欺辱打骂我。那个喜公公倒是老护着我,却引来众人更多的不屑,曾经有个宫里的姑姑一口啐在我脸上,“长个祸害人的模样,还不是一样是个任人骑的东西。”
我平静地揩掉脸上的污渍,躬身给她行礼,“姑姑教训得是,小顺子一定谨记在心。”
那一刻,我在心中发誓,有朝一日我要他们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一天我陪着喜公公走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他突然停住,大白天的就伸手扯我身上的衣服,我拼命挣扎,他手边没有绳子,一时得不了手,抓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往石头上撞,我看着我的血染红了石头,心中想着,就让我这样死了吧……
“住手!”忽然一个清朗而略显稚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喜公公放开我,慌忙跪下向那人行礼,我躺在地上,透过额头流到眼前的血雾,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跟我差不多大,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白色衣服,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果真喜公公诚惶诚恐地称呼那人为“世子”,应该是个王爷家的公子吧。
那少年喝退了喜公公,扶起我,让宫人为我包扎了头上的伤口。然后他将我带到皇上面前,怒斥了喜公公,皇上将喜公公逐出了宫门。我低头谢恩时,皇上对我说,“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见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穿龙袍,不怒自威,贵不可言。他盯着我的脸,一时怔住。
那个少年还在心悦诚服地向皇帝说着,“皇上圣明,实乃百姓苍生之福。”
那个养尊处优,天生富贵的少年当然没有发觉皇上看着我再也错不开目光。而我知道那目光意味什么。可是我已经不觉得屈辱。如果,这是我不可逃避的命运,就让我攀附着这个龙耀国最显赫的人。没有人可以再轻视我,再随意地欺辱我。我要踩着他的肩膀,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
皇上果真待我很好,好到舍弃他的后宫,夜夜只让我陪伴。躺在龙榻上,他轻抚着我的脸颊,“如斯长夜,有你相伴便觉如卧锦绣繁花之中,你就叫‘锦夜’吧。”
从此我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名字“锦夜”。
无数个夜晚,我觉得我的灵魂脱离了我的身体,幻化成两个人,一个在龙塌上曲意承欢,媚若无骨,惹得皇上意乱情迷,欲罢不能。而另一个我站在一边漠然地看着翻滚的两个人,心中只有深深的厌恶。
皇上教我读书,教我武功,我学什么都很快,尤其是功夫,三年过去皇上就无法亲自辅导我了,不得不让大内高手传授我武功。五年后,我博得百家之长,大内之中已经无人是我的敌手。
皇上越来越离不开我,即便是处理朝政,批阅奏章的时候也要我陪伴左右,有时他还会拿着奏章问我的意见,并感叹,“锦夜,如果你不是一个内监,假以时日,必可成为朝中的栋梁之臣。”
我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他哪里知道,我要得更多。
救我的那个少年是皇上的侄子,叫沐长风,有时会进宫来给皇上请安,皇上常常赞他是后生辈第一得意之人,小小年纪就文武双全,气韵高洁。每次他来,我都借故走开。我不想见他。虽然他救了我,可是我并不感激他,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感激”二字,他不该救我的,他应该让我死在喜公公手下。
后来皇上积劳成疾,一命呜呼,他的独子沐长卿继承了帝位。此时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我是宫中的内务总领太监。跟着先帝的那些年里,我利用他对我的宠信,创建了慎行司,监审异党。
尤其是后来先帝病重的那些日子,我以他之名代理朝政,在朝中扶植亲信,排除异己。那个新皇上不过是挂个虚名的傀儡罢了。唯一可以跟我抗衡的就是内阁首府高镜平,他是三朝元老,位高权重,结党营私,嚣张跋扈,早有不二之心,根本没把皇上放在眼里。可是我知道,他不是我的对手,我在等待时机而已。
我终于实现了我的夙愿,将所有的人都踩在脚下。那个喜公公被我派人捉了回来,在慎行司的刑室里割了千刀而死,我微笑着听着他的哀嚎声,在天牢里回荡了整整三日。还有当年给我唾面之辱的宫婢,我将她割去舌头,剜掉双眼,关于天牢之中……所有的曾经轻贱过我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我以为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眷顾,直到有一天,我在慎行司的天牢里听到一声义愤的呼喊,“这位大姐……”
我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改口叫“大哥”,我本想杀了她的,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想起了曾经有个女孩这样“哥哥姐姐”地胡乱叫过我,那个女孩是珠儿。
第二次见她,她竟然说我体会不到男人的感受。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她再一次激起了我想杀了她的欲望,她却忽然对我说好男不跟女斗,男人不可以打女人。我再次放过了她。虽然她不是我记忆中的珠儿,但是看着她的时候,我仿佛回到冷府,在仆役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我第一次看见珠儿,一身红衣的她,比园子里的凤仙花还要好看。
后来我在京都的酒楼中再次遇见她,有一伙流氓欺负她,情急中她跑到我的跟前,虽然没有开口求我,却用她清澈如水晶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目光中写满了求助的讯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我想要保护的人……
第五十四章 锦夜自述
我叫锦夜,我的人生起始于看见他的那个清晨。
那天我陪着喜公公走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他突然停住,大白天的就伸手扯我身上的衣服,我拼命挣扎,他手边没有绳子,一时得不了手,抓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往石头上撞,我看着我的血染红了石头,心中想着,就让我这样死了吧……
“住手!”忽然一个清朗而略显稚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喜公公放开我,慌忙跪下向那人行礼,我躺在地上,透过额头流到眼前的血雾,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跟我差不多大,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白色的衣服。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射过来,给他镶上一道金色的光晕。我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从天而降的神仙。那一刻我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忘记了身上衣襟已被扯开,忘记了额头的疼痛,甚至忘记了呼吸……
后来当我读了书之后,看到诗书上“谦谦公子,温润如玉”这几个字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当时看到他的样子,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俯头看着我,澄净如水的眼中写满关切。
那少年喝退了喜公公,扶起我,让宫人为我包扎了头上的伤口。然后他将我带到皇上面前,怒斥了喜公公,皇上将喜公公逐出了宫门。我低头谢恩时,皇上对我说,“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见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穿龙袍,不怒自威,贵不可言。他盯着我的脸,一时怔住。
那个少年还在心悦诚服地向皇帝说着,“皇上圣明,实乃百姓苍生之福。”
那个养尊处优,天生富贵的少年子当然没有发觉皇上看着我再也错不开目光。而我知道那目光意味什么。可是我已经不觉得屈辱。
皇上果真待我很好,好到舍弃他的后宫,夜夜只让我陪伴。躺在龙榻上,他轻抚着我的脸颊,“如斯长夜,有你相伴便觉如卧锦绣繁花之中,你就叫‘锦夜’吧。”
从此我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名字“锦夜”。
无数个夜晚,我觉得我的灵魂脱离了我的身体,幻化成两个人,一个站在一边漠然地看着龙塌上翻滚的两个人,心中只有深深的厌恶。而另一个我曲意承欢,媚若无骨,惹得皇上意乱情迷,欲罢不能。
我后来知道救我的那个少年是皇上的侄子,叫沐长风,有时会进宫来给皇上请安,皇上常常赞他是后生辈第一得意之人,小小年纪就文武双全,气韵高洁。
每次他来,我都借故走开,我不愿让他看见已成了皇上玩物的我。我宁可找个无人的角落死去,也不愿在他的目光中看到悲悯或鄙夷。我总是偷偷地躲到大殿的云柱或珠帘后面看他,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不已。而谈笑自如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大殿的角落里有双眼睛热烈地注视着他,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而痴迷。当然,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再一次面对他时已经是六年之后,在太子的大婚庆典上。当时他已经继承了王位,封号端清王,世人赞他“君子端方,清雅如风”。
太子娶了当朝次辅江之涵的长女,江映雪,是端清王的姨表妹,更是京都闻名的诗情画意,才貌双全的女子。
那天,我远远地看见他向我走过来,玉树临风,神姿高彻,心中不禁涌起异样的情愫。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狼狈落魄的小太监了,现在的我手握大权,朝中的官员,宫中的妃嫔都忙不迭地跑到我跟前献媚。
我没有再逃跑躲避,而是心情忐忑,面带微笑地等着他走到我的身前,幻想着他会将我认出,惊喜地说一句,“哦,原来是你!”
他越走越近,近得可以看见他微锁的眉头。可是直到他与我擦肩而过,淡漠的双眼却始终没有看我。
我朝思暮想了他这么多年,他却早已忘了我。
笑容凝固在我的脸上,我忍不住叫住他,“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咱可一直感念着您的救命之恩呢。”
他停住,看着我,既没有被我的美貌所打动,也没有丝毫认出我的迹象,只是在凝眉回想。
在我的提示下,他终于想起我来了,略为尴尬道:“当日之事不过是小王举手之劳,何必言谢。”说完就匆匆走了。
即便他忘了我,我依然不可抑止地用目光追随着他。庆典上,他看上去怅然若失,满怀忧伤,似有重石压在心中。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看到了身穿大红嫁衣的太子妃。
嬉闹的大堂,吵杂的人声,人们涌到太子跟前说着说不尽的恭喜话。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孤寂的他满眼的心痛和缠绵。电闪石光间,我窥见了他的内心,原来他深深地眷恋着江映雪。
这一刻我非常妒忌那个女人,因为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永远也不会对我心生羁绊。
在这个世上,比爱恋更能让人刻骨铭心的是痛苦。我要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活在无尽无休的地狱般的折磨里。
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让他记住我……
第五十五章 混成最底层
我跟着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起被带到了皇宫。本以为会看到金碧辉煌,华丽巍峨的宫殿,结果被带到一个很小的院落里,只能从院墙上方眺望到远处的殿顶,飞檐卷翘,翡翠琉璃的碧瓦金砖在阳光下折射着炫目的光芒,而我们身处的小院儿,青砖灰瓦,毫不起眼,这里是新来的宫婢学习规矩的地方,说白了就是要进行岗前培训,一个月期满后,再看个人资质分到各处为婢。
站在这群小姑娘中间让我觉得自己很是突兀,都是十四、五的小女孩啊!大多数身量还没有发育完全呢,瘦瘦小小的,比我矮一头的都有,就我显得人高马大。尤其是沐浴过后,换上统一的淡绿色的宫装,更显得我老黄瓜刷绿漆,伪嫩伪嫩的。
带我进宫的太监跟教习宫婢的孙姑姑耳语了一阵就走了。结果其他的女孩儿都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去检查,只有我傻大姐儿一样站在外边望天。
孙姑姑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上去很严厉(后来时间长了,知道她是个很和气的人),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既然是锦大将军发话了(‘锦大将军’,这个称呼可真够怪的,就是锦夜吧!看看,都不叫公公,改大将军了),姑娘就留下吧,不过既然在宫里当差,就要小心谨慎,出了差池,谁也救不了你。”
虽然她话里话外的警告我不要以为有了靠山就可以恣意而为,但是我对她还是颇有好感,她没有奴颜婢膝地讨好锦夜,给我特殊优待,说明她是个公正不会徇私的人。
旁边一个拿着簿子登记的姑姑恭恭敬敬地问孙姑姑,“这个林姑娘,给她登多大的年纪?”
孙姑姑面无表情道:“十七吧!再小也没人信了。”
我听了差点儿崩溃,别的宫婢赶上皇恩浩荡的大恩之年还可以在二十五岁时出宫返乡,轮到我得三十了,我一个如花似玉的现代知识女青年跑到古代皇宫蹉跎岁月,浪费青春来了。离开这儿也是个大龄剩女了,悲剧人生啊!
对于锦夜将我带进皇宫,我还是很郁闷的。虽然我感激他那日为我解围,可是他是个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我可没有天真到以为他对我存了什么好心眼儿。说实话我还是很怕他,作为现代人,我跟古人打交道多少还是有一定的优越感的,毕竟咱懂得多,随便说出点儿什么就能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就是对锦夜,没什么可显摆的,他老人家刀枪不入,油盐不浸,我这个口无遮拦的人稍微一放松神经,就能冲着他说出句惹来杀身之祸的话,我能不害怕吗?
好在自那日一面后,我没再见过他,各路神仙保佑,让他忘了我吧,我可知道被他惦记是什么下场,看看长风吧,还是个正经王爷呢!都被打个半死不活,弄死我还不跟碾死个蚊子似的。
我跟十几个小姑娘挤在一间屋子的大通铺上,长这么大没跟这么多人同床共枕过,很不习惯。有的小女孩夜里还会哭着喊爹娘,一个哭,一屋子的人跟着哭,很凄惨。就剩我一个知心大姐了,哄了这个,哄那个,比幼儿园阿姨还累。
白天我们要跟孙姑姑和其他姑姑学习宫里的规矩,如何走路,如何坐,如何站,如何行礼……教习姑姑的手里拿着藤条,谁做不对,一藤条就抽过去,一道檩子就起来了。
一天我脑袋就大了,跪了不知多少次。最后我目光呆滞,神智不清,人家都跪下时,我还柱子一样杵着,人家站着时,我跪在地上爬不起。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宫婢要从娃娃抓起,我这个岁数已经过了学习受教的黄金时期了,一切的习惯业已根深蒂固无法改变,更主要的是我也没那体力不停地跪下、起来,跪下、起来……
第一天下来,我数了数,我身上有十八道檩子,数还挺吉利。这还是有的姑姑顾及我是锦夜特意嘱咐过的,下手已经是轻了。不然我还真是得成斑马。
除了学规矩,其他空闲的时候,女孩们就坐在一起做女红,开始我还装模作样地拿块丝帕,在那里做样子。两天后,丝帕上只多出来两行歪七扭八的道道,让我想起自己在西门庆华肚皮上的杰作(不知道那家伙知道我跑了做何感想)。我意识到我还真不是这块料,于是彻底放弃。我发挥了我的长项,给其他的女孩儿讲故事,常常听得一干小丫头如痴如醉,绣花都忘了,深更半夜还央革我,“溪儿姐姐,再讲个故事吧!姐姐的故事真好听。”她们常常都是在我的故事中进入梦乡,渐渐的不会再在睡梦中哭着要爹娘,这也算是我发挥余热,做了件好事儿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对我都很友好,尤其是那群小姑娘,我不讲故事,她们就不绣花,后来连姑姑们也站在门口听得忘神,都说:“没想到溪儿这丫头做什么都学不会,倒是有个好口才。”
遗憾的是,直到一个月的教习期满我也没长多少记性。姑姑们都懒得再打我了,打也不管用,到最后,我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孙姑姑无奈地对我说:“你只要记住,不管是谁,你见到了低头跪下就行了。”
这话让我郁闷了一整天,我终于整明白我彻底混成最底层了。我站在院子里,仰望头顶四方的天空,心中悲愤不已。按说我不是个怨天尤人的人,但是此刻却止不住为自己的遭遇而不平。天牢、青楼、皇宫,虽然看上去我也是节节高升,但是说白了都是监狱,不过是从一处监狱换到另一处监狱。这个想法让我很沮丧,又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我要被关在这个大笼子里关多久?
第五十六章 垫底变成香饽饽
翌日一大早,各宫的首领太监和主事儿的姑姑就来挑人了。大家都愿意要身家清白的新人,好使唤,易笼络,也不用提防会是别的主子的眼线卧底。挑剩下的人,六局二十四司再根据此人的手艺进行挑选,识文断字的进尚宫局,女红好的进尚服局,心灵手巧的进尚功局,会做饭的进尚食局……都进不去的只能去辛者库或浣衣局做最苦最累的杂役了。
各宫各局的公公姑姑们鱼贯而入,我们这群刚刚做完岗前培训的新宫婢一字排开等待挑选。我郁闷地耷拉着脑袋,等着剩到最后一个。我都想好了,不去爆室就是我的造化了,辛者库还是浣衣局无所谓了。
没想到,所有的公公的姑姑冲着我就扑过来了,“这个丫头,我们朝鸾宫要了。”
“一看就知道心灵手巧,蕙质兰心(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去我们尚服吧!”
“谁说的,看看着端庄的模样,我们尚宫句还缺个司记呢!”
……
我被众人揪胳膊揪腿,头发都被摇落下来,忍无可忍,爆喝一声,“都住手,我什么也不会!”
众人住了手,仍旧七嘴八舌,争着要我。由无人问津的垫底儿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落差太大了,我一时不能适应。忍不住问他们,“各位公公、姑姑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真的什么也不会,连个跪拜礼都行不顺溜。”
众人又跟蛤蟆吵坑似的,“没错,没认错,就是林姑娘你。”
“我们也是慕名而来……”
“早就想来拜会您了,碍着宫里的规矩一直等到今日。”
我听得一头雾水,最后还是一个老公公一语中的,“错不了,你不就是锦大将军从外面酒楼里捡回来的那个姑娘吗?”(什么叫“捡回来的”?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些人都冲的是锦夜的面子。心中乐开了花,这就叫“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本姑娘福大命大呀!既然如此,我就挑个安逸闲散不用面对一干主子天天跪拜的地方。
我拢了拢被众人摇得散乱的头发,让他们将哪一宫,哪一局都做什么差事挨个报来。狐假虎威的感觉真是爽歪歪,大伙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主子和差事夸得天花乱坠,连浣衣局都将自己说得跟西施浣纱似的。我仔细听着,这可关系着我未来十来年的命运(十来年?一会儿没人时再哭)。
听完一圈后,我总结如下:朝鸾宫的贤贵妃缺一个贴身的婢女(优点:做贵妃的贴身侍女,等于飞上高枝儿;缺点:天天要跪着磕头);尚服局和尚珍局各缺一个掌制姑姑,就是给后宫嫔妃做衣服、做首饰的(直接PASS,我笨手笨脚连扣子都订不好,更别提做珠花了,真攒出个“猪花”,有人敢戴吗?)尚膳局来召一个做膳食面点的宫婢(优点:天天有好吃的;缺点:我只会吃不会做);浣衣局来要几个洗衣服的宫婢,不过浣衣局的姑姑说了,我去了她可以将副职的位置交给我(也PASS了,我长这么大只洗过自己的衣服,让我给别人洗衣服有心理障碍)……
我不禁仰天长叹,偌大个后宫难道没有我的位置吗?我不想众星捧月,站在风口浪尖上,要知道人是站得越高,摔得越狠的。哪天被众人知道我跟那个锦公公连扉子都贴不上,我怎么下台呢?再说我也不想跟他老人家扯上什么关系,躲还躲不及呢!
当然以我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作风,我也不能去那个受苦受累的地方。我就想找个安逸的,不用受累的,不干什么活的,不用天天跟主子嫔妃们跪拜的,自己有个小天地的……(若干条件)的地方(有这样的好地方吗?只能当皇上了!),就这么一眯,毫不起眼,不引人瞩目,再伺机寻找逃出去的机会(还逃?那当然,我是贼心不死!真在这儿窝十来年?连个正经的男性都遇不着几个,苦闷!)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到叽叽喳喳的众人身后有一个面貌凄苦的年长的姑姑,四十过了吧,瘦瘦小小的,一副受气包样,就她没跟着众人挤在我面前。我伸手费力地拨开身前的人,探头问道:“那位姑姑,您是哪个宫的?要什么差事的宫婢?”
那个姑姑愣了一下才知道我在问她,“我是凤仪宫的执事,皇后娘娘嗜好饮茶,掌茶的绿萍姑娘年长出宫了,所以再来找个宫女专门为娘娘司茶。”
她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嗤之以鼻道:“虽说是皇后的凤仪宫,但是整天跟茶叶茶壶打交道,连主子的面也看不见,哪辈子能熬出头啊?朝鸾宫的贤贵妃缺一个梳头侍女,天天跟在主子跟前,多大的体面……”
“就是,就是,光是看管个茶叶太委屈姑娘了,还是来……”
我已经没心思听众人新一轮的轮番轰炸,我一把抓住那个瘦小的姑姑,“我跟你走,我去管茶叶。”
众人目瞪口呆,都道我缺心眼儿,横挑竖捡竟然选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去处。只有我心中窃喜,皇后娘娘,位份最高,不会受人挤兑,日日只与清茶香茗打交道,多么的诗情画意,高兴了还可以整点儿只有皇亲贵族才能喝的贡茶给自己泡一壶,哇哈哈!我很没有形象地傻笑了一番,引得要领走我的姑姑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向孙姑姑拜别,心中很有些不舍,跟她说:“孙姑姑,等我在那边落了脚就来看您。”
她颇为忧心忡忡地拉着我的手,“溪儿啊,宫里是非多,要少听,少看,少说。好好当差,不求无功,但求无祸,宫里的规矩可要记清了,别整天‘我’、‘我’的,要自称‘奴婢’……”
我点头如捣蒜,“放心吧,孙姑姑,我记住了,别人夸我了,我就说都是孙姑姑您教导有方。”
“别别别,千万别提我教的你……”吓得孙姑姑一个劲儿地摆手,让我小郁闷了一下,太不看好我了吧!
第五十七章 皇后也有烦心事儿
我跟着凤仪宫的方姑姑,沿着长长的甬道往碧润宫走,两边都是高高的朱红色的宫墙,走了有近半个时辰,我见到金碧辉煌的宫殿,高高的匾额上书写着“凤仪宫”几个大字,院落敞阔,看不见什么人影,只见古树参天,花深似海,在夏末时节显得异常的幽深静谧。
方姑姑向我解释,“娘娘身子好的时候最爱这些花花草草,后来身子抱恙,这些花草也疏于打理了。娘娘刚喝完药(还是个药罐子!),歇着呢,等娘娘精神好些,我再带你去拜见娘娘。”
我点头称是,心中暗道,不见更好,见了还要跪,太不适应了。方姑姑将我带到侧面的一间耳房,雨过天晴色的纱窗,窗外是一株西府海棠,推门而进时,一股茶叶的清香扑鼻而来。屋里的两面墙都是檀木的架子,一面墙的架子上是大大小小的玉罐,瓷罐,还有木质和紫砂的罐子,上面是鹅黄色的笺子,写着:峨眉竹叶青、南安石亭绿、仰天雪绿、休宁松萝、恩施玉露、敬亭绿雪、天尊贡芽、六安瓜片……另一面墙上是各式各样的茶壶茶具,紫砂的,瓷的,玉的,满满一架子。雕花的窗扇下是一张软榻,上面放着一张小茶桌,我憧憬了一下,倚在软榻上看书品茶该有多享受啊!我环视一周,屋子不大,充满了茶香古韵,让我非常喜欢。看来这个皇后娘娘还真是风雅之人!
“溪儿姑娘先在这里歇息吧,娘娘一般午膳后,下午未时,再有晚膳后,都会宣茶,你仔细伺候着就行,时间长了就能摸清娘娘的喜好,她不说,也能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从这儿以后,我白天基本上就在茶房呆着,晚上会到凤仪宫的宫婢们的睡房睡觉,一间大屋,两边是大通铺。除去当天值班守夜的,一共睡着二十来个姑娘。
没几天,我就将这个宫里的事儿整明白了。听凤仪宫的宫人说皇后娘娘在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太子妃,皇上登基就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后。她掌管六宫,为人娴雅谦和,公正而不徇私,深受各宫嫔妃的敬重,后宫之中一片祥和,甚少有邀宠倾轧之事。皇后娘娘对宫人也很体恤,礼贤下士,从无责骂,因而凤仪宫中之人无不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
凤仪宫主事儿的太监是谭公公,三十多岁,看上去挺精明的,嘴也甜,很会来事儿。执掌的姑姑就是接我来的方姑姑,是皇后娘娘娘家带来的奶妈,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为人胆小怕事儿,但是很和气。虽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却从没有作威作福,自大妄为,反而总是小心翼翼的,非常谨慎。娘娘贴身的侍女是慕兰、倚竹、寻菊几位姐姐(其实岁数都比我小),本来还有一个咏梅,年纪大了,年前放出宫去。因为皇后娘娘生性喜欢静,所以空缺一直没补。剩下的还有十来个看院子的小太监和二十来个干粗使活计的宫婢(包括我)。
我暂时压下自己蠢蠢欲动的逃跑心,我也看清形式了,想从宫里逃出去,比登天还难。于是死心塌地地开始了在古代宫中的宫婢生活。
一天只在固定的时间,有小宫女过来向我取要皇后娘娘宣的茶和配套的茶具。绝大多数时候,我就是闲人一个,观花赏月,坐着发呆。凤仪宫的人对我颇为礼遇。尤其是谭公公,一心想巴结锦夜,那日因为有事儿在身,没去教习姑姑那里领新人,对方姑姑将我这个炙手可热的人领回来了很是兴奋了一阵,后来发现我没什么道行,颇为失望,但是对我也是算是礼让有加。
我来了近半个月,也没见过皇后娘娘,据说娘娘身子矜贵娇柔,病了多日,一直吃药调养。
皇上倒是几乎天天来看皇后,看来很是恩爱。虽然是看自己的老婆,但是每次来排场很大,带着内监和护驾的侍卫,有时还会留宿凤仪宫。像我这样的小角色自然是不用到大殿接驾的,别惊扰了圣驾就行,于是我每次都跪在茶室门口,偷偷抬眼,想看看这个真龙天子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很遗憾,别说正脸了,连个背影儿也被侍卫随从给遮住了。
即便皇上人不来,一天八次的总有东西赏赐过来,南海的夜明珠、东岭的貂皮、江南的锦绣、蜀川的玉芙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流水一样的涌到凤仪宫,更别提补品补药更是数不胜数,我都纳闷皇后一人吃得了、用得尽吗?虽然我还不至于虚荣到眼红人家的东西,但是身为女人,还是禁不住羡慕了一下皇后,能够得到一个男人,还是作为君王的男人的倾心宠爱,也真是不枉此生了。
这一天大清早小宫女翠喜过来叫我,“溪儿姐姐,内务府说今年进贡的秋茶到了,烦劳姐姐去内务府领一下。”
我都快憋死了,终于有到凤仪宫外面转转的机会,于是我高高兴兴地领了差事,又拿了凤仪宫的宫牌,问明内务府的方位,就出了门。
走在院里的回廊上,我扭头看去,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阳光透过树叶照得一地斑驳的碎金。我从回廊的尽头拐到前院,被一片开得争奇斗妍的菊花吸引住,是内务府刚刚搬来的贡品,全都是叫不出名的名贵品种,有的我连见都没见过,于是忍不住走上前去驻足观看。
刚想着要不要摘下几朵跟刘姥姥似的插一脑袋,就听见大树后一个女子幽幽的叹息,“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声线柔和,很好听。
接言的是方姑姑,声音很小,我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听到她说,“娘娘别总挂心……病才会好,自从……娘娘忧心成疾……现如今……娘娘也该放宽心了……说不定过不了几日……就能到宫中来给娘娘请安了……”
又是女子的一声叹息,“他不会来见我的……”
我这个人好奇心一向很重,吃了多少亏也改不了,偷偷抻头去看,就见树后的阴影中站着方姑姑和一名穿着淡青色衣服的女子。那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很清瘦,身上无纹无饰,一头青丝随意地绾成发髻,只有发髻间一支流光溢彩的百鸟朝凤簪,显示着她尊贵的身份。她那张荷瓣一样小巧的脸上不施粉黛,下颌尖尖的,面色有些苍白,带着些许病态,但是越发显得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我对人一向讲究眼缘的,眼前的这名女子,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温婉恬静,超凡脱俗。看来,这就是皇后娘娘了,本以为会是一个端庄高贵或是妩媚到凌厉的绝色美女,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位诗情画意,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柔弱女子。
耳听方姑姑小声地劝慰,“奴婢知道娘娘心里苦,可是娘娘还是要谨慎些,这宫里人多口杂,莫要让人看出来才好。外头风大,您还是回屋吧……”
说着两人渐渐走远,听不清说什么了。看来贵为皇后也有不为人知的烦心事儿啊!我忽然想起孙姑姑的告诫,宫里是非多,要少听,少看,少说。我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一不小心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事儿,小命丢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丢的。
第五十八章 古代救世主
我出了凤仪宫,沿着宫殿前面的莲池往内务府的方向走,此时莲花已凋零,只余莲蓬立于水面。按照翠喜说的,过了莲池向左拐,走过御花园,再过一条甬道就到了。翠喜拍着胸脯说很好找的,可是我不得不悲愤地说,我又迷路了。我在御花园里跟没头苍蝇一样的乱撞,满眼只看见假山、树、花和迷宫一样的小径,大清早连个人影也没有,我跟谁问路去啊!
我转了一圈,又回到莲池。正想着回凤仪宫让翠喜带我一起去。就看见莲池边站着一人,一身银色的锦袍,凭湖而立。我一阵狂喜就冲了过去,“敢问尊驾,内务府怎么走?”
他这才扭头看我,好像刚刚发现我一般,一双漆黑的雾蒙蒙的眼睛望着我,淡然道:“你是新来的宫婢?”
他很瘦高,身上有种高贵疏离的气质,带着淡淡的忧郁,像个诗人。我赶紧点头,躬身行礼,“还不知尊驾如何称呼,奴婢是凤仪宫新来的掌茶宫女,正要去内务府给皇后娘娘领取今年新进贡的秋茶。”
那人点点头,“穿过御花园,在假山后面有一条通道,向左走就到了。记得多拿些枫丹白露,皇后最喜欢的。”
我费劲儿的在脑海中记录着路线,御花园、假山后面……没细琢磨他话里的深意。正要向他道谢,就见一个小太监从斜次里跑出来,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见到这个人一个急刹车,慌忙行礼。
小太监还没有跪稳呢,手里的东西就窜出来了,我只觉得眼一花,就见一道白影,象是一只猫,冲着池边的那个人就去了。那人脚下一踉跄,后退了一步,已到了莲池的边缘。
我下意识地叫了声,“小心!”
就听“扑通”一声,池边已经不见了人影。掉下去了。那只惹祸的猫早不知窜到哪里去了,小太监吓傻了,张着嘴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就我反应快,先扯开喉咙叫了一声“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接着推了那个小太监一把,“快叫人来!”
然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莲池边,“你坚持一下,我来救你啊!”(这救死扶伤的事儿怎么总让我碰上,天将降大任啊!难不成我跑到古代当救世主来了,这个想法很让人振奋。)
我一下子顿住,因为我本以为会看见挣扎的水花,可是没想到,水面依旧平静,那男子此刻摊开手脚漂浮在水上。由于他身上的衣服质地厚密,一时没有被水浸透,所以人还没有沉入池中。他身上银色的锦袍随着微波荡漾飘散开来,像莲池中盛开的一朵白莲花,而墨黑的头发,水草一样漂浮在水中。在秋日的阳光下,他平躺在水面上,象一幅水墨画。
更让我震惊的是,他脸色平和,不见丝毫的慌乱,甚至带着一抹超然的笑意,仿佛很享受目前的状况,又好像是得到解脱一般的满足。在我的注视下,他的衣服慢慢被水浸湿,人也缓缓沉入水中。可是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那个微笑,让我恍惚觉得这样死去就是他想要的归宿。
他的脸彻底埋入水中,一串气泡从他的嘴里冒出来,我突然回过神来,见死不救可不是本姑娘的作风。我想也没想跳入水中。说实话,我的游泳技术很差的,就会梗着脖子游蛙泳,最好的一次在游泳池里游了一个来会儿,之后在深水区,手脚一乱就沉底儿了。还是一同去的同学七手八脚地将我捞上来。打那以后,我只敢在浅水区游,打死不过深水区前的那道浮标。
而此刻,我一跃而下,却没有踩到池底,很是慌乱。水还挺凉的,一股寒意瞬间将我裹住,让我手脚僵直,差点儿抽筋儿。我略微调整一下,先将自己的身体在水面展开,然后笨拙地向他游去。还好,没游几下就到了他身前,我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拖出水面,他被水呛得咳嗽起来,本能地抓住我的手臂,我被他拽得也浸入水中,呛了口水。我挣扎着捣了他一拳,我是想打晕他来着,水中救人就怕被反拖入水中。可是很遗憾,我在岸上也没本事将一个男人打晕,更别提在水中了。
我只能费力地揪着他,保证我们两个人的脸,至少是鼻子都露在水面上,一边气喘吁吁地告诫他,“你……可别乱挣扎,不然咱俩都得死……摊开手脚……让自己浮在水面上……”
那人果真不再乱动,由着我一边划水,一边用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倒让我佩服起来,要知道,人在溺水的时候,是没有理智而言的,肯定会手里够着什么乱抓什么。难得这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够保持头脑的冷静。甚至微微转动着眼珠,看着我,让我很是恼火,凶巴巴地冲他吼了一句,“看什么看,你想死,我可不想……”
想到我如花似玉的年纪,却穿到古代来领死来了,一时悲从中来,刚想再骂他两句,一分神,又呛了两口水,我挣扎着抬起头,咳嗽得差点儿吐了,可是抬着他脖颈的手却始终没敢放开,咳嗽间隙还不忘警告他,“你可挺住了……一会儿就来人救咱们了……你要是这会儿淹死了,我可白跳下来了……”
正说着,岸上已经跑过来大队人马,乌泱泱的满是人,喊着,“救驾,快救驾。”噼里扑噜地跳下来好多人,那架势就跟要把池子填满似的。很快,我们就被赶来的人七手八脚地弄到岸上了,我浑身脱力地躺在池边的地上,又冷又累,身边吵杂的人声仿佛近在耳旁,又仿佛远在天边,我只模模糊糊地听见,“快传御医……”、“皇上龙体要紧……”……
我在晕过去的最后意识里想,乖乖,我救的是皇上吧!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一件!不好,我捣了他一拳,还骂了他,不会要我小命儿吧?……
第五十九章 功过相抵
我很快就醒过来了,发现自己躺在凤仪宫的宫婢寝房里,我就是累的加吓得,身体并无大碍,说是晕过去,其实跟小睡了一觉差不多。后来听说我救的那人真的就是当今圣上沐长卿。他一早来凤仪宫看望皇后,只带着贴身的内监,走到莲池那里想起来有西域进贡的补品忘记带了,于是让内监回宫去取,自己站在莲池边等候。巧的是当时御花园的守卫换岗,因而园中的守卫都聚集在御花园西侧,不在莲池这边。而那个抱着猫的小太监叫小布子,是碧润宫的,碧润宫的主位惠贵嫔养了只大白猫,一不留神,那只猫跑出了碧润宫,跑到御花园里了。小布子来捉猫,不想碰到皇上,一紧张,没抱住猫,让猫窜下来,惊了圣驾,皇上他老人家就直接掉池子里了。
我醒后,就被带到凤仪宫的主殿,规规矩矩地跪在众人后面。
因为离着凤仪宫最近,皇上就召御医到凤仪宫诊治。此刻他已换过衣服,坐在榻上,皇后站在一边。屋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一个留山羊胡子的人正在说:“微臣拟了药方,去寒安神,已交由尚膳房的司药煎熬。”
皇上挥挥手,神色依旧淡薄,“都下去吧,朕并无大碍。”
待御医躬身告退后,立于一旁的皇后柔声道:“皇上乃真龙天子,区区池水自是无伤龙体,但是池水寒凉,皇上还是要以龙体为重。”
皇上看向皇后的目光温柔如春风一般,一扫刚才的清冷,轻声道:“朕不碍事的,雪儿不必担心。倒是你越发清减了,这两天还咳吗?有没有好些?西域进贡了天山雪莲,最是润肺止咳的,今日急着来看你,竟忘记带了。朕已命人去取,每日煎服,比吃药好些,又不苦。”
皇后慌忙跪下,“臣妾失德,竟劳皇上如此挂心,臣妾愧不敢当。”
皇上伸手一把拉起她,脸上带着落寞的一丝苦笑,声音依旧温和,“在你的寝宫里,哪还需要这些虚礼,雪儿,你我夫妻何需如此客气?”
“臣妾不敢。”皇后低下头去,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正说着,一道红影走了进来,大步来到皇上跟前,跪拜道:“臣刚刚得到消息,急着赶来,幸见皇上龙体安泰,可见天佑吾皇,百病不侵。”
“爱卿快快请起,来人,看座。”
早有宫女搬了凳子来,那红衣人并未起身。我看着他的背影大吃一惊,是锦夜。我不吃惊于他在这儿,他是总管太监,皇上落水,他理应前来。我吃惊得是他自称为“臣”,而不是“奴才”,皇上也称他为“爱卿”,还赐座给他。差点儿忘了,人家现在是大将军,果真比公公体面多了。
以前听说锦夜如何叱咤风云,位高权重,我一直不以为然,今日一见,连皇上都如此对他和颜悦色,礼遇有加。我一下子想起了西门庆华的话,“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是辱没了他。”此刻我才知道此话的分量。太监做到这份儿上,也叫光耀门楣了。
这会儿的锦夜谨慎拘礼,虽然跪在地上却身姿挺拔,不像内监,更像朝中重臣,神色恭敬,却不显谦卑,“今日之事是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皇上淡然道:“爱卿协助朕处理国事,不辞辛劳,今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爱卿不必自责。”
“宫中守卫向来由臣统管,皇上落水,守卫未及时赶到,自是臣的罪过,臣自请扣罚一年的俸禄,还望皇上成全。”
皇上又推脱了一阵,耐不住锦夜一再坚持,只好应允。锦夜接着道:“臣已将今日御花园的守卫以渎职之罪查办,御花园即日起加派人手,日夜巡逻,皇上大可放心,今日之事不会再有。”
皇上神色一僵,勉强道:“御花园的守卫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日不过是正值换岗接班,才会不在跟前,朕的意思还是不用再加派守卫了。”
锦夜再次跪拜,“皇上龙体不容有任何闪失,请皇上成全臣的一片忠心。”
皇上颇为无奈,“那就这样吧!”见锦夜依旧跪着,皇上不禁问道:“爱卿还有何事?”
“皇上的贴身内监张公公竟然留皇上一人在莲池边上等候,擅自离开,请皇上治其之罪。”
皇上愕然道:“是朕让张公公回去取东西的,张公公何罪之有。”
锦夜依旧一脸的端肃,“张公公理应时刻守在皇上跟前听候差遣,取物之事本应让其他内监宫婢去做,他却如此不分轻重,陷皇上于危险之中。”
皇上脸上已隐有怒色,“张公公跟随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锦夜不紧不慢,恭敬道:”张公公入宫多年,年事已高,力竭心疲,臣已让他告老还乡了,内务府会挑选做事伶俐的内监伺候皇上。”
皇上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所有的人也都是大气都不敢出,须臾皇上疲惫道:“有劳爱卿事事为朕着想。就依爱卿所言吧!”
“皇上圣明。”锦夜这才直起身坐到凳子上,侧头扫了众人一眼,目光与我相碰,我赶紧低头避开。心中有点儿同情这个皇上,怪不得想死呢,真够窝囊的。
门外有人禀报,“小布子带到。”
两个太监押着一个人进来了,就是抱猫的那个小太监,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跪都跪不住,差不多是趴在地上了,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我看了一眼,瘦瘦小小的,还是个孩子,也就十三、四岁。
皇上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既是内监,锦爱卿酌情处理吧!”
锦夜冰冷的眼珠扫了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布子一眼,冷冷道:“论例当凌迟处死。”
那孩子瘫软在地上。我吓得头皮发麻,凌迟啊!千刀万剐!罪不至此吧!
一个温婉的声音劝道:“危害龙体,自是该处以极刑,但是念他年幼,又不是故意为之,还望皇上从轻发落。再者宫中祥和之地,重刑过于苛严,请皇上三思。”
皇上微微点头,“皇后所言极是,那就从轻发落,将冲撞朕者丈毙吧!”
锦夜起身跪拜,“皇上圣明,宽厚仁慈,实乃我龙耀百姓之福。”
那个小太监也带着哭腔哆嗦道:“奴才谢主龙恩。”被拖了出去。
皇上想起什么似地说,“今日朕跌落水中,是凤仪宫的一个宫女将朕救起,那个宫女可曾带到?”
有人恭敬道:“回禀皇上,带到了。”
我一听,说我呢,赶紧的起身上前,又跪下了,“奴婢凤仪宫宫婢,若溪,当时情况危急,若有不敬之处,还望皇上赎罪。”
我低着头,感觉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一阵心虚,真希望皇上来个间歇性失忆什么的,光记着我救他就行了,可千万别记得我打过他骂过他。要不然,算我个功过相抵也成。
静默了一会儿,皇上发话了,“今日多亏了她,既是凤仪宫的宫婢,自是皇后调教有方,(切,关她什么事儿啊!)赏凤仪宫宫人绢百匹,纹银千两。”
一片磕头和“谢主隆恩”的声音。我因是新来的比别人满了半拍,余光看到别人都趴在地上了,才猛地一俯身。待我直起来时,听到皇上问我,“即是你救了朕,朕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你且说来听听,你想要什么赏赐?”
哇!整个一个灯神啊!可惜只有一个心愿,我眼睛转了几圈,我就想要离开这儿,我很想说,放我出宫吧。可是我忽然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一时的无心之过却要枉送了性命,心一横,“救皇上于危难本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过是恰巧在那里罢了,皇上问奴婢要什么,奴婢愧不敢当,如果可能的话……”我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请皇上下旨饶那个小布子吧,他也是无心的。”
说完我就头都不敢抬了。时间仿佛凝住一般,我感到冷汗都下来了。过了好久,我听见皇上的声音略为不悦道:“我已下旨将他丈毙,君无戏言,你现在要我放了他,岂不是让朕出尔反尔。”
这个罪名太大了,我哆嗦了一下,语无伦次道:“皇上乃真龙下凡,洪福齐天、寿与天齐(又小桂子上身了),区区莲池如何能困住真龙天子,不过就是下水游玩一番。再者皇上刚才也说了将冲撞皇上龙体的丈毙,冲撞皇上的是那只猫,那只猫竟敢将皇上撞下水,罪该万死,只是丈毙,奴婢都觉得太轻饶了它。难得皇上宅心仁厚,要奴婢说就应该千刀万剐、爆尸街头……”
我做出一副义愤填膺装,抬头看见皇上黑着脸,锦夜面无表情,其他人都是小心地窥着他二人的神色。我吓得不敢再多说,心中悲鸣,又闯祸了,果真是祸从口出啊!
皇上冷哼了一声站起身,“传朕旨意,放了小布子,处死那只猫。”
说着往外走,众人跪拜,“恭送皇上。”
我窥着皇上走了,才虚脱般地擦擦冷汗,想起来都后怕。皇后扶起我,神色和善,温言道:“难得你不顾自己的性命救了那个孩子,今日皇上念你有救驾之功,不跟你计较,往后须谨言慎行,再不可冒失行事。”
我点头不已,惊魂未定地出了正殿,躲到院子里的大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接接地气儿,给自己压惊。
第六十章 重逢
我惊魂未定地出了正殿,躲到院子里的大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接接地气儿,给自己压惊。
兀自喘息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朱红色的锦袍下摆,我顺着仰脸往上看去,赫然看到锦夜那张绝美的脸孔,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是这个阎王!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快点儿逃走,可是思想已经跑到几十米外了,身体还是坐在原地没动。还跑什么呀,我即便是孙猴子也逃不出他的掌心,这样一想,我就蛋定了。今日受的惊吓和刺激太大了,我都已经麻木了,也不在乎再多他一个。
见我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到惧怕到最后的呆滞可谓变化莫测、瞬息万变,他微微蹙了下眉头。我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天塌下来当被盖,由他去吧!
“一条贱命,救他做什么?”他忽然开口,吓了我一跳,只觉得他声音冷得象冰。“你以为你是救了他吗?不过是让他继续苟活,改变不了他卑贱的命运,还不如让他死了干净。”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说小布子,他的观点我不敢苟同,忍不住分辨道:“合着身份低微就活该死啊?不过是个孩子,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就算宫里有王道,世上还有天道呢!人的命又没有贵命、贱命之分。都是人,高兴了会笑,伤心了会哭,没饭吃会饿,没水喝会渴,挨打了会疼,面对死亡会害怕,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错了!”他冷冷地打断我,“生死自是天命,无可逆转。但有的人生来便高高在上,锦衣玉食,仆役如云。有的人却生来卑贱,如蝼蚁一般任人踩踏。”
我意识到跟个古人,还是这么个食古不化的人讨论“众生平等”的问题,真是太脑残了。本姑娘可没那兴致教化他,只想他快点儿走,一会儿说多了又不知那句话惹恼了他,把我也“践踏”了怎么办?于是敷衍道:“你眼里的贱命,却是他自己和家人的无价之宝。贵与溅只是个人的看法角度不同罢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说着,我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土,准备开溜。走过他身边时,他扭头看我,眼中燃着两簇慑人的烈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得好,你倒是常常语出惊人,还有什么,说来听听!”
这是夸我呢?我搜肠刮肚地想还有什么类似的豪言壮语,须臾一拍大腿,“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他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就凭你这句话就够千刀万剐的!”
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气得想抽自己,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只能哭丧着脸求他,“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
他冷哼一声,负手而立,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仰起,象不可一世的君王,傲气十足,“怕什么?说了便说了,倒是我听过的最痛快的一句话。”
难得我也有说对他心思的时候,心中很欣慰。这回可以放我走了吧!“那个……锦……大将军,我,啊不,是奴婢,还得去内务府取茶叶呢,您先忙着,奴婢告退了。”
说完我没等他点头就跑了,跑出好远还心有余悸地回头,见他兀自站在树下,绿叶成荫中独他一身的红衣,象团燃烧的火焰,却让人觉得没有一丝热度。
救了皇上的事儿没给我带来什么弊益,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没奖也没罚,我已经很知足了。那个小布子捡了一条小命儿,听说被碧润宫的惠贵嫔打了几板子,撵到辛者库当差去了。可怜的孩子,我想起锦夜的话,是的,我改变不了他悲惨的命运,但是我始终相信,活着才有希望,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是过我的清闲日子。没事儿讲讲故事什么的卖个嘴把式,倒也混得人缘不错。就是闷得难受啊!规矩又多,我也不敢满处乱跑,谁知道一不小心碰个什么主子的,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秋意渐浓,天气转凉,这一日清晨,下起小雨,秋雨缠绵,淅淅沥沥的,我枯坐在茶室里,听着外面的潺潺雨声,忽然想起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一时心驰神往。
瞧瞧院子里没人,便偷偷溜出了凤仪宫,我连伞也没打,淋着沾衣欲湿的小雨跑到了凤仪宫外的莲池边。莲池边空无一人,眼见满池的枯荷败叶,在如雾的细雨中微微摇曳。天地间都是水汽混着泥土的芬芳,让人神清气爽。我仰起头,让细雨洒在脸上,额前的碎发沾了雨水,软软地贴在面颊上,酥酥的痒,让我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站了一会儿,雨势渐大,我终于听到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可是这会儿也不觉得诗意了。跑吧!再不跑就成落汤鸡了。
我刚要抬腿,头顶上方出现一片无雨的天空。雨停了?没有啊!还下着呢!我好奇地抬头,竟然看到一把竹伞,挡住了滴落的雨滴,猛地一回身,一个人举着伞站在我的身后,是个男人,一身质地轻软的白色长衣。
我条件反射地跳开。他看了我一眼,默默地将手中的伞递给我,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戒备地打量他。
他一身白衣被雨淋得半湿,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飘逸出尘,丰姿高彻的清雅气度。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隔着细雨温和地望着我……
第六十一章 你不记得我了
他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隔着细雨温和地望着我……
在我充满戒备的注视下,他垂下眼帘,“你……不记得我了。”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记得、记得!烧成灰儿我都忘不了你。是那个在香玉楼花一千两银子买我一晚上的败家子儿。看来还是个皇亲国戚,长得人模狗样,却去青楼瓢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决定来个死不认账,我拿迷药迷晕了他,又偷了他的衣服,他不会是来抓我的吧!于是梗着脖子说:“尊驾认错人了。”
他抬眼看我,亮如星辰的眸光定在我的脸上,微微挑眉的样子让我没来由的心中一颤。“我一直在找你,后来听说你遇到锦公公,进了宫。”
我一听心中凉了半截,这么执着,还四处打听我,至于吗?看来装不熟是不管用了。我不禁退后几步,心虚地说:“我可没有银子还给你,你的衣服也被我换吃的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怎么着吧!
说完快跑,一看手里还拿着他的伞呢,又走回去塞到他手中,他被动地接过来,默不作声。我又色厉内荏地威胁了他一番,“不许告诉别人你在青楼见过我,不然我就将你逛青楼的事儿抖落出去,让你身败名裂,遭人耻笑。知道了吗?”
他竟然听话地点点头,识时务为俊杰啊!让我不禁想起青楼那晚我让他喝茶,他不打奔儿就乖乖喝了。这让我颇为好奇,忍不住狐疑地问他,“你这么听话?”
他看着我,目光澄澈如秋水,“你的话,我从来都是听的。”
哇!秀逗了!白长个好模样,原来脑子不好使。我放下心来,“那就好,不许再找我!”
说完我扬长而去。
没走几步,就见迎面迤逦走来一队人,明黄色的华盖,不用说,肯定是皇上又来看皇后娘娘了。
我赶紧低着脑袋跪在路边,心中嘟囔着,大下雨天的,不好好在自己屋里呆着,看老婆还这么大动静,害得我大雨天跪在地上,蹭了一身的泥。
那群人走过莲池,耳听皇上的声音,带着惊喜道:“长风,你在这儿!身子可大好了?”
长风?我如被雷劈了一样,耳中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猛然抬头,对上那白衣人比秋雨还要清润的眸光。
是的,他是长风,那个跟我在慎行司的天牢里朝夕共处了一个月的长风。我真是笨啊!纵然他养好了刑伤,嗓音也不再沙哑,但是除了他,谁会花一千两银子只为见我?谁会如此听我的话,我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又有谁会用这样温和专注的目光打量我?而我竟然认不出他,一次次地与他擦肩而过。
回过神来时,听到他清如泉水的声音,恭敬地对皇上说:“臣弟并无大碍,只是休养了两个多月,今日进宫前来给太皇太后和皇兄请安。”
皇上的声音透着宽慰,“那就好,朕多次遣了御医去看你,可是锦夜都说你在静养,竟然不让御医前去你府中诊病。”(锦夜当然不敢让御医去看长风,那一身的伤!)
皇上亲昵地拉着长风,“朕正要去看皇后,一起去吧,她见了你肯定高兴。”
长风恭敬地道:“臣弟还要去拜见太皇太后,稍后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后来我才知道先帝和长风的父亲是一母同胞,太皇太后是他二人的嫡亲祖母。因而皇上与长风感情较其他堂兄弟都要好。
“那朕与你同去看望太皇太后。”说着,皇上吩咐随从,“摆驾慈安宫。”
一行人从我的眼前经过,我垂下头,只看到长风白色的袍角……
都人都走远了,我才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跑回到凤仪宫的茶室,止不住连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赶紧脱下湿了的衣服,换上一身干净的。
我整个人还是有些痴呆,没有从见到长风的震惊中缓过劲儿来,对着窗外的雨丝发了半天的呆。寻菊进来说皇后娘娘宣六安瓜片,我找出来交给她。她走后,我睡意上来了,便歪在软榻上,没一会儿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我好像又回到了天牢,见到了满屋的刑具,而长风被绑在刑架上,遍体鳞伤,锦夜拿着鞭子从阴影里走过来,一脸的阴寒,冲着我们举起手中的鞭子就挥了下来。我吓得想叫却叫不出声音,眼见着鲜血四溅,却并不觉得疼痛。而长风好像丝毫不在意呼啸而来的鞭子,在我耳边轻声说:“若溪,我一直在找你……”
锦夜手中的鞭子不知何时变成了长剑,我突然能出声音了,惊恐地大喊了一声,“长风!”
耳边传来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我在这儿。”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梦靥住了,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张俊秀如霁月清风的脸庞,仿佛刚才的梦境是真实的,而此刻才是梦境一般。
耳听外面有宫人扬声问:“王爷找到茶了吗?要不要奴婢帮您。”
我赶紧从软榻上跳下来。
长风回了一声,“找到了。”回身跟我说,“随便拿个茶给我,我随皇兄来给皇嫂请安,借故说刚才的六安茶不合口味,才自己来挑选的。”
我随手从架子上给他拿了个罐子下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俯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太皇太后留我在宫中住上一阵,今夜二更时,我在莲池南面的树林等你。”
“啊?”我还在发愣呢,他已经走出了茶室……
第六十二章 以貌取人
整整一天我都魂不守舍的,不时地向外扒头看天,怎么还不黑呢。雨已经停了,更显得秋高气爽。我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才小心翼翼地溜出凤仪宫,夜风清凉,吹在脸上很是舒服。我一路躲避着巡夜的守卫,顺利地到达树林。好在这里地处皇宫的西南角,非常偏僻,没有什么守卫。
转过了一道假山,就见他背倚着一棵大树,微俯着头,站在夜色中。夜空象蓝黑色的丝绒,将树影假山都映成浅黑色的影影憧憧,而如水的月华照在他的白衣上,给他镶了一道淡淡的光晕,如梦如幻。
我本来是想雀跃着扑过去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我却犹豫了。他不是我熟悉的常风,不是那个需要我照顾,需要我疗伤的可怜人,他是龙耀国的端清王,当今圣上的堂弟,高高在上的主子。他也不再是那个满身是伤,连相貌都看不出来的人,站在月色中的他,象是从云端走出的仙子,俊逸无匹,纤尘不染。
这个想法让我有些泄气。我忍不住甩甩头,心中鄙视了一下自己,看人家长得好看,自卑呀!不至于心里这么阴暗吧,非要人家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才去展现一下廉价的同情心吗?再说好看难看的关我什么事儿啊!对着一个赏心悦目的人,总比对着一个丑八怪强吧!
批判完自己,我快步走了过去,觉察到我的到来,他抬起头看我,刹时间如水的月华都倒映到他的眼眸中,我又悲催了。
看到我并不热切的目光和一脸的痴呆表情,他垂下眼帘,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难道非要我鼻青脸肿的,你才会认得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洞察我心,挠挠头道:“我……就是一时有些不适应。本来咱俩儿是同一个牢房的监友,你面目全非,我一脸是灰,你浑身带伤,我破衣烂衫,谁也别嫌谁。现在你是王爷,我是小宫女,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扔人堆儿里就找不出来,咱俩由同一起跑线变成了一天上,一地上的差距。角色转换得太快了,我得慢慢适应?”
他诧异地挑起眉毛,“若溪怎么会如此想?你不奚落我是千年前的老古董,长风就心满意足了。至于相貌,若溪清秀可人,何必妄自菲薄,再者当初我面目全非的时候,若溪也没有心生鄙视,不过是皮囊而已,若溪生性洒脱,为何如此执着于外表。”
说得太深刻了,我痛心疾首地坦白道:“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自卑了,我浮浅,我以貌取人,我只看见现象,看不到本质……”
我正想进一步挖掘我的思想根源,他忽然打断我,“锦夜容貌绝世无双,每次见他,我不自卑。”
我被他逗得“扑哧”笑了出来,虽然此刻的他俊美得不像话,但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仿佛还是在天牢里跟他侃大山,侃得云山雾罩,自鸣得意时,被他一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话给打击了。
我轻快地来到他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直看得他面露窘迫,才点头道:“嗯,没想到你养好了伤,还真是好看得一塌糊涂,怪不得我听说好多姑娘都哭着喊着要嫁给你,我在香玉楼的一个好姐妹三年前见过你一面,结果到现在都对你念念不忘,我还嘲笑她一番来着。今日一见,果真是超凡脱俗,不同凡响。幸亏你在牢里被打伤了脸,看不出本来的模样,要不然,我还不得为了你跟马公公他们拼了!”
我一通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他安静地听着,等我好容易停住,他才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若溪,又见到你,听到你讲话,真好!”
他的语气真挚而诚恳,让我为刚才的一通调侃不好意思起来。我走到他身边,顺手折下一根带着几片树叶的枝条,在手里把玩,“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呢!你今日怎么到宫里来了?”
“我从天牢里被放出来后,一直被锦公公拘禁在府中,他见我全好了,才解了幽禁,由得我进宫来给皇上请安。”
“那可不是,他做贼心虚,当然怕别人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我愤愤地揪掉手里树枝上的叶子,脑海中假想着在揪锦夜那小子的头发。忽然想起香玉楼的事儿,心中疑惑,问长风,“对了,你是怎么在香玉楼找到我的?”
他徐徐说道:“我被放出来后就一直暗中找你,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打探你的下落,怕锦公公知道了加害于你。于是只能让手下出去到市井间悄然打探。可是当初买你的蔡妈妈去了乡下,没了音讯,所以一直没有找到你。后来我听一个侍卫回禀香玉楼有一个叫桑妮的姑娘待价而沽,年纪样貌很像我要找的人,我这才知道就是你,我早该想到的,你没用‘若溪’这个名字,而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英名。”
我耐心地纠正他“不是英名(我哪有那玩意儿),是‘英文名’。接着又好奇道:“那你直接告诉我是你不就完了吗?何必花那冤枉钱,一千两银子呢,全打水漂了!害得我还以为你是个瓢客,下药把你迷晕了。”
他晶亮的眼睛看着我,很有几分羞涩,“那晚,我也是骗过锦公公的人,从王府中偷跑出去的。见到你时太激动了,不知从何说起,结果还没来及跟你说明白就直接晕过去了。”
我想起那晚的事儿也撑不住笑了,“不过还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现在就被西门庆华拐到洛城做他的第二十九房小妾去了。”
他黯然地低下头,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吃了很多苦!是我害了你。”
“不苦,不苦!”我挥挥手毫不在意地说,见他又是一副自责得恨不得以死谢罪的模样,弄得我很不自在,于是将我离开天牢的境遇说给他听。
从我如何被当做有志准花魁被蔡妈妈带到香玉楼讲起,在香玉楼遇到遭他叔叔算计的西门庆华,如何被那只腹黑狐狸当做幌子,为了逃走又假冒清倌人待价而沽,蒙晕了他偷衣服逃走,讲到这里,我抱怨道:“你说你身上怎么不带银子呢?我这上下一通乱搜……”我扔掉手里的树枝,两只手比划着,“结果一个铜钱也没摸到,害得我流落到街头骗吃骗喝。”
他很是羞赧地瞥了我一眼,我这才发现,我已经快比划到他身上了,有吃豆腐之嫌。赶忙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自己身上。不由脸孔发烧,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不可能跟在牢里一样了。我记得最后一晚,我是睡在他怀里的,那种安全依赖的感觉几个月来一直温暖着我的心。而此刻,我连碰他都不敢碰他。
他敏感地感觉到我的尴尬,轻声问我,“若溪也会骗吃骗喝?”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不害臊地将包子换汤面,吃了面拒却不付包子钱的糗事讲给他听,一直讲到以毒攻毒地傍着锦夜摆脱了金蛤蟆,却被锦夜被带回宫。最后我总结道:“要说我也是福大命大,在牢里捡条活命,从青楼全身而退,白吃白喝没挨打,进了宫又落得个清闲差事。”
“若溪心地善良,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他含笑看着我,带着欣慰和怜惜,象落花掉入我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我沉溺在他如水的眼波和暖如拂面春风的笑容中,半天回不过神来。
我赶紧甩甩头,让自己头脑清醒些,这是我今晚第二次甩头了,感觉有点儿头晕目眩,不禁暗叹,怪不得人说,色是刮骨钢刀呢!果真看了要长针眼儿的。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锦夜那么稀罕他了,容貌俊美固然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心醉痴迷的魅力,瘦削见骨却不觉纤弱,明明不算高大却让人不敢轻视,谦谦有礼又坚毅不折,温润如玉又带着铮铮傲骨……那些本应对立矛盾的东西在他身上竟然得到完美而和谐的统一。
见我久久不语,他也不说话,凝神屏气地站在那里。我回过神来,见夜天中已是明月高悬,匆匆对他说:“我要回去了,不然同屋的人要起疑心的。”
他轻轻点点头。
“你也及早回去歇息吧!看你瘦得还没我肉多呢,得好好养养!”
他又点点头。
我看着他,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唠叨了,“有那银子到青楼打水漂(还提那事儿呢!没看见长风脸又红了吗?)还不如去买些补品给自己补补!在宫里住上几日就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尤其是一定要躲着点儿那个锦夜,他现在是锦大将军了,你可别再‘锦公公、锦公公’地称呼他,我听说前两天就因为一个小宫女叫他‘锦公公’结果被割了舌头。还有,没事儿别在他面前逛游,省得他见了你又犯花痴,看进眼里拔不出来,哪天一高兴找个由头又将你关牢里去……”
我叙叙不止地告诫他,我也不知道对着他我怎么话这么多,其实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宫中生活,我觉得我的说起来嘴不停的毛病已经改善很多了,刚想四处传些八卦,“祸从口出”这四个大字就从天而降砸到我脑门上,我立刻就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长篇大论咽回去。可是对着长风,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好在他是个好听众,我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到最后,我都怕他点出脑震荡来,只好呐呐住口,“那……你自己当心,我走了啊。”
转身要走,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袖。我诧异地回头,他已经红着脸放开了,轻声道:“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
怎么跟夜半私会似的。不过我还是点点头,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不见不散。”
我跑到树林边缘时,禁不住回头看向树林深处那道淡白色的朦胧身影,心中忽然充满柔柔的感动。
能够再见到他,跟他说话,真好!
第六十三章 跟我走吧
那夜之后,每隔一两天,我都会在夜黑人静的时候溜出去见长风。为了遮人耳目,我借口失眠,自己搬到茶室去睡。那张软榻足够宽,够我一个人躺了。
每次出去我都很是小心警觉,毕竟在深宫中私会男人可是天大的罪过。好在那片树林非常僻静,都是几人方能合抱的参天大树,况且以长风的耳聪目明,任何一个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有一次我正在手舞足蹈地侃大山,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我,将我按得蹲在地上,随即一矮身蹲在我的身后,手臂依旧从后面环抱着我。一股兰香扑鼻而来,清幽芬芳,让我如同堕入兰花的海洋,我正要开口询问,他用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耳根感到一阵酥痒,是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别出声,是巡夜的羽林卫。”
我不敢乱动,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和缓缓起伏的呼吸,饶是我皮厚如墙,仍止不住面飞红霞。只觉得心跳得砰砰直响,在寂静的夜里仿佛异常清晰,能被别人听见似的。
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好在我们蹲在大树后,几人合抱的大树将我们完全掩在阴影里。一群人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树的另一面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树林里一片寂静,只闻几声夜莺啼叫,更衬得秋夜静谧。
我略略挣扎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还一直捂着我的嘴呢,赶忙尴尬地放开手,将我扶起来,自己垂首立于一边。月光下他抱赧的脸庞简直让我目眩神迷,不知身在何处。
其实我每次跟长风也就是闲侃一通,跟在牢里差不多。通常是我天马行空地想说什么说什么,他静静地听着,偶尔发表一下见解,在我都觉得自己鼓噪的时候,适时地鼓励鼓励我,表达一下他非常感兴趣,愿意耳朵继续受煎熬的意愿。
半个多月后,在我一通海阔天空的神侃之后,暂时停了嘴。长风望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若溪,跟我走吧!”
他说得自然而然,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这小子不会对我日久生情了吧!我转转眼珠,心中开始打我的小算盘。长成这样,又是个王爷,还是个龙耀国闻名的钻石王老五,跟他不算吃亏。可是,我跟他最多也就是做个侍妾,将来他的正妃、侧妃的还不压死我,跟一群女人争男人的事儿我可做不来,他再好,我也只能忍痛割爱。
看着我一会儿乐不可支,一会儿又哭丧着脸,忽悲忽喜、瞬息万变的面部表情,他轻轻地解释,“到我府中,不会有人欺负你,我可以认你做义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啊?早说呀,白害我斗争半天。我松下心来,拍拍他的肩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看着他清俊的面容,不禁咽了口口水,同时将那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以为什么?”他不明就里地问,须臾认真地看着我,“我不会让你到我府中干活的。”
呆子!
我可压根就没想着给他当小丫鬟。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儿心神不宁,烦躁不安。象是本来平静的湖面,忽然落入一粒石子。那感觉就象是大学里,坐在石阶上,等着在过往的人流里看到萧然一样。有些忐忑,有些落寞,又带着莫名的失望和卑微。我大惊失色,我不会是……不会是对着一个好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产生情愫了吧,太可怕了,我自己先恶寒了一下。
先别说人家是否看得上我,即便为了报恩,委身与我,额,不是,是让我委身于他,想想他一个王爷,将来妻妾如云的,我就是那个垫底的,整天还得到大老婆那里请安献媚。那我还不如去做西门庆华的第二十九房小妾呢,好歹不喜欢那个人就不会在意名分,不会在意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而心中有了羁绊,就无法做到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了。
我打消头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只能归结为自己二十大几,想男人了,思春了,偏偏他还长得这么让人浮想联翩,这是种正常的生理现象。
我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提议,一时眉开眼笑,心中乐开了花,做他的义妹,可以小妾要强多了(还想呢?人家可没那打算),不用看人脸色,也算半个主子,虽然咱没想过腐败了让别人伺候咱,但是更不想伺候别人啊!
我凑近他,两眼放光,满怀期待,“到了你府上,我要光吃饭,不干活。”
“好!”他答得很痛快。
“我不想整天跪来跪去,还不想遵守什么繁文缛节的破规矩。”
“好。”
“我还要游山玩水,看遍龙耀的大好河山。”
“好。”他带着笑意,宠溺地看着我,“你要什么都可以。”
圣诞老公公!我都快流泪了,时来运转啊!傍上大款了!我一下子想到我的终极梦想,如贪心的孩子一般索求无度,“我还要开一家京都最大的花楼,你出银子,做董事长,我做CEO。”
“好。”他惯性地点头。须臾,失神地问我,“什么?”
我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里,开始向他鼓吹我的伟大梦想,“等我游山玩水的玩够了,我就回京都来建一所花楼,雕梁画栋,堆金砌玉,纸醉金迷,日日笙歌。楼里有最醇的酒,最精美的菜肴,最华丽的歌舞,最有趣的新奇玩意。严格意义说,它不是个花楼,因为我不想做皮肉生意,我要把它打造成一个真正意义的夜总会,一个集娱乐、休闲、歌舞、美食于一体的场所,男人、女人、甚至老人和孩子都可以来消费,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长风,你说好不好?”
我眼睛贼亮地看着他,他被我吓住了,面色微白,神情呆滞,半天才咬牙道:“若溪说好,就好!”
得到他的首肯,我更加得意非凡,资金有着落了,我兴奋地说:“好,一言为定,娱乐城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难得他还没有晕过去,扶着树干,勉强问道。
“就叫‘天上人间’。”我意气风发,猛拍了一下树干,一只栖息在树上的乌鸦,“哇”地一声冲入夜空。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长风有气无力地问。
“这个……”,我抓了抓头,没好意思告诉他是剽窃现代轰动一时的蚀骨温柔窝,故作镇定地说:“有一句词,是我最喜欢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果真好句。”他由衷赞道。
我遇到知音,更是兴奋,“对啊!如此清雅又哀婉的词句,用做花楼的名字简直是相得益彰,再合适不过了。”
“啊……”他低吟了一身,彻底无语了……
第六十四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那日后,我很高兴,天天乐呵呵的。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大笼子了,这里虽然清闲安逸,但是枯燥无聊、暗流涌动,我可不想将我的大好青春都浪费在这里。
对于我来说,生活一下子有了意义,充满了阳光,而长风就是那缕暖阳。相约的夜晚,我喜欢远远地看着他站在月色中的挺拔的身影,看他冲着凤仪宫的方向默默凝望,即便相隔得远,又有夜色的掩映,我仍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眷恋和痴缠。我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能看见凤仪宫飞檐卷翘的殿顶,在墨蓝的夜空中凝成黑色的剪影。
以前还没什么感觉,可是自从那日他一句,“若溪,跟我走吧!”,虽然明明知道那一刻曲解了他的意思,但是每每回想起他的这句话,还是让我感到怦然心动。我自己都无法解释这种心境。只是知道,当我看见他凝视凤仪宫的时候,会一下子想起“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样的诗句来。心中竟生出朦胧的喜欢,他的守候是为了我吗?
我在夜幕的掩映下出其不意地来到他身边,他扭头给了我一个会心的微笑,那笑意如此善意而温暖,象吹面不寒的春风,到达他的眼底,再漫上他的唇角。看得我发呆,宁愿此生都溺毙在他如一江春水般的笑靥里。
“若溪。”他见到我很高兴,“我跟太皇太后请辞,几日后就可以离宫了。”他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明日我会与皇兄一同到皇后的凤仪宫,宣你奉茶,假装欣赏你的茶艺,再向皇后讨要你。”
“那皇后要是舍不得放我怎么办?(真拿自己当盘菜)”我不无担心道。
他顿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不会的,我开口,她会答应。”
“那就好。”我放下心来,没有在意他略为尴尬的神态。
“若溪可有什么好主意,你一向足智多谋。”
我听他夸奖我,不禁有些飘飘然,“我本想让你假装落水,命悬一线时,我来个美女救英雄,将你从水里捞上来。你感激涕零,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向皇上提出来将我带回你府中,当姑奶奶一样供着。”
他凝神细想,一副很认真的表情,看得我赶紧扭头,心中砰砰乱跳,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我让你花痴!
他思量着说道:“倒是好计谋,只是若没有前些天你救皇兄一事,倒可一试。可是你刚救过落水的皇兄,我又落水了,你又救了我,恐怕别人会起疑心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瞎说的。根本不可行,你肯跳水里,我还不见得再敢下去呢,我一时惜命,真把你给淹死了,你多亏得慌,再说我还指着你出宫养着我呢。还是你的计划好。就说你一喝我泡的茶,神清气爽,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气也不短了,浑身都是劲儿,我看那皇上,是真的关心你,他和皇后一发话,把我直接赏给你了,就万事大吉了。就这么说定了啊!”
“一言为定!”他含笑看着我。
我赶紧又掐了一下大腿,用劲儿大了,疼得直咧嘴,眼圈都泛红了。
见我那神色,他关切问道:“若溪怎么了?”
我慌忙掩饰道:“没……没什么,那个……我就是舍不得皇后,她人很好,很和气,也没有架子,好几次我拿错了茶,她也凑合喝了,也没责怪我。”
我想到那个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女子,不禁真心为她叹了口气,“就是生了个多愁多病的身子,天天病歪歪的,我就没见她活蹦乱跳过。好在那个皇上对她宝贝得不得了,今天南疆的补药,明天西域的雪莲的,见天往凤仪宫里送,害得皇后娘娘吃药都能吃饱……”
我正说得起劲儿,见长风神色落寞,似是很疲惫,忙打住八卦,关切道,“你累了吧,早点儿回去歇息。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凑近他,“不过说好了,不管我泡什么茶,你都得咽下去,还得做出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不许苦着一张脸,太没说服力了。”
他掀掀眉毛,听话的点点头,大义凛然道:“若溪就是给我杯黄连苦水,我也会当作玉液琼浆,一饮而尽。”
我笑了起来,跟他告别后,向回走。想着还要嘱咐他点儿什么,一回头,看见他望着凤仪宫的殿顶,兀自出神,他身上笼罩着淡淡的哀愁,象一团薄薄的淡紫色的烟雾。我心中一颤,调回目光,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第六十五章 绿雪寒烟
翌日,我早早起来,本想对镜梳妆一下,一想算了吧,万一打扮得太漂亮了,皇上看上我了,舍不得把我送给长风怎么办?(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自恋到这份儿上的)于是只洗了把脸,捡了一件干净的淡绿色宫装穿,叫过翠喜帮我绾起头发。翠喜看着我,大眼睛叽里咕噜的,“溪儿姐姐今天真好看,以前也觉得姐姐清丽,今日更是让人看不够呢!”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我看了看铜镜里的人,果然是嘴角噙笑,光彩照人。要不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呢!心里高兴,自然是精神焕发。
上午时分,耳听外面通传,“皇上驾到!”
我偷偷挑起窗纱,见到蓝色的身影携着一抹白色的身影进到凤仪宫。皇后娘娘出殿迎驾,我也装模作样地跪到门口,感觉到一道温和的目光扫到我身上,我抬眼找时,他们一行人已经进了大殿。
不一会儿,皇后娘娘身边的倚竹到茶室告诉我,皇后宣了绿雪寒烟。接着倚竹又吩咐我,“端清王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说起上回王爷来茶室挑选茶叶,你给他讲了许多饮茶之道,今日让你沏泡了茶,奉过去,王爷想接着与你评茶论道。”
我嘴上恭敬应着,心中哀叹,评茶论道?长风,你想害死我呀!我懂什么茶道,以前都是喝袋泡茶的,我倒是每次去饭店吃饭都要壶茶,服务员问我,“小姐,要龙井,还是观音王。”我都镇定地说:“上壶迎客茶。”因为是不花钱的,所以对着一壶茶叶沫子也能喝得有滋有味。
倚竹临走不忘嘱咐我,“第一次进正殿,一定要小心当差,莫要逾礼,出了差错。”
我一一应了,等她走了,飞快地拿出那个绿雪寒烟,又拿过一柄羊脂白玉壶,将嫩如春芽的茶叶倒进去,在倒多少的问题上,我犹豫了一下,以往不用我沏茶,只将茶叶交给来取茶的宫女就行了,今日让我亲自沏泡,还真让我犯了难。得了,好吃多给,多来点儿吧!于是抓起一撮扔到壶里,用滚水沏了,将茶壶和几只白玉茶盏放在一个玛瑙缠丝托盘上。
我一路小心翼翼地将托盘端进去,在众人跟前身子僵直地跪下,眼都没敢抬,倒不是因为紧张,我就是一直盯着托盘,怕我毛手毛脚地将壶摔了。口中恭敬道:“奴婢溪儿,请皇上、皇后娘娘和端清王进茶。”
皇上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这不是那日救朕于莲池的宫婢吗?”
皇后微笑道:“皇上好记忆,正是此女。”
皇上“哦”了一声,“不想她对茶道还颇有造诣,竟让舌头挑剔的端清王都刮目相看。”
我心中嘀咕着,大话吹出去了,可千万别露馅啊!小心地将拖盘放到桌子上,然后躬身退到一边。有老太监上来用银针试过,并倒了三盏,奉给他们三人。
我这才眼打量众人。皇上一身冰蓝色绣着海水纹和盘龙戏水的锦袍,还是那副高贵而忧郁的样子。皇后大病初愈,看上去气色不错,穿了件紫银色绣着缠绕花枝的罗衫,端庄飘逸,恍如仙子。而长风依旧一身简单的白衣,俊雅出尘,飘逸若仙。三个人俱是人中龙凤,看着都是赏心悦目。
我见帝后正在闲聊着绿雪寒烟为何名贵稀少,而长风已经端起一杯茶。于是趁人不备,冲着长风呲了呲牙。长风垂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嘴角上弯,抿出好看的弧度。
皇后扭头温婉地向长风道:“端清王素来对清茗颇有嗜好,尝尝此茶可还入得了王爷的口?”
在我们一干人的注视下,长风将茶盏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差点呛住,尴尬地咳了一声。
皇上问道:“可是不合口味?”
“不是!”长风面露郑重的神色,“臣弟只是从来没有喝过如此清香爽冽的茶,一时忘形,望皇兄和皇嫂恕罪。”
“是吗?”皇上笑道,“这茶通共宫里也就得了不到一斤的光景,雪儿一直留着,自己都没舍得喝几回。”
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眉道:“这茶……”
皇后娘娘见皇上面露难色,也以纤纤玉手举起一杯,饮啜一口,诧异地抬起头,我见长风飞快地扫了皇后一眼,仅仅就是一瞥,皇后怔了一下,掩饰地用手中的锦帕按按嘴角,娴静地说道:“果真好茶,茶香清幽,入口回甘。”(他们两个还挺有默契。)
“是吗?”皇上问道,见那两个人同时点头,只能打起精神,“朕再尝尝。”又喝下一口后,回味道:“朕倒觉得还不如日常喝的,许是味道独特,朕品不出其精妙所在,你们二人是茶中之仙,既然交口称赞,这茶自是好的。”
“皇兄高见。”长风微微欠身,娓娓道来:“这绿雪寒烟生长在高山崖壁的背阴之地,极难采摘,只有清明前后的那几天可取其顶尖的嫩芽,且炒作工艺繁复,往往上百十斤茶叶只能提炼出一两精品,因而名贵。本品应以沸水晾置片刻后冲泡(呀,我直接拿滚水泡的,没晾),茶汤淡绿,如笼轻烟,因而得名。”
我在一边细心地听,用心地记,这是长风给我讲课呢,怕我一会儿露了马脚。
皇上看着手中的茶,点头道:“如此说来,此茶倒是极品。”
“是。”长风恭敬道:“今日此茶,更胜往昔,臣弟只觉得茶香飘渺,好似瑶池甘露,一杯入喉可让人心神为之一震,头脑为之一清,仿若置身青山翠岭之中,云山雾罩之所……”
太过火了吧,什么时候这人变得这么嘴碎,彻底把皇上忽悠得云山雾罩了,抬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皱着眉头喝下去,仔细琢磨长风所鼓吹的意境。而皇后不动声色,只好奇地瞥了长风一眼。
看来长风这家伙还是很有忽悠人的潜质的,改天不做王爷了还可以到集市中摆地摊卖假药。
我赶紧给长风使了个眼色,让他差不多行了,别把一杯茶说得跟仙丹妙药,包治百病似的。长风接到我的眼风,话锋一转,“臣弟不禁很是疑惑,如何得来此等清新不俗,让人入口难忘的茶汤,可否请泡茶的宫女解释一二。”
该我上场了。我肃了肃脸上的神色,将刚刚听长风满口瞎话时那一脸牙疼的表情很好地掩饰掉,才端正地跪在几人面前。“回皇上、皇后和王爷,此茶清幽,茶叶千金难寻自是其一,然而更重要的是奴婢用来沏茶的水。”
“哦?”皇上也有些感兴趣地问道:“水有何不同,竟让皇后和端清王交口称赞。说来听听。”
“是。”我依礼半垂着头,天马行空道:“这水不是普通的井水,也非江河湖泊之水,而是奴婢于夜半清晨,无人之时,到花园中采得百花上的秋露,收集到瓮中,再烧开煮沸用以泡茶,因而茶中自然凝聚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魂魄,秋风秋雨之风骨,兼有菊花之清傲、兰花之幽芳、牡丹之国色天香……”
我说得得意,眉飞色舞起来,一抬眼看见长风略带警告的眼神,赶紧住嘴,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
“如此说来,倒难得你一番曲折心意。”皇上折服道,又续了一杯,徐徐饮下,终于点头,“细品之下,果真有股独特的味道。”(那是,茶叶放多了,水烧过头了,当然独特)
这就叫众口铄金,小时候看的《皇帝的新装》绝对不是空穴来风。那哪是童话啊,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生活实例。看看,贵为天子又怎么样,在我们一干人的忽悠下,还不是晕头转向,指鹿为马,拿着泡走了味儿的茶当作天下极品,喝得不亦乐呼!
长风惋惜地接口,“只可惜臣弟府中并无此等蕙质兰心之人。臣弟无其他风雅嗜好,就好品饮清茗,以后想喝个茶还得巴巴地进宫讨饶皇兄皇嫂,皇兄皇嫂不要嫌弃臣弟烦扰就好。”
皇后抬眼又看了长风一眼,并未接腔。倒是皇上漫不经心地挥手道:“你进宫来,朕与雪儿都欢喜,说什么讨饶。不过你若中意这宫人的茶艺,朕就将她赏赐给你,你带她回府,便可日日喝到称心称意的清茶,闲时朕与你皇嫂也到你的端清王府品茶论道,岂不快哉。”
长风起身恭敬拜下,“谢皇上,臣弟却之不恭(好样的长风,这招顺杆就上,值得我学习),只是不知皇嫂是否舍得割爱。”
皇后注视他片刻,须臾点头,“王爷如此中意溪儿,本宫有什么舍不得的。就依皇上所言。”
我一听,大功告成,心中美得好像长了翅膀,已经飞出这深宫高墙,不禁欣喜地与长风对视了一眼。一扭头却发现皇后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要将我看穿一般,我赶紧低头,却感觉在她清幽的目光中无法遁形。
第六十六章 江映雪
我赶紧低头,却感觉在她清幽的目光中无法遁形。
再抬头偷窥时,见皇后已调转眼眸看着长风,长风感受到皇后娘娘的目光,回望了她一眼,二人目光一碰,又迅速掉开,长风略显尴尬,口中却恭敬道:“谢皇后娘娘。”
皇后娴雅道:“王爷多礼了。”
我正沉浸在对未来无尽的憧憬中,就听皇上笑言道:“不过一个宫婢,你们兄妹何须如此客气,宫墙之内规矩虽多,却也不要失了亲情,长风你也常进宫来看看雪儿,不要得了那个精通茶艺的宫婢就整日呆在府中,不进宫了。”
兄妹?雪儿?
江映雪!我一下子僵住。好像阴暗的天空突然一道强光闪电,将天地都照得雪亮。所有的疑惑顿然云开雾散,片片无法拾起的碎片此刻也凑成完整的拼图。皇后就是嫁给了长风堂兄的江映雪,长风的姨表妹,青梅竹马的恋人,那个让长风在天牢的梦靥中声声呼唤的人。多么的显而易见,我却一直没有看破。
此刻我看着白衣的长风,和紫衫的皇后,都是仙子一样超凡脱俗的人物,是如此的般配啊!只有皇后这样天仙化人的女子才配得上长风吧。
他们身上有那么多的共同点,同样的不染凡尘、同样的诗情画意,甚至有同样的爱好。而他们二人间又是如此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足以准确地感悟对方的意思,那种心心相印,心有灵犀是旁人根本体会不到的。
我忽然想起长风在夜色中凝望凤仪宫的样子和他身上笼罩的那层淡淡的哀伤,“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他是心心念着那个深宫中的梦中人,可笑我竟然一相情愿地以为他在为我守候。
脸上火烧火燎地发胀,我心中翻江倒海,思绪起伏,所有的讯息一下子都涌到脑海中,而我却失去了分析的能力,我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内心有股深刻的失落和自怨自艾,原来他在意的始终只有江映雪。
我呆立在一边,长风关切地看了我一眼,不明白我怎么忽然脸色发白。他起身请辞,我强压住心潮翻涌,依礼跟着告退,无论如何,先出了这皇宫再说。
耳听宫人通传,“锦大将军前来给皇后请安。”
锦夜!他怎么来了?我猛地抬头看向长风,恐惧涌上心头,让我喉咙发紧。长风神色紧张,冲我道:“这里没你事儿了,先退下吧。”
在皇后宫中,他却喧宾夺主地对我发号施令,皇后脸上浮现出一抹诧异的神色,但是很快恢复了平静的面容,跟着简短地吩咐,“先下去吧,收拾一下,跟王爷回府。”
我刚想起身开溜,就见锦夜已进到殿中,此刻起身更容易引起他的注意,我无奈地一低头,扎着脑袋,只希望他别注意我。虽然垂着头,我却已然感到他冰冷的目光扫到我的身上,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锦夜拜过帝后,看向长风,“不想端清王也在这里,多日不见,王爷可好?”
虽然锦夜的声音如常,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尾音微微上扬,竟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娇媚,不禁心猛地一沉,为长风担心起来。
长风面无表情,“托锦大将军的福,还好。”
锦夜微微一笑,颠倒众生,“当日为了堵住高老贼之口,皇上将王爷交由慎行司看押,锦夜分身乏术,多有照顾不周,得罪之处,还望王爷见谅。”
那叫照顾不周啊!差点儿将长风活活折磨死。我不禁愤愤地瞪了锦夜一眼,见他凤目斜扫正在看我,赶紧低下头。
换了是我早就跳起来问候锦夜他家先祖了,而长风只淡然说道:“长风从慎行司捡条性命,一直将养府中,还未及向锦大将军当面道谢。”
“那就不必了。”锦夜嫣然一笑,丝毫不以为耻,“臣也是奉了皇上旨意,照顾王爷免入高老贼之手。都是皇上的洪福保佑王爷,臣不敢居功。皇上您说呢?”说着拜向皇上。
皇上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多亏锦爱卿力挽狂澜,救龙耀于水火,又保住长风的性命,爱卿就不必推脱了。”
我见他们几个人“相谈甚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于是悄悄地向后挪了挪,嘴里呜噜了一句,“奴婢告退。”在脑海中我已经开始飞奔了,象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大殿,而现实是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慢慢走,慢慢走”,压抑着走宫婢的小碎步。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偏偏大殿宽阔,离门口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只能看见大殿门口是一团光亮。
耳听身后皇后向锦夜问道:“锦大将军公务繁忙,今日为何来到本宫的凤仪宫。”
锦夜恭敬道:“是臣疏忽,连日来未能向皇后请安。今日听闻皇上和端清王都在凤仪宫品茶,特来凑个热闹。”
皇上声音清冷:“锦爱卿好快的消息,我们一壶茶还未喝尽,爱卿就来了。来人,给锦爱卿看茶。”
我听到水注入茶盏的声音,应该是太监上来给锦夜倒了一杯我那个秋露沏泡的绿雪寒烟。我已经看到大殿外的阳光了,不禁加快脚步。
身后的声音因为离得远了,有了回声,就听皇上问道:“锦爱卿觉得如何?皇后和端清王可是赞不绝口。”
锦夜似乎冷笑了一声,方悠悠说道:“好茶,不知何人沏泡而得?”
我前脚都跨出大殿高高的门槛了,结果就因为他这一句话又给带回来了,愁眉苦脸地重新跪到了几个人的面前……
第六十七章 全是玩眼神儿
我前脚都跨出大殿高高的门槛了,结果就因为他这一句话又给带回来了,愁眉苦脸地重新跪到了几个人的面前。
皇上指着我道:“此宫人是皇后宫中的司茶,端清王赞赏其茶艺。朕已将她赏赐给端清王。”
“哦?”锦夜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凤目依次在长风、皇后和我的脸上转了一圈,须臾面露玩味的笑容,“我说王爷今日怎么一大早就到了凤仪宫,原来是看上这个宫婢了。”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接着道:“幸亏臣及时赶到,此女行为不检,屡犯宫规,似有不可告人之事,臣正想将她带到内监处审问,不想皇上竟将她赐给了端清王,如此德行,如何能跟随端清王呢?”
我听得头皮发炸,一口气差点儿没背过去,这个死锦夜,简直就是我的克星,一跟长风沾边,他就不放过我。
皇上惊问,“此话怎讲?”
“臣听宫中内监禀报,凤仪宫中的司茶宫婢时常夜半出凤仪宫的大门,再踏月而归,行为诡秘。”
天啊,原来宫中处处是锦夜的眼线,保不定这凤仪宫中就有卧底呢。长风也脸色发白,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微抿。我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他又要跳出来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我不用想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对我一见倾心,忍不住夜半私会之类的,太没有创意了。可是即便他贵为王爷,私会宫女也是有悖纲常的。
我看了锦夜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长风。小样儿的,此刻,我看锦夜看得一准一准的。我算准了他不想弄死我,他若想要我的小命,早就要了,不必等到今天。他不过就是借题发挥,说我行为不检点,不让长风如意带走我罢了。
可是如果这会儿长风承认我们倆夜半私会,锦夜恼羞成怒。到时候,再整个秽乱宫闱的大帽子,我小命保不住,长风也得不到好。
想到这儿,我一个眼神飞过去,拦下长风将要出口的话,接着一个头磕到地上,“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去采百花上的秋露,用来沏泡清茶,奴婢未得皇后娘娘的旨意就私自出凤仪宫,请皇后娘娘治罪。”
皇后悠悠接口道:“私自乱跑总是不对,不过难为你的一番奇巧心思,依臣妾的意思,就从轻发落吧。”
说着看向皇上,皇上见皇后开口,如何不允,点头道:“皇后说的极是,锦爱卿尝尝这茶,是这宫人采百花上的秋露沏泡而成,味道清幽,芬芳天成。(皇上也跟着一起忽悠了)”说着,斥责我道:“这凤仪宫中繁花似锦,尽是仙树奇葩,还不够你采花露的吗?即便要出去,也应请了皇后的旨意,以后不可擅自妄为?”
“奴婢遵命。”我赶紧顺杆就上,跟长风学的。
“哦?”锦夜微挑秀眉,“果真是用秋露为水,没想到一个宫婢还有这番奇思妙想。”
为了证明却有此事,我胡编乱造道:“回锦大将军,不但百花上的秋露,凡是无根之水,用来沏茶都是上好的。譬如春日里竹叶上的雾珠,夏日里莲叶上的雨滴,冬日里红梅上的落雪,收集起来,装入瓮中,埋在地下,想用了就取出来,都比井水清冽甘甜。”
锦夜闻言面露一抹一切了然于胸的笑意,“倒是风雅有趣,只是未经皇后允许私自夜半在宫中游荡终是不成体统。”说着转向皇上,“皇上明鉴,有道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采露泡茶,当赏,私自游逛当罚,功过相抵易让人心生倦怠,有损皇家威名,奖罚分明方是为君之道,治国之本。”
长风飞快接言,“皇上既已将此宫人赏赐给臣弟,就让臣弟将她带回府中管教吧!”
锦夜狭长潋滟的凤目瞟了长风一眼,“王爷此言差异,如此不寻规守礼的宫婢如何能够侍奉王爷呢?若在王爷府中也这样没规没矩,胡作非为,岂不是让世人耻笑我龙耀皇宫纵容宫婢,治下不严,臣是宫中的内侍首领,到时候臣自是难辞其咎,只怕还会危急皇上的英名。”
我晕死,这大帽子扣的!值当的吗?把我说的跟颗老鼠屎似的,搅和了皇宫这一锅汤,就差说我祸国殃民了,我有这么大的道行吗?
皇上面上已带了隐忍之色,“那依锦爱卿的意思该如何奖又如何罚呢?”
锦夜恭敬道:“臣以为,当赐金瓮一只令收集无根之水,以奖其夜采秋露,为主泡茶之功。再杖责四十,以罚其逾越宫规,私自游逛之过。待她守得规矩,谨言慎行,再送到王爷府中侍候王爷。”
啊!杖责四十?到时候他再找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撒了狠儿地打,我不死也得残,就剩下半口气儿了,我还去长风府上干什么去?等着他给我出殡啊?
我看了长风一眼,只盼着他千万别再张嘴为我求情了,他再说点儿什么,四十大板就变成八十,我就真死透了。好在长风在我的影响和熏陶下,这点儿明察秋毫的本领还是有的,虽然脸色发白却没有再争辩。只递了一个眼神给他表妹,皇后娘娘,目光中已经带了求助的信息。
要说他们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心意相通还真不是盖的。皇后娘娘虽然一头雾水地看着长风对我志得意满、处处维护,锦夜对我步步紧逼,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但是接到老情人的求助信号后,立刻正襟危坐,端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的风范来,“锦公公所言极是,有奖有罚,方能服众,这宫中的规矩自是不能破的。”
锦夜在听到“锦公公”几个字后,神色一滞,面上挂着的微笑也变得僵硬,唇角虽然还弯着,但是目光已经阴冷下来,自从他被封为“镇天威武大将军”还没有人再当面称呼他为“锦公公”。
只见皇后起身,向皇上盈盈拜倒,“臣妾统领六宫,却连自己自己宫中的宫人都没有管好,是臣妾失职,有负皇上的信任嘱托,臣妾自领扣罚宫奉半年,以儆效尤。”
皇上伸手扶她,“一个宫人偶尔犯错,你何必自罚。”
奈何皇后一再坚持,皇上只好无奈道:“你刚刚病愈,地上凉,先起来再说。”
皇后口中诵着,“谢皇上。”起身后踱步到我的跟前,“至于这个宫人,本宫倒喜欢她心思灵巧,聪慧不俗,起了爱才之心。正好年前咏梅去了,本宫身边还缺一个贴身侍女,不如就让她留在本宫身边,由本宫亲自调教。什么时候锦公公觉得她知礼守则了,再送到端清王府。锦公公你看可好?”
锦夜就是不想长风称心如意,见事已至此,皇后领了自罚,又将我留在宫中,便也不好再说处罚我之事,只能皮笑肉不笑道:“皇后娘娘亲自调教宫人,自是她的福份,臣不敢有异议。”
众人一时无话,大殿中异常安静,皇上低头饮茶的功夫,锦夜微挑眉毛,看了长风一眼,又挑衅地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我,那目光仿佛在说:“你再异想天开,我就杀了这个丫头。”
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眼中带着安抚,“暂且忍一忍,我再想办法。”我回了他一个眼神,“我很好,没关系。”锦夜看到我们互望,眼中寒光一凛,杀气腾腾。
长风不再理他,扭头跟皇后对视了一眼,一个在问:“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回复,“稍后我再解释,先替我保住这个女子。”……
天啊,全是玩眼神儿啊!虽然刚才我差点儿踏入鬼门关,现在还冒虚汗呢,但是这个场面真的是太好笑了。长风、江映雪、锦夜、我,四个人挤眉弄眼地满脸跑眉毛,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是空气中就像是架了电线一样,各种讯息闪出劈里啪啦的火花。最令人称奇的是大家居然都能够准确无误地弄懂对方的意思,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当皇上从茶盏上抬起头来时,大家同时收回目光,看向别处,跟没事人一样,空中的电流瞬间消失……
第六十八章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我都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时候离开大殿的,也不知是皇上还是皇后说了一句,“下去吧!”我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凤仪宫的宫人都纷纷向我道贺,说我刚一入宫就飞上枝头,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翠喜更是忽闪着大眼睛艳羡道:“终究是溪儿姐姐的福分大,今天一早就见姐姐印堂发亮,果真是喜事临门。”
我强打精神将他们都应酬走,一头栽倒在茶室的软榻上。环视我的小窝,悲从中来,从今以后,我就得睡在皇后娘娘暖阁外的过道里了,还得随时惊醒着听候差遣。
我在茶室里窝了一整天,宫人都道我欢喜疯了,连饭也吃不下,就没来打扰我。由得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傍晚十分,慕兰来告诉我,皇后发话了,准许我夜半去采花露,我不用怕再担上私自游逛的罪名,我听了微微放心。
月上柳梢时,我惯性地跳起来往外跑。到了约会的点儿了。可是没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颓然地倒在软榻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夜幕低垂,月朗星稀。想象着长风一身白衣,长身玉立于月色中的样子,心中恻恻的痛。
我哀叹,流年不利啊!我这是冲撞了哪路的神仙?皇宫没出去,梦想中自由自在、作威作福的日子泡了汤,丢了司茶这个清闲的差事,成了随时随地要给人下跪的风口浪尖上的人,还成功地再次引起锦夜的关注和仇视……
然而这些都不及知道皇后就是长风的恋人江映雪给我的震撼大。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我劈得从里焦到外,心中的失落和悲戚无法言语,让我心烦意乱。
趁着无人,我将自己的内心拿出来翻检,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如此在意?
终于,我不得不承认原因只有一个。我喜欢长风,我喜欢和他月下闲谈,感受他温默的目光轻风一样抚在我身上。我受不了他凝望凤仪宫时眼中的遗憾和落寞,受不了他和江映雪深情对望又痛苦隐忍的样子,受不了他心目中对江映雪眷恋不舍这个不争的事实。
这种喜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驻扎在我心底,悄悄的生了根,发了芽。也许是在香玉楼的莹贞阁第一次看到他秀美的容颜;也许是在莲池边他为我撑起竹伞挡住淅沥的秋雨;也许是夜幕中,他沐浴着月光等我到来;也许是他无意的那一句“若溪,跟我走。”拨动了我的心弦;或者更早,在天牢里的时候,他温暖的怀抱就让我流连忘返,不知归途。
我不禁扪心自问,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痴迷,是他清俊的面容,如水的目光,还是他的坚毅不折?我想了半天,泄气不已,我是无药可救了,因为我迷恋他的全部,甚至当我还不知道他的面貌,只看见他遍体鳞伤的时候,就已经为他的善良和坚韧所折服。
我曾经以为自己经历过与萧然的苦恋而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现在才知道,爱情是没有免疫的,不代表你爱过一次,痛过一次就不会再为情所扰。还真应了那句话,“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一时烦闷,不知如何直抒胸臆,我起身找来纸笔,再一次施展了我的书法技艺,将这两句话写在纸上。本想摆在哪儿,每日瞻仰一下。但看着自己龙飞凤舞的“墨宝”,很有几分知耻近乎勇的脸红,枉我才高八斗,这字怎么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呢?
一夜无眠,一直辗转到天明,略一朦胧就看见长风月下的白色身影……
第六十九章 太皇太后
翌日清早起来,脸上已经顶上了两个黑眼圈,满面愁容,丝毫没有升了职,攀了高枝儿的喜色,反倒一脸丢了钱包,走了霉运的倒霉相。不管怎么说,今日我要走马上任,奔赴新的岗位。于是胡乱洗把脸,脱下下等宫婢的淡绿宫装,换上慕兰给我的一身月白上裳,水红色的百褶长裙,倒有几分喜庆模样。慕兰又亲自给我绾了头发,在我的发髻上插了一根蝴蝶银簪,走动时,蝴蝶的翅膀还会一颤一颤的。
打扮停当,慕兰带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刚刚起床,倚竹和寻菊正在侍候她洗漱梳妆。为她换下寝衣,穿上一件杨妃色绣鸾鸟朝凤纹饰的广袖长裙。寻菊又将她过腰的长发,绾成高贵繁复的发髻,发髻上插上紫金翟凤珠钗,凤口衔着一粒红宝石垂到眉心,更显得她沉静雍容,端庄秀美。
皇后见我跪在地上,温言道:“起来吧,我正要去慈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你随我一同去。”接着又吩咐倚竹她们,“有溪儿一人服侍我即可,你们都留着宫中吧。”
倚竹微感诧异,还是恭敬道:“是,娘娘。”
我起身,接过皇后娘娘的云水碧的锦缎披风,以备风大时给她披上。她扶着我的手,出了凤仪宫。
走在风景如画的御花园,地上的落叶虽然有宫人随时在扫,但是依旧赶不上树叶飘落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枝茎断裂的清微的响声。皇后一直默不作声,但是我知道她是有话要问我的,所以单独跟我出来。果然,走出宫人来来往往的御花园,到了一条林荫小路,见左右无人,皇后和悦地问我,“你如何认识端清王。”
我其实一直等着她问呢,可是乍一听到,还是有些心惊,“回禀娘娘,几个月前,奴婢误入慎行司的天牢,偶遇端清王。”
“天牢?”皇后神色紧张,神经质似地一把抓住我的手,颤声问:“他……有没有吃苦。”
我刚想实话实说,那罪可受大发了!可是一看到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赶忙将将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她要是受了刺激又病了,我可罪过大了。再说,长风那么在意她,必定不愿她知道,跟着心痛。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回复,“还……好,天牢中当然不如王府安逸,但也不愁吃喝。”我也不算骗她,要说慎行司的伙食还是不错的。
饶是如此仍让她眼眶泛红,“他那个性子,看着温和,实则执拗,那些日子我夜夜梦见他身受苦楚,常常哭醒。今日听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
她心有所扰,竟然在我面前自称“我”,而不是“本宫”,我暗自庆幸,幸亏没告诉她实话。她也意识到失态了,赶紧掩饰道:“本宫的娘亲和王爷的娘亲是姨姊妹,算起来端清王是本宫的表哥,故关心他的境遇。”
我低头,轻声道:“奴婢明白。”
她扭头看我,有些酸涩地温言道:“不想你与王爷这样有缘,竟在宫中重逢。而他又如此在意你,不惜妄称那绿雪寒烟是茶中极品,在本宫的印象中,他一直言吐平实,从未像昨天这般夸大其词,本宫只好跟着将戏演到底。”
说得我有些脸红,是我把长风带坏了。不想她误会什么,解释道:“王爷宅心仁厚,当日滴水之恩今当涌泉相抱,还连累娘娘跟着做戏,奴婢愧不敢当。”
皇后叹息道:“昨日若不是锦公公作梗,今日你都已身在王府了。”
想起昨日之事,禁不住又哆嗦了一下,“奴婢还没有谢娘娘昨日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娘娘出言自罚,奴婢恐怕已经丢了性命被扔到乱石岗子上了。”
皇后微微一笑,“那锦夜很是嚣张,一心置你于死地,本宫也是看不过去。”又扭头温言嘱咐我,“你自己也要当心,不要再惹到他。”
一路闲谈,已到了慈安宫。我与皇后在宫人的通传声中到了侧殿太皇太后的日常寝室。太皇太后一直身体不好,有眩晕之症,而且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事物,因而很少出宫。
跟着皇后行礼后,我站起来退到一边,这才抬眼打量当今龙耀国地位最尊贵的女人。太皇太后六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石金色的家常衣服,面貌慈善,虽然年华已逝,但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出众的美人。
太皇太后拉着皇后的手,“你这个孩子,身子骨不好,就在宫里歇着,不用急着来给哀家请安,秋日里风凉,仔细别再着了风。”
皇后恭顺回道:“儿臣一直想来看望皇祖母,不知皇祖母的眩晕症好些没有。”
二人叙叙地聊着家常。言谈间,太皇太后感叹,自己已是垂垂老矣,时日无多,向皇后娘娘道:“哀家通共就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只给哀家添了两个孙子,现如今先帝和老王爷都去了,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早就恨不得随着去了……”
说到这儿不禁用锦帕擦擦眼角,江映雪自是一番劝慰,太皇太后方好一些,叹气道:“最让哀家人不省心还是长风那孩子,二十多了,身边却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更别提子嗣了。这个孩子,还真随了他爹,想当初他爹就是因为宠爱他娘不肯纳侧妃和侍妾,他娘去得早,他爹伤心欲绝跟着去了。没想到长风跟他爹一个脾气,说什么只求心心相印的女子为妻。哀家人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就盼着能够看到他娶妃生子。”
江映雪面色微红,垂头不语。太皇太后接着道,“前几年,老王爷跟先帝先后离世,长风的婚事就一直耽搁下来,如今,丧期已过,该是为他物色王妃的时候了。你这个做皇嫂的,也替他上上心,回头跟皇上也商量一下,看亲贵中有没有合适的女子,门楣低些都不要紧,只要人品端庄,知书达理,模样秉性配得上他就好。”
皇后恭顺道:“儿臣记住了,回头就跟皇上商量此事,定为王爷选一位般配的王妃。”
太皇太后点头微笑,“那自是再好不过了,现如今皇上有三位帝姬,却一直没有皇子。皇后你也要及早为皇上开枝散叶,延绵龙脉,哀家日日吃斋念佛等着抱重孙子呢。”
皇后面飞红霞,声如蚊呐,“儿臣谨记。”
我看着江映雪,不禁为她和长风难过起来,反而将自己那点儿心思收起来了。他们二人才是有情无份的苦命人。明明相爱却饱受命运的捉弄。一个已嫁为人妇,一个却要另娶他人,他们心中该是怎样的悲伤无奈?
我正叹息着想着心事,皇后身边的方姑姑过来说皇后娘娘该回宫喝药了,皇后起身拜别了太皇太后。我们出了慈安宫的大门,回到凤仪宫。
刚进宫门就有宫人禀报,“端清王求见。一直在凤仪宫等候娘娘回来。”
第七十章 不好的是我
刚进宫门就有宫人禀报,“端清王求见。一直在凤仪宫等候娘娘回来。”
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他定是为你而来。你随本宫一同见他吧。”
进了正殿,长风果然早已等候在那里。躬身向江映雪行礼,“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他虽然依礼而行,但是我仍能听出他声音中的那抹难掩的苦涩。
江映雪摒开众人,只留下我在一边,这才柔声对长风说:“没有外人,王爷就不必如此拘礼了,王爷今日可是为了溪儿而来?溪儿已经告诉本宫,你们在天牢中相遇。”
长风点点头,解释道:“若溪对臣弟有救命之恩,臣弟本想带她回府,不想昨日横生变故。”
我在一边扭过头,对他而言,我不过是有恩于他。
江映雪苦笑道:“王爷若是直接向本宫讨要她,本宫自会如你所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她到王府,何必费神演戏,引来锦夜,还差点陨了溪儿的性命。”
长风面露羞愧,难堪地看了江映雪一眼,“是臣弟弄巧成拙,幸亏皇嫂昨日出言搭救,臣弟感激不尽。”
江映雪身形一震,低不可闻地喃喃自语:“表哥,你我竟然生分至此。”
长风闻言一时的失神,定定地看着她。
江映雪很快扬起了头,又是那个端庄高贵的皇后娘娘,“昨日事发突变,锦夜步步紧逼,本宫只能留下溪儿在凤仪宫。王爷自可放心,溪儿在凤仪宫不会受委屈的。过段时间,等锦夜淡忘此事,本宫再让王爷带溪儿出宫。”
长风恭敬道:“谢皇嫂成全。”
江映雪略一沉吟,“只是,本宫昨日刚应允亲自调教溪儿,若等本宫出言放她出宫可能还需假以时日。今日本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还说起你娶妃之事,太皇太后颇为着急。不如你向太皇太后求要溪儿,她老人家必会答允。太皇太后威望高,与宫中和朝中老人都关系亲厚,有她老人家发话,锦夜即便不快,也不好阻拦。”
长风怔了一下,听闻太皇太后催促他娶妃,面上多了几分黯然,“多谢皇嫂提醒,臣弟待会儿给太皇太后请安时向她老人家提及此事。”
如此二人再无他话,长风躬身道:“臣弟告退”。
嘴上说着告退,人却没有走,在江映雪诧异的目光注视下,长风略为尴尬道:“臣弟可否请皇嫂身边的宫人借一步说话?”
江映雪点点头,也有些不自在,“王爷请便。”
长风随我一前一后回到茶室,我心潮翻涌,觉得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气氛一阵难堪,还是他率先打破僵局,腼腆道:“昨夜我一直等你……你却没有来。”
我看了他一眼,看着也挺聪明一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忍不住教育他,“我以为我就够傻大胆儿了,没想到你比我还不知死活。刚差点儿被锦夜逮个现行,还敢夜半约会呐?被他知道,我死就死了,反正孤魂野鬼一个,说不定又穿回去了,也算因祸得福。你可跑不了,他还不整死你。”
他低头轻声道:“不用担心锦夜。自从先帝驾崩后,他每晚回京都的府邸居住,不在宫中过夜。况且皇后娘娘已准许你采集秋露,不会因此再遭责罚。”
“怕他倒在其次,反正他发起飙来,也是冲着你,我就是个垫背跟着吃瓜落儿的,我主要是……”我一下子住了嘴,是什么呢?是因为我心生涟漪反而不敢再见他。这话我还真说不出口。
见我停住不语,他更加不知所措,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现出迷茫的神色,急急地解释道:“昨天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没料到锦夜会来得这样快,是我考虑不够周详,差点儿又害了你。”
我怎么会怪他?他那副自责的神情让我看了心疼,一阵心潮翻涌,只觉得胸口憋闷,仿佛压着巨石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我假装不在意道:“哪的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再找机会吧,不过看来我的游山玩水计划要再晚点儿实施了。”
他不明就里地问:“什么是‘同志’?”
“就是志同道合的一个战壕的战友。”我伸手想象以往那样拍他肩膀的,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若溪,”他看着我,目光真挚,“我希望我们还可以象以前一样。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心中有什么东西象被敲碎了一样,留下一地的碎片,无法拾起。他只当我是朋友。虽然一早明白这个事实,但是亲耳听见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无地自容。
胡乱地应了一句,“好,好,人生难得遇一知己。”
掩饰着到茶桌那里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正扭头看着软榻出神,并未接过我手中的茶盏。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什么引他如此专注,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就然是我昨日一挥而就的“墨宝”,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两行狗爬字,“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那么聪慧,必能了然其中的含义。心中的秘密被他洞悉,让我一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伸手将那张纸抓过来,团成一团扔在一边。
“若溪……”他欲言又止,抬眼看我时,被我凶悍的目光震慑住,哆嗦了一下,没敢再说什么。
他面上有可疑的红云,低头不敢再看我。一阵难堪的沉默后,他下定决心似地说:“我会跟太皇太后求你,只要她老人家发话,锦夜也无计可施。”
我苦笑了一下,“再演一出秋露泡绿雪寒烟吗?我今日一早见到太皇太后了,她老人家可精明着呢,恐怕不会象昨天那么容易。”
“若溪……”他抬头扫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向地面,“我会直接向太皇太后讨要你做我的侍妾。”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飞舞在风中的落叶,可还是一字不漏地映入我的耳朵。
“不要!”我差不多是惊跳起来。这算什么,刚还说做朋友呢,这会儿窥见我的心事,索性来个顺水推舟吗?
如若是昨天以前,我也许会欣然答允,先顶着这个名号出宫再说。但是现在正因为对他心生羁绊,“侍妾”这个称呼却由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对我的激烈反应,他略感惊讶,垂头片刻,歉然道:“若溪,我只能以侍妾的名义去向太皇太后求你,皇族的婚配向来由皇上指婚,无法自己选择。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显然是误会了我的回绝,以为我在意的是名分。不是的,不是这样,我在意的不是什么名分称号,我在意的是他心中根本没有我,却出于感恩,出于报答,甚至是出于友谊而要纳我为妾。然而对我而言,这是一种施舍,一种侮辱。
我无法跟他解释我的感受,他不会明白。我不怪他,这就是千年的代沟啊!我想他是尽心尽力了,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来成全我,这大概可以称为男子版的以身相许吧!作为一个古人,他认为这已是对我最好的安排。
可是我不要。我是真的喜欢他,渴望跟他在一起,渴望成为他的妻子。正是因为这样,这份施舍来的感情我更加不能接受。
我看着他俊美的面庞,心中似被刀尖划过。我在他最失意,最凄惨的时候遇见他,互相鼓励,互相扶持,就象他曾经说过的,我是黑夜中的一道星光。然而当他做回万人瞩目的端清王,重新回到阳光下时,那抹微弱的星光便会隐退,在响晴薄日的万丈光芒中,消失殆尽。
我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看着他清润的眼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长风,我不要做你的侍妾,我宁愿跟你做朋友。”
他有片刻的失神,须臾轻轻地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娶你为妾,是……辱没了你……可是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带你离开这里,保护你……”他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若溪,是我不好。”
“你没有什么不好。”我打断他的自我反省。“不好的是我……”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在我固执的沉默不语中,默默地转身出了茶室。
我看着他痩削但挺拔的背影,禁不住眼泪润湿了眼眶,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不好的是我,是我不该明明知道你心有所属,还是爱上你……”
第七十一章 愿得一心人
我也消沉了几日,毕竟又遭受了一次打击。不过我也怨不得别人,什么叫咎由自取?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叫剃头挑子一头热?看看本姑娘我就知道了。我也很纳闷,别的女子总是有一个候补梯队争着献殷勤,怎么我的情路就这么坎坷呢?我到这个时空也有半年了,数来数去,唯一对我表现出兴趣的就是那个花心大萝卜西门庆华,还是做他的第二十九房小妾,郁闷啊!看来我在古代是别想嫁出去了。
我在凤仪宫浑浑噩噩地过着标准宫女的生活。虽然荣升为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但是也就是个挂名候补的,皇后娘娘还是由倚竹她们几个伺候。白天虽然有时要在大殿里当差,晚上,皇后娘娘还是让我回到茶室去,也算给我的特殊优待。
皇后在那天晚上曾经叫我过去,对我说:“端清王如此看重你,本宫可以去向太皇太后说辞,让太皇太后出面将你赐与端清王。”
“不必了。”我低头道:“王爷的心里没有奴婢,不过是在牢中相识一场。娘娘不必费心。”
“你果真不愿意吗?”皇后娘娘诧异地看着我,柔声劝慰我,“他那么好的人,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你可知道,他连一位侍妾也没有,却独独对你青眼有佳。”
心中有针刺一样的痛,我看着一身宫装,天仙化人的江映雪,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稳,“他是一个侍妾都没有,却不是为我而守候。”
江映雪身子一颤,仿佛耐不住夜风的寒凉,抬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半响方轻叹道:“他终究是待你不同的。”
她信步走到雕花的窗扇前,看着外面秋夜静谧,明月高悬,单薄的身影在大殿的灯烛下越发显得丰姿绰绰,楚楚动人,幽幽的叹息似一道化不开的烟尘,“四年了,他从未单独踏入凤仪宫,今日却为你而来。”
……
长风没再来过凤仪宫给皇后请安,想来他和江映雪是相见争如不见,故意回避的。皇后受太皇太后所嘱,开始给长风物色王妃人选,时不时地邀请亲贵家的适龄女子来凤仪宫,名为做客,实则暗中审视各女的情性品貌。其中不乏灵秀惠敏的女子。
晚上皇上来凤仪宫,二人一同用晚膳,倚竹跟慕兰沐浴去了,我在一边端着茶盏伺候着。皇后跟皇上娓娓道来,“太皇太后嘱咐臣妾给端清王物色王妃,今个儿,臣妾召了几位亲贵的闺秀来宫中做客,依臣妾看来,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李雨彤,二八年华,知书达理,秀外惠中,再有刘侍郎家的次女,刘珍玉,年方十七,貌美如花,端庄沉稳,都是极好的,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我真是佩服江映雪,给老情人挑老婆还这么精心精意,大公无私。换了是我,肯定将里面最丑的那个扔给长风,让他天天晚上做噩梦。这只能说明人家江映雪确实贤惠大度,而我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皇上就着皇后的手吃了一勺玫瑰羹,皱眉道:“朕还是先探探长风的口风吧,他那个脾气,跟我皇叔很象。当年皇叔娶了门楣不高的知县之女做侍妾,便再也不肯娶纳别的女人,我皇祖父和皇祖母为这个没少生气,可是皇叔说,今生得一知心女子足以。硬让他纳其他的女子,他只会认为义妹(天,又是义妹!是不是他们家的传统啊!)养在府中。后来皇祖父和皇祖母只好由他去,等到长风出世,皇叔索性让府中人以‘王妃’称呼长风的生母。”
皇上无奈地叹口气,“朕以前也曾问过长风,可是他说他爹娘一生恩爱,他愿效仿他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虽然太皇太后一心想他娶妃,但是还是不要太逼迫他为好。”
皇后缓缓点头,失神道:“只是他也年过二十了,总是一个人,也不像样,太皇太后催得又紧。”
“那朕改天劝劝他。”皇上安抚地拍拍皇后肩膀。皇后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整个晚上,尽管她竭力掩饰,甚至对皇上比以往更加恭顺,但是我还是看出她有些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她的心里必定也是不好受的吧!连我这个单恋长风的都心中猫抓狗咬的,更不用说曾经和长风青梅竹马,花前月下的她了。
为长风选妃的事儿吵吵了一个月,名门闺秀跟走马灯似地来凤仪宫报到,让我天天看美人看得审美疲劳。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听皇上跟皇后说,长风态度坚决,一定要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子为妻。江映雪听后久久不语。
我心中暗喜(你喜个什么呀?),没办法,小人心理又在作祟。反正,知道他不娶媳妇,我一高兴当天多吃了两碗饭。
第七十二章 人不能自己吓唬自己
秋去冬来,北风渐起,当树上最后一片黄叶飘落的时候,内务府给各宫送来新制的冬衣和逾冬的木炭。这天,内务府又有一批给宫婢的棉衣棉袍,慕兰让我带着两个小宫女去取。我拿了凤仪宫的宫牌就带着翠喜和佩儿去了。
一路溜溜达达地穿过御花园,到了内务府,还没进门呢就听见人声鼎沸,我抻头往屋里看看,乖乖,堪比现代的商场周年典庆打折大血拼啊!看来从古至今,女人的天性是一直不变的。左比右较,挑东捡西,选花色,选款式,叽叽喳喳,不亦乐呼!内务府也是,就不能将各宫的衣服按照人数打包分好,交给各宫宫人拿走吗?非要弄得跟赶集似的。不过每季的衣饰发放就跟宫女的节日似的,给枯燥呆板的宫中生活增加了一抹亮色。
在现代我很喜欢逛街,逛街是女人的一种享受,但我一般只看不买,过过眼瘾就行,不求非得拥有。真买回家,穿不了两次就成旧衣服了,还不如让它挂在橱窗里永远是新的。
但是,真赶上店庆打折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我就怕人多,人一多我脑袋就大,往往跟风买回来一大堆便宜的没用货,买回来就束之高阁。
跟来的翠喜和佩儿一脸的神往,“溪儿姐姐,再不进去,好看的都被人家挑走了。”
我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内务府大院,那叫一个人头攒动,于是跟她们两个说:“你们去挑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见她们喜滋滋地牵着手进去了,我就双手抱膝坐在院门口最高的一阶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一时看得出神。
冷不丁后腰被人踹了一脚。这是谁呀?我扭头之际,劈头盖脸地落下一堆棉衣,我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就身子一歪从台阶上骨碌下去了,那可是七、八阶的台阶,慌乱中,我本能地双手抱头。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台阶下面的石板地上呻吟了,浑身都疼,一时也不知道伤了哪里。
将我一脚踹下来的,是秋瑞宫珍贵人的小宫女,此刻惊呼一声跑过来,对着躺在地上摔傻了的我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姐姐,你没事儿吧,萱儿不是成心的,你能起来吗?……”(你倒是拉我一把啊!)
其实也不能怪她,她手里抱着一大捧衣服,挡住了视线,偏巧我挡道地坐在大门口,结果,她抬腿迈门槛的当儿,踢到了我,一趔趄又掉了手里的棉衣砸到我头上,我老人家就骨碌下来了。
那个萱儿也想扶我起来,可是她身材瘦小,根本拖不动我。不一会儿就围上来几个人,翠喜和佩儿也从里面跑了出来。在众人围观下,我躺在地上实在是有撒泼使赖之嫌,太有碍观瞻了,只能咬牙爬起来,翠喜和佩儿一左一右扶着我让我坐到旁边的台阶上。我喘着粗气,才发现头没破,血没流,没事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我潇洒地冲众人挥挥手,“忙去吧,我没事儿了。”
大伙儿见我思维敏捷,言语清晰,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萱儿一脸孩子气,都快吓哭了,看我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我对她说,“你也抱着衣服快回去吧。耽搁了时间等下要挨骂的。”
萱儿冲我福了福,“谢谢姐姐。”抱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回去了。翠喜和佩儿扶我站起来,我的左脚刚一着地就感到钻心的疼。冷汗都冒出来了,一屁股又坐在地上,还差点儿带倒了她们两个人。
我撩起裙幅,褪下布袜才发现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引得翠喜和佩儿失声叫了出来。我看了看,应该只是脚踝脱臼了,我上学时有一次跳沙坑,结果跳太近了,连坑都没进,就跟这差不多的情形。
那两个还在鬼喊鬼叫,“不得了了,溪儿姐姐腿断了!”(断你个头断,想我点儿好!)
我还得安慰她们:“别叫了,我的骨头结实着呢,轻易断不了的。”
她们两个这才止住叫。“先扶我回宫去。”我伸给她们一人一只手,她们两个架起我来,很是吃力。佩儿吭哧着,“溪儿姐姐,你真沉。”
哪壶不开提哪壶,雪上加霜啊!我没好气地伸手拍了她一下,她下意识一躲,又把我扔地上了。
我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你们两个没劲儿,不顶用的,回宫去叫小齐子和小德子过来扶我。”
佩儿赶忙跑去叫人,翠喜愁容满面地问我,“溪儿姐姐,疼吗?”
疼吗?疼啊!这会儿比刚才更疼了,有忍不住的趋势,疼得我呲牙咧嘴,快哭出来了,很没用的点点头。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穿过来,“这就算疼了?”
谁这会儿还说风凉话,我愤然地抬头,竟然看见了锦夜那张绝美的面孔。要说也怪了,看见他我竟然觉得脚也不那么疼了,纯粹是吓的,注意力转移了。
翠喜早就哆哆嗦嗦地起身行礼了。锦夜看也没看她,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去找太医来!”
翠喜询问地看了我一眼,我使眼色让她赶紧去,她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锦夜突然俯身,一股花香兜头盖脸地笼罩过来,我还发愣呢,就发现他已经将我一把抱了起来,我挣扎了一下,他漆黑的眼珠斜睨了我一眼,简单地命令,“别动。”
我一时僵住,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叽里咕噜地乱转。大脑罢工了,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不清楚就不清楚吧,反着我自己这会儿也走不了路,就拿他当代步工具吧!问题是他要带我去哪儿呀?他要干什么呀?他会把我怎么样啊?
我还是别想了,人不能自己吓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