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第一百五十六章
“演电影?”
枝儿放下托盘,诧异的瞪大了眼睛,让她演电影?
“言儿是这么说的。”二夫人说道:“这事还要看你自己的意思。要是不想就回了。”
“夫人,是三少爷办的电影公司?”
“恩,说是还有家剧院,要我来管。”二夫人笑了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
“夫人管账可是把好手,当年二老爷都……”说到这里,枝儿突然顿住了,咬着嘴唇,貌似有些懊恼。
“是啊,当初我在娘家只学了些皮毛,第一次看家里的账本,还闹了不少的笑话。到后来,全都是老爷手把手教的。”二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表情,“到底是父子,言儿做生意的手腕倒是越来越像老爷了。”
二夫人和枝儿说着说着就将话题绕开了,二夫人没再询问枝儿是不是愿意演电影,枝儿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回到房间,枝儿掀开妆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单手抚上脸颊,演电影……要是她肯做,会帮上三少爷的忙吗?可她之前曾经在那样的地方呆过,要是被人认出来,会不会给三少爷惹上麻烦?
如果没遇上那件事,是不是她现在就能答应下来了?
这就是命吗?
扣上妆盒,枝儿垂下眸子,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像。
九月五日,许二姐从欧洲发来电报,由于比利时被德国占领,不少比利时人成了难民,其中有许多道路桥梁和铁路方面的专家,她和其中的部分人接触过,有些人对到华夏来工作很有兴趣。
比利时是全世界最早建成全国交通网的国家,甚至早于德国和英国。
“比利时人吗?”
李谨言对比利时的了解并不多,唯一印象深刻的是比利时巧克力,他不喜欢甜食,黑巧克力是唯一例外。至于比利时的铁路网,他还真不怎么清楚。不过许二姐在电报中说的十分肯定,证明这些人的确有真材实料。既然如此,将他们请回来也未尝不可。目前华夏各省都在大规模修建铁路,公路以及各项公共工程,北六省的铁路网领先于国内各省,却仍有很大的空白地区留待弥补,若是能引进欧洲的先进技术,由自己人修造,而不是将工程全包给欧洲人和美国人,那绝对是一件好事。
想明白之后,李谨言当即给许二姐回了电报,只要这些比利时人有真材实料,其他方面都好商量,只有一点,他们一旦决定来华,就意味着答应接受楼氏商业集团的雇佣,必须遵守公司的章程,服从公司的调派。那些打算来华夏浑水摸鱼当大爷的,还是趁早熄了心思。
电报发出去后,李谨言按原计划去了罐头厂。冯经理正为手里的大批订单挠头,作为一名管理者,他当然希望罐头厂的生意好,接到的订单越多,意味着赚的钱就越多。可李谨言交给他的这些已经超出罐头厂的生产能力,把库存都算上也不可能在预期时间内交货。
“咱们自己不行,就外包一部分出去。”李谨言来罐头厂就是为了和冯经理说这件事,“甘肃那边的马督帅手底下有两家厂子,咱们关北城外的工业区也有三四家,还有几家正在筹建。把罐头分类外包一部分出去,库存暂时不用动。”
“这倒是个办法。”
“选好厂子之后,一定要和对方说清楚,这些罐头都是出口的,不是咱们自己人吃,别那么实诚全都用好肉。筋头巴脑的也可以用上,降低成本增大产量。”
“这我都记着,言少爷放心吧。”
冯经理和李谨言相视一笑,活脱脱两个“奸商”。
李谨言搓搓下巴,比起口感更糟糕的斯帕姆小肥猪,他已经算是相当的厚道了吧?至少一盒罐头里还有不少肉,绝对比当初用劣质火炮和炮弹糊弄华夏人的那群洋人要厚道等多!
想起那些从大连来到关北海军学校担任教员的老北洋,李谨言就鼻子发酸。他也是偶然一次听到他们在海军学校的学员面前讲古,讲他们在英国达特茅斯海军学院里的学习生活,讲他们在北洋水师里的种种,讲北洋水师从兴盛到覆灭,被一个弹丸小国逼入绝境……
“……那群记者也胡说八道,说什么水兵毫无士气,不敢用命……都是屁话!当初弟兄们在海上拼命,他亲眼见着了吗……船上的炮弹和舰炮型号不对,咱们弟兄用手一下下的搓,他看到了吗……说水兵不用命,那些海里的弟兄死不瞑目啊!”
当时楼少帅就站在李谨言的身旁,两人都没有说话,李谨言忍了几忍,还是和围在老北洋身边的学员一样红了眼眶。
一只大手罩上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微微用力,就像在对他保证,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永远不会再重演!
华夏,不会再遭受如此苦难!
五十六名老北洋从大连来到关北,带着二十年前老弟兄们的希望,带着葬身海底的英魂们的最后一丝念想。
振兴海军!
在他们走进北六省海军学校的当天,楼少帅当着他们和所有师生的面保证:“华夏会有海军!可以同任何强国对抗的海军!”
镇海号和其余十几艘舰船仍停靠在胶州湾,经国会商讨,联合政府将以此为基础编练海军。楼逍对这些船只到底交由谁来管理没有提出异议。北六省的陆军很强,空军也在发展,海军却是个短腿。水兵和军官就是个大问题。
“少帅,放心吧,不出三年,咱们就能有不少大船。”
只要高尔察克还在,白军和布尔什维克打起来,沙俄的那几支舰队,尤其是黑海舰队,总是会有好处给他们捞的。李二老爷信中提起的那股隐藏在海参崴的力量,说不准就能帮上大忙。到时不只是巡洋舰和战列舰,说不准还能办起一家造船厂。英国人太精明了,当初和李谨言商定的高炉已经建好,造船厂依旧没影,到了现在,更是以欧战为借口无限期拖延,李谨言压根拿他们没办法。
“是吗?”
“要不少帅,咱们再打个赌?”
楼少帅的回答是低头看了李谨言一会,拍了拍他的肩膀,捏了一下他的耳垂,转身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李谨言沉默半晌,无语。
这是赌还是不赌?
罐头厂的事情处理完,李谨言又马不停蹄的去了北方兵工厂。
兵工厂的老师傅们终于成功的给丑八怪装上了炮塔,一门57mm短身管炮。
装上炮塔的丑八怪,样子更加不敢恭维,火力却着实惊人,一门57mm火炮,四挺机枪,通过加固底盘及改进发动机解决了动不动就趴窝的问题,速度也有大幅提升,一旦被送上战场,预期能取得的战果绝对惊人。
比起历史上的马克一型坦克,在火力等同的情况下,丑八怪的速度和机动能力绝对要高出一截。
至少在马克趴窝的时候,丑八怪能继续跑得欢实,这就是绝对优势!
李谨言抵达兵工厂时,丑八怪三型坦克正在实验场进行试射,看着被炮弹穿透的钢板和被履带压毁的铁丝网,除了发动机的声音和枪炮声,现场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杜厂长,这样的坦克现在能生产几辆?”
“年底之前,五辆。”
“这么少?”
李谨言皱眉,杜维严摆摆手,“这已经算是多的,很多零件都是厂子里几个老师傅手工打磨出来的,加上保密要求,连他们的徒弟都被瞒着。没有足够的人手,想快也快不起来。”
“其他方面呢?“
“还有发动机上……”
杜维严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详细记录着坦克研发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细致到一个螺丝都有清晰的记载。
“这是几个老师傅一同记录下来的,我手里这个是汇总,上面的大部分问题都已经解决,余下这几个,言少爷可以看看。”
李谨言对纸面上缩小版图纸和数字都看不太明白,大多一掠而过,倒是对本子上重点划出的几个问题,包括发动机,装甲厚度,炮塔等看得十分仔细。
“这些事和少帅说过吗?”
“还没有,少帅原本说要来的,应该是有事情耽搁了。”
“哦。”李谨言点点头,“我回去就和少帅说,具体的还请杜厂长到大帅府一趟。“
“好。”
两人谈妥之后,李谨言的目光重新回到试验场中的坦克身上,快了,马恩河战役已经开始,这场战役,同盟国和协约国各自死伤二十万人以上。他们很快会发现,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对方击败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一战中最经典也是最残酷的堑壕战,即将拉开序幕。
进攻无效,只能防守。
战争进行到堑壕战阶段,双方都感到十分无奈,也或多或少有些挫败感。
从兵工厂回到大帅府,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李谨言简单吃了点东西,拿起萧有德汇总过后送来的情报仔细翻看。
国内的,国外的,欧洲的,美洲的。
“华夏科学社?”
这个留美学生发起成立的组织引起了李谨言的注意,从发起人到成员,都是当初从青岛和上海出发的学子,他们在留学期间的表现都十分优秀,成立科学社不久,正商量在明年回国后创办一份杂志。让李谨言觉得意外的是,李锦书竟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和这些留美学子交往,总比再遇上大卫和爱莎那样的骗子要好得多。
“是不是该给三叔递个消息?”李谨言放下手上的情报册子,想了想,摇摇头,他就别多管闲事了,还是等锦书自己和三叔三婶说吧。
等楼少帅从军政府回来后,李谨言才得知,进入蒙古的北六省新编第十六师,和三马的骑兵经过连日的围追堵截,终于把哲布尊丹巴和跟随他的一干蒙古王公都给逮住了。
北六省的军队和三马的军队联合进攻外蒙,哲布尊丹巴和一干蒙古王公走投无路之下想去投奔沙俄,却发现这群老毛子正和德奥两国打得不可开交。沙皇为了缓解西伯利亚的局势,还主动寻求同华夏谈判,甚至愿意让出额尔古纳河西岸的部分领土。
对哲布尊丹巴和蒙古王公来说,沙俄这个靠山明显靠不住了。他们在逃跑的途中商量,是不是应该向华夏投降?
反正投降后再独立,打不过继续投降,从明清那时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没料到华夏政府压根不吃他们这套,投降?晚了。早干什么去了?
于是,活佛和王公们只能继续跑。却也没能跑多久,还是在穿过买卖城,进入唐努乌梁海时被抓了个正着。上至哲布尊丹巴下至蒙古王公,乃至随行的护卫,一个都没落下。
“父亲的意思是全部押解回京,同时在外蒙派遣驻军。”
“那少帅的意思呢?”
“一样。”楼少帅走到桌旁,坐下,“这些人当杀,却不能全杀。”
哲布尊丹巴本人又涉及到宗教方面的问题,处理不好会很棘手。
李谨言点头,没有继续问,只是将兵工厂里的事和楼少帅说了。李三少的心态很好,也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与其浪费心思在插不上手的地方,还不如多在自己能做到的事上下功夫。
“现在的坦克仍需要改进,但上战场绝对没问题了。”李谨言说道:“少帅可以找个机会试试水。”
“我知道了。”
楼逍起身,顺手把李谨言也拉了起来。
“少帅?”
“休息。”
李谨言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刚过九点……他该为自己第一时间就能明白楼少帅话里的潜台词感到“高兴”吗?
很快,李三少就无暇去想这个问题了。
隔日,楼少帅一大早就去了兵工厂,李谨言则去见了二夫人。
二夫人答应帮李谨言管理剧院,枝儿也愿意尝试一下演电影。
“只要能帮上三少爷的忙就好。”
听到枝儿的话,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李谨言愣了一下,转头望向二夫人,二夫人冲他摇摇头,枝儿是个好姑娘,只要能走过这个坎,早晚有一天会有个好归宿。
九月十日,关北剧院和关北电影公司同时成立。
九月十一日,关北电影公司宣布拍摄第一部电影,一名叫做李金枝的女演员,将在电影中扮演重要角色。这名梳着乌油油的大辫子,鹅蛋脸杏仁眼的姑娘,当天就出现在了关北城的各家报纸上。
同日,以哲布尊丹巴为首的外蒙贵族王公被押送至京城,他们将以“分裂国家”的罪名接受审判。在审判尚未开始前,他们中的部分人就在无常的锁魂名单上挂了号,而其他人,例如哲布尊丹巴,凭借他的身份,考虑到外蒙牧民的宗教信仰,他会继续活着,但只是“活着”而已。
九月十二日,欧洲战场上持续了近一个星期的马恩河战役宣告结束。德军和英法联军都在此次战役中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在确定无法彻底消灭当面的敌人之后,他们开始包抄对方的侧翼,在运动中不断向大海前进,直到英吉利海峡,绵延了几百多公里的战线才宣告结束。
在此期间,德军总参谋长小毛奇被德皇威廉二世解职,接替他的是兴登堡和鲁登道夫这对战场上的军事家和铁血组合。
在小毛奇被解职前,他对德皇说的一句话让威廉二世大怒,却同样预示着战争的结局:“陛下,我们输掉了这场战争!”
九月十五日,关北电影公司名为“移民”的电影正式开机。
九月十七日,三十六名比利时道路和桥梁专家及他们的家人从欧洲启程,乘轮船前往华夏。
与此同时,尼德商行终于又接到了一笔钢盔订单,还是来自意大利军队。这让尼德也万分不解,比起李谨言,身在欧洲的他更能了解战争的局势,意大利的的确确在“中立”,订购这么多钢盔有什么用?
不过意大利的两笔订单也给尼德商行带来了好处,法国和德国同时注意到了这家开在比利时的葡萄牙商行。
罐头,饼干,香烟,糖果,巧克力。还有香皂牙刷和各种日用品,甚至是美酒。
凡是战争中最需要的东西,这家商行都有。
很快,大笔的订单源源不绝,比起因为七千英镑就整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如今的尼德已经能十分镇定的看着订单上的数字眼也不眨。只是对于钢盔的销售迟迟没有打开局面依旧耿耿于怀。
“不用着急。”李谨言在回给尼德的电报中这样写道:“面包会有的,生意也会有的。”
九月底,李谨言的话得到了证实,在堑壕里被炸得晕头转,被高爆弹破片和四处飞溅的子弹弄得叫苦不迭的欧洲大兵,终于意识到保护脑袋的重要性。胳膊和腿受伤了可以治疗,弹片进了脑袋,马上可以请随军牧师过来了。
当一个法国士兵顶着军用锅躲过一劫后,钢盔陆续出现在了各国大兵的头上。积压在北方兵工厂里的那一顶顶英国“草帽”,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看着尼德再次发来的电报,李谨言笑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1914年下半年,注定是俄国熊倒霉的日子。
八月中旬到九月初的坦能堡战役,俄军遭受了惨败。由于指挥系统紊乱,通信不畅,进入东普鲁士的俄第一军和第二军在协同作战上出现了问题,第一军在取得一定战果之后突然停止进攻,导致随后进入东普鲁士的第二军陷入险境,几乎被全歼。第一军也险些被截获了电报的德军赶入马苏里亚恩湖的沼泽地带,付出了两个师的代价,其余人才得以逃脱。
在战斗中,俄军至少死伤了十二万人,战略物资的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指挥这场战役的兴登堡和鲁登道夫被视为德国的民族英雄,是为百年前的条顿骑士团成功复仇。
自坦能堡战役之后,俄军在同德军对战的西北战场上全线溃败,在同奥匈帝国作战的南加利西亚倒是进展不错,但德军打败进入东普鲁士的俄军,马上派出第九军支援奥匈帝国军队,战场上的情况立刻发生了转变。俄军在付出十五万人的死伤之后,不得不向华沙的方向撤退。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俄军同德军以及奥匈帝国军队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战役,一方面是俄军严重缺少战略物资,另一方面,则是德军已经意识到奥匈帝国军队的真正实力,奥匈的军队若想在进攻中取得成功,几乎全部需要德军的帮助。
同样是拖后腿,奥匈帝国要比两次世界大战中的意大利靠谱也更加厚道,至少奥匈军队只是单纯的拖后腿,而意大利,拖后腿不说,还会回头来插德国两刀。
所以说,选择盟友,真的很重要。
无论是一战还是二战,德军几乎都是靠一个国家的力量在挑战整个西方,永远别想指望他的盟友。威廉二世和希特勒,同样是战争狂人,也是同样的“孤家寡人”。
由于俄军在欧洲东线战场上损失惨重,沙皇和国家杜马决定调派更多的力量进入欧洲,为此,远东地区的稳定对沙俄帝国至关重要。
以展长青为首的华夏谈判代表眼光毒辣,看清了俄国的外强中干,瞅准机会,在谈判桌上表现得越来越强硬。从最初的划出额尔古纳河西岸纵深二十公里的土地,到恢复清尼布楚和雅克萨条约之前的华夏疆域,再到开始打从远东进入欧洲的那条大铁路沿线车站的主意,俄国谈判代表每天都像是坐在火山堆上,不是被气得一佛出世就是二佛升天。
不过,就算被气得鼻子冒烟,他也得硬着头皮谈下去。
沙俄的陆军已经卷入了欧洲的泥潭,沙皇的统治面临多方面的压力,不能在远东再起更大的争端。
到了九月下旬,欧洲东线战场上不好的消息频频传来,华夏北六省趁机再度向西伯利亚增兵,戍边军在额尔古纳河西岸如入无人之境,那块被大兵扛着的界碑也一天能挪三个地方。新编第十六师配合新编第十五师炮击赤塔,驻守在赤塔的俄军竟不战而逃,华夏军队顺势占领布里亚特等地,同时兵指阿穆尔州。
占领了伊尔库茨克的西伯利亚反抗组织担忧华夏军队的进攻,托洛茨基再次派遣代表,要求基洛夫对华夏军队保持警惕,必要时可以采用武力。
反抗组织内部却有不同的意见,以喀山为首的组织成员认为此时不应该轻易挑衅华夏军队。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喀山已经深得基洛夫的信任,他的话比那个趾高气昂的代表更能打动基洛夫,“我们可以尝试和华夏军队接触,我们需要武器和补给,说不定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
“荒谬!”托洛茨基的代表拍案而起,“他们是敌人!一群黄皮猴子!”
这个代表是典型的斯拉夫人,高鼻深目,脾气暴躁,说话声大得就像是在打雷。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一出口就得罪了屋子里不少人。
基洛夫所领导的西伯利亚反抗组织,主要成员都是生活在西伯利亚的少数民族,其中有一多半都是黄种人。
一句“黄皮猴子”,让他们全都变了脸色。
“谢里宁同志!”基洛夫表情严肃的开口说道:“请注意你的言辞!”
谢里宁终究不是傻子,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犯了众怒,却拉不下脸来道歉,干脆坐回到椅子上一言不发。
“喀山,你认为华夏军队会帮助我们吗?”
“我不能保证。”喀山目光坦荡的扫视屋内众人,“但大家应该都清楚,再得不到补给,我们恐怕坚持不了一个月。”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现在的反抗组织已经发展到近四千人的规模,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基洛夫本人在国内的声望也越来越高,甚至有超过托洛茨基的趋势,就连流亡在外的弗拉基米尔也听到过他的大名。
勇敢的基洛夫,为大家带来光明的基洛夫,反抗残暴沙皇的基洛夫!
生活在远东,备受压迫的俄国人越来越多的聚集到他的周围,战斗队伍不断扩大,其中还有部分曾经在俄军中服过役老兵,他们大多生活困苦,吃不饱肚子,还要缴纳重税。基洛夫领导的反抗组织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就这样,在远东总督和西伯利亚边境军的围剿下,反抗组织还是不断的壮大。但壮大也带来了问题,那就是粮食,药品和武器。
“没有补给,我们甚至无法继续留在伊尔库茨克。”
喀山的话很实在,恰恰是这份实在,有了相当大的煽动力,这可比托洛茨基的代表那满口大话有用得多了。
“那么,举手表决吧。”
基洛夫做了决定,在场的反抗组织主要成员开始举手表决,最终以多于三分之二的人同意与华夏人接触,通过了喀山的提议。
整个表决过程中,托洛茨基的代表没有再发一语,看向喀山和基洛夫的目光却隐隐带着不善。
提议通过的当天,反抗组织就选出以喀山为首的一支小分队前往华夏军队临时驻扎的布里亚特,他们带着武器,却没有粮食,“我们是为大家寻求帮助,若是不能完成任务,就将粮食留给更需要的同志吧。”
米尔夏主动要求随行,喀山却摇头,托洛茨基的代表还在这里,他离开,米尔夏必须留在基洛夫身边,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以防生变。得到基洛夫的信任不容易,找到如此光明正大同华夏军队接触的机会更加不容易。
“你要留在这里。”喀山对不到一年时间就长成大姑娘的米尔夏说道:“必须留在这里,明白吗?”
米尔夏咬着嘴唇,最终还是点了头。
喀山一行人很顺利的进入了布里亚特,这让除喀山之外的人都觉得惊讶,尤其是在看到居住在布里亚特的人之后,他们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
华夏的军队没有劫掠,没有杀戮,还以很实惠的价格同这里的人交易食品和调料,换取毛皮和木材。
这些华夏人还在寻找矿石,若是有人能提供消息,将得到整整十卢布。
现在的卢布还没有大幅度贬值,一卢布差不多能换一块半大洋,十卢布对这些生活在西伯利亚的人来说不是笔小数目,竟然只用来换一个消息?
华夏的军医在士兵的保护下走访附近的村庄,免费为这里的村民治疗疾病,遇到年纪小的孩子,还会留下一些漂亮的糖果。很快,附近村庄的孩子们都知道这些穿着褐色军装,手臂上佩戴着红十字的大兵会给他们糖果和饼干,在他们出现时很多孩子都会围上去。
居住在这附近的人,从最开始的惊慌,到如今的处之泰然,一些年轻的单身姑娘,看到明显带有游牧民族血统的大兵,还会热情的上前攀谈,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些华夏人是不折不扣的“侵略者”。
“喀山,这些华夏人……”
“嘘。”
喀山示意同伴不要开口,前面正有一队华夏士兵走过,“我们先到村子里,想办法接触一下他们的军医。”
“好。”
喀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从身旁走过的华夏士兵,眼中闪过一抹热切和一抹激动,却很快隐去。
五天后,喀山一行人从布里亚特返回伊尔库茨克,队伍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完成了此行的任务,华夏人答应同他们交易。
“喀山,他们真的答应不进攻伊尔库茨克?”
“是的。”喀山点头道:“他们还答应和我们交换食物,武器方面会有所限制,但是也有二十支莫辛纳甘步枪和几百发子弹。”
这些步枪哪来的不言而喻。
华夏军队使用的步枪和机枪基洛夫也看到过,都是德制口径,这些枪明显是他们从沙俄军队手中缴获的。
若是两年前,这些枪在北六省军队中还是“宝贝”。但是现在,就连新兵蛋子用的都是从主力部队换下来的毛瑟步枪,这些老毛子的枪弹道稳,但后坐力太大,用起来实在是不顺手。再加上口径问题,只能全都送进仓库。
如今换给反抗组织,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说不是一路人,但他们同沙皇更不是一路人。
“华夏人也提出了条件。”喀山继续说道:“他们有一批货物要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运往欧洲,他们要求在火车行经伊尔库茨克时,我们不得阻拦。”
“货物?”
“是的。”
基洛夫虽然对这批“货物”很感兴趣,但从长远考虑,因此和华夏人交恶并不划算。最终,他同意了华夏人的条件。
就这样,华夏代表在谈判桌上使手段,谈判桌下送钞票,从俄国谈判代表手里得到西伯利亚大铁路贯通欧洲段的运输和使用权,又以食品和武器搞定了占据伊尔库茨克的反抗组织。
自此到一战结束,华夏的商品将源源不断的从俄国人修筑的大铁路运往欧洲,打着中立国的旗号,避开英国的海上封锁和德国的无限制潜艇战,用罐头,饼干,钢盔以及各种产品换来大把的钞票。
“没船也未必是坏事。”
李谨言十分关注华俄的谈判进程,当看到展部长把俄国人绕得晕头转向,一边咬牙切齿,一边不得不在协议上签字时,笑得直拍桌子。
“不过从铁路上运输,尼德和许二姐就不能继续留在比利时了。”李谨言拿起萧有德搜集来的关于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所有资料,对照桌面上的地图,最终目光落在了瑞士这个国家之上。
为了保证货物不在中途被截,还得有一定的武力,或许该让兵工厂研究一下列车炮?
至于沿线的车站,问题也很容易解决,大不了损失一些,总是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只要货物进了欧洲,就一切都好说。毕竟俄国同德国和奥匈帝国接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从东普鲁士运回柏林和维也纳,是这些日耳曼人自己的事。至于法国和英国,反正他们有船,自己来运就是了。
李谨言放下资料,撇撇嘴,等到他手里有了船,俄国再乱起来,任谁吃了他的,都得给他吐出来!
十月中旬,欧洲西线战场上,盟军和德军奔向大海的对称运动终于告一段落,从瑞士到比利时海岸线,绵延了六七百公里的堑壕,铁丝网和各种工事,没有任何一方能从正面突破对方,也没人能成功包抄对方的侧翼。虽说双方都不甘心,但条件所限,继续跑下去,要跑进英吉利海峡吗?
德国总参谋部制定了一个新的计划,德国人不接受失败,他们发誓要在英法联军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彻底击溃他们。
这个攻击点,选在比利时小镇伊普雷。
若推选一战中最倒霉的城镇,伊普雷绝对榜上有名。
一九一四年欧洲战场最后一场大战,发生在伊普雷,德国第一次发动毒气战,选在伊普雷,毒气之王芥子气第一此在战场上被使用,还是伊普雷。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它?这句话绝对是对伊普雷的最真实写照。
三个星期的伊普雷战役,德军和英法联军均死伤惨重,德军的大量年轻志愿者死在了冲锋的路上,英国第一批远征军几乎全军覆没。
法国军队也发挥了超乎想象的战斗力,三个欧洲强国绞杀成一团,战场上满布硝烟,鲜血和尸体。
华夏在一战中保持中立,却派出了军事观察团,同行的还有美国。或许是华夏的药品,钢盔以及罐头等产品对交战各国越来越重要,交战双方对华夏和美国的军事观察团还算客气。
军事观察团和战地记者每隔三天就会将欧洲的战况发回国内。这些电报对华夏政府和军队同样重要。
重炮,机枪,死在冲锋路上的士兵,在战壕中拼死搏杀的生命,喷洒的鲜血,倒伏的树木,黑色的硝烟……
这就是战场。
十月下旬,伊普雷战役已经结束,德军和英法联军都无力在短时间内发动另一场同等规模的战役,纷纷挖掘战壕,在泥泞的战壕里舔舐伤口,积聚实力,等待下一次进攻。
华夏与俄国的谈判也终于有了结果。这份被后世称为《十月协定》的条约,曾经被某些专家认定为《满洲里条约》的补充,并言之凿凿的声称,他们有绝对可靠的证据,那就是在协定签署前三天,楼少帅发给楼大总统的一封电报。电报上的内容与协定内容几乎没什么出入,这也是后世人认为这份协定实际上是楼逍利用武力和金钱在背后推动的原因。
甚至有人猜测,此时的楼逍已经秘密同德国结盟,因此才能迫使俄国答应华夏的谈判条件。虽然没有证据,但持有此种观点的人仍不在少数。
不管后世评价如何,都无法否认《十月协定》对华夏收回北方领土所起到的重要作用。
条约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关于领土的划分,虽然额尔古纳河沿岸仍没有明确,但尼布楚和雅克萨确认重归华夏,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也重新划归华夏。
华夏代表对于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和伯力(哈巴罗夫斯克)等地的归属也提出了异议,鉴于华夏海军短腿,俄国虽然在陆地上被揍得够呛,海上的实力仍不容小觑,最终展长青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争执太久。
展部长看着俄国的谈判人员,脸上依旧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属于华夏的,早晚有一天会全部拿回来!
《十月协定》签订后,俄国要求华夏军队立刻从赤塔等地撤军,华夏人答应得很干脆,楼大总统当天就下达了撤军的命令,北六省军队也于隔日陆续撤出布里亚特等地,只是他们前脚离开,喀山就带着反抗组织的成员进入了该地,俄军想要重新进驻?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与此同时,华夏军队陆续开进了尼布楚和雅克萨等地,当军队进入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时,身后还跟着不少身上穿着孝衣的华夏人。
他们都是庚子俄难的幸存者,孟二虎一身白衣,走到江边,扑通一声跪倒,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其余人也同他一样跪倒,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长久的沉默之后,是一声仿如野兽般的嘶吼:“爹,娘!二虎回来了!不孝子回来了!咱们的军队回来了!您二老在天上可以瞑目了!”
随着这身嘶吼,哭声,喊声,多年的怨愤,悲痛,终于有了宣泄之所。
河对岸的俄国人,看着这些赤红着眼睛的华夏人,听着他们的喊声和哭声,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只是匆匆收拾行李转身离开,离开这片他们曾强占的土地,很快连背影都消失不见。
随行的记者,脸上流着眼泪拍下了这一幕。
镁光灯响起,历史的画卷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十月二十三日,占领新义州的第三师临时指挥部,走进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客人,一个乔装改扮,带着朝鲜国王李熙亲笔信从汉城来到平壤的宫廷内侍。
“大韩帝国皇帝陛下……”
内侍尖锐的声音让室内的人皱起了眉头,一个弹丸小国,三姓家奴,还大韩帝国,还皇帝陛下?
长期生活在宫廷里的人最擅长察言观色,内侍很快察觉到众人的神色不愉,不敢多废话,将此行的目的简要说明,并从怀中取出了李熙的亲笔信。
第三师师长赵越看着信封上的落款,请他们帮忙?
这朝鲜国王还真有“意思”。
不过有了这封信,第三师打朝鲜,是不是就更“师出有名”?
想到这里,赵师长示意一旁的副官将送信来的内侍带下去,亲自去电报室给关北发了电报,随后将几个团长都叫到指挥室,原本少帅的命令是在新义州站稳脚,如今有了这封信,进攻平壤都不是问题。
至于事情泄露出去,那个朝鲜国王会怎么样,压根不在赵越的考虑范围之内。当他不知道这个朝鲜国王打什么主意?既然把心思动到华夏人身上,那就得做好随时给出相应“报酬”的准备。
一点好处不给光想占便宜?做他的春秋大梦!
况且,越是这个时候,日本人越不会动他,否则李熙一命呜呼,不更坐实了他信上写的一切?
想到这里,赵师长嘿嘿冷笑两声,还真是瞌睡送枕头。
关北城
楼少帅接到第三师的电报,想到的更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狭长的土地,随即下令,第三师进攻平壤!
第一百五十八章
民国六年,公历1914年10月28日,上午八点
北六省第三师突然出现在平壤以北十五公里,炮击平壤。一个团的华夏步兵绕过北部丘陵,从南部进攻平壤,驻扎在平壤的日本驻屯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无论朝鲜总督寺内正毅还是大本营的参谋本部都有些发懵,从新义州到平壤,乘火车也需要六七个小时,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调动,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消息?
就算寺内正毅再想不通,也无暇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此刻已经是火烧眉毛了,一旦被华夏军队攻下平壤,朝鲜北部的门户就会大开,他随时都可能遭受和旅顺都督大岛义昌同样的命运,他可不想被关进华夏人的战俘营!据从华夏传来的消息,战俘营里的俘虏,很多都被送去了边境挖矿,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日本政府再抗议,华夏依旧我行我素,并声称,这是所谓的“劳动改造”。他们可没虐待战俘,更没杀死他们,只是让他们用劳力换取食物,不干活白吃饭,没那么好的事!
若是日本想要把他们赎回去,也成啊!
日本领事面前又摆上了一张价格单,上面的数字比之前矢田看到的足足高出了一倍。
至于原因?
很简单,在战俘营期间的生活费,这已经是打了折扣的。
日本领事只得再次铩羽而归。
平壤的局势刻不容缓,寺内立刻下令刚刚组建的第十九师团增援平壤,同时给在平壤的驻屯军下达一道死令,在援兵抵达前,必须坚守每一寸土地,绝不能让华夏军队占领平壤!
驻守平壤的日军接到命令时,华夏的战车正开进平壤南部平原地带,在步兵的防护下,攻陷了一处又一处日军阵地。
此次进攻平壤,楼少帅下令调派新组建的战车第一营协助第三师进攻。出于多种原因,坦克的存在仍需保密,出现在战场上的,是五辆由卡车改装的装甲车。
步兵跟随在装甲车后,随着炮声渐歇,烟雾尚未散去,就出现在日本守军的面前。
战壕里和掩体后的日军听到隆隆的声响,抬起头就能见到碾压过来的“庞然大物”,无不瞪大了双眼。
卡车他们都见过,但是这五辆加装钢板改装而成的装甲车,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五个可怕的怪物!
暴雨般的子弹从车上倾泻而下,跟随在车旁的步兵每五到七人组成一个战斗小组,步枪,轻机枪和手枪的火力互相搭配,几名喷火兵被护卫在中间,遇到坚固的工事或是铁丝网后的战壕,掷弹筒和手榴弹无法将守军彻底消灭,这些喷火兵会成为日本守军的噩梦。
灼热的火焰,就像是地狱之神敞开的大门,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不少日军脱光了上衣,身上挂满手榴弹,对华夏的战车和步兵战斗组发起决死冲锋,他们高喊着天皇万岁!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不少迥异于日语的朝鲜语。
对华夏士兵来说,无论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在战场上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敌人!
这些身上冒着白烟的挺身队,在炸毁了一辆装甲车之后,就再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了下午一点四十分,平壤南部基本全被攻克,华夏军队没有继续向北进攻,而是留在原地,清理残敌。
阵地上的守军大半战死,余下的不是被俘就是趁着战斗的间隙逃跑。
战死的多是日军,举手跪地投降的,大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朝鲜语,不少还能说华夏语,问了几句才明白,他们都是朝鲜人!
作为先头部队的战车营营长周正龙和第三师一三八团团长许成低声商量了几句,师座的命令是,日本俘虏一个不留,但朝鲜人……接下来的重头戏,可是要朝鲜人配合才能奏效,这些人暂时还不能杀。
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俘虏们一声不敢出,直到一个肩膀上挂着少校军衔的华夏军官走过来,问了一句,他们其中谁的军衔最高,俘虏们互相看看,找军官,是要杀鸡儆猴?
“放心,只要合作就不会杀你们,”周正龙笑得很友善,“我只是想和你们中的军官说件事,对你们来说可能还是件好事。”
蹲在地上的朝鲜人还是没出声。
“我的耐心有限,”周正龙收起脸上的笑容,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不会再问你们相同的问题。”
一旁的华夏大兵们纷纷拉开枪栓,雪亮的刺刀对准了这群鹌鹑似的朝鲜人。
朝鲜人这才警醒,刚才这个华夏军官说的是“合作”才不会杀他们……许多人的目光开始游移,渐渐都集中到人群里的某一处。
最终,一个三十左右,扛着上士军衔的朝鲜人举起手。他身上的军装并不合身,明显是临时套上的。
“名字,军衔。”
“李东道,中尉。”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外面的军装,露出里面的军官服。
中尉?那至少是个中队长,周正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一三八团和战车营攻克平壤南部与日军第十九师团即将增援平壤的消息,几乎是同时送到了第三师师长赵越的面前。
“告诉许成,把部队带回来,那群朝鲜人也带回来。”
一个师团的日军,不是一三八团加上一个战车营就能吃下去的。就算是八九千头猪,杀起来也会累个好歹,何况是一群手里有枪的日本矬子!
“师座,那平壤白打了?”
“谁说的?”赵越咧开嘴,“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想起楼少帅的密令,赵越就忍不住的冷笑,朝鲜这破地方占了也没多大好处,少帅要的是整个朝鲜乱起来,最好让朝鲜人自己闹,闹得日本人一个头两个大,心肝肺一起疼,免得给他们时间抽风,再动华夏的脑筋。
退出平壤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不久前得到确切情报,日本海军第二舰队已经出发前往朝鲜,虽说军舰不能上岸,但朝鲜是个半岛国家,被舰炮轰的滋味也不是那么好受。
“咱们没大船,就让这帮矬子先得瑟得瑟。”
下午三时,日军第十九师团的先头部队小村联队终于赶到了平壤,让小村联队的士兵没有料到的是,华夏军队已经全部撤出了平壤。
除了满地的弹坑,焦黑的土地,被摧毁的工事和死亡日军横七竖八的尸体,什么都没有留下。
“混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村联队长愤怒的抽出佩刀,斩断了半截焦黑的树木,一名军曹带着他手下的几名士兵,抓来当地的几个朝鲜人,仔细盘问之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朝鲜人哆哆嗦嗦的把他们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小村联队长和他手下的士兵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个大队的帝国勇士,竟然在不到五个小时的战斗中全部玉碎了吗?!他们不愿意相信,可战场上遗留的尸体却明白昭示着这些朝鲜人没有说谎。
“那么,那个朝鲜中队呢?”
日本人虽然也会吸收亲日的朝鲜人加入军队,却很少委以重任,多是担当辎重兵,必要时会充当炮灰。这些朝鲜人只提到两个日军大队被就歼灭,那支朝鲜人组成的辎重部队到哪里去了?
“他们,他们被华夏人抓走了……”
小村联队长眯起了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毫无预兆的举起佩刀,将说话的朝鲜人一刀砍死。朝鲜人的头滚落在地,其余的朝鲜人发出惊叫声。
“全部杀死!”小村联队长恶狠狠的说道:“这些可耻的朝鲜人和支那人串通,出卖了帝国的勇士,杀死他们!”
日军发出一阵高呼,是的,帝国的勇士不会如此轻易被打败,一定是这些朝鲜人出卖了他们!
当第十九师团的后续部队陆续抵达时,这场针对朝鲜人的屠杀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第十九师团师团长当即下令小村联队停止这种行为,奈何其余的日本士兵也被小村联队的行为带动,加入了进去。
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混账!”
第十九师团师团长立花猛的一拍桌子,华夏军队只是临时撤走,随时都可能回来,这些昏了头的白痴难道没有看到那两个大队的下场吗?!
就在立花师团长暴怒的想要砍死小村联队长时,两架木质双翼机突然出现在平壤上空,从飞机上洒下了大量的传单。
传单正面是朝鲜文和华夏语言,背面则是日文和英文,上面的内容,全部出自朝鲜国王李熙送到第三师师长手中的那封信。
信写得很“感人”,再加上师部参谋的润色,绝对会让这些朝鲜人闻者惊心,观者落泪。恨不能当面控诉这些日本人的残暴,去解救为了国民“忍辱负重”国王。
立花师团长看到传单上的内容,马上意识到不妙,下令平壤内的日军立刻将这些传单全部收缴!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却还是慢了一步,不少朝鲜人都看到了传单上的内容。
另一个历史时空中,发生在1919年的朝鲜三一运动就是因李熙而起,如今,虽然时间提前了五年,这个朝鲜国王却以另一种方式为朝鲜这个国家“发光发热”。
当第一个朝鲜人愤怒的冲向日本人时,越来越多的朝鲜人开始聚集,立花师团长果断下达了向人群射击的命令。
必须在朝鲜人真正乱起来之前武力镇压!
两架华夏飞机不只将传单散发到平壤,周边的乡村也没落下,其中一个飞行员还想到汉城去转一圈,奈何内燃机动力不足,只能返航。
第三师在平壤的一系列行动都在楼逍的计划之中,朝鲜被日本视为其“后花园”,他很想看看,如果这个后花园乱起来,日本人会是什么反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第三师没有再出动步兵,只是动用两架飞机隔三差五到朝鲜上空飞一圈,甚至连汉城也去过两次。
大量的传单被散发到朝鲜人的手中,从甲午之后,直到李熙死前,朝鲜国内的反抗运动就一直没有停止过,这些传单简直像是火星落到了干柴之上。
朝鲜总督寺内勃然大怒,日本朝野震动,庆云宫中的李熙也日夜担忧,他一直生活在父亲大院君和皇后闽氏的操控下,又先后成为俄国人和日本人的傀儡,难得鼓起勇气做出一两件“利国利民”的大事,结果先是向俄国人求助失败,被日本人软禁,现在华夏人又将这样的传单到处散发,日本人会不会恼羞成怒要了他的命?
想到这里,李熙先是害怕得发抖,紧接着涨红了脸,一把推开了面前的矮桌,狠狠的咬着牙。
不管这位朝鲜第二十六代国王此刻在想些什么,总之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么他一条道走到黑,彻底投靠华夏人,或许还能想办法保住一条命,要么干脆放下身段向日本人摇尾乞怜。
后一条路他试过了,走不通,日本人对他很了解,他也对日本人的心思十分清楚,为了彻底掌控朝鲜,日本人绝对不会让他活得太长久。只要朝鲜国内反抗的声音逐渐消失,就是他去见祖先的时候了。
那么,就彻底投靠华夏人!
李熙用力的咬牙,华夏人将这封信的内容披露出去,日本人哪怕为了在国际上的声誉,也不会立刻杀死他,或许,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
想通之后,李熙坐正身体,“来人!”
门从外面拉开,之前曾到平壤送信的内侍,躬身站在门前。
关北城
朝鲜的事情,李谨言并不关注,他正忙着和美国洋行的约翰敲定增购采矿机械的事情。
不出他之前的预料,由于欧战的影响,除了英国和美国,德法两国都无法如期交付他订购的机械。德国人对不能完成这笔订单感到很遗憾,如今英国的舰队正在大西洋对德国的海外贸易进行封锁,相比起拥有广大殖民地的英法等国,德国的物资紧张问题很快就会暴露出来。华夏和美国的商品对德国至关重要。
相比起美国商船需要跨越大洋,随时有被英国舰队拦截的危险,华夏人通过铁路运输到东普鲁士的药品和食物就保险得多。
德国人不清楚华夏到底是怎么搞定俄国人,让他们答应“出借”这条铁路的使用权,但物资能送到他们的手中,这些都不再那么重要。
“很遗憾。”德国驻华公使辛慈特地到关北拜会了李谨言,在德国人的观念中,“毁约”可不是一件好事。
“没关系。”李谨言很大度,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对德国是否能完成这笔订单就抱有怀疑。此时的德国人或许还会对他觉得抱歉,当战争结束后,他用面包还借款时,不知道对方是否还会这么想。
送走辛慈,李谨言又分别见了美国和洋行代表和英国驻北六省领事,并再次对英国的海上实力感到惊叹。
不过,日德兰海战很快就要爆发,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巨舰大炮的对决。
总吨位两百七十万吨的英国皇家海军,和总吨位一百三十万的德国帝国海军。强强相撞,十万人在海上的厮杀,堪称海军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海上战斗之一。
李谨言不得不承认,约翰牛之所以用鼻孔看人,是因为他们的确有这个本钱。
订单签好,送走了英国人和美国人,已经是下午四点。
李谨言站起身抻了抻胳膊,突然想起二夫人特地派人告诉他,关北剧院特地请了天津的名角和相声大家,让他有空时去捧个场。捏捏脖子,去就去吧,这个时代的相声,他还真挺感兴趣的。
正想着,丫头来报说楼夫人找他。
“娘找我?”
楼夫人找李谨言,是为了回京的事。
“也该回去了。”楼夫人将楼二少放到沙发上,让他自己玩去,转头对李谨言说道:“大总统来电报催了。”
在楼夫人和李谨言说话的当,楼二少又扑进了李谨言的怀里,满两周岁的楼二少当真像是只小豹子一样,李谨言连忙托住他,“娘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楼夫人拿手绢擦了擦楼二少的嘴角,见楼二少搂着李谨言的脖子不撒手,一个劲往他脸上涂口水,笑着说道:“看你们兄弟好,要不我把睿儿留下?”
楼夫人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李谨言也没当真,只当是说笑,托起楼二少,顶了顶他的额头,“睿儿要和言哥过吗?”
楼二少咧嘴一笑,继续往李谨言脸上涂口水中。
当夜,李谨言将楼夫人三日后启程回京城的事告诉了楼少帅。
“娘还说要把睿儿留下来给我养。”
“答应了?”
楼少帅解武装带的动作一顿,李三少一愣。
“娘是玩笑话。”见楼少帅面无表情的看过来,李谨言迟疑了一下,“是玩笑话吧?”
“你说呢?”
“……”
真是玩笑话吧?李谨言不敢肯定了。
由于心里装着事,第二天坐在剧院的雅座里,李谨言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言儿,怎么了?你想什么呢?”
“娘,我,那个……”李谨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楼夫人的话和楼少帅的反应告诉了二夫人,“之前夫人也说过这样的话,都是玩笑,我也没当真。”
“我当是什么事。”二夫人笑了,拿起果盘里的一只橘子拨开,撕开一半递给李谨言,“张嘴。”
李谨言下意识的咬住,鼓起了一边的腮帮子,像只面颊藏了花生的松鼠,面带疑问的看向二夫人。
“不管是真让你带着二少还是玩笑话,都说明夫人重视你。我原本还想着,大总统和夫人带着二少在京城,说不准你们兄弟间会生分,如今这样我就放心了。”
嘴里咬着橘子,李谨言还是不懂。
女人的心思,果然不能猜吗?
“行了,不用再琢磨这事了,夫人要是真把二少给留下,好好带着也就是了。”
二夫人不再说话,转头专心看向戏台,李谨言咽下橘子,舔舔嘴唇,好像也只能这么办了。
十一月二日,楼夫人和二姨太五姨太乘总统专列返回京城。
李谨言和楼少帅亲自送站,从大帅府到火车站的一路上,楼二少都黏在李谨言的怀里,楼夫人也没出言,只是看着李谨言笑得和蔼,楼少帅坐在李谨言身旁,面无表情,一身冷气。
到了车站,专列已经停靠进站台,荷枪实弹的大兵护卫在四周,楼夫人下了车,还是没有把楼二少抱回去的意思。
李谨言瞅瞅楼夫人,又瞄了一眼楼少帅,再低头看看怀里咧嘴笑的楼二少,硬着头皮开口叫了一声:“娘。”
“啊?”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正要登上火车的楼夫人疑惑的回头,“没啊,没忘什么。”
李谨言:“……”
楼逍干脆利落的把楼二少从李谨言的怀里“撕”了下来,“递”给楼夫人,“这个,带走。”
这次无语的换成了楼夫人。
“逍儿,这个是你兄弟。”
“恩。”楼少帅等到楼夫人将楼二少抱过去才收回手,单手扣住李谨言的肩膀,“娘,一路顺风。”
楼夫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楼二少最终还是被楼夫人抱上了火车。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专列驶出站台,李谨言觉得肩膀一下子放松了,松口气之余,又感到有些不舍。毕竟楼二少的确讨人喜欢,可若让他养,他还真没那个精力。
“怎么?”
李谨言摇摇头,“没什么,少帅,你等下去军营?”
“不。”楼少帅握住李谨言的手腕,“今天休息。”
休息?李谨言愣了一下,随即动了动被握住的手腕,“少帅,我等下还要去工厂。”意思很明白,楼少帅旷工,他还得工作。
话音刚落,楼逍突然停住脚步,侧身,低头,黑沉的眸子直接对上李谨言。
一秒,两秒,五秒……两分钟后,李三少投降了。
好吧,他今天也旷工……不是,休息。
楼少帅满意了。
一个多小时后,大帅府的车停在一处茂密的树林旁,李谨言转头,带着疑问看向楼逍,楼少帅没说话,推开车门走下车,顺手把李谨言也拉了下去。
随行的季副官和兵哥牵来楼少帅的黑马,楼逍拿起挂在马背上的步枪,拉开枪栓,一声脆响。
“少帅,你这是?”
“打猎。”
李谨言:“……”那带来他来做什么?围观?
说话间,兵哥又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个头不比黑马小,样子却十分温顺。
季副官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方糖,“言少爷,这个给你。”
李谨言没接他递过来的方糖,回头去看楼少帅,要是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他脑袋就白长了。
“少帅,你去打猎,带着我?”
“恩。”楼逍点头,手中的马鞭顶了顶帽檐,“没兴趣?”
“不是。”
纵马驰骋,雪地狩猎。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但李谨言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莫说是骑在马上放枪,对他来说,光是骑马就是个大问题。
“不是学会了吗?”
楼少帅握住李谨言的手,示意季副官把糖放在他的掌心,又牵过枣红马的缰绳,“试试。”
看着凑过来的马头,李谨言僵硬的扯扯嘴角,季副官在一旁插言道:“言少爷,这匹马是少帅特地为你准备的,从驯马到调教,都是少帅一手……”
楼少帅的视线扫过去,季副官果断闭嘴。
“少帅?”
“恩。”楼逍依旧握着李谨言的手,等到马将他掌心中的方糖卷走,又抓着他的手抚上马的脖子,“它是你的了。”
一时间,李谨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是送枪,再是送马,果然是军人作风?
感受着掌心下的温热,李谨言也有些跃跃欲试,断断续续的学了几次,他已经学会了骑马。慢跑一小段路没问题,打猎恐怕会有些困难。不过有楼少帅在身边,他唯一的那点担心也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上马。”
楼逍一手扶住李谨言的腰背,将他送上马背,自己牵过黑马的缰绳,一跃而上,动作利落果决,黑色长靴上的马刺轻轻一磕,黑马发出一声嘶鸣,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脖子,安静下来。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
十月下旬,关北城就下过两场小雪,进入十一月,雪变得更大,一夜之后天地间就变成一片银白,不用半天,路上的雪就会被压实,即便用铁锹去铲,若是力气不大,也只能留下几道印子罢了。
季副官和几个兵哥也翻身上马,他们随身都带着步枪,很显然不是第一次跟随楼少帅进林子打猎了。李谨言在其中又见着了那个擅长“说评书”的鞑靼兵哥,他肩膀上已经扛着少尉军衔,见李谨言看过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言少爷,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少帅在这林子里猎到过一头老虎。”季副官策马走过来,或许是不在“工作中”的关系,季副官的神态和语气都透着一股轻松。
老虎?
李谨言猛然间想起那头被送到李家当“聘礼”的老虎,如今这头虎大爷正养在大帅府的的“花园”里,和一对熊猫做邻居,虽说是花园,可无论李谨言怎么看,都像是直接搭砖砌墙,把一整片山林给圈了起来。
绝对的原生态。
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惊动了林子里的动物。
身上带着带着斑点花纹的小鹿,愣头愣脑的狍子,拖着长长的尾羽从雪地中飞起的锦鸡,从树洞里探出头的松鼠。
枪声乍然响起,一只在雪地里藏得好好的肥兔子应声而倒,一个兵哥策马上前捡起猎物,楼少帅收枪,转头,望向李谨言,不知为何,李三少突然打了个哆嗦。
话说猎物这么多,为啥楼少帅专门盯准了兔子开枪……
一行人在林子中越走越深,枪声不断响起,除了楼少帅,季副官和兵哥们也有了收获,只有李谨言骑在马上无所事事,当真就像是来围观一样。
走到林中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楼逍策马走到李谨言身边,将手中的枪递给他,“试试?”
枪入手很沉,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上面还带着楼少帅的体温。
用了十分钟时间,李三少在楼少帅的指导下瞄准开枪。
枪声响起,没有收获。
再响,还是没有。
继续响,继续没有……
在续填了五六次子弹之后,李三少依旧没有任何猎物入账。不过他的心情却越来越好,仿佛随着一声声的枪响,所有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楼少帅没有再开枪,策马走在李谨言的身旁,偶尔为他指点猎物的藏身之处,在李谨言打完十二发子弹后,马鞭搭在了李谨言的胳膊上。
“少帅?”
“歇歇。”
马鞭收回,李谨言才察觉到胳膊有些发酸,肩膀也被枪托的后座力顶得有些发疼。而且酸的不只是胳膊和肩膀,第一次骑了这么长时间的马,大腿内侧也隐隐的有些不舒服。
抓抓头,忘形了……
身侧,楼逍突然探手扣住李谨言的胳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已经从枣红马的背上转移到了楼少帅的身前。
看看两匹马的高度和间距,李谨言的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这要是摔下去……至少提前出个声啊……
一只大手覆上他的肩膀,沿着肩头缓缓向下抚过,微微用力,恰好捏在酸疼的部位,李谨言忍不住哼了一声。
“忍忍。”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发顶,虽说楼少帅没做太出格的举动,李三少还是忍不住耳根发红。
坐在楼少帅的身前,李谨言突然意识到,这里好像不只他们两人,大庭广众的,这合适吗?
很明显,有这种想法的不只李三少。
季副官同其他兵哥见到楼少帅将李三少拉到自己的马上,全部齐刷刷的拉住缰绳,互相看看,眼神中都传达着同一个信息:前方危险,勿近!
突然响起的咕噜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李谨言抬头想说话,双眼却捕捉到楼少帅嘴边一闪而过的笑纹,片刻间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总归是有点傻吧?
在唇被含住之后,李谨言脑海中的思绪渐渐模糊,搂住楼少帅的肩膀,一切都无暇去想了。
季副官和兵哥策马齐刷刷的后退几大步,动作整齐划一,步调干净利落,完全够得上马术表演的水准。兵哥们一边拍拍胸口,一边在心里发誓,下次少帅和言少爷出来打猎,再上杆子的跟来,他们就是一群傻狍子!
回到大帅府后,兵哥们将打到的猎物送去厨房,大帅府里有个厨子烤肉和炖肉的手艺都极好,当天中午,李谨言光是狍子肉就吃了一整盘。
吃完饭,李谨言在房间里来回转悠了二十多分钟,吃撑了,消食。
楼少帅如他所说的,一整天都在家“休息”。
李谨言在消食,他却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德文书。
木质的地板,矮桌,皮革的沙发,瓷盘中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红茶。
身着军装长靴的男人,军帽已经摘下,乌黑的发,浓墨一般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丰润的唇。端起茶杯的手指修长,指腹却带着枪茧。
静静看书的楼逍,就像是一柄收进了刀鞘的军刀,没人知道,一旦出鞘,这柄军刀会如何的锋利。
“过来。”
或许是李谨言的视线停留的时间过长,或许是早就发现了,楼逍放下手里的书,向李谨言伸出了手。
李谨言走到沙发边,单膝跪在沙发上,主动揽住楼逍的肩膀,吻了一下他的嘴角,这个男人,这个军刀一样的男人,是他的!
大手按住李谨言的脑后,唇与唇印在了一起,房间中再没有其他声音,只有渐渐升腾的温度与溢出唇畔的喘息……
来送电报的刘副官停在门口,看看关上的房门,再看看手中的电报,心中的天平不断的左右倾斜,忽上忽下。
最终,刘副官选择听取之前季副官的忠告,电报可以稍后再送,反正不是紧急军情,还是命更重要……
刘副官手中的电报是第三师师长赵越发来的。
日本第二舰队六十多艘军舰已经在朝鲜海峡游弋,朝鲜北部的局势日趋混乱,华夏飞机仍在不停的散发传单,但在一次飞到汉城上空时,遇上前来拦截的三架日本飞机,很明显,这三架飞机是随军舰一同抵达朝鲜的。
由于双方都没有空中作战的武器,三架日本飞机即便占据数量优势,也只能将华夏飞机赶走,无法击落。
随着日本军舰的抵达,飞机的出现,朝鲜南部,尤其是汉城木浦等地的防卫力量不断增强,已经进入平壤的第十九师团,奉朝鲜总督寺内正毅的命令,对胆敢反抗的朝鲜民众实行血腥镇压。
在历史上,直到1919年之前,朝鲜的反抗运动一直没有停止过,三一运动更是将反抗运动推向了高潮。在此期间,日本对朝鲜一直实行武力镇压,直到寺内卸任,朝鲜最后一任国王也去世之后,朝鲜才真正落入日本的口袋,即便如此,也仍有不少人流亡国外,继续反抗日本的殖民统治。
楼少帅下达到第三师的命令,就是想方设法把朝鲜的水搅得更混,死死将日本拖在朝鲜。若是计划顺利,没等日本把朝鲜踩死,他们从英国人那里借来的钱就会消耗得差不多了,到时,华夏军队可以做的手脚更多。
无论是楼大总统还是楼少帅,都对彻底占领朝鲜没太大兴趣,弄不好还会引起“国际纠纷”。虽然欧洲正打得火热,派不出军队,但他们手里还有钱,还能动嘴皮子,现在的日本就是英国养在亚洲的一条狗,若是约翰牛认为华夏已经足以威胁到他们的利益,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放出这条狗咬人!
至于代价,无非就是几块肉骨头。
英国人有钱,至少现在不缺。
日本人缺钱,为了这几块肉骨头,他们是不是会抽风乃至发疯,谁也不敢打包票。
不想让英国人有借口插手,那就干脆让朝鲜和日本去掐,华夏可以随时在后边添把火,占据大义,支持朝鲜的“民族独立”运动。
十一月五日,第三师师长赵越接到楼少帅的回电,电报上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赵越搓搓下巴,明白了,少帅的意思是放任朝鲜和日本去掐,反正掐不死。就算掐死了也没什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掐死一个少一个。
不过朝鲜肯定不是日本的对手,华夏的海防力量一向薄弱,那些海上的日本军舰不得不防。
想到这里,赵越沉吟半晌,又给楼少帅发了一封电报。
十一月九日,一直停留在朝鲜海峡的日本第二舰队第二战队五艘巡洋舰和临时编入的一艘战列舰突然开进黄海,这次出兵,日本是下了血本,打头的竟然是一艘无畏级战列舰。巨舰大炮时代,这种战舰堪称海上的巨无霸,全部搭载大口径火炮。在没有丢失南满铁路之前,日本倾全国之力建造了六艘,英国有二十一艘,德国也只有十四艘。
六艘军舰大摇大摆的开进黄海,船上升起了观测气球,半个小时后,舰炮炮弹砸进了朝鲜海边的几个渔村,两枚的落点十分接近平壤西南部。
事先得到消息的第十九师团早就退到安全距离,这些炮弹带走的只有朝鲜人的生命。
持续了二十分钟的炮击,凡是炮弹落下的地方,所有的建筑物都不复存在,更不用说是人了。
周防号的舰长看着不断腾起的黑烟,下令舰船掉头返回,足够了,这一场轰炸,足够让朝鲜人知道惹怒大日本帝国会是什么下场,也足以震慑一下华夏人。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或许能打败日本陆军,却无法对抗日本海军!
从日清战争,北洋水师覆灭,一切就已经注定!
“真遗憾。”周防号的舰长放下望远镜,看向距离朝鲜更北的地方,无能的陆军,使帝国丢失了南满铁路,失去了富饶的华夏东北资源,致使日本空有强大的海上力量,军舰却根本无法驶出军港!
竟然要依靠向英国借债才能出动舰队,简直是大日本帝国日本军人的耻辱!
突然,周防号的船侧猛的颤动,几秒之后,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爆炸燃起了炽热的火焰,滚滚浓烟包围了舰艏,有经验的水兵大声叫喊:”水雷!”
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湮没……
不远处的石见号眼睁睁的看着周防号的舰艏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船体猛地向上弹起,随即半艘船都被浓烟笼罩,不断有水兵从船上落进海里,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救生艇,发出求援信号。
“是水雷!”一名水兵大声说道,同时用手指着水中:“快看!”
一颗长着“触手”的水雷正在漂浮在碧蓝的海水中,若隐若现。
发现水雷的不只是石见号,另外几艘战舰也先后发出警报,他们全都大意了,以为华夏海军孱弱,朝鲜更是只有几艘木船,竟然一点防备都没有!
不可能是朝鲜人干的,只能是华夏人!
想起华夏人不久前从德国人手里接收胶州湾,同时还有一艘巡洋舰以及十几艘鱼雷艇和其他小型舰船,日本人的心中顿时一凛。
“该死!返航!”
“狡猾的支那人!”
日本水兵一边咒骂,一边小心的操控军舰掉头,避开所有能看到的水雷。没有扫雷艇开路,一旦碰上水雷,这些巡洋舰都得和周防号一样,被炸个窟窿,然后沉海。
至于周防号上的水兵,没人认为他们能活下来,就算他们可以跳海逃生,也只能通知朝鲜驻军驾驶小船去营救。不过最大的可能,却是收尸。
旅顺
十几个老北洋带着北六省海军学校的学员陆续从鱼雷艇上走下来,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三个,渐渐的,所有的老北洋都开怀大笑。
仿佛在衬托老北洋们的笑声,海面上又响起一声剧烈的爆炸,这一次,是冲岛号巡洋舰……
值了!
若是海里的弟兄们在天有灵,就保佑他们布下的水雷再多炸几艘日本船,就当是为当年的刘管带和邓管带血祭!
第一百六十章
接到尼德从欧洲发回的电报,李谨言半天没说话。
他只记得在欧洲打成一团的英法德俄等国,加上反骨仔意大利,以及中途投向同盟国的保加利亚,完全忽略了欧洲其他国家在一战中的站队问题,也忘记了一战的战场不只在欧洲,非洲殖民地同样打成了一团。
尼德在电报中写明,葡萄牙和德国虽然还未正式宣战,但从报纸上的消息看,两国军队在西南非洲已经产生过几次摩擦,甚至还有零星交火,只要英国在后边使把力气,就能彻底打起来。
非洲不是欧洲,德国陆军即使欧洲第一,也无法突破人员数量和后勤补给的不足。对上数倍于己的敌人,再能打,早晚也会被耗死。
英法等国凭借大不列颠强大的海上实力以及广阔的殖民地,可以源源不断的将武器和弹药运送过去,武装起当地的土著,由殖民地军队指挥,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继欧洲之后,非洲也很快陷入了战火。
“非洲,德国,葡萄牙……”
懊恼之后,李谨言渐渐冷静下来。
他不是神仙,也不是历史或战史学家,能记得一战时欧洲的几场经典战役和大国站队就不容易了,非洲是什么状况,他能记得才怪。
尼德葡萄牙商人的身份在之前是个很好的掩护,但在德国与葡萄牙于非洲交火之后,他继续留在德占区就不是个好主意了。
必须让他尽快动身前往瑞士。
瑞士这个国家估计有幸运之神加持,同为中立国,比利时成为了同盟国和协约国掐架的角斗场,瑞士却依然能在接连两次的世界大战中保持中立,独善其身。
或许是和地理位置有关?也或许是其在军事上的永久中立?
李谨言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无解。
想不明白,李谨言干脆不去想,反正他记得两次世界大战,瑞士都没有被波及就对了,尼德既不是军人也不是政客,他对外的身份只是个商人,无论和协约国和同盟国都可以做生意,这样的话,他进入瑞士应该不成问题?
毕竟德国不会无聊到去计较一个对战争没有多大影响的商人的去留吧?
李谨言斟酌了一下,当天给欧洲的尼德发去一封电报,要求他尽快动身前往瑞士,德国和葡萄牙不知何时会正式宣战,他不能继续留在比利时。
许二姐也接到了李谨言的电报,虽然之前李谨言曾来电告诉她,有让两人离开比利时前往瑞士的打算,但具体的动身时间还是由尼德和许二姐自己商定,这一次,李谨言直接在电报中写明,必须在十一月底前动身。
“战争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不用担心离开比利时会损失太多。”
看完电报,许二姐将电报纸在火上点燃,既然言少爷这么说,她就必须照做。
至于尼德,若是脑筋不清楚,她不介意把他“敲”个清楚。
事实上,尼德比李谨言和许二姐想象中的惜命,或许是之前在上海亲眼目睹凶杀案的关系,尼德对能威胁到自身的事情极其敏感,李谨言发来电报之后,不需要许二姐开口,他就已经开始收拾起行李。
“亲爱的,我们明天就动身。”
许二姐站在门口,看着尼德一个劲的往行李箱中塞东西,这样也好,省去她劝说的麻烦了。至于亲爱的,反正两人对外的身份是夫妻,随便他去叫吧。
隔日,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一家葡萄牙商行挂上了停业的牌子。
早早到商行来买食物和其他东西的比利时人透过橱窗上的玻璃向室内看去,发现店内的货架上还摆放着不少的商品。
由于走得太过匆忙,尼德来不及处理这些商品,幸亏最大的一笔订单已经在四天前交货,否则尼德绝不会走得这么痛快。
接下来几天,这家商行的大门一直紧紧的关着,来买东西的人只能一次次的失望而返,直到隔年,德国向葡萄牙正式宣战,德国军队宣布将这家葡萄牙商行征收,大门才重新被打开。
货架上的罐头和香烟都被一扫而空,其他的物资也没被落下。由于英国的海上封锁越来越厉害,德国人能从海上贸易中得来的物资也越来越少了。
彼时,华夏通过沙俄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运送到东普鲁士的食物和药品,成为了德国一条重要的生命线,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德国在东普鲁士又布置了不少兵力,极大的牵制了沙俄的军队,迫使沙俄轻易不敢同华夏再开战端。
德皇威廉二世是个战争狂人,从德意志完成统一的那一天开始,德国人花费近四十年的时间,一直在研究两线作战能取得胜利的办法,战争爆发时,德皇在举杯庆祝。尼古拉二世的性格却有些懦弱,他是不情愿的被国家杜马推上欧洲战车,实在不想被日耳曼人揍得满头包时,再去和华夏人打上一场。
尼古拉二世看不起华夏,却并不意味着他看不清眼前的形势。
何况华夏通过西伯利亚大铁路运往东普鲁士的物资,也给了俄国人不少好处。一部分食物和药品会被截留下来,送进俄国军队中。
这部分损失华夏不在乎,或者该说李谨言不在乎,但对俄国军人来说,这些简直就是救命的东西。为此,沙皇尼古拉二世即便有大臣的支持,也无法下令撕毁同华夏之前的协定,收回华夏对西伯利亚大铁路的使用权。若他当真下了这道命令,首先起来反对他的恐怕就是俄国人!
战场上的俄国士兵不会去想这些物资运到东普鲁士,将带给自己的敌人多大的帮助,他们只知道这些物资有一部分会属于自己,军官老爷不愁吃喝,不担心会遇到生命危险,他们不一样,没有武器,他们用胸膛去抵挡敌人的子弹和刺刀,但若是没有食物,他们恐怕连胸膛都挺不起来了。
每次华夏随车押运的士兵都会给接收货物的俄国人几箱高烈度白酒,是几箱,不是几瓶!
这些白酒可比那些劣质伏特加好多了。在俄国士兵眼中,这些华夏人都大方得惊人。在他们眼中贫穷落后的华夏,如今竟然让他们羡慕得眼睛发红。
渐渐的,他们对开往东普鲁士的列车检查得不再那么严格,每次按比例收取的物资也都按照华夏人提供的数量为基准,这样做,他们便能得到几箱比劣质伏特加可口的白酒和十几箱出口到欧洲的肉罐头。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几袋漂亮的糖果和用热水冲泡的油炒面。
这些东西都被看守车站的底层军官和士兵们瓜分了,凡是驻守车站的俄国士兵都统一口径,对上帝发誓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一旦被上头的军官老爷知道,他们恐怕连一瓶酒和一盒罐头都捞不到。
就这样,华夏运往东普鲁士的物资数量和种类越来越多,偶尔会从东普鲁士运回不少的机器,有时还会带回一些欧洲人,对于这些,铁路沿线的俄国人全部视而不见。
在伊尔库茨克的反抗组织也没少从华夏军队手中获取好处,食物,药品,步枪和子弹,全部用来补充他们同沙俄军队作战时的损失。
值得一提的是,交换给基洛夫等人的俄制步枪,大多数是从东普鲁士的德军以及南加利西亚的奥匈军队手中得到的。这是他们的战利品,如今被大量用来交换罐头,香烟和糖果。
李谨言旗下食品厂制作的各类糖果,还有热量极高的奶茶饮料,很受这些欧洲大兵的欢迎,押运列车的华夏兵哥也能说几句简单的德语,和交接的欧洲大兵聊上几句,得知他们的需求之后,下一次,这些物资就会增加一部分。
在清点货物和结清货款的同时,华夏大兵还会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壶,请德国大兵喝上几口,这可不是卖给俄国人的便宜货,凡是好酒的人,尤其是喜好烈酒的人,都会爱上这个滋味。
看到德国人或是奥地利人被呛得脸色通红的样子,兵哥们就会哈哈大笑。
纪律固然重要,但是能看到这些洋人的糗样子,就算回去被罚跑圈,也值回票价了。
当然,如果上峰能大发慈悲,罚他们上前线,那就更好了。有仗打才能立功,能立功才能升军衔,才能得到更高的军饷和奖金。之前进攻平壤的第三师歼灭两个日军大队的事已经传开,还有跟着老北洋布雷的海军学校的那些新兵学员,如今走路都带风。
虽说押运这活也不轻松,这些兵哥却还是想上战场,揍日本人,揍朝鲜人,揍老毛子。就算是眼前这些欧洲人,也照揍不误!
别看现在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表面一团和气,实际上是怎么回事谁都知。
利益!
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益!
一旦彼此的利益不再挂钩,撕破脸皮绝不新鲜。况且,华夏国内的那些租界,洋人在华夏的领事裁判权,还有各种各样在华夏人心口戳刀子的事情,无一不代表他们之间的这种“和谐”只是暂时,华夏若想真正强大,就必须将国土上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全部清除!
只靠讲理,是绝对办不到的。
能依靠的,只有拳头!子弹,刺刀和大炮!
在接连的对外作战中,华夏士兵的思想观念已经彻底发生了转变,无论敌人是谁,无论对方是强是弱,只要是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这个国家的国民,他们都会拉开枪栓,挺起刺刀!
军人的死亡之地,是战场,生存之地,更该是战场!
“国耻百年,当此乱世,为兵者,为将者,终生无对外一战而寿终正寝,乃是耻辱!”
这句话出自楼少帅之口,如今已经成为了北六省所有军官学校的校训之一。更是北六省所有军官和士兵牢牢刻在脑子里的一句话。
军官们的哨声响起,那是返程的信号。
身着褐色军装和棉大衣的兵哥们依次跳上火车,有些人还笑着和站台上的欧洲大兵挥手,彼此用不久前学到的生涩语言道别。这一幕被记录在一名德国战地记者拍下的照片中,可惜这张照片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发表,被他独自珍藏了近半个世纪,直到他去世之后,他的家人才从这位老人的遗物中找到这张照片。
后世的一些国外历史学家,以此认定,当时的华夏表面中立,实际上早已同德国暗通款曲。之后他们站在德国的对立面,有极大可能是前期利益瓜分不均,中途撕毁了盟约,以至于让后世人找不到更有利的书面证据。
“华夏人欺骗了整个世界,他们欺骗了我们半个世纪!他们同德国结盟,却在巴黎和会上得到巨大的利益!”
甚至有人给华夏当时的总统楼盛丰扣上阴险狡诈的帽子,楼逍更是成为这类人口中独裁军阀的代表,其中竟不乏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姿态的华夏人,认为当时楼盛丰和楼逍的一系列举动,尤其是几次大规模对外作战,完全属于穷兵黩武,用国家机器满足自己好战的私欲,损毁了华夏泱泱大国的形象!致使后世的华夏在处理国际事务上,经常会遇到一些尴尬的问题,例如俄罗斯人总是叫嚣着要抢回西伯利亚,而美国人则认为他们国家的经济之所以会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持续低迷,华夏必须负极大的责任!
至于日本和韩国……好吧,这两个整天叫嚷着抗议的糟心国家,不提也罢。
与此对立的,却有更多人疯狂的崇拜楼逍。
他的外表,性格,军事谋略,乃至于在今后的成就,都为许多人所津津乐道。
在提起楼逍时,李谨言的名字总是会伴随着出现,他身上的谜团比楼逍还要多,很多人说,楼逍之所以能有如此大的成就。李谨言功不可没,在另外一些人口中,李谨言则成了铁血屠夫的帮凶。
对于这样的评价,此时的李谨言并不知道,就算他知道,或许也会一笑置之。
帮凶?
他只会当这是一种称赞和荣耀。
十一月十七日,尼德和许二姐在瑞士给李谨言发来电报,尼德商行在瑞士重新开业。不少同盟国和协约国的商人都慕名而来,钢盔和罐头又签订了几笔大单,瑞士政府也对尼德表示欢迎,毕竟,他做成的生意越多,交给当地政府的税就越多。
十一月十九日,日本第二舰队大部分舰船从朝鲜返回日本。舰队中作为主力的第二战队,周防号和冲岛号两艘巡洋舰在黄海沉默,石见号动力系统损坏,必须依靠拖曳才能返航。只有丹后号和见岛号毫发无损,但经历过之前的“水雷惊魂”,两艘巡洋舰上的日本水兵再不敢小视华夏的海防力量。
此时的华夏没有巨舰大炮,但他们依旧能给日本舰队“好看”。
十一月二十六日,在智利沿海击败英国海军少将克拉多克爵士,给了约翰牛响亮一巴掌的德国远东舰队总指挥冯施佩,奉命返回德国。
五天后,施佩即将遭遇他生命中最大的对手,英国海军中将多弗顿斯顿迪,他将和他的两个儿子,以及两千多名舰队官兵一同葬身大海,开启海军指挥官与旗舰同沉这一延续百年的传统。
就在施佩和斯顿迪于海上交火时,华夏国内出了一件大事。
上海怡和,太古等外国轮船公司里的华夏海员举行了总同盟罢工。
另一个历史时空中,这次罢工发生在十月,牵扯在内的也只有三家轮船公司,此次罢工发生在十一月,除了船公司,包括一些外国人开设在上海的工厂商行都被波及。
英国公使朱尔典和法国公使康德接连照会华夏外交部,要求华夏政府必须对此次事件采取措施。
这次展长青意外的没有和朱尔典打太极,而是态度明确的表示,华夏政府会立刻着手查明这次罢工的起因和经过,并做出适当的解决办法。
法国公使康德得到华夏政府的保证后,暂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欧洲的战况不利,法国人不希望在华夏闹出更大的问题。朱尔典却从展长青的话中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
宋舟接到京城发来的电报后,马上叫来宋武,父子俩看着电报上的内容,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阿武,这件事一定要办好。”
“父亲放心。”宋武笔直的站在宋舟面前,脸上少了些许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掌控局势的沉稳,“既然事情挑起来了,那就没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恩。”
看到华夏能从欧战中得利的不只有楼逍和李谨言,宋武同样认为,在欧洲打成一团的时,英法等国在华夏的实力将被削弱,欧战打的越久,他们就被削弱得更厉害。只要手段得当,哪怕不能彻底收回南方的几个租界,交换另外一些条件却不是不可能,例如撤销领事裁判权。
在华夏的土地上,不该继续存有这样的国中之国,法中之法!
宋武行事狠辣,无所顾忌,他擅使的手段与楼逍完全不同,恰恰是这份不同和狠辣,让这些没有防备的洋人吃了个大亏。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只要不出意外,欧洲的战争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宋武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父亲,我们能做的还很多。”
宋家父子在上海的行动能瞒过洋人,却瞒不过常年和他们打交道的各省督帅。
“宋舟这老小子。”云南督帅龙逸亭和四川督帅刘抚仙对掐半辈子,如今却能“和平”的坐在一张酒桌上磕花生米,搁在一年前,都是无法想象的。
“这件事八成是他儿子的主意。”刘抚仙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如今咱们都在修路办厂,除了楼家那头小老虎,也就这对父子还能腾出手来折腾。”
“小老虎?”龙逸亭和刘抚仙都是五十岁上的人了,楼逍在他们面前的确算是小辈,“不过楼盛丰运气还真好,当初老子还笑话他家凑成个七仙女,结果人家七仙女有了,儿子也不缺,一个就顶老子四个!娶个媳妇,虽说不能生,却是个钱耙子。这又有个老来子,还真是,啧!”
刘抚仙放下筷子,凑近了些,“洋人在欧洲打得不可开交,宋舟选在这个时候动手,也算是有眼光。逸亭兄,咱们比不上楼大总统,谁让人家有个好儿子能打仗。可这其余的……”
“你是说?”
“咱们这地界也有不少碍眼的,日本人被弄走了,还有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正经做生意的咱们不动,可不是正经做生意,在私下里捻三搞七的,不如咱们也借着这股东风,干一把?”
龙逸亭酒杯端到嘴边,听到刘抚仙的话,眼珠子一转,笑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民国六年,公历1914年12月初
上海的罢工运动进一步扩大,除了怡和,太古等船公司,包括纱厂,锯泥水木等行业的工人也接连参与到罢工当中。
海员和工人们组织了一场场游行,聚集在租界和工厂前大声喊着口号。
常年跑船的华夏海员,都在船上做着最重最累的工作,锻炼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晒出了黝黑的皮肤。
欧战开始后,他们更是在华夏和欧洲间往返,将商品和重要物资一趟趟的运往大不列颠和法国,在德国潜艇出没的海域,很多海员都随着船只一起葬身大海,对于他们的死亡,这些船公司不闻不问,还刻意隐瞒其他华夏海员,甚至扣下了这些海员的死亡抚恤金。
拿最少的钱,做最重的活,连生命都无法保障,还要被隐瞒,被欺骗!
华夏海员们愤怒了,他们憨厚,却并不傻!这些英国人为何突然大量增加船上的华夏海员数量,换下大量的本国海员?他们是在用华夏人的生命换本国人的命!
茫茫大海不是陆地,德国的潜艇观察员也不会去看商船上的海员到底是哪国人,他们只认船上的国旗!若是挂上中立国的旗帜,商船的安全也无法保障。有时还会受到协约国军舰的攻击!
运气好的话,船上的海员还能保住一条命,但船上的货物却会被全部没收,至于给他们的那点补偿,根本连货物的零头都算不上。
德国人击沉商船,英国人抢劫商船,全都是半斤八两,没谁比谁的手段更磊落。
当华夏海员知道在大西洋上发生的这些事情之后,很多人拒绝再出海,他们跑船是为了给家人一份温饱的生活,一旦他们不幸葬身大海,一家人的生计都会被断送。
可是,这些英国船公司非但不接受他们的理由,反而扣下他们之前的薪水,声称如果他们拒绝出海,不只拿不到之前的的新水,还必须对船公司进行赔偿,这是合同上规定的条款。
无论对哪个海员来说,这笔赔款都是天文数字。他们不可能拿得出来,就算砸锅卖铁的拿出来,一家老小转眼都要饿死。
宋武得知这件事后,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当即派遣情报人员伪装身份同这些海员接触,根本不需要太多引导,这场海员同盟总罢工就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海员的罢工,游行,逐渐向更多的行业蔓延,最终引起了这场几乎遍及上海全部行业的大罢工。
12月6日,法国公使康德和日本公使日置益,一同出现在英国公使朱尔典位于京城东交民巷的府邸。
管家送上三杯热茶之后,康德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道:“爵士,华夏政府不是承诺会想办法解决吗?”
朱尔典没有说话,日本公使日置益抢先开口道:“阁下,支那人都是狡猾阴险的,不能相信!”
日置益出现在这里,表面是为在罢工中损失惨重的日本纱厂寻求生路,实际却是希望探明英法等国在这件事上对华夏的态度。若是能借此挑拨,让英法等国和华夏发生冲突甚至是彻底对立,那将十分符合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或许还能接机再次占领大连,德国人交还华夏的青岛也早让日本人垂涎三尺。至于那些在罢工中遭受损失的日本工厂,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他们这点牺牲是值得的。
日本人完全高估了自己,以为凭借之前海军的震慑和在朝鲜的第十九师团,足以将朝鲜的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将有余力抽出手来对付华夏。可惜的是,很快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傻多天真。
法国公使康德对日置益的话嗤之以鼻。
比起华夏人,他更厌恶日本人。这些整天叫着脱亚入欧的黄皮猴子,难道忘记了他们之前在上海公共租界曾经做过什么?或许应该再绞死更多的日本人,他们才会知道更加端正自己的态度。
朱尔典还是没有说话,他感到心惊,为自己之前的预感应验而心惊。
单纯的罢工总有解决的办法,欧洲诸国尤其是法国,罢工算得上是家常便饭。若此次罢工是华夏政府在背后推动的,事情将会很棘手。
华夏政府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才是朱尔典最想知道的。
现在的华夏联合政府同他打了几十年交道的清政府不同,与南北对峙时期的华夏政府也完全不一样,朱尔典越来越觉得,同这个政府打交道很困难。
强硬,圆滑,狡诈,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日本公使山座圆次郎被华夏外交部长活生生气死的传言,绝不是空穴来风。
同这样的政府打交道,必须小心。
华夏整体还很弱,骨子里却已经变得强硬,一旦骨头硬起来,想要维护英国在华的利益就变得异常困难。加上大不列颠已经搅入欧战的泥潭,第一批远征军在欧洲战场死伤惨重,白厅面临巨大的压力,若华夏在这时同大不列颠决裂,发生武力冲突,后果将十分严重。
之前华夏几次同日俄开战,已经证明现在的华夏根本不怕对打仗,很多士兵甚至是在期待着走上战场,这和欧战前英国的士兵是多么的相似!
难道华夏政府中有人看清了这点,才蓄意挑起事端并放任事态发展吗?
朱尔典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二十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有了如此心惊的感觉。
这头东方的雄狮,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和民族,终于要睁开双眼了吗?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在大英帝国被欧战牢牢缚住,分身乏术的时候……
“阁下?”
见朱尔典脸色越来越难看,康德拧起了眉头,“爵士,您是否想到了什么?”
“恩。”朱尔典点头,“上海的局势恐怕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唯一担心的是和华夏人起冲突。我们必须约束这些商人和租界里的士兵,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和罢工的华夏人起冲突!”
康德吃惊的看向朱尔典,这难道是在向华夏示弱?
“不是示弱,是暂时妥协。”朱尔典摇头,“目前的局势要求我们必须暂时妥协。”
朱尔典在华夏几十年,深谙华夏人的行事手段,之前楼逍的军人作风,让他几乎忘记了华夏人的政治手腕。
在朱尔典同康德说话时,日置益一直没有出声,两人也没对他多关注,如今的日本,在他们眼中除了是一条摇着尾巴的狗之外,什么都不是。
可很快,朱尔典和康德就会感到后悔,为没有提前给这些自作聪明的日本人一棒子而后悔。
就在日置益登门拜访朱尔典的同时,上海一家日本纱厂里纠集起为数不少的浪人和武装侨民,还有一些投靠日本人的汉奸,每人手中都拿着木棒,不少人腰间还挎着倭刀,为首几人的手中还拿着手枪。
“万分感谢今井君的大力相助!”一个拿着手枪,挎着倭刀,一脸胡渣的日本浪人向另一个穿着洋服的男人鞠躬道:“日向君,请代为转达我本人的谢意!”
“不必。”被称为日向的男人表情诚恳,“为了大日本帝国,今井君和我都愿意付出一切!”
“日向君!”日本浪人再度向日向鞠躬,“一旦计划成功,今井君和您都将得到陆军部的嘉奖!”
日向马上露出一副激动的神情,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他正千方百计的把这些日本人,乃至日本这个国家推向死路。
上海公共租界外,一名皮肤黝黑的海员正挥舞着胳膊,大声的说着什么,一群全副武装的日本浪人和侨民突然从路口和街旁的巷子里冲了出来,挥舞着棍棒和倭刀,冲向聚集在一起的罢工人群。
“支那猪,去死吧!”
日本人一边挥舞着棍棒,一边谩骂。
最初的混乱之后,海员们开始赤手空拳的同这些矮小的东洋人搏斗,一拳将他们击倒,抢过他们手中的棍子回头去帮其他人。
常年跑船,不只练就了这些海员强健的体魄,还有礁石一般的坚毅!
只有十数名海员,却硬是挡住几倍于他们的日本人,看到海员们逐渐占据上风,四散的工人也重新聚拢,依靠人数的优势,把日本人团团围住。
砰!
一声枪响,一个海员低头看向胸前,鲜血正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他瞪大双眼,咬紧牙关,向开枪的日本人迈出一步,又一步。
砰!
又是一声枪响,男人,如山轰倒。
人群静默两秒,随即有人高喊:“日本人杀人了!”
这些日本人就发现,开枪非但没能吓退这些华夏人,反倒是让这些华夏人发了疯一般的向他们冲上来。
枪声不断响起,愤怒的人群却根本不在乎!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将这些日本人全部撕碎!
租界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驻军出现混乱的人群之前,带队的小松少佐拧紧眉头,举手示意部队停下。
“小松阁下,为什么不按照计划杀死他们?!”
“混账!你难道没看到那些记者?!”
发生在租界外的混乱很快就被传开,很多记者赶来现场,这与日本人的计划不符。他们蓄意挑衅,为的是将华夏人引入甚至是逼入租界,让华夏人同英法租界驻军发生冲突,之后日本再出面,毕竟日本侨民的人数和驻军的数量都是公共租界中最多的,完全可以压制住华夏人。事情开始一切顺利,华夏人的反应却让日本人措手不及。
他们不怕棍子,不怕武士刀,甚至不畏惧手枪!
同伴的死亡让他们几乎失去理智,却没有如预期的冲进租界,租界的英法士兵也只是紧张的看着,丝毫没有开枪的意思。
“这些浪人太不可靠,都是一群废物!”
他们手中持有武器,却被手无寸铁的华夏人围住殴打!
日本租界军队出现后,记者们顿时心头一动,很多人都意识到了什么,随后出现的警察以及南六省军队,更是让这些记者笃定自己的猜测。
这是一场阴谋,至于阴谋的主导者是谁,恐怕还真不好说。
华夏警察吹响了哨子,从外面不断将围在一起的人群驱散,北六省的大兵持枪和租界内的军队对峙,不只是日军,还有从开始“围观”到现在的英法等国军队。
带队的军官是孙清泉,来之前他已经得到宋舟的命令,不用怕起冲突,若是洋人开枪,直接打回去!
在几十名日本人被打死之前,警察终于控制住局势,罢工人群冷静下来,看着地上发黑的鲜血和昔日同僚的尸体,脸上都浮现出悲伤的表情,几个船员狠狠的搓了一把脸,红着眼睛将死去船员的尸体扛起来,看向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呻吟的日本人,眼中满是杀意。
一个警察走到这些船员跟前,示意他们把手中的棍子交出来。
“快点,利索点。”
船员们咬着牙,恨恨的以为这些警察和军队是为了抓捕他们才来的,不想警察收走他们手里的棍子,话都没多问一句,转身走到一个躺在地上的日本人跟前,把棍子塞进他手里,“持械伤人,故意杀人,搅乱治安,抓起来!”
看到这一幕,罢工人群,躺在地上的日本人,还有租界里的各国军队及围观侨民,都有些发傻。
他们都不能否认,那些武器的确是日本人带来的,可……
警察们可不管这些东洋人和西洋人怎么想,自从在报纸上读到过北六省的消息,听到过关北警察在对洋人时的威风,他们早就想这么干一回了。
说北六省爷们,咱们南六省也差不到哪里去!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之前和华夏人发生冲突的日本人都被抓了起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凶器,有握不住的,直接用布条绑上,警察一边绑,一边说道:“凶悍,真凶悍!竟然用布条把刀绑在手上!简直丧心病狂,该抓!”
罢工人群:“……”
租界侨民:“……”
租界士兵:“……”
半死不活的日本人:“……”
就这样,在南六省大兵的护航下,警察利落的把几十个日本人都抓了起来,人手不够,干脆串粽子似的一绑,带走。
英法大兵免费看了一场大戏,日本兵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小松少佐极力拦住了,租界外的华夏军队至少有上千人,还带着机枪,他们这点人冲上去除了送死就是送死!
小松不认为华夏军人不敢向他们开枪,比起其他日本军人,有留学英国背景的小松寿一郎更能看清眼前的局势。
他之前就认为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为了大日本帝国他愿意一试,如今计划彻底失败,小松认为,目前最重要的不是马上去解救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浪人,而是想办法应对华夏人接下来的手段!
从华夏人之前的举动来看,他们明显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从事态的发展,小松也嗅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那些海员表现得未免太过勇猛和镇定了,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受到袭击……
日置益接到日本驻上海领事发来的电报之前,华夏政府的行动就开始了。
国内各家报纸都以大篇幅报道了发生在上海公共租界外的冲突,无一例外的对手持武器攻击罢工人群的日本人口诛笔伐。即便有觍着脸为日本说话的声音,也很快被愤怒的大潮所淹没。
宋武行动很快,在日本人被抓进警察局的第三天就得到了大量的口供,口供证实这些日本人表面是受商人收买,实际却是日本政府和情报机关在背后指使,口供上明白的列出参与人员,甚至还有几个日本人言之凿凿的确认,他们的行动是得到英国人同意的。
这些口供并没有全部公开,而是以秘件的形式送去了京城,展长青收到文件之后,扫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就再没消失过,当天就照会英国公使朱尔典。
和展长青谈过之后,朱尔典火冒三丈,告诉管家,不许日本公使再踏进自己的府邸半步!
一身黑色洋服,头发胡子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管家,用最标准的姿态说道:“遵命。”
朱尔典的目光扫过他平静无波的面孔,点点头,转身上了二楼。这件事的影响远不只于此,他必须尽快电告白厅,做出应对。如果不想华夏因此彻底倒向德国,大不列颠可能需要付出一定代价。
哪怕这件事是华夏人策划的,哪怕明知那几份口供是捏造的,这个苦果,朱尔典也必须咽下去。
上海租界外的冲突吸引了整个华夏的目光,没人注意到,华夏的西南也在无声涌动着一股暗流。
云南,连通缅甸越南等法国殖民地,在中法战争后一直被视为法国的势力范围。
法国人在云南开厂,开矿,经商,修铁路,办学校,大量的法国人涌入云南,俨然将这里视为法兰西的另一块“殖民地。”但也只是“视为”而已。
云南始终是华夏的云南,法国人想要一口吞下肚子,也要掂量一下自己是不是有那么好的胃口。
云南督帅龙逸亭不是什么善人,手段狠辣果决绝不在宋舟父子之下。
之前碍于法国和英国的强大的实力,他行事还有所顾忌,如今欧洲打成一团,不少法国军队被抽调回国,缅甸和越南的反抗殖民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加上之前和四川督帅刘抚仙商量过的那番话,龙逸亭打算对法国人动手了。
法国人修建的铁路,就是他下手的第一个目标!
四川的刘抚仙也正对着地图思索该如何下手,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川藏交接的那片地界。他早就得到消息,一个叫麦克马洪的英国人,和西藏的那个达赖喇嘛签了个《西姆拉条约》,弄了一条麦克马洪线,这事是背着联合政府做的,英国人也没声张。若不是驻守在工布江达以东的川军团长察觉到情况不对,暗地里探听消息,恐怕印度把地方给占去,华夏还被蒙在鼓里。
四川除了一个日租界,再没其他租界,日本人被连锅端了,英国人却一直在西藏那边搞事,对四川也一直虎视眈眈。
刘抚仙仔细盘算过,龙逸亭一旦动手,肯定是朝着法国人去的,那他就和英国人好好耍耍吧。
云南和四川即将动手的时候,广东的督帅薛定州也没闲着,每天翻着报纸上关于北六省,尤其是关北城工业区的报道,薛督帅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再怎么说,广州也是诞生过十三行的地方,虽说如今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着北六省跟下钱雨似的,薛定州再瞅着广州的那些英租界和法租界就不是那么顺眼了。要是没这些洋人捣乱,广州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和薛定州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包括工业重镇湖北,山高水险的广西,同样瞅着北六省工厂眼热的贵州,还有北方的山西河北,他们都亲眼目睹了三个马大胡子从“一穷二白”到如今“脱贫致富奔小康”的整个过程,受到的冲击绝对比南方这些督帅更大!
眼瞅这别的省份都富裕了,日子过得好了,这些督帅心里都起了不同的念头。
人活在世,争的是一口气!他们比不上楼家,还比不上三个马大胡子?!
北六省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的,思来想去,好像是因为和俄国人打了一仗?紧接着又和日本人打,直到把俄国人和日本人都从地盘上赶出去,好像就越来越富裕了。
说到底,就是要扶持自己人!
朱尔典的担心终于成为了现实,这些盘踞华夏各省的土皇帝们,不约而同的计划对地盘上的那些“非我族类”动手了……
当这股暗流汇聚成滔滔洪流,喷涌而出时,整个世界将被震惊!
关北城
李谨言从客厅里一路跑上二楼,站在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书房里传出楼少帅的声音,李三少推开房门,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控制不住,“少帅,邹先生的研究成功了!”
楼逍从文件中抬起头,“无线电发报机?”
“对!”
“可以单人携带?”
“吔,这个还不行,不过已经不需要马车拉了,两个人绝对没问题!”
“哦。”
楼少帅低头继续看文件。
李谨言:”……“
这么个好消息,楼少帅不激动?
楼少帅示意李谨言关上门过去,然后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他,李谨言疑惑的接过来,翻了两页,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云南,四川,湖北,山西,两广……
谁来告诉他,这真的不是一群霸王蝴蝶在扇翅膀?
第一百六十二章
民国六年,公历1914年12月21日
上海市政府宣布,将以“故意杀人,持械斗殴,扰乱治安”等罪名,对之前被抓获的日本浪人和武装侨民进行审判。上海各大报纸,包括租界内的《上海泰晤士报》,《大美晚报》等英文报纸,也全文刊登了上海市政府对外发布的消息。
很多报纸猜测,此次审判会再度由华夏政府派遣专人担任会审官,另由各国领事担任陪审。
日本驻华全权公使日置益在审判开始前几天就乘火车抵达上海,和日本驻上海领事一同先后拜会英法俄各国领事,由于英日同盟,日本自然被划归到协约国一方,对于处在同盟国阵营的德意志和奥匈帝国,日置益是有心无力。
至于美意等中立国家,日置益也使了一把力气,奈何这群西洋鬼畜全部是利益优先,拿钱才好办事,日本政府还考借债过活,自然不可能给日置益太多的支持。
日本财阀倒是有钱,但如泰平组合这类的商业组织,可以完全不顾帝国利益对外大量销售武器,想要没有任何代价的从他们口袋里掏钱?根本不可能。况且随着失去华夏的丰富资源,朝鲜的局势也是一天三变,以往活得十分滋润的财阀们,现在的日子也不是太过好。
如果不是华夏政府宣称要进行公开审判,日本政府也不会下这个大的力气,毕竟这关系到大日本帝国的颜面。
日本政府以及正在四处奔走的日置益本人,都暗地里希望被关押的日本人能在审判开始前死在牢房里,这样一来,日本既不用丢面子,也可借机对华夏政府发难。
可实际上呢?
据可靠消息,这些日本浪人和武装侨民在牢房过得相当不错,从被“买通”的一个看守口中得知,他们身上除了之前留下的淤青,连一点审讯的痕迹都找不到。
“一群混账!”
日置益从英国领事馆灰头土脸的走出来,坐进马车后才狠狠的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拒绝帮忙的英国领事,还是那些在牢房里的日本人,亦或是借力打力主导了这一切的华夏人。
没有受到任何刑罚,怎么会有口供?英国领事口中所说的“嫌犯口供”肯定是假的!
即便是假的又如何?这些“嫌犯”都在华夏人手里,只要他们其中的某几个人当众承认口供上记录的内容都是真的,日本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以往或许还能依靠武力威慑,可现在……陆军被打得满头包,海军去一趟朝鲜就失去了两艘巡洋舰!再者说,海军开拔的军费是陆军的几倍乃至于几十倍。没有钱和燃料,有再多的战舰也没用!
三千万英镑貌似很多,却需要分摊到政府各个部门,不可能全部用来做军费!
坐在马车里,日置益攥紧了拳头,必须再想办法,绝对要把英国人拉到自己这边来!他决定马上给大本营发电报,日本国内还有不少从华夏劫掠的古董珍品,为了大日本帝国,现在绝不是吝啬的时候!
若是依靠领事裁判权来办事,日置益的想法是可行的,只要能收买到一半以上的陪审员,日本人就可能脱罪。但是随后的一个消息却让日置益整个人都懵了。
“此次审判的主审官及陪审员全部都是支那人。各国领事和其他无支那国籍的人只能旁听。”
“消息确实吗?”
“是的。”
日本驻上海领事表情阴沉,却还是点了头。
“该死!”日置益猛的站起身,“支那人怎么敢这么做?!等等!”
他貌似想到了什么,突然表情一变,或许这是个机会!
隔日,日置益再度拜访英国领事,比起之前几次的强硬拒绝,这一次,英国领事的态度有了些许软化,英国人也在为华夏人不按“规矩”办事恼火,他们竟然抛开租界的既定规则,无视领事裁判权,宣布自行审理此次“案件”。
不得不说,华夏宣布的这个消息触痛了约翰牛的神经,包括法兰西和美利坚,都对此表示出“震惊”。华夏人针对日本人,他们不会在乎,可以做壁上观。无视领事裁判权,却有触犯到他们本身利益的危险。
“阁下,支那人此举绝不只是针对日本!”日置益大力游说英国领事,以一国公使的身份,向他国领事谄媚低头,“放任他们继续下去,会很危险!”
英国领事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从他表情中可以窥出,他还是把日置益的话听进去了。
很好!
日置益开始为华夏人“鲁莽”的举动鼓掌叫好,他们太自大了,完全被之前的一连串“胜利”冲昏了头,难道华夏人不知道,无视领事裁判权,将会引起欧洲国家的不满?
从英国领事馆离开后,日置益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12月23日,审判开始前两天,日本联合英法等国照会华夏政府,对华夏政府违反领事裁判权这一举动表示“遗憾“,并提出谴责。
华夏政府对此作出的回应是,公开宣布日本为不受欢迎国家。
“不受欢迎国家?”
李谨言看着报纸上刊登的报道,下巴差点掉地上,华夏语果真博大精深。
“厉害啊。”李三少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沁人的茶香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或许是受到楼夫人和楼少帅的影响,他也爱上了祁门红,“也不知道日本这回该怎么跳脚。”
事实上,在华夏外交部长兼国务总理展长青,当着各国公使的面说出这番话时,特地从上海返回京城的日置益完全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受欢迎国家?难道华夏打算向大日本帝国宣战吗?
“由于日本之前种种对华夏不友好举动,经国会同意,华夏政府将公开宣布日本为不受欢迎国家,同时废除清政府同日本签署的所有条约,收回所有日本在华租界。日本在华的驻军和武装人员必须在一九一五年一月前撤离华夏。”
展长青一番话说完,室内足足静了三分钟。
不等其他人回过神来,展长青又加了一句,“另外,北六省的楼少帅托我给日本政府带个话,拖欠的战争赔款,什么时候还清?”
日置益被气得差点吐血。
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日本公使,展长青转而向英法两国公使说道:“做出此举实属无奈,不过请两位放心,大不列颠和法兰西现在还是华夏的朋友。”
现在还是?貌似客气的话却带着不折不扣的威胁。朱尔典同康德对视一眼,华夏人怎么敢说这样的话,怎么有勇气说这样的话?
朱尔典再一次清楚的感受到眼前这个华夏政府与他所熟知的清政府有多大的不同。早知事情会发展到这样,宁可武力干涉,也不该让华夏从南北对峙走向统一。他以为华夏只是形式意义上的统一,不会同以往有任何区别,但他彻底错了。
四分五裂的德意志和统一仅四十年的德意志,就是最好的例子。华夏的国土面积,人口和资源,是德意志的多少倍?这样一个国家,一旦挺直背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待大不列颠的又将是什么?
一瞬间,朱尔典竟有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
朱尔典和康德都没有再为日本说话,康德或许是被展长青的理由暂时说服了,至于朱尔典,没人能从他那张苍老的面孔中看出什么,连展长青也不行。
12月25日,上海法院开庭审理日本浪人和武装侨民,控方列举出一系列证据,包括人证,物证,日本人自己的口供,以及被捕后反水汉奸的口供,不说是华夏人,就连坐在旁听席上的日本公使和领事也无法找出更多的理由来反驳。
强词夺理,也得有“词”才行啊!
为日本人辩护的外籍律师理屈词穷,反倒是受聘于日方的一名华夏律师在法庭上振振有词,按照他的说法,日本人固然有错,华夏人的错更大!
“若是没有此次罢工,怎会牵出如此多的事?”
他完全不顾法庭上的同胞对他怒目而视,连那些来旁听的海员都被他说成了一群“暴民”。与其说他是在为日本人辩护,不如说他在想方设法挑起更多华夏人的怒火。
海员们红着眼睛,握紧拳头,死死盯着那个在法庭上口沫横飞的律师,其中一个海员气得要跳起来,却被身旁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按住了。
“稍安勿躁。”
“可他……”
“会有结果的,该死的人就不会活着。”年轻男人一身黑色洋服,露出外套的衣领和袖口都十分整洁,他静静坐着,后背挺得笔直,“相信我。”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男人的话,海员意外的安静下来了,坐在男人身后的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凑过来,低声在男人耳边说了几句话,男人点点头,“我晓得了。”
男人说话带着苏州口音,和被他按住的海员算是同乡。
律师的表演终于告一段落,法官宣布休庭,隔日继续审理。
众人走出法庭,那个为日本人辩护的华夏律师昂首挺胸,却在路过几个海员身旁时加快脚步,看不出是刻意还是心虚。
法庭外早已聚集大量的记者,见到从法庭中出来的人,纷纷涌上前。
宋武也走在人群之后,他看着正接受采访的律师,狭长的双眸里闪过一道冷光。正如他对那个海员所说的,该死的人就没有继续活着的道理。
经过一个星期的审理,七十三名日本浪人和侨民,其中五人被判处死刑,二十一人被判处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余下之人的刑期多为五到十年,另有四名昏迷不醒和六名瘫痪者被免于刑事处罚,却被当庭宣布驱逐出境,终生不得踏入华夏一步。
从判决书开始宣读那一刻开始,日本公使和领事的脸就是黑的,当审判结果被告知守候在法庭外的华夏人时,欢声雷动。
申报及国内各大报纸争相对此次庭审做了大篇幅报道。
“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华夏!“
“华夏人,在华夏的土地上,可以对任何人说不!”
“辱我者,必辱之!犯我者,必百倍奉还!”
时政新闻设在上海的分社也对此重点报道,改版后的《名人》还出了一期特刊,对法庭上的主审法官做了专访,罢工的领导者,太古怡和船公司的华夏海员也出现在特刊中,这期特刊,同之前报道老北洋和北洋水师的增刊一样,上市便脱销。
法庭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旁,之前在法庭上为日本人辩护的华夏律师,甩脱了跟踪他的人,走出路旁的巷子时,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身上的洋服换成长衫,浓密的黑发变成光头,脸上的胡子也不知去向,眉毛都似乎没之前那么粗,鼻子也有些塌。
“司徒先生,辛苦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赫然正是曾跟在李谨言身旁办事的刘副官。
“不辛苦。”司徒茂摸了摸光头,“我就说司徒竟那小子这么急着叫我来上海没好事,原来是做这样千人唾骂的苦差。”
“司徒先生高义。”
“嘿,江湖人,讲的就是义气!”司徒茂透过车窗向外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日本公使还拉着我,一个劲的感谢,弄得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恨不能把他那只爪子给剁了。”
刘副官笑了,司徒茂接着说道;“轻重我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也有数,请刘副官帮我给少帅和三少带个话,司徒茂绝对不辱使命。”
车中两人说话时,一辆黑色轿车同这辆车擦身而过,坐在车里的宋武摇下车窗朝路边看了一边,随即摇上车窗,转过头对前座的副官说道:“回去查查那个叫刘威廉的律师。”
“是。”
关北城
萧有德将上海发回的电报送到李谨言面前,“言少,一切顺利。”
“恩。”李谨言拿起电报看了一眼,又转头去看坐在一旁捧着一盘点心,吃得正起劲的司徒竟。这是第三盘了吧?敢情这不只是个高学历的黑社会,还是个高学历,喜欢甜食的黑社会。
“司徒先生,你看……”
“三少叫我阿竟吧。”司徒竟放下再度空了的盘子,擦擦嘴,“阿茂那边绝对没问题,这样的事他常做。别说日本人,那帮鬼佬都被他骗得团团转。只要这边不泄露消息,总堂那边也打好招呼,在事情没了结前,世上再没有司徒茂这个人,只有刘威廉。”
请司徒茂为日本人辩护,进而和日本人搭上头的主意是司徒竟提出的。当他看到报纸上关于上海的消息之后,立刻就来找李谨言,李谨言起初不同意,认为这样太危险,司徒竟却看着李谨言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三少,你不会以为海外洪门将我派回国,就是为了明面上的这点事?”
一句话,李谨言被问住了。
“国外不比国内,国内再乱,都是咱们自己人,可是国外……不瞒三少,若是有机会,三少可以亲自到国外看看,在那里,咱们想要生存,就要比任何人都狠,都毒!义气只对自己人讲,对外人,能使的手段咱们一样不少用。阿茂就是专门做这个的,他比我早回国一个月,人就在香港,做的也是律师这个行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终,李谨言还是被司徒竟说服了。
不过为了司徒茂的安全,知道他身份的除了司徒竟和李谨言,只有萧有德,以及派去上海和他联络的刘副官。
不管萧有德,司徒竟和司徒茂用了什么手段,总之,日本人通过各种“可靠”渠道的介绍,知道了这个在香港颇有些名气,只认钱不认人的刘威廉刘律师。
事情顺利的话,刘威廉会成为安插在日本人身边的一个钉子。他和潘广兴不同,潘广兴实行的是“自下而上”的方针,司徒茂却是直接被日本领事找上了门。
日本人在华夏北方的势力被连根拔除,在南方,很多从清末起就潜伏的间谍依旧没露出行迹。虽然宋氏父子已经动手,但要彻底清除日本在华势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除此之外,通过日本人还能得到不少英国人的消息。恐怕英国人都不知道,日本人在他们身边还埋了眼线。
司徒竟朝送上第四盘点心的丫头笑了笑,推了推脸上的眼镜,丫头却神态自若的放下盘子,脸都没红一下,让司徒竟颇感挫败。
不过仔细想想,看惯楼少帅和李三少,大帅府的人的确很难再对其他人的长相产生太大兴趣。司徒竟摸摸脸,恩,这绝对不是因为他不够英俊。
“阿竟?”
“三少,我自认还是很英俊的。”
“……”这个黑社会和丁肇那个化学狂人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送走了司徒竟,李谨言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出声,是不是这些天才人物都有些奇怪的性格?他对司徒竟的第一印象是文质彬彬的海龟黑社会,谁能料到,相处下来竟然是这个样子?
看看桌上又被一扫而空的点心盘,李谨言忍不住笑了,临走还不忘记拿,还真是……
正笑着,就听来收盘子的丫头叫了一声少帅。李谨言抬起头,楼逍正走到沙发前坐下,看向李谨言嘴角的弧度,问道:“在笑什么?”
“没什么?”李谨言示意丫头先出去,等到房间中只剩下他和楼逍两个人,才开口说道:“上海那件事有眉目了。”
“哦。”楼逍靠向沙发,胳膊搭在扶手上,单手撑住额头,破天荒的没有挺直腰背。
“少帅,你是不是累了?”
“恩。”楼逍捏了捏鼻根,将李谨言拉到自己怀里,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李谨言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用手一下一下的梳过楼逍乌黑的发,像是在给一只放下戒备的老虎顺毛,这让李三少很有成就感。
十二月底,上海的大罢工终于接近尾声,上海市政府出面和各国公司组成的代表谈判,为罢工工人的利益据理力争,很多海员和工人就守在谈判地点之外,等待着谈判的结果。
华夏谈判代表干脆把谈判地点移到建筑之外,“我代表眼前的海员,工人,代表国民,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将无愧于心!”
由于华夏谈判代表态度坚决,各国公司代表也只能陪着华夏人一起吹冷风。他们很想尽快结束这场谈判,让工人和海员回到工作岗位去,为此,他们愿意做出一些让步。
白厅发到朱尔典手中的电报,也隐约透露出可以在一定限度内对华夏人做出让步的意思。
谈判期间,楼大总统和宋副总统接连发表通电,支持上海市政府的这一决定,也直接表明华夏政府给自己人撑腰的坚决态度。
与此同时,云南督帅龙逸亭,借口剿匪封锁了华夏与越南交界处的河口镇,同时派兵强行接管滇越铁路昆明站。昆明到河口铁路段沿途车站也陆续出现大量荷枪实弹的滇军,面对乌油油的枪口,即便是傲慢的高卢雄鸡,抗议了两声之后也不得不选择闭嘴,老实的走出他们的办公室。
云南的法国人完全措手不及,等到他们反应过来,龙逸亭已经彻底掐断了云南通向越南的铁路,几乎断绝了云南省内法国人同越南境内殖民当局的联系。
四川的刘抚仙也下令驻守在川藏边界的川军开始行动,比起龙逸亭的大刀阔斧,他的动作要隐秘得多。
由于云南和四川地处西南,加上龙逸亭联合刘抚仙切断了境内同印度密支那等地的联系,贵州广西等地的督帅也联手封锁了了这些人前往他省的通路,被困云南境内的法国人以及部分英国人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电报都发不出去。龙督帅既没关他们也没对他们动手,反而提出了一个这群洋人最喜欢的方式:文明的谈判。
谈判?
用枪顶着他们谈判?!
这叫文明的谈判?!
滇军谈判代表一呲牙,是啊,当年诸位不就是用这样“文明”的方式进入了云南?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云南和四川的消息传回京城,已经是一月中旬。
彼时,滇越铁路北段已经完全掌控在云南督帅龙逸亭手中,川藏边界也进驻大量川军,原驻守在工布江达以东的川军接到命令,也开始向藏区移动。
于此同时,达赖喇嘛与西藏的噶厦政权却产生了矛盾,四名噶伦组成的“噶厦”,认为他们并未授权谈判代表擅自同英印划界的权力,对麦克马洪线也不予承认。
“这是损害西藏利益的!”
由达赖喇嘛直接领导的议仓(秘书处)也站在了四名噶伦一边,他们全都是僧人,但却是西藏的僧人。无论达赖在寻求西藏“独立”还是另有其他想法,都不能以损害西藏的利益为前提!
“管辖,税收,放牧,大量的土地,这都是属于西藏的!”一名最受达赖信任的仲译(秘书长)恳切的说道:“还请活佛三思!”
四名噶伦已经决定,若不能在这次会议中得到满意的答案,就避开活佛召开民众大会!噶伦们相信,大多数官员代表和贵族代表都会站在他们一边,僧人代表毕竟只占少数,况且,从议仓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信奉活佛,却也不会不顾及自己的利益。
最终,达赖喇嘛答应会慎重考虑。
四名噶伦互相看看,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并不想与活佛起冲突。但看如今情况,活佛一心想要投靠英国人,英国人的贪婪他们都深有体会,和英国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活佛的愿望非但无法达成,一旦被华夏政府知晓,恐怕还会为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现在的华夏政府不同以往,他们心中全都清楚。
一名噶伦回到住处,思索片刻,叫来心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心腹慎重的点点头,当夜便骑马离开,直奔川军在工布江达的驻扎地。
四川督帅刘抚仙和云南督帅龙逸亭做事的风格完全不同,龙逸亭喜欢快刀斩乱麻,刘抚仙却乐于慢水煮青蛙。
对于龙逸亭先自己一步收回滇越铁路北段,刘抚仙也只是笑笑,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这好东西,总是要留到最后。”
京城的楼大总统得知西南的消息,立刻请展部长“前来一会”。
展长青在翻阅电报,楼大总统亲自给展部长倒了一杯热茶,笑容满面的说道:“长青,妹夫啊,又要麻烦你了啊。”
展长青:“……”
“法国人来抗议了,坚决不承认龙逸亭和法国人签署的那个铁路转让协议,还说要动武。”楼大总统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你瞅瞅这事,不是让我为难吗?要是真打咱们也不怕,可这个法国佬撂下狠话也不动手,三天两头的上门,实在是烦人。”
展长青:“……”
“所以,妹夫啊……”
“大总统,”展长青端起茶杯,打断了楼大总统的话,“我知道,能者多劳。”
“对,就是这个道理。”
展长青放下茶杯,摇摇头,有道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到楼大总统这里,却变成了妹夫服其劳,还要加上一个大舅子。联合政府里总有人说楼大总统任人唯亲,怎么就没人看到他和白宝琦这两个“裙带关系”每天都累得老黄牛一样?
“这件事我来解决,不过大总统,这国务总理一职是不是该另外找人……”
“哎呀!”楼大总统一拍脑袋,“我刚想起来还有一份重要文件。”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的翻开桌上的文件,十分“认真”的看了起来。
“长青,你刚才说什么?”
展长青:“……”演戏不能演得像点吗?文件拿反了。
展部长一出马,法国人来回抗议了不下五次,全部铩羽而归。他们算是体会到之前日本公使的心情了,这当真是气死人不偿命,还让人抓不住把柄。法国人开始怀念清政府了……
被用枪顶着在协议上签字的事,法国人还从未经历过,就连当初普法战争失败被迫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都没让法国人感到如此的屈辱。
普鲁士被法兰西视为对手,而华夏,一个之前曾被他们肆意宰割瓜分的国家,如今却变得如此强硬,让骄傲的高卢雄鸡完全无法接受!
法国驻华公使康德坐在朱尔典府邸的客厅里,脸色铁青,在拜会朱尔典之前,他刚与展长青与哦过一次简短的会面,很显然这次会面并不愉快,至少对法国人来说是这样。
朱尔典靠在沙发中,这段日子以来,他显得更加苍老了。
“爵士,我建议,我们应该联合起来给华夏一个教训!”
“教训?”朱尔典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爵士?”
“如今的华夏政府不同以往,我们在欧洲的士兵也需要华夏的药品。”朱尔典掀起低垂的眼皮,“在欧洲的战局没有明朗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同华夏起太大的冲突。”
还有一点,云南是法国的势力范围,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在长江流域和沿海。英国和法国的确是同盟却也是竞争者,法国在华夏损失多大的利益和英国有什么关系?英国远征军在欧洲的死伤已经引起国民很大的不满,白厅发来的电报朱尔典深领其意。既然大不列颠不希望同华夏在这个时候起冲突,牺牲一些法国人的利益又能如何?
况且没有了云南,不是还有密支那?
康德沉默了,的确,磺胺对英国和法国来说都很重要。
如今乔乐山实验室对磺胺药物的研发领先欧洲一大步,包括针剂,片剂,药膏,不同种类的药品接连问世,这让李谨言大赚了一笔。不过这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德国的磺胺研究已经取得成效,英法虽然手头没有资料,但他们总会有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李谨言明白这点,所以,随着历史的脚步跨入1915年,他对欧洲出售药品的价格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黑吗?的确黑。但为了战场上的士兵,哪怕价格再高,欧洲人也得硬着头皮买,捏着鼻子付钱。
在收取货款时,李谨言要求全部用英镑和黄金付款。收到的黄金被储存起来,英镑转手又花出去,很快就为他从美国换来大批的机械,钢材和石油。原料制成的产品,继续卖到欧洲大把赚钱。
随着出口订单的不断增加,关北的工业区规模越来越大,产能和产量不断扩大,人们不愁没活干,相对的地价开始上涨,物价也略有上浮。饶是如此,开厂的商人仍络绎不绝。
关北的发展也带动了整个北六省经济的繁荣,周边的山西,河北,河南等地,不少人到北六省来取经,山西督帅阎淮玉还亲自来了一趟关北,他的目的不是民用工厂,而是兵工厂。
山西巩县兵工厂在后世十分有名,历史上是由袁大头主持创建的,换了个时空,历史转了个弯,该出现的还是会出现。楼逍答应了阎淮玉的请求,不过也提出条件,兵工厂建成后他要三成的股份。
“没问题!”
阎淮玉答应得很干脆,只要兵工厂能办起来,一切都好说。
李谨言看着楼逍和阎淮玉签订的合同,蹙了下眉头。一个军阀帮另一个军阀开兵工厂,难道楼少帅不担心阎淮玉做大?
“不用担心。”楼逍拿过李谨言手中的合同,直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这三成是父亲要的。”
“大总统?”李谨言眼珠子转了转,“阎督帅知道吗?”
“知道。”楼少帅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即便我不开口,这三成股份他也会主动给的。”
李谨言想破脑壳,还是想不太明白阎淮玉和楼大总统到底在打什么机关。不过有一点李谨言却可以肯定,阎淮玉此举,八成的可能是为了向楼大总统彻底“投诚”。兵工厂办在山西,楼家却占了三成股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能猜到一二。
一月下旬,北方兵工厂厂长杜维严亲自带人去了一趟巩县,回来后不久,一批工程师就启程出发前往山西,其中还有孟涛。
鞍山本溪重工业区二期工程接近尾声,孟波抽不出时间,只能让孟涛一个人去山西。
山西督帅阎淮玉比起一个武人更像是个政客。从清末到民初,从南北对峙到建立联合政府,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他都能广结善缘。
不得罪人,是阎淮玉为人处世最大的特点。
眼光独到,也是世人对他的评价。
对于他和楼家合办兵工厂,有些人费解,这不是主动把楼家的势力引进山西?有些人却若有所思,联想起俨然成了楼家“打手”,却获得了巨大利益的三马,不由得就是心头一动。
山西地处河北与陕西之间,又和北六省接壤,谁都不是善茬,阎淮玉手下的军队还不到楼逍的零头,为了利益也为了自保,他才向楼家递交了这份“投名状”。
他算是看明白了,如今华夏再没谁是楼家的对手,南方的宋舟也不行,更不用说他的儿子宋武。
与其等到楼家削藩,不如他主动交出一部分权力。
楼盛丰,楼逍,至于楼家那个小儿子,有这样的父兄,长成后也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有他这份投名状,只要楼家不倒,阎家下属三代,只要不犯大错都必定富贵无虞。至于三代之后,到那时他早就闭眼了,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阎淮玉的想法有些“另类”,结合实际,却又合情合理。他最坏的打算,就是和韩庵山一样做个挂名督帅,不过楼盛丰和楼逍做事都不会做绝,在多年后想起今天的决定,阎淮玉都不免得意的对儿孙一笑,“老子当年英明吧?”
进入1915年,同盟国和协约国都在酝酿新的攻势。炮声,最先在海上响起。
一月二十四日,英国舰队与德国舰队在北海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贝蒂海军中将指挥的英国舰队成功伏击德国舰队,却因为指挥的混乱和德国人意外的好运,让英国人的歼灭计划成为泡影。
战后,贝蒂中将因没有击沉全部德国战舰而遗憾,并且恼火:“每个人都以为那是一场大胜利,实际上却是一场惨败!”
发生在北海的这次战斗,也成为了日德兰海战的前奏。
华夏远赴欧洲的军事观察团如实将在欧洲目睹的战况发回国内,陆上的战斗十分详实,包括对战双方的堑壕构造,火力配置,各种战术,包括彼此挖掘隧道,埋设炸药的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海上的战斗只能通过报纸和其他消息渠道,不过观察团的所有成员都不约而同的认为,英国皇家舰队的确无愧于海上霸主的称号。英国人确信,只要保证海上的绝对力量就能捍卫本土的安全,这也影响到了观察团中的一部分人。
“海上霸主吗?”李谨言靠在桌旁,“少帅,你也觉得是这样吗?”
“不,”楼逍放下拉过李谨言的手,“不够。”
事实上,随同军事观察团电报而来的,还有从伦敦发来的消息,就在本月中旬,一艘德国的齐柏林飞艇突然飞抵伦敦上空,从飞艇上散发下大量的传单。
如果飞艇上散落的不是传单而是炸弹,后果又将如何?
李谨言认为自己都能想到的问题,楼少帅不可能想不到,在看过飞机的投弹实验之后,这种观念会更加的清晰。
目前华夏二型飞机的投弹技术比起一型大有改进,只是携带的炸弹数量依旧有限,一些技术人员转而开始研究在飞机上架设机枪的课题,之前大连的战斗给了他们不少启发。
虽然成品还没出厂,但从厂里陆续传出的消息看,成果还是值得期待的。
至少,再坑爹也坑爹不过从机翼往下抖炸弹。
二月初,北方兵工厂传出了好消息,情报人员从美国请回来的几名华裔研发人员,成功发明了高射机枪和一种类似于后世冲锋枪的改进型连发武器。
高射机枪的威力惊人,在试验场试射的时候大大震惊了众人一把。
冲锋枪的试射结果却差强人意,加上二十发弹匣,也只有不到八斤的重量更是远远低于目前任何一种轻机枪,每分钟近四百发的射速也让人惊叹,但有一点,这种枪射程不到两百米,超过两百米,子弹几乎呈现天女散花的姿态,不说全都往天上飞,也很难准确击中目标。
在野战中,这种枪几乎是鸡肋。
在近战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大杀器。
至于楼少帅是否会大量为军队配备这两种新研发出的武器,不是李谨言该关心的,他只是依照之前的承诺,给了两名研发人员一笔不菲的奖金,又和他们签订一份新的工作合同,就坐车返回了大帅府。
途中路过关北剧院,李谨言发现大门前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牌子,写着今日剧院上演的曲目,还在醒目位置写着电影《移民》即将上映的消息。
二月八日上映?
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也有半年的时间了,这期间李谨言一直在忙,很少关注这部电影的事情,冷不丁看到倒是起了兴趣。
坐在他身旁的楼逍侧过头,“想看?”
“啊?”
没等李谨言摇头,楼少帅已经司机停车,推开车门拉着他下了车。
售票处排着长队,自从关北剧院开业,生意就一直不错,请来京城和天津的几位名角,又开了相声和评书专场,这种大排长龙的情形几乎成了关北一景,
剧场经理听说楼少帅和李三少莅临,亲自迎了出来,今天二夫人不在,两人就被安排在二夫人常坐的雅座。
“今儿正赶上谭大家的空城计,京城的丹桂园来请了谭大家几次,我这硬着脸皮又厚着脸皮才把谭大家给留下。”
剧院经理是天津人,说话风趣,也极有眼色,等送上了茶水果盘,就退出了雅间。
李谨言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少帅喜欢听戏吗?”
“尚可。”
“哦。”
说话间,戏台开场,李谨言不说话了,专心吃点心,一块吃完又拿起一块。正巧他有些饿了,这些糕点大多是咸味的,可以拿来垫垫肚子。
一旁的楼少帅身板笔直的端坐,从空城计开场,手边的茶就再没动过。偶尔还会随着戏台上的抑扬顿挫打几下拍子。
李谨言吃完了点心,擦擦嘴,台上的戏正到高潮,台下轰然叫好。
李三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少帅,想叫好就叫吧,别憋着。”
楼少帅:“……”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二月八日,关北电影公司第一部影片《移民》首映。
李谨言和二夫人坐在二楼,看着楼下场中坐满的人群,二夫人开口道:“言儿,你说会不会有人认出枝儿来?”
“娘,你放心。”
场内的灯光忽暗,李谨言在电影开始之前,侧过头对二夫人说道:“一切有我。”
枝儿能迈出这一步不容易,于公于私,李谨言都会护着她。他不会笃定的说一定没有人知晓枝儿以前的过往,但他肯定,凭借他现在的能力和手腕,护住她还是绰绰有余。
他在这个世界醒来,二夫人和枝儿都是他的家人,没人能伤害他的家人。
谁也不行!
宽大的屏幕亮了起来,让李谨言惊讶的是,这部电影竟然是有声的!
虽然效果还不是太好,声音有些失真,但配合屏幕上的台词,却比只有音乐和画面的电影要好得多。
二夫人也很惊讶,她和其他人的反应一样,下意识去找为电影配音的人,可惜连个人影都没看到。难不成躲在幕布后边?
“娘,别找了,这是有声电影,没人在现场配音的。”
李谨言想起自己曾让在美国的情报人员去购买有声电影专利的事,没成想他们真的办成了。看来有声电影的在二十世纪初就已经发明出来,不过要取代无声电影,至少还需要十到二十年时间。
“有声电影?”
“恩。”
李谨言点头,影片中响起乐声,母子俩都不再说话。
这是一部讲述华夏普通农民家庭生活的电影。
电影的开场就是丰收的景象,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人们,田边的土狗,空中的麻雀,送到田间的饭菜,挎着篮子捡拾麦粒的孩子,都让观看电影的人不由得会心一笑。枝儿扮演农家的姑娘,跟随父母下地种田,照顾弟妹,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后,朴实无华,脸上的笑容带着对未来无尽的希望。
突然画面一转,农田没有了,丰收的景象也没有了,枝儿和父母弟妹互相搀扶着走在逃荒的路上。
愕然之后,观看的人才明白,原来之前的那一幕竟然只是这个姑娘的回忆,抑或是一种幻想和期望。
天灾人祸总是不期而至,为了活下去,这些人只能背井离乡。
可是,灾难还是不肯放过他们,枝儿的父亲倒在路旁,再也没有醒来,然后是年幼的妹妹……当人贩子出现时,所有人似乎都预知到了这个姑娘的命运……
枝儿被带走了,只换来半袋高粱。
枝儿的母亲,年长的弟妹,看着她和另外几个姑娘一同被带走,再也没回头。他们的脸上都没有泪水,却能让人清楚的感受到那股无法说出口的愧疚与悲伤。
没有其他的路,除此之外,他们无路可走。
二夫人的眼眶已经发红,尤其是在枝儿的母亲用嘶哑的嗓音告诉她余下的几个孩子,“记住,你们的命,是你们大姐用她后半辈子换来的!”
逃荒的路仍在继续,枝儿没有再出现,枝儿的母亲和弟妹随着逃荒的人群一路向北,在沿途路人的口中,他们听到的一个地名,关北。
看到这里,李谨言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电影内容会是什么,电影的编剧的确不简单,导演和其他主创人员也费了心思,但是,整部电影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那个被人贩子带走再也没回头的姑娘。
在看到那个画面时,他的心口发堵。
随着电影进入后半部,逃荒的人抵达了关北,开始新的生活,让李谨言诧异的是,他农场里的刘疙瘩和其他几个退伍兵也在其中客串了一把。
剧情到这里,灰暗的色调逐渐退去,希望重新回到众人的脸上。
枝儿的母亲在工厂里找到了活干,枝儿的弟妹渐渐长大,到学堂里念书,一家人的生活开始变好,家里重新有了田地,盖起了房子。
过年的鞭炮声响起,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两个空出来的位置和两双碗筷异常醒目。
那是倒在逃荒路上的父亲和被人贩子带走的枝儿……
母亲拿起筷子时,画面又是一转,精致的建筑,高高挂起的灯笼,迎来送往的姑娘,还有坐在二楼窗口,只有一个背影的年轻女子,她拿起梳子,将脑后盘起的头发打散,梳起了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
影片结束了。
场内灯光亮起,却久久无声,李谨言转过头,二夫人正用手里的帕子按着眼角。
电影的导演和编剧站起身,齐齐向观影的众人鞠躬,枝儿就站在他们中间。
掌声响起,久久不绝。
《移民》一炮而红。
接下来的时间,关北剧院和其他两家电影院场场饱满,北六省的其他省市,连同京城,天津等地的影院也陆续开始放映这部华夏人自己拍摄的电影。
关北电影公司和关北剧院合作,组织起三支放映队,带着机器接连走访没有电影院的乡镇和偏远的农村。
“不收钱。”放映员架起放映机,对来询问的村长笑着说道:“这是咱们自己人拍的电影。”
朴实的农人更能感受到灾年逃荒的无奈,很多人在电影放映中途都哭了起来。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影片结束后,更是慨叹:“北六省有楼家,是咱们的福分。“
报纸上也开始对这部影片进行连番报道,上海等地的英文报纸破天荒的对这部电影加以称赞,不过他们称赞的不是影片的内容,而是华夏人采用的有声电影技术。
“很显然,华夏人的这部电影是成功的,但成功的根本在于他们购买的专利技术……华夏人肯花钱购买专利,真是让人吃惊……”
李谨言看到这个报道之后,气愤之余感到好笑,笑过之后又觉得憋闷。
即便这些欧洲人吃着华夏的罐头,用着华夏的药品,但在他们眼中,华夏依旧是“愚昧”“落后”的。这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
“随他去。”
李谨言放下报纸,哼了一声,站得越高摔得越狠,等华夏站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甚至比他们更高,把他们一脚踹翻的时候,那滋味肯定会让这帮外国佬牢记一辈子。
1915年的欧洲战场总体处于僵持阶段,但在土耳其却有一场让协约国损失惨重的战役。
二月十九日,英法两国组成的联合舰队炮轰土耳其达达尼尔海峡,拉开了由英国海军大臣丘吉尔提出并组织的加利波利战役的序幕。
整场战役持续了近三个月,被视为西亚兵夫的奥斯曼土耳其军队给了英法联军迎头痛击,致使协约国打开达达尼尔海峡的计划流产,丘吉尔也因此被迫离开内阁,以一名普通官员的身份,穿上军服走上前线。
土耳其军队虽然获得了胜利,却在战役中死伤近五十万人,这无疑是给土耳其国内已经不稳的局势雪上加霜。
欧洲的战况源源不断传回国内,楼大总统从京城发回关北的电报一直没有断过。
西南方面,龙逸亭已经着手清除法国在云南的残余势力,不少法国人都被直接礼送出境,从滇越铁路进入越南。
“我可没伤人也没杀人。”龙逸亭对找上门的法国领事说道:“协议全都是通过谈判签订下来的,过程绝对文明。”
法国领事并不在礼送出境的名单之中,可依照眼前的局势,若是继续留在云南,他实在不敢保证这个华夏军阀会不会突然不想再“文明”下去。
和驻华公使康德互通电报之后,法国驻云南领事收拾包袱,自己走人了。对于他带上火车的财物,龙逸亭下令滇军不必拦截。
“到底还没彻底和他们撕破脸,面子总要给些。”
之所以这么大方,是因为龙逸亭用各种“文明”手段从法国人手里得来不少好东西,和这些相比,法国领事带走的根本就不够看。
“欧洲那边现在打的热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打了,到时候法国人说不准就要回头和咱们掐。”龙逸亭随手把军帽甩给副官,对参谋说道:“山西那个阎老抠不是和楼家合作办了个兵工厂?这次从法国佬手里得来不少东西,清点一下,咱们也办厂。楼家可是有个小财神,和他们合作亏不了,得了好处弟兄们都有份。”
“是!多谢大帅!”
“别忙着谢,来给我看看,咱们办什么厂子……”
云南赶走法国人开始大搞建设,四川的刘抚仙依旧不紧不慢,广东的薛定州日夜琢磨该怎么把英国人给弄走,广西唐广仁和贵州唐廷山这两位则凑到一起合计,是不是也派人去关北取取经。
山西的兵工厂破土动工,湖北的宋琦宁不需要亲自上门,楼逍就派人给他送来被命名为北15式冲锋枪的图纸。
宋琦宁拿到图纸,再看看楼大总统从京城发来的电报,感动之下,立刻从楼家的铁杆跃升为钢杆。
河南的袁宝珊正忙着和阎淮玉掰扯两省交界那几片的归属,按照袁宝珊的说法,阎淮玉和关北合办的兵工厂他也应该有份!
“就算早些年派兵占了又能怎么样?嘴上说是山西的,可谁不知道,那地界本就是河南的!”
掰扯归掰扯,吵到冒火,阎淮玉和袁宝珊也没想再起兵戈,最终商定,楼家那三成股份不动,兵工厂的资金两人各出一半,余下的股份也各占一半。
自此,袁宝珊继阎淮玉之后也绑到了楼家的战车上。
“这姓袁的也够精明的。”阎淮玉送走找上门来嚷嚷的袁宝珊,脸上的怒容顿时变成了笑容,“得了,咱们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父亲之前选在巩县建厂,就料到了袁督帅的反应?”
“我又不是神仙。”阎淮玉靠在椅背上,掏掏耳朵,“不过也差不离,这老小子比我还会占便宜,闻到腥味就往前扑的主。他日子也未必比我好过,我递杆子,他没有不接的道理。”
阎淮玉点到即止,对这个长子,他寄予了厚望。虽说和楼家那头小老虎肯定没法比,却也是个脑袋聪明一点就透的。只可惜在带兵方面实在不开窍,余下的几个儿子也和长子差不多,这才让阎淮玉下定决心,接连给楼家送上两份投名状,为的就是保一家安稳。
“巩县那边三家的股份都差不多,也占不上大头,小北门机器局你好好盯着,太原这边才是咱们家立足的根本。等到和袁宝珊的事情一了,我就和楼家联系,还得请楼家帮忙,另外再给楼家送三成股份。”
“是。”
巩县和太原兵工厂接连动工的同时,国会终于通过对以哲布尊丹巴为首的一干蒙古王公的处置决议。
哲布尊丹巴以“额真汗”的名义签署文件,正式取消外蒙独立自治,取消自封的皇帝封号,重新被册封为呼图克图汗,“定居”京城。跟随他的外蒙王公,除了反水的,都没落到好下场。
没收财产,是对这些蒙古王公最轻的处罚。
二月二十八日,华夏联合政府正式对外宣布收回外蒙,并向当地派遣官员。官员到任后即着手在外蒙修建铁路,开设学校,又从北六省引进菜种和粮种,一切的措施都表明,华夏官员和军队的到来不代表征服和掠夺,而是更好的生活。
北六省在朝鲜的动作也开始加快。
在平壤之战中被俘的李东道中尉和他率领的一个中队朝鲜兵,被从新义州放归朝鲜。这些朝鲜人都接受过华夏情报人员的再教育,尤其是李东道中尉,不只有幸和萧有德面谈,还见识到了乔乐山和丁肇两位化学大拿的手段,如今的他,只要想起在审讯室里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就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日本人可怕,华夏人比日本人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死忠”于日本的朝鲜人都先后“消失”,随同李东道返回朝鲜的,有部分是北六省军队内的朝鲜族士兵,他们奉命和这些朝鲜人一起回国,为朝鲜的“民族独立运动”添砖加瓦。
李东道身边还跟着一个瘦削阴沉的日本人,仔细看就可以认出,他是已经销声匿迹许久的川口怜一。
用朝鲜人的方法对付日本人,再用日本人的方法对付朝鲜人。
想出这个主意的是哑叔,如今萧有德和哑叔也算是有了交情,两人经常交流,彼此取经。
萧有德最初想让已经快忘记自己是个俄罗斯人的前东西伯利亚边境军总指挥米哈洛夫和李东道一起回国,这样便有机会祸水东引,让日本人以为俄国人也在朝鲜的事情上掺一脚。
哑叔却摇头,蘸着水在桌上写,“别把日本人想得那么蠢,过犹不及,聪明反被聪明误。“
看到这行字,萧有德先是蹙眉,片刻之后起身向哑叔行礼。李谨言坐在一旁,看着桌面上的水迹渐渐干涸,上面的字也随之消失,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这个材料,还是看着就好。
在李东道和川口怜一进入朝鲜的同时,被软禁的朝鲜国王李熙也从内侍口中得到消息,华夏人就要动手了。
李熙激动的握紧拳头,抵住嘴唇,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吗?
他还是高兴得太早,楼少帅并不打算马上把日本人赶出朝鲜,他计划用朝鲜拖着日本,让日本无力再打华夏的主意。
李东道是被扶持的一枚棋子。川口怜一则能让这颗棋子发挥更大的作用。
若是棋子不听掌控……很简单,舍弃他,另选一枚就是了。
三月初,电影《移民》引起的热潮仍未褪去,二夫人的担忧却成为了现实,有一家外地报纸登出了枝儿之前曾在上海长三堂子做过姑娘的事,还点明枝儿曾在李家做过丫头,服侍过李谨言。
八卦,桃色新闻,在哪个时代都有相当的市场。
一家报纸甚至找到了枝儿的大哥,在大洋的利诱下,这个当初卖了妹妹的男人竟然颠倒黑白,胡说一气,将枝儿沦落风尘的事情全都归罪到李谨言的身上,还语气暧昧的说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有心人开始挖掘李家当年的事,包括李家大房和二房争产,李家长房备受李谨言的欺压,李家长房兄妹得不以投靠日本人,就为了保命……
“李三少仗势欺人!“
“伪君子,真小人!”
“不敬长辈,不爱手足!”
类似的报道接连出现,以时政新闻为首的一干报纸纷纷撰文对此加以反驳,不想事情越闹越大,包括上海,京城等地的报纸都对此加以报道。
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将报纸上说的当了真,开始对李谨言口诛笔伐。
之前关北工人罢工的事情也被提起,联系起刚刚平息不久的上海大罢工,更多人开始相信李谨言果真是个伪君子。
这时,之前参与关北罢工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却站了出来,为李谨言辩护,大骂在报纸上诋毁他的人。
“俺不会说话,但俺却识得道理,要是没有李三少,俺们一家都得饿死!”
“咱做了错事,李三少不追究,还让咱继续在工厂里干活,说李三少坏话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李三少绝不是什么黑心商人,说这话的就该让阎王爷爷给下拔舌地狱!”
从外地赶来关北的记者在关北的大街小巷询问,极少有人说李谨言一句坏话。
“肯定是因为楼家的关系!”
一些记者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此众口一词的称赞一个人未免太过奇怪。在关北虽然也有报纸撰文说李谨言的不是,但这样的报纸和报社却往往会被人丢石头,有记者被认出来还会被路人啐一口唾沫。
几名在上海泰晤士报工作的记者认为他们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军阀的压迫!
“名义上是爱国军阀,不过尔尔,色令智昏之徒。”
一名从英国留学归来的记者轻蔑的哼的一声,打算回到旅馆就马上撰稿,将事情的真相披露出来。不想他们刚走到旅馆门口,就见到自己的行李被堆在旅馆门口,旅馆老板脸色难看的站在一旁。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我的店不做你们生意!”
话落,旅馆老板就叫伙计把还想抗议的几个记者都撵走。
原来,打扫房间的人看到了其中一个记者放在桌上还没写完的新闻稿,这个伙计恰好识字,扫过上面的内容,当即脸色铁青,马上告诉了旅馆老板,老板不管三七二十一,让伙计把这几个人的行李都给扔出去,他不做这些丧良心人的生意!
“我们是付了住宿费的,你们不能这样做!”
“我呸!”没等旅馆老板说话,泼辣的老板娘回身从柜台里取出几块大洋,直接扔到了几个记者的脚下,“还给你!这些够不够?”
旅馆前的喧闹引来不少人围观,通过旅馆里的人和记者吵嚷,众人才得知事情的缘由,一时之间,看着这几个记者的神情都有些不善。
其中一个记者被气急了,认为这绝对是一场阴谋,口不择言的开始诋毁李谨言,同时大骂楼逍军阀独裁。
一辆挂着大帅府旗子的黑色汽车停在路旁,季副官回过头,看向李谨言,“言少爷?”
李谨言没接话,直接伸手去推车门,不想却有人先他一步,突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人群中的吵嚷声。
看到马上的骑士,人群主动让开一条路,黑色的骏马径直奔向人群中的记者,马蹄几乎就要踩到身上,距离最近的一个人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马背上的骑士猛地一拉缰绳,黑色的骏马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
楼少帅拍了拍马颈,抬起头,一双黑色的眸子,像是无底的深渊。
记者咽了口口水,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但他还是强硬的说道:“闹市纵马,草菅人命,果真是军阀作风!”
“军阀?”楼少帅的表情冰冷,“对,我是军阀。”
话落,举起左手。
接下来的一幕,让几名记者惊骇欲绝,马上的骑士同时举起马枪,枪口正对他们,围观的人群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你不能……”
楼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瘫坐在地的记者,同样举起了手枪,目光冰冷,“我能。”
坐在车里的李谨言收回推门的手,“回大帅府。”
“言少爷不去看看?”
“不去。”李谨言摇头,“少帅生气了,谁往前凑谁倒霉。”
季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