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26

来自远方: 谨言 193-204

第一百九十三章

    无论是哪个时代,都不缺少寻求一夜暴富美梦的投机者。

    相比西欧诸国,华夏的证券金融市场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民初的橡胶股灾犹在昨日,人们却早已忘记那些在庚戌年倾家荡产之人的惨痛教训,在有心势力的鼓动操控下,再次怀揣着发财的美梦,陷入足以没顶的泥潭。

    上海的证券交易所大厅,一夕之间,人头攒动,声音鼎沸。趋利性,使许多人失去了谨慎思考的能力,大部分投机者所想的就只有一件事,赚钱!

    趁此“良机”,赚更多的钱!

    宋舟和宋武得到消息,都意识到情况不对,除了原有的证券交易所,不到两个月时间,仅是上海一地,便涌现出十多家交易所,几乎是开一家“火”一家,不仅交易所交易的证券价格上扬,连同交易所本身的股价也在以一种极不合理的方式上涨。只要是交易所股票,都会受到追捧,根本无人去考虑交易所本身是否可信。

    “这是怎么回事?!”宋舟将文件甩到桌子上,表情沉冷的盯着南六省军政府财政局局长和南六省官银号总办,两人的脸色一片惨白,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大帅,这事绝对是有心人在背后操控。”

    宋舟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这让站在他面前的两人更加忐忑不安了。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一身笔挺军装的宋武走了进来,只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宋武身上的气质又沉稳许多,外露的精明已不可见,做事的手腕却更上一层。南六省军政府里的人也在猜测,是何原因促成宋武如此大的转变,却没人能得出准确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宋家在政治上输给了楼家,也或许是有楼逍的对比,但对宋武的这种转变,宋舟却是满意的。

    “父亲,大总统来电。”

    宋武的到来解救了正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两个人,虽然宋舟并未严厉斥责,更没有叫来警卫把他们拖出去毙了,可一旦心里有鬼,总是会露出破绽。

    他们也在懊恼,这帮洋人做事太不地道,前头说得挺好,结果转头就把他们给“卖”了。一家两家还好。短时间内竟然出现这么多的交易所,说这里面没鬼,谁会相信?

    两人走出宋舟的办公室,身上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如今情况尚未达到最坏,他们必须考虑该如何挽救。

    既然那帮人不仁,也就别怪他们不义!

    能在宋舟手下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两人的能力都不弱,仅有一点,他们太贪心。

    贪心太过,是会要命的。事已至此,想保住自己的命,就要用旁人的命来换!至于官位和前途,他们已经没心思再想了。

    “父亲,这两个人?”

    “暂时不动他们。”宋舟接过电报,仔细看过,“人到了?”

    “是。”宋武道:“是北六省的财政局局长,还有五个人,下榻处都安排好了。”

    宋舟先是点头,继而摇头,神色间带着一抹黯然。

    “父亲?”

    “我的手下,在我眼皮子底下和洋人搞事,结果却要楼盛丰的人来帮忙。”宋舟靠向椅背,“惭愧啊!”

    “父亲何必如此?”比起宋舟的慨然,宋武的心态却是截然不同,南六省军政府内部早就需要整顿,在同北六省合作创办实业期间,他就发现军政府内部存在不少的问题,比起北六省的高效与精炼,南六省的官员大多还维持着旧式官僚作风,倚老卖老,处处伸手,做得过头了,父亲还会敲打一二,不过分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宋舟还顾念着这些人早年追随他的情分,宋武却不。情分是一回事,做事是另一回事。只讲人情的话,早晚有一天会出大问题!

    财政局和官银号的事,宋武早有察觉,那份刊载了国外经济学家专访的《名人》,如今就摆在他的床头。他有防备,却没有动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其中牵涉到多家外国银行,以及军政府内部的多位高官,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果要动手,就必须一举将这些搞鬼蜮伎俩的全部拉下马。

    有父亲压着,他不好动手,但有旁人牵扯进来,这些人不死也得死。宋武手中的刀已经磨得锋利,只等着出鞘染血的那一刻!

    任午初此次南行,主要是为应对上海金融证券市场即将掀起的风潮,他与白宝琦已就可能会出现的多种情况做了预期,得出的结论都算不上好。即便华夏政府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暴,已经深陷其中的大部分投资者却注定无法全身而退。

    白宝琦尚且心存怜悯,任午初却认为这种同情没有必要。

    投机是一种危险的游戏,敢于投机,就要能承担损失。如果之前的橡胶股灾未能给这些人一个教训,就借这次机会给国人好好“上一课“。天上不会掉馅饼,即便掉下来,也要仔细想想,里面的馅料是不是有毒。同时,也可敦促政府尽快出台证券法等多项法律法规,进一步整顿规范金融市场。

    “华夏人的亏不能白吃,总要让这些洋人自食恶果。”

    任午初在南行之前,主动联系了几名好友,他们大多有留学背景,却并未在政府中做事,不是回到家乡创办实业,就是闲云野鹤籍籍无名。

    “国将有难,诸君尚能安枕?”

    之前这些人安枕与否尚不可知,接到任午初这封电报之后,想要继续安枕,则不再可能。打点行装奔赴上海,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多年未见,却不见生疏,其中两人曾是任午初的同窗,见到任午初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人给了他一拳,拳头打在肩膀上,并不怎么疼,看到任午初“狼狈”躲闪的样子,众人均是哈哈大笑。

    往日熟悉的的面孔,多已染上尘霜。

    他们曾怀抱共同的梦想,救国救民,挽救国家于危难,当权政府却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从清末到民初,他们所学无用武之地,抱负不得施展,许多人的壮志雄心都在这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消磨,仅存一丝念想也已深埋心底。

    任午初的电报让他们重燃希望,他们尚未老朽,正当壮年,怎能意志消沉的度过余生?

    “诸位,洋人欺我华夏无人,如此拙劣手段,可笑至极!”任午初站在众人面前,“何不与任某共手,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烈阳兄,”一个身穿洋服,脸上还留着两撇漂亮小胡子的男子笑着说道:“能否好好说话?如此文邹邹,小弟不习惯啊。”

    任午初哽了一下,其余人再次哈哈大笑。

    笑声中,众人已达成共识,无论如何,不能让外人在自己的国家耀武扬威,真当华夏无人?

    笑声传出门外,宋武在门前驻足良久,神色不变,目光却愈发坚定。楼逍的人又如何?只要目的相同,有何事不可为?

    一张大网已经张开,静等对手落网那一天的到来。

    身在局中的国人,却根本没有察觉这股汹涌的暗潮。大量的投机者,仍在不断的涌入交易所。

    但是,还不够。

    没有得到足够的利益,外国势力不会收手,在他们全部深陷网中之前,任午初等人也不会拉网,双方都在蛰伏,在等待,比耐心,比谁更狠。

    博弈已经开始,没有硝烟的战场,战斗依旧惨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挤在证券交易大厅的投机者,他们握着拳头,紧张的等待着每一个消息,每每传出的都是好消息,大厅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在“狂欢”的背后,却是张开了大口,企图吞噬他们的外国银行和投机者,以及正与其搏杀的任午初等人。

    李谨言接到任午初发来的电报,不用看,就知道是“要钱”的。

    看着上面的数额,李谨言也不由得肝颤,虽说对任午初有信心,能被任午初请来“公事”的也绝不是等闲之辈,可这么多的撒出去,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没人会不肝颤。

    咬咬牙,这不是他自己赚钱赔钱的问题,就算肝颤,这些钱他也必须拿!

    不只是李谨言,包括廖家,南浔顾家,张家,以及随后知悉内情的南北巨贾都各尽所能,宋武也从他手下的经济区调出一部分资金,如此汇集起的资金,方才勉强能和对方打个平手。

    1916年初的上海金融市场,势必掀起一场风暴,外国投机商和华夏势力绞杀在一起,没人能预期结果会是如何。

    惟有一点,那些至今仍沉浸在发财梦中的华夏投机者,注定将成为这场交战的牺牲品。

    当最后的钟声敲响,又有多少人会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在证券大厅中,有一张李谨言十分熟悉的面孔,李锦书。

    她和周围的人一样,表情激动,满脸通红,从关北带回的五百块大洋,已经全部变成了手中的几张纸,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与她同时进场的许逸文却已经有了退意,他比李锦书的社会阅历丰富,庚戌年的橡胶股灾,许家也险些栽了个大跟头,从最初的激动中回过神来之后,再看眼前的一切,竟然是格外的“熟悉”,这让许逸文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脑袋里嗡嗡作响。

    “锦书,抛掉吧,情况有些不对。”许逸文劝着李锦书。

    “为什么?很快就能涨到更高。”李锦书不满的甩开许逸文的手,“逸文,你何时变得这么担小?这可不是我认识的你。”

    见李锦书不听劝,许逸文也没办法,况且,对李锦书的口无遮拦,他也有些厌倦了。家里来信,说妻子会带着儿子到上海来看他,到时如何安置李锦书,他需要好好想想。

    留下李锦书一个人,许逸文退出了人群,几步之后站定回头,看着李锦书的目光隐隐有些发冷。

    上海的金融战争并未影响到关北,北六省陆续成立的“钱粮交易所”和“特产交易所”等民营信托机构,也主要是担保大宗的粮食和货物买卖。相比之下,关北的商人更加务实,一夜发财的美梦不是没有,可在大环境影响下,还是脚踏实地更切实际。

    随着二月过去,三月来临,春耕也即将开始,农户们每天都在田间忙碌,工人们在工厂奔忙,农场主和工厂老板同样忙得脚不沾地,即便得知了上海“一夜暴富”的神话,也鲜少有人会千里迢迢的去做发财梦。

    李谨言如今是关北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几千亩的土地,种植了大量的小麦,大豆和玉米,养殖场里的大白猪即将出栏,虽然肉质比不上本土产的黑猪,但胜在长得快,个头大,肉多,价格也相对便宜,比起早些年逢年过节才能吃一顿猪肉,如今的关北,就算再一般的人家,猪肉也不是饭桌上的稀罕物了。鸡鸭的养殖也形成了规模,同样,牲畜的疾病防治也得到了进一步重视。

    那个归国后就扎根在农场的留学生,如今已经是农场里的香饽饽,从谷物种植到禽畜养殖,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李谨言再见他时,原本的白面书生已经变成了黑面书生,整个人都壮实了许多,端着搪瓷大碗,拿着两个馒头,蹲在田边,一边吃一边和身旁的老农说着话,不时还能听到他们爽朗的笑声。

    “言少来了?”黑面书生已经成了他的外号,见到李谨言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几口喝完碗里的汤,吃完了手里的馒头,打了个饱嗝。

    原本只有大半个馒头的饭量,如今却变成了两个半,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这也不奇怪,凡是在农场里干活的人,饭量都在激增,不说饭量本就大的兵哥,那些老毛子至少一顿能吃五个馒头,如果不是他们干活也一个顶两,李谨言绝对会“亏本”。

    农场里的馒头是用自产的面粉做出来的,掺些玉米面,做出来一个个有成人的拳头大,从中间掰开,热腾腾的香。李谨言吃过,也能理解为什么孟氏兄弟在工地干活时,会不要脸面的“黑”他的馒头了,实在是好吃啊。

    如今鞍山本溪的重工业区二期工程已经竣工,孟波和孟涛年前返回了关北,正月里还亲自到大帅府拜年,不过他们递帖子的不是楼大总统也不是楼少帅,而是李谨言,据说这还是孟老的主意。这些老先生在想什么,李谨言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深究,总之,他们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做事总是有他们的道理在。

    李谨言在农场停留的时间并不长,食品厂在开发新的商品种类,春耕时,农场将规划出一整片来种植土豆和番薯,李谨言对农事并不精通,却也要了解个大概,甩手掌柜不是那么好当的,就算他相信刘疙瘩等人的人品,可盲目的信任,无论是对他本身,还是对农场里的管理者来说,都不是件好事。

    在和“黑面书生”谈过之后,李谨言直接拨给他一块试验田,用于研究如何改良作物,增大粮食产量。只要用心实干,无论花费多少人力,财力,李谨言都会支持到底。

    不过,只靠他一个人和几个老农也不行,李三少坐在车里,敲敲膝盖,打起了下一批归国留学生的主意。

    应该提前和楼少帅打个招呼,以权谋私,公器私用,正当时啊!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李谨言嘿嘿乐了,前座的刘副官强忍住回头的欲望,言少爷怎么会笑得像狐狸,绝对不可能!

    华夏国内风起云涌,欧洲东线的俄军继续当土拨鼠,奥匈帝国的军队偶尔轰上两炮,让他们的挖掘工程不那么顺利,西线战场依旧是大炮轰鸣。

    自贝当抵达凡尔登后,德军的进展就不再那么顺利,法军不再只是被动防守,几次对德军发起了进攻。德军为扩大战果,弹药消耗量巨大,后勤补给未能及时跟上,给了法军机会。

    贝当先后组织法军发起几次反攻,但却未能取得战果,此时的德军一方面稳定正面战场的战果,另一方面将主要突击方向转移到了默兹河西岸,目的是为夺取高地,解除法军炮兵的威胁。

    由于长时间的炮击,战场上已经泥泞一片,德军依仗的重炮运送困难,无法跟上步兵的移动速度,而法国的七五小姐速射炮却占尽优势,德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德军总参谋长法肯豪森的战略计划可以算是成功了,因为法国人正在大量流血,但他也失败了,因为德国人的损失同样惨重。

    华夏军事观察团已经离开,三名擅自参与到战斗中的军官已经被解除军职,无论他们是出于热血,还是另有目的,他们都必须离开军队。

    对此,没人提出异议。

    民国七年,公历191635日,经过半个月的强势进攻,凡尔登的德军与法军再度进入了拉锯战。

    三月中旬,华夏政府再一次对外宣布中立立场,并暂停向欧洲派遣军事观察团。

    三月底,上海的证券金融市场依旧一片繁荣景象,只有部分人才能看到这片繁荣下隐藏的危机。

    与此同时,身在大不列颠的马尔科夫,却给李谨言发来了一封预料之外的电报,看着电报上的内容,李谨言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爱尔兰起义?”

    他的确是想给英国人找些麻烦,却从不知道,这个冒充的“马尔科夫”会如此的敬业,竟然会搅合到爱尔兰人民的起义运动中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民国七年,公历19164月中旬

    华夏联合政府正式出台《证券法》及《证券市场管理条例》,并下令各联省政府依法对省内金融证券市场进行整顿调查。

    一石激起千层浪,虽然是诏令全国,但主要是针对哪些省份和地方,一眼便可看清。

    南六省军政府的动作相当快,宋舟直接下令,对六省内新开设的各交易所进行调查,凡不符合法律规定及条例要求的,一律予以关停和取缔。宋武奉命与第二十二师师长孙清泉共同执行此令。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南六省此次行动并不“合法”,但在军阀治下,就算不合法,也会变得合法。

    商人们傻眼了,除了极少数人是外国银行在华夏的代理人,设立交易所的资金也是由外国银行所出,其余大部分人设立交易所的资金,几乎是他们的全部身家!

    宋舟不管这些,宋武更甚,孙清泉直接派兵封了十二家交易所,发现其中有三家只是挂着牌子,并没有进行实际交易,股票却是一路飘红。这样的交易所是做什么用途,简直是一目了然。

    南六省军政府的行动很突然,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外国势力安插在政府内部的钉子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已经撕破脸的财政局局长和官银号总办更是想方设法的下绊子,等他们反应过来,孙清泉的部队已经封了不下二十家交易所。有消息灵通的,在知悉军政府的行动之后,立刻将手中所持的交易所股票全部抛出。尚不知情的,却仍继续做着发财梦。

    贪心,必将种下苦果。

    任午初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捏了捏鼻根,他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不到两个小时,包括他请来的五个人,就算是最注重整洁仪表的,如今也是满脸胡渣,衣服皱得像是咸菜干一样。

    玩证券股票,他们奉陪,但是,这些外国银行和投机商恐怕没想到,华夏想和他们“玩”的可不只是这些。

    这并不合规矩,但谁在乎?经济本就和政治密不可分,没事先预料到华夏会不按牌理出牌是他们的疏忽,怪不得任何人。

    强盗到自己家里抢东西,谁还会和他们讲道义?拿着刀的强盗够彪悍,可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再彪悍也要去见上帝。

    任午初睁开双眼,站起身,用力抻了个懒腰,动了动脖子,只觉得颈骨都在咔咔作响。

    “诸位,”任午初略提高了声音,“大鱼就要进网了,收网的时候到了!”

    南六省政府的行动,必定打乱了外国银行和投机商的计划,就算在金融市场上能呼风唤雨,面对国家机器依旧没辙,尤其还是嘴上讲着依法办事,却根本不遵照法律办事的国家机器。

    之前任午初等人是和对方比着砸钱,双方打了个平手,如今情势逆转,政府插手,一个不慎,这些外国银行和投机商直接会摔死在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他们只有趁华夏投机者“清醒”之前,想方设法转嫁损失,才能保住自己。遗憾的是,有人不会让他们如愿。

    听到任午初的话,其余五人脸上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到时候了?

    “到时候了。”任午初笑了一声,“再不动手,恐怕最大的那几条鱼就要跑了。”

    “咱们手里的资金可是砸得差不多了。”脸上留着两撇漂亮小胡子的男人说道:“要想收网,这点钱恐怕不够。”

    “不用担心。”任午初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两张汇票,这是李谨言和天津的宋老板送来的,再加上之前预留的资金,足够了。

    就算不够也没办法,为了支持他们,李谨言已经快将口袋掏空了,要是任午初再开口,他就要“砸锅卖铁”了。宋武也想方设法又凑到了百万之数,其中有部分出自今井一郎等人。对今井等人来说,做这样的事相当冒险,但他们却义无反顾。

    外国银行联合会中有两家日本银行,受到泰平组合高层赏识的今井一郎曾与其中一家银行的主事者见过面,有过短暂的交谈。今井一郎比任何人都清楚,日本如今的经济状况糟糕到什么程度,即便是大财阀的日子都不好过,全都在靠借贷度日,日子能舒服到哪里?

    这两家日本银行背后都有日本皇族和大财阀支持,只要能将它们击垮,势必会让濒临崩溃的日本经济再度雪上加霜。

    419日,在持续一个多月的“繁荣”之后,华夏投机者终于遭受了当头一击。

    除了被军政府强行取缔的交易所和信托公司之外,余下的大部分交易所纷纷传出无法进行交易,投资者下落不明的消息。到l21日,能够正常经营的交易所不到三家,信托公司也只剩下一家,其余全部被关停和倒闭。

    消息传出之后,交易所股价一泄千里,交易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中途价格曾有短暂的拉升,却只是昙花一现,很快,股价跌得更加厉害,不只是交易所股票,所有股票的价格都在下跌,以一种让人心惊的速度。

    所有人都陷入了慌乱,嘈杂声响成一片,与前些日的欢呼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之前还被紧紧握在手中的几张纸,如今全部成了烫手山芋。

    哄抬股价的外国银行和投机商已经选择放弃,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赚钱,为政治服务只是顺带,一个注定无法让他们继续赚钱的市场,继续维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如果那些交易所没有被封或是倒闭,他们还能想想办法,但华夏人的动作太快,手段也太“彻底”,他们受到的损失相当大,如何避免损失继续扩大才是他们现在首先需要考虑的。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和股东交代,等待他们的,要么是被辞退,变得一贫如洗,要么就是一颗子弹。

    任午初等人也在看着这一切,乱成一片的交易大厅,带着恐慌和绝望的哭喊,麻木的表情。

    “烈阳兄,这样的事小弟以后再不干了。”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靠在沙发上,扯开衣领,点燃一根烟重重吸了一口,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哪怕提前预料到结果会是这样,面对这么多张绝望的面孔,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视若无睹。

    任午初没有说话,他只是抱臂靠在墙边,表情十分平静。既然种下因,就必须吞下果,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关北

    ”言少,上海来电。”

    任午初的电报来得很快,李谨言看过之后,沉默了。

    “言少?”

    “没什么。”

    从电报的只言片语中,李谨言完全可以推测出此时的交易大厅里是什么样子,若是那些洋人遭受了损失,华夏投机者的损失只会比他们更大。

    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即便早知情况会如此,李谨言依旧会支持任午初这么做。脓包和毒瘤,总是要挑破才会留下生机,华夏的金融市场太不规范,很容易让人钻空子,只想赚钱的投机者,会给钻空子的人带去更大的机会。这次的事,他们提前有了预防,才能将损失和影响缩减到做小,但今后呢?

    二十年代的经济危机,三十年代的经济大萧条,乃至于后世的东南亚金融危机……李谨言不是神,白宝琦和任午初也不是,他们不可能消弭掉所有会影响华夏经济的危险因素。

    一旦遇到比这次更加危险的情况,该怎么办?

    李谨言垂下双眸,始终无解。

    不过。经过白宝琦和任午初等人的努力,这次上海的金融震荡比起之前的橡胶股灾已经算是小巫见大巫。

    毕竟橡胶股票可是“繁荣”了近两年,而这次外国银行操控的交易所股票,才只“红”了两个月。而且这次赔钱的不只有华夏投机者,还有外国银行和投机商。

    422日,上海交易所股票神话彻底破灭。

    这些曾经能带来巨额财富的股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张张废纸。大量的华夏投机者破产,从发财的美梦中醒来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李锦书呆滞的站在街边,直到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响起,才看到从车窗中看向她的许逸文。

    “锦书,上车。”许逸文推开车门,等到李锦书上车坐好,才吩咐司机开车。

    他的妻子已经带着儿子抵达了上海,安顿在位于法租界的洋房里。妻子的娘家也是大户,许逸文并不想让李锦书和妻子碰面。

    “锦书,我送你去苏州散心好不好?”许逸文揽住李锦书的肩头,“那里的景色……”

    许逸文话没说完,李锦书已经趴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看着哭得不成样子的李锦书,许逸文的心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怜惜,只余下厌烦。把她送去苏州,再留下一笔钱,先稳住她再另想办法……就算登报断绝了关系,李锦书的娘家还是让许逸文颇为忌惮,他是对政府和军阀持反对态度,但他同样了解这些人,一旦被触及底线,他们的手段不是他区区一个商人所能承受的。

    如果最初就知道她是关北李家的姑娘,他就不会沾染这个麻烦了……

    424日,上海的两家日本银行突然闯进了一群荷枪实弹的华夏大兵,二话不说将银行的负责人抓走。

    当日本领事上门抗议时,得到的答案是,接到密报,这两家日本银行的负责人牵扯进了一桩行贿案件,需要他们配合调查。

    行贿?配合调查?即便如此,需要在抓人的同时把银行也封起来吗?

    日本人试图和军政府人员“讲道理”,可惜,对方压根不打算和他讲理。

    如今的日本,腰杆子已经不再如甲午战争之后那么硬了,不说他们,就算是西欧诸国,在华夏的治外法权也是变得形同虚设。之前华夏人在东南亚占了英国殖民地的地盘,英国人不也是只能摸摸鼻子认了吗?

    何况日本领事压根不相信华夏政府官员口中所谓的“行贿”,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银行联合会在上海的事情败露,被华夏人抓住了把柄。

    华夏人肯定知道了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他们在报复,日本就是他们选定的第一个目标!

    就算再不愿意,日本领事也不得不承认,比起欧洲各国,日本还真是一个相当好捏的软柿子……

    交涉无果,日本领事只能无功而返,第一时间将情况报告给了驻华全权公使日置益,接到这份电报,日置益也头大,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丢车保帅,万不得已,只能认下华夏人所说的“行贿”罪名,若是让华夏借此牵扯出银行联合会那些事,日本的“敌人”恐怕就不只有华夏了。

    日置益回给日本领事的电报,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味道,在电报发出后,他登门拜访了英国公使朱尔典,这一次,他没被朱尔典的管家再礼貌的“请”出去。

    日置益的来意,朱尔典明白,华夏人在做什么,他同样清楚。

    万全的计划功败垂成,为了战争的需要,英国还需要维持同华夏的“友谊”,必须要有一个“牺牲者”,来让华夏人出一口气。日本人就是最好的选择。华夏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朱尔典双手交叠支在手杖上,看着日置益的目光,变得“亲切”起来。

    南六省的大兵封了两家日本银行的消息,隔日就见了报,李谨言还从情报部门了解到,这次行动主要是由宋武主张和策划的,执行人是孙清泉。他们不只抓了人,封了银行,还砸开了金库的大门……日本人对此除了抗议两声,竟然没有更激烈的反应。或许是因为金库里没钱?

    毕竟日本已经穷得够呛了……

    这一系列行动,李谨言莫名觉得熟悉,抬起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楼少帅,明白了。

    “怎么?”

    “少帅,咱们该和宋武收钱。”

    “收钱?”

    “是啊。”李谨言指着手里的情报,“这抢银行的方式,分明是照葫芦画瓢!”

    楼少帅:“……”




第一百九十五章

    四月二十六日,持续了两个月的上海金融战落下帷幕。繁荣了两个月的上海证券交易所从人声鼎沸,变成了一片萧条。即便挫败了外国银行和投机商的最终计划,交易大厅中那些绝望得麻木的苍白面孔,在很长时间内,都会留存在任午初等人的记忆中。

    任午初不是独自离开的,除一人留在南方,其余四人皆被他说动,随他一同返回关北。在同李谨言的几次电报交流后,任午初怀疑,若是这四人不能被他说动,李谨言会不会派人绑他们的票,捆成粽子抓回关北。

    毕竟李三少当真是求贤若渴……

    在国人眼中,关北有四多,地多,厂多,兵多,钱多。八个字,足以概括。

    火车上,任午初向四人重新介绍了一下关北,讲了一些外人不知晓的事,分寸掌握得极准,不会泄露重要的机密,却成功的引起了四人的兴趣。

    “兴华兄实在是亏了。”其中一人听完任午初的讲述,拍了一下大腿,“若是烈阳兄早些说明,他必定会和我等一同北上。”

    “未必,”另一人说道:“兴华的家在南方,父母尚在,又有贤妻幼子,若举家北迁可不是易事。况宋督帅诚意挽留,他有九成是要留下的。”

    “人各有志嘛。”

    另一个年纪大些,穿着长衫,比起金融人才,更像是个学者的男子说道:“烈阳,若真如你所说,我之前当真是坐井观天,以为关北不过是兴办实业走在国人前列,殊不知教育,民生等皆领先于他省。所谓福利保障,确有其事?”

    “当真。”任午初靠向椅背,车厢随着火车前行不停的晃动着,让他有些昏昏欲睡,“到了关北,诸位便可一探究竟。”

    几人的精神都不太好,在火车驶出一段时间后,纷纷困意涌上,开始闭目休息。只是在睡意朦胧间,脑海中都在不停想着任午初之前说的话,和他话里的那个关北。

    接到任午初将带着四位大拿返回的消息,李谨言的嘴角差点咧到耳跟。北六省不缺钱,不缺地,不缺武器,就缺人才!

    如今华夏注重发展农业,兴办工业,首批归国留学生分散到各省,大部分都已崭露头角,渐有作为。

    各省军政府里的官僚作风仍存,能做实事的人却也不少。这些归国留学生一身所学多能用到实处,也间接促使各省督帅官员向李谨言看齐,将目光盯准了下一批归国留学生。

    教育,才是兴国之本。或许这些军阀政客没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但人才所带来的种种好处他们却实际见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教育部部长陶德佑所提出的兴办学校计划终于落到了实处。一所所蒙学,小学,中学破土动工,陶老从北六省要去的一批人也分散到几个大省,将关北的建校模式及教育方针逐步推广开来。无论觉悟高低,出发点如何,事情的结果都如陶老等教育家心中所想,这就足够了。

    楼少帅正在看第三师发回的电报,如今的朝鲜几乎快乱成一锅粥,除了李东道领导的朝鲜救国军之外,又冒出几股新势力,都打出了救国的旗号,真正打的是什么主意,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势力越多,局势就变得愈加错综复杂。

    就在几天前,朝鲜总督寺内正毅遭到刺杀,总督府大门前被人扔了炸弹,坐在车内的寺内正毅毫发无伤,却炸死了两个警卫和一名司税局官员。杀手当场被击毙,死前拉响了身上藏着的手榴弹,现场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看来,策划这起刺杀的人当真是不遗余力,就算杀不死寺内正毅,也要吓他个好歹。

    寺内是否被吓到暂且不论,被囚禁的朝鲜国王李熙却是快被吓死了。

    杀手死前喊的那句“国王万岁”,让李熙觉得一把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怀疑这起刺杀根本就是日本人自己策划的,目的是为“抹黑”他,然后名正言顺的杀了他!要么就是华夏人,只要自己死了,他们就能更加名正言顺的出兵占领朝鲜。

    借口很好找,为了“正义”!

    李熙开始后悔,他不应该给华夏人写那几封求救信……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半个世纪前还是半个世纪后,思密达的“幻想”和“妄想”能力,都是相当的卓尔不群。

    不管李熙如何脑补这场刺杀究竟是谁动的手,也不管寺内多想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他此刻都还活得好好的。

    朝鲜国内不断涌现的各种武装力量,加上在新义州的华夏军队,足够寺内头疼。在他没有万全的准备之前,都不会把李熙弄死,给自己挖坑。不过,这场刺杀却也给了寺内一个很好的借口,清缴和镇压的借口。

    在平壤的日军第十九师团接到命令,加紧严防华夏军队和实力日渐雄厚的朝鲜护国军,第二十师团则按照寺内的命令,逐步扫清其余的小股反抗势力。

    凡是有嫌疑者,一律绞杀!

    很快,之前山头林立的朝鲜反抗武装就被杀了个七七八八,日本人也让朝鲜人认清一个事实,就算他们的胳膊掰不过华夏人的大腿,掐断朝鲜人的脖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日本人的屠杀只局限在朝鲜那方,汉城周围,倒是聚集在平壤附近的反抗势力,得以幸免。

    第三师师长在电报中还写明,如今对华夏有投靠之意的朝鲜反抗势力为数不少,之前针对寺内的刺杀,就其中一股势力策划实行的,赵越并未轻易接受他们的投诚,日本人在朝鲜经营多年,行事狡猾,他怀疑其中可能有日本的间谍。

    放下电报,楼少帅思索该如何回电,李谨言恰好敲门走了进来,“少帅,在忙?”

    楼少帅没有说话,示意他过去,在李谨言走到身边时,将他拉进怀里。李谨言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电报,拿起来,眉头也拧了一下,“少帅,给赵师长回电了吗?”

    “没有。”

    “若是情况真如赵师长所料,不如把川口怜一派去朝鲜。”

    “川口?”

    “不只有川口,还有几个日本人,他们都是川口从战俘营里挑出来的。”李谨言侧过头,“日本人的手段只有日本人才清楚。”

    “是吗?”

    “当然。”李谨言笑眯眯的点头,川口是彻底被乔乐山吓怕了,再加上一个丁肇,他和他手底下那些人,只是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腿都会打哆嗦。派他们去朝鲜,另派几个情报人员暗处盯着,不担心这几个日本人生出旁的心思。

    川口怜一已经是个“死人”,这些日本战俘也早已被放弃了,他们要想活下去,不像其他战俘一样被送去挖矿,就只能好好“表现”。表现好了,甚至能享受到和川口怜一一样的待遇,有钱,有房子,还有女人,当然,只有日本女人。

    思索片刻,楼少帅咬了一下李谨言的耳垂,“好。”

    李谨言捂着耳朵,刚要说话,门外就传来了丫头的声音:“少帅,言少,老太爷让我来问,言少今天的五篇大字写好了没有,他老人家要看。”

    正打算再咬一口的楼少帅:“……”

    捂着耳朵的李三少:“……”

    就在李三少为五篇大字纠结时,身在瑞士的尼德接到了一笔武器订单,一千支步枪和十万发子弹。枪支的购买者,是一个叫做凯斯门特爵士的人。实际上,真正的凯斯门特已经被英国人逮捕,给他下了这笔订单的,是在英伦大陆混得如鱼得水的“马尔科夫”先生。

    不久前,爱尔兰爆发复活节起义,德国支援的武器并没能送到起义军的手里。已经同爱尔兰市民军首领康诺利建立起友谊的马尔科夫,义无反顾的担负起为朋友购买武器的责任。一来一往之间,加厚的不只有彼此的友谊,还有马尔科夫的钱包。

    “为了爱尔兰的自由!”

    无论从那个方面看,这次起义都注定无法成功,但由于马尔科夫的“敬业”,英国人遇上的麻烦必定翻上一番。

    所以说,一个敬业的间谍,哪怕是冒牌的间谍,也是相当具有杀伤力的,尤其当他还是个职业骗子的时候。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五月初,欧洲的消息不断传来。

    爱尔兰起义还是失败了,起义的领导人,爱尔兰兄弟会和市民军首领在430日投降,只比历史上多坚持了一天,但他们杀伤的英军数量却是历史上的两倍,造成的影响也不可估量。

    这要归功于马尔科夫提供的军火以及大量的英军情报。当然,在为爱尔兰起义者提供消息时,他也将不少有用的情报告诉了英国镇压起义的军队。正因如此,在起义领导人都被抓捕关押之后,他依旧能和镇压起义的英国军官们端起酒杯,把手言欢。

    康诺利等人永远不会知道,之前德国人支援给他们的那批军火,正是因为马尔科夫的通风报信才被英国人截获,而运送军火的凯斯门特爵士被捕,也是他的功劳。

    一个骗子,一个冒牌间谍,一个尊奉赚钱为最终信仰的犹太人,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或许他早已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也忘记了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英国,是被华夏人威胁利用,他愈发觉得,赚钱,尤其是以这种方式赚钱,是相当愉快的一件事。

    在匿名为英国的审判作证之后,马尔科夫带着另一份命令,离开了英国。

    他的助手,同样也是负责盯着他的华夏情报人员,将他所有行动都发回了国内,在电报末尾,他慎重的加上了一句:“这是个危险的人。”

    无论是对欧洲人,还是对把他送到欧洲来的李谨言,都同样的危险。

    接到电报后,李谨言没有马上回电,一旁的哑叔从上衣口袋中取出随身的纸笔,写下一行字,放在了桌上。

    “哑叔,真要这么做?”

    哑叔又写了几个字,再次放到了桌上,

    考虑片刻,李谨言缓缓点头,“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我会下令动手的。”

    双面间谍,多面间谍,永远是一把双刃剑,即便是个冒牌货,也是一样。

    事先考虑到这点,李谨言才会将马尔科夫的妻子留在手里,如今看来,这个女人对他的牵制作用并不大,只能另作安排了。

    李谨言只期望“马尔科夫”够聪明,不会让他的安排真正奏效。

    马尔科夫离开英国后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德国,为的是将英国“水柜”的消息透露给德国。当然,对于水柜到底为何,他也并不十分清楚,李谨言只交代给他,这是英国人研制的一种大型武器,足以碾压过布置在阵地前的铁丝网,攻破战壕。

    “只需要一台水柜,就能取得一个步兵团都无法轻易取得的战绩。”

    言辞或许夸张,德国很难相信,但马尔科夫所说的一切,都将在索姆河战役中得到验证。

    将情报带给德国人之后,马尔科夫没有再继续行动,由于他之前太过活跃,已经被几国情报人员盯上了。英国人从他手里买了磺胺,德国人从他这里得知了英国“水柜”的消息,法国也在和他做生意,一个“间谍”如此招摇,可不是件好事。

    直觉也告诉马尔科夫,他现在很危险。

    于是,在德国短暂停留之后,他动身前往瑞士。他名义上的身份掩护仍是一个商人,瑞士的尼德商行就是他成行的理由。

    尼德和马尔科夫并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在马尔科夫订购那批武器之前,他们甚至没见过面。名义上是尼德妻子的许二姐却对马尔科夫的底细一清二楚,甚至对他在欧洲做了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许二姐在欧洲的情报网已经铺开,她就像是宝座上的女皇,手中掌控着让人瞠目的情报来源。

    不需要太过刻意的询问,那些为她神魂颠倒的男人,就会将一切呈现在她的面前。他们甚至会在不经意间泄露某些战场上的计划,或许他们自以为语言含糊不清,并不会有什么影响,而许二姐却总是能从中窥出蛛丝马迹,汇集成情报发回国内。

    当政府宣布不再向欧洲派遣军事观察团之后,许二姐这张情报网更是至关重要,近乎关系到李谨言接下来的每一步计划。

    两次世界大战,欧洲都是各国间谍大显身手的舞台,许多知名的间谍,例如被后世称为传奇的玛塔哈里,此时正在巴黎红得发紫。

    马尔科夫再次上门,尼德和许二姐并不感到惊讶,尼德认为有了新的生意,许二姐的笑容里却带上了深意。

    显然,李谨言针对马尔科夫做出的新安排,许二姐将是唯一的执行人。

    英国人并不知道秘密武器泄露的消息,固执的英国陆军上层,在无计可施之前,从没有考虑过将这种“玩具”送上战场,更不会知道,德国人已经获悉了它的存在。

    这是否会成为索姆河战役中的一个变数?

    只有当炮声真正响起的那一刻,一切才会得到证明。

    比起硝烟弥漫的欧洲,华夏却是另一番景象。

    远东和西南的西南的枪声都暂时告一段落,是否参展的争论也在政府接连发表声明之后沉寂下去,此时的国人,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上海。

    过去两个月的上海金融动荡已经落幕,日本人“心甘情愿”的成了华夏人的出气筒,他们甚至对南六省大兵搬空两家银行的行为视而不见,比起这些,英国人的“承诺”才更加重要,也能让日本得到更多。成功和英国人达成口头协议的日置益,不仅得到了大本营的电报嘉奖,在他回国之后还会被授爵。

    日本人拼命的摇尾巴,英国人满意了。那两家日本银行,则成为了彻头彻尾的踏脚石和冤大头。

    宋武也是见好就收,对日本银行动手,为的不是他们金库里那点钱,主要是为了探知这帮洋人,尤其是英国人的底线。很显然,英国人的底线还是很宽的……而且在封了日本银行之后,其他外国银行的动作也收敛不少,算是意外收获。

    很快,被逮捕的两个日本银行负责人被送上法庭,连同“主动”投案的南六省财政局局长一起接受了审判。南六省官银号的总办勉强逃过一劫,在辞职之后,带着家小隐居乡下老宅,期间修桥铺路,兴办实业,留下家训,不许子孙再涉足政坛。临终之前,万贯家财十不存一,全部“奉献社会”,倒也得了一个善终。

    南六省财政局局长被判刑十八年,家产全部没收。宋舟到底还念着早年的情分,私下里接济了他的妻子和子女。

    在入狱之后,他给发妻写了一封长信,希望家人能登报与他断绝关系,如此一来,妻子和孩子就不会受他牵累。妻子没有给他回信,却也并没按照他的意思登报,只是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南方,在宋舟的帮助下,登上了前往北方的火车。几个姨太太在他入狱之后就先后离开了,连他平日最宠爱的一个也没想着临走前去见他一面。

    对此,他的夫人也只是冷笑一声,告诫两子,如若不能好好做人,他们的父亲就是前车之鉴。

    两个日本人也被判刑,分别是八年和十年,同时被判处罚金。为他们进行辩护的依旧是化名后的司徒茂。宋武看到法庭上的司徒茂,目光闪动,侧头对副官说了几句话,当天,几名身着便衣的兵哥就在司徒茂落脚的旅馆下边转悠到深夜,司徒茂却压根没回旅馆,从法庭出来之后一路奔向火车站,连日本人答谢的晚餐都没答应。

    北六省的情报人员都提醒过他,被宋武盯上了,不跑等着被逮吗?光看那对招子,就知道姓宋的是个狠人。司徒茂身负重任,并不想和这样的狠人打交道,一旦露了口除了岔子,可就坏了江湖道义。

    司徒茂跑了,没完成任务的兵哥到宋武面前请罪,宋武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派人去给今井一郎送了消息。这个人的身份,他必须查清。

    五月八日,联合政府正式给各联省政府下令,要求各联省政府选派代表,参与月底在京城举办的阅兵。

    “每省兵员,自军官以下择选两百至三百人,于十八日前进京。”

    北六省军政府也接到正式命令,李谨言在整理文件时看到了,觉得这命令下得有限含糊,若是像北六省,集合起来至少一千两百人,而像山西那样的老哥一个,最多也就三百,队伍拉出去,从个头到数量完全不同,站在一起能好看吗?

    “少帅,这命令是谁下的?”脑袋是被石头砸了吗?

    “父亲。”

    “……当我没问。”

    事实上,李谨言的担心纯属多余,无论是楼大总统还是联合政府官员,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具体情况如何,到了阅兵当天,世人才会知晓。

    将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归类好,李谨言走到桌前,楼少帅正伏案批阅公文,“少帅,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北六省成立了一个总工会。“

    “总工会?”

    “恩。”李谨言点头道:“具体和外国那些工会也不一样……”

    关北罢工事件平息之后,关北的各家工厂都陆续成立了工会。工会的会长由工人选举,军政府也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章条例,一方面保证了工人们的利益,一方面又对工会的权力进行了约束。

    一旦劳资双方发生冲突,解决的方式也不再只是简单的罢工,而是遵照各项条例,递交军政府相关部门仲裁解决。实在解决不了,也有告上法庭的。去年十月就有这么一桩案件,最后判决工人胜诉。

    自那之后,工人提出的合理要求都会得到重视,针对胡搅蛮缠之辈也有处理办法,案例和条例都摆在那里,想钻空子也要想想清楚。

    举例来说,同样的工作强度和时间,同业内的平均工资是十八块大洋,非要提高到五十块大洋,还要缩短工时,就算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纠结一群人罢工,也不会有人理会。

    罢工?随你。

    就像李谨言当初说的一样,饭碗摆在这里,你嫌弃碗里只有肉没有鱼,多少人想吃这块肉还吃不到!

    这样的事情多了,或多或少还是在社会上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好坏暂且不论,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在关北也闹出几起事件之后,李谨言干脆召集起北六省总商会的会员,大家坐下来商量一个主意。

    这场会议,就是一个大资本家大地主,纠集了其他资本家和地主的一场“反动“会议。这群大资本家和大地主,在会上各抒己见,踊跃发言,最后举手表决,通过了成立北六省总工会的提议。与其事到临头再想办法解决,不如提前预防,在六省内成立一个总工会,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众人心里也都有个数。

    按理来说,这件事根本不该由这些人来商讨和通过。可事实却是,有李三少横插一杠子,没什么不可能。

    成立北六省总商会的提议新鲜出炉,情报局一处,二处和三处人员倾巢而出,四处人员在哑叔的英明领导下,偶尔走个过场,打一下酱油,六省内要求成立总工会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

    又经过一番运作,北六省总工会正式成立,并于三个月前举行了第一次会议,会议上选举出工会主要负责人,并制定了《工会章程》。

    张建成作为教师代表参与了会议,被选举为工会秘书长,工会会长由一名退伍兵哥担任,副会长则是一名楼氏商业集团旗下一家工厂里的老师傅。之前在凤城假死设计日本人的佟汉,也成了总工会里的一名干事。凤城早已收回,日本干瞪眼也没办法,在农场里隐姓埋名一段时间之后,和佟汉一起来关北的李东生报名参军,佟汉进了关北新开办的农业讲习所,除了一身的打猎本领,佟汉种田的本事也相当不错,正好给所里一些学习农事的娃娃们讲上几句。刚开始还不习惯,后来见农讲所里不只有穿着长衫的先生,还有和他一样的老农和猎人,佟汉也就放开了。

    只是和旁人说话时,也不免感叹几句,早几年,是压根不敢想日子会过成今天这个样的。

    “不说老弟你,谁不是这样?”一个满头白发,脸上也遍布皱纹的老农,抽出别在腰间的旱烟袋,在嘴上吧嗒两下,却没有点燃,在农讲所里不能抽烟,这是规矩,也就只能过过嘴瘾,“要我说,这是咱们这地的风水好,引来了真龙和财神,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我家四个儿子,老大老二每人都有十亩地,老三进了工厂,老四在学校里念书,我大字不识一个,还被娃娃们叫先生,听着都脸红。到了年底,我和老伴就能抱上孙子,这样的日子不就和做梦一样?”

    “我老伴如今天天家里念叨,只盼着大总统长命百岁,少帅两口子长长久久。等少帅将来成了大总统,这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好。”

    几个人的谈话被一名路过的先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开口问道:“诸位的话有理,但诸位是否想过,父传子,家天下,可是封建王朝的作风。”

    听到他的话,几个人都回过头,看着身后这个身着长衫,不过二十出头的后生,其中一人笑了,”这些什么家天下的,咱们都不清楚,咱们只知道,大总统和少帅能让咱们过好日子。“

    恰好铃声响了,众人也三三两两的离开。年轻的先生没有继续和众人争辩,回到宿舍后,挥笔写下一篇在后来引起极大争论的文章。

    “父传子,家天下,是为千年封建王朝作风,一家一姓掌天下之权,上位者英明,天下则安,不智,华夏则乱……独裁,乃民主之对立,社会之倒退……观今之华夏,虽言之民主,而实如何……楼氏,为国之栋梁,然父子相承,是为华夏之福耶?”

    一片文章,洋洋洒洒一千余字,写出了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也写出了他的担忧。

    文章被送到报社,编辑犹豫是否刊登,虽然政府不限政治言论,但这篇文章涉及到的问题有些太过“敏感”。若是刊登在西文报纸,或是国内任何一家报纸上,都没问题,但是,这个写文章的人怎么就偏偏投给了时政新闻?

    时政新闻谁开的?文老板。

    文老板背后站着谁?李谨言。

    李谨言什么身份?李家三少,楼家的少夫人。

    这篇文章通篇在担忧楼家倒行逆施,封建独裁,却投给了楼家人自己开的报社?这不是站在和尚庙门口骂秃子吗?

    新闻业者追求真理,可新闻业者也要吃饭。这篇文章发出去,就算楼家人不追究,文老板也会让他回家吃自己。编辑考虑再三,还是将这篇文章送到了文老板面前,而文老板当即就原封不动的送给了李谨言。

    李谨言看过之后,先是生气,被指责的是自己家人,没人会不生气。气过之后不免想到,楼少帅早晚会当上大总统,到了那时,这样的文章会更多,内容只会比这篇文章更激励,也更富有攻击性。

    联合政府宣传部部长周炳勋三天两头给楼大总统找不自在的事,李谨言知道。可那毕竟是在政府内部,听到的人也多是政府官员,他们自有一套处理原则。

    文章刊登在报纸上,面对的却是所有国人,他们会怎么想?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清醒的政治头脑,例如他本人。若是将这篇文章压下来……李谨言随即摇头,那样只怕会引出更多的麻烦。

    李谨言最终也没想出主意,只得让文老板先回去,自己拿着文章去见了白老。老爷子正挥毫泼墨,雪白的宣纸上,四个颜体大字,精忠报国。

    李谨言摸摸下巴,这段时间,广播里应该在放岳飞传。

    落下最后一笔,白老放下手中狼毫,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今天的字写完了?”

    “还没……”见白老抬头,李三少一缩脖子,双手将文章奉上,“是为了这个。今天送到报社的,谨言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白老接过文章,简单扫过两眼,笑了一声,“为难了?”

    “是,要怎么做,还请外祖父示下。”

    “照登便是。”

    “外祖父?”李谨言不明白,这要是登出去,真的没问题?国内表面是一片“和平”,可等着抓楼家把柄的也不是没有。政坛上就和商场上一样,没有永远的朋友。

    “想不明白,去问逍儿。”白老朝李谨言一挥手:“没写完五篇大字,不要来见我。”

    李谨言:“……”

    敢情让他头大一圈的事,在老爷子看来根本就不是事,还不如五篇大字重要?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华灯初上,关北城内,几条商业街仍灯火通明,彷如白昼。相比日间,行人不见减少,倒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通过与德国西门子公司的合作,北六省内建成多家大型发电厂,除工业区用电之外,还可供民用。六省内煤炭资源丰富,海城煤矿,榆树沟煤矿,抚顺县大小演武沟煤矿等陆续建成开采,加上来自扎贲诺尔方向的运煤车,足可供应六省内各地发电厂所需的能源。

    随着生活渐有起色,城镇之外,一些村屯也陆续拉起了电线,大部分农家也用起了电灯,关北电灯公司,这才名副其实。

    通了电,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邹老先生依旧醉心于改进无线电发报机,而邹小先生的实验室,聚集了一群有大量奇思妙想的年轻人,经常会提出一些新奇的点子。不久前,他们动手制作出了第一台华夏人自己的电风扇,不同于西方常见的风扇,这种风扇显得更加小巧,造价也便宜些,与此同时,还有人提出了类似于电视机的概念。

    当李谨言拿到实验室申请经费的报告时,看到上面列出的一项项实验计划,半天说不出话。电扇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问世,电视机的出现却还要在十年后。

    阿基米德说过,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撬动地球,现如今,只要经费到位,这些年轻的科学家或许能给他比撬动地球更大的“惊喜”。

    “给钱!”

    任午初不只带回四个大拿,还连本带利给李三少赚了不少钞票,李三少前段日子差点砸锅卖铁,现在手里绝对不差钱!

    有了领先的技术,才有不输人的底气!

    在另一个历史时空中,华夏几百万劳工帮助协约国打赢了一战,得来的却不是应有的尊重,而是另一轮瓜分狂潮。这个世界中的华夏不会再遭受相同的命运,非但如此,李三少还摩拳擦掌的准备从欧洲市场上再狠赚一笔。

    凡尔登战役过去一半,日德兰海战即将开始,索姆河战役也在酝酿,欧洲的血会流得更多,德国不可战胜的神话却已经被打破,一战或许会再次结束在1918年,也或许比那晚,但战争总是会有结束的一天。

    无论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战后的经济恢复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美国人财大气粗,挥舞着钞票四处借款,华夏人的钱包还没那么鼓,况且老祖宗说过财不露白,还是闷声发大财更符合华夏的利益。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早,欧洲马上就要进入缺衣少食,物资最紧张的阶段。当伦敦开始实行粮食配给制,战场上的士兵也接到不得浪费食物的命令后,将是大捞特捞的最佳时机,不抓住这个机会,会成为李三少人生中的最大憾事。

    这些欧洲人都曾举着刀叉在华夏身上割肉喝血,如今从他们身上讨回点利息,委实不过分吧?虽然这利息可能会稍微高那么一些。

    所有的文件都处理好,李谨言抻了个懒腰,靠坐在沙发上,如往日一样,拧开了广播。

    时间刚刚好,播音员正朗读一篇文章,正是之前让李谨言举棋不定的那篇。

    在得到白老的授意之后,这篇文章一字未动的被登在时政新闻上,一经刊出便引起轩然大波,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论。

    赞同者有之,反对者有之,还有模棱两可,纯属凑热闹吼上两嗓子,结果被争得面红脖子粗的双方各踢一脚,来个平沙落雁式的。

    国内的各家报纸纷纷进行转载,国外的部分报纸也凑了一回热闹,坚持不同意见的名人文人,纷纷撰稿,在报纸上打起了口水仗,各执己见争执不下。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想要浑水摸鱼,甚至有复辟党出来捣了几回乱,却始终成不了气候。

    广播也开始连日报道,不只播送各家报纸上的热点评论文章,还邀请了政界名人在广播中进行演讲和辩论。节目播出后引起的反响极大。在争得李谨言的同意之后,广博电台负责人趁热打铁,市民代表,农民代表,学生代表接连被邀请,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观点轮番登场,不是一面倒的支持,也不是全盘反对,立宪派,民主派,各种派别也渐渐走入国人的视线,即便是不关心政治,亦或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国人,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在华的各国公使,领事,以及各国侨民,都对华夏突如其来的这场争论产生了莫大兴趣,一些在华夏生活多年的欧美人士也就此撰稿,不论他们出于何种目的,这些文章倒也为这场大辩论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趣味”。

    何为家天下?何为独裁?何为民主?

    欧洲大陆至今只有法国没有国王,难道英荷等国便不先进不民主?

    美利坚在某些年轻学子心目中,是自由和民主的代名词,但早年的留美人士会告诉国人,这个号称民主的国家,内里到底是何种样子,当年的排华法案,如今的种族歧视,直到百年后依然存在。

    况华夏宪法及各项法律已成,依法,每届总统任期有严格规定,且连任不得超过两届,总统权力不得高于宪法,如此又何来的家天下?

    “何为自由,民主?不是喊几句口号,也不是游行几场便罢,乃是人民真正得到实惠!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政府才有存在的价值。一个真正为民考虑,把民之富,国之强放在首位的政府,才值得被拥护!”

    李谨言认真听着广播,直到里面的人把话讲完,也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变过。

    这是个乱世,是民族觉醒的时代,也是华夏历史上又一个百家争鸣的时代。

    百年的积弱和被压迫,促使了这个时代的青年和有识之士多方寻求救国图存,富国强民的道路,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观念一一涌现。李谨言料到文章刊出后会引起争论,却没想到会发展至此。

    如今,争论的重点已不再仅围绕父传子,独裁和民主,而是渐渐演变成如何才能让华夏富强,民族自立。不过,除了政府官员和议员,掌控实权的各省督帅和联合政府首脑却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有消息透露,在五月底的阅兵式上,楼大总统会发表讲话。

    一阵轻柔舒缓的音乐从收音机中传出,李谨言放空了思绪,他果然不是搞政治的料,只是想多一些,脑子就成了一片浆糊。

    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军靴敲击在地板上,即便有乐声,却依然清晰。

    一只手覆上发顶,李谨言没动,反手扣住来人的手腕,被金属的袖扣咯了一下掌心。

    “少帅?”

    “恩。“

    楼少帅俯身,关上收音机,手沿着李谨言的脸颊滑下,托起他的下巴,“在想什么?”

    “很多。”李谨言习惯性的在带着枪茧的掌心蹭了蹭,“少帅,你坐下吧,这么站着,我脖子累。”

    楼少帅放开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李谨言这才发现,他军装的领口解开了,神色间似乎有些疲惫,

    “少帅,你昨夜又没睡?”

    楼少帅见李谨言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嘴角隐隐勾了一下,那抹弧度转瞬即逝,快得来不及让人捕捉,手再次抚上李谨言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的唇角,声音略显低沉,像是拂过心弦的大提琴音,“没事。”

    “真没事?”

    李谨言还是不相信,他知道这段时间楼少帅有多忙,虽然西伯利亚和朝鲜没有再大规模调兵,短期内也没继续动武的打算,但想要稳住现在占据的地盘也不是件容易事,加上欧洲的事情,国内的事情,还有马上要赴京参加阅兵,这一个月来,楼少帅大部分时间都歇在书房,书房里的灯一亮就是整晚。李谨言陪了几天,就累得眼底青黑,白天做事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只是一个劲的打哈欠。

    不到四天,李谨言就受不了了,楼少帅一熬就是一个月,看情形还要继续下去,李谨言必须承认,他心疼了。

    不矫情,也没矫情的必要,他就是心疼了。

    “少帅,你今夜回房睡。”

    楼少帅捏在额际的手一顿,“回房睡?”

    “恩。”李谨言神情很严肃,“别的不许做,就是睡觉!”

    “好。”

    “真懂我的意思?”

    “恩。”拉住李谨言的手,唇落在他的手背上,“睡觉。”

    “……”看样子还是没明白。

    李谨言深吸一口气,主动揽住楼少帅的肩膀,用力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楼少帅的手探入长衫下摆,抚上他的腰际时,用平和的语气,说着威胁意味十足的话:“少帅,我会吩咐厨房做一个月的苦瓜,一天三顿,早中晚全吃苦瓜,粥里都加苦瓜,包子馅饼也做苦瓜馅的。”

    抚在腰际的手停住了。

    “农场里的大棚技术已经相当完善,少帅如果愿意,可以亲自去考察一下,我保证不打诳语,别看苦瓜的外表长相不怎么样,内里还是很水灵的。”

    楼少帅:“……”

    当夜,楼少帅的确是回房睡了,也是盖棉被纯睡觉。可在回房之前,还是把李三少给办了,不是在床上,也不是在卧房,而是在书房的沙发上,苦瓜全宴自然无从谈起。

    翌日清晨,李谨言醒来时,楼少帅正侧卧在他的身旁,单肘支起,,静静的看着他。透过床帐,可以看到隐约的光亮。

    “几点了?”

    李谨言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一条胳膊却拦在他腰际,将他重新拉了回去。

    “少帅?”

    “还早。”楼少帅的手按在李谨言的脑旁,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项,李谨言突然有了些许不妙的预感,当里衣的领口被扯开时,他的预感应验了。

    一夜好眠之后,楼少帅再次把李三少给办了,李谨言紧握着身下的锦被,汗水顺着脸颊和颈项滑下,意识朦胧中,后颈被咬了一口,微麻的疼痛,却让身体更加兴奋。

    眼角开始泛红,翻身之后,李三少猛地仰起头,一口咬住了身上人的肩膀,他就不该心疼他!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不假,但如果咬的对象是老虎……结果可想而知。

    整个上午,卧房的门一直关着,丫头们习以为常,该做什么坐什么,只是几个人轮换着守在门边,等着里面叫人。

    早午两餐,白老都是独自坐在桌旁,看着空出的两个位置,白老捻过一缕长髯,年轻人啊,还真是……

    直到晚餐,楼少帅和李谨言才露面,楼少帅神采飞扬,龙行虎步,李谨言行动间却有些迟缓,不过还是将五张写好的大字恭敬的交给了白老,这已经成了他每日习惯,就算白老不催,他也会写。

    每一张,白老都认真看过,半晌之后,开口道:“字已有骨,然笔锋无力。”

    未等李谨言答言,目光转向楼少帅,“逍儿,为长远计,当适可而止,不可纵性。”

    “谢外祖父教诲。”

    祖孙两人的对话很文明,也很严肃,在一旁的李谨言却已经头顶冒烟了。

    可以把如此不正经的话题,说得如此正经……他确信,楼大总统说得一点没错,楼少帅的性子,百分白遗传了白老太爷!



第一百九十八章

    民国七年,公历1916517日,北六省参加阅兵的军队共一千五百人在关北集结,乘火车前往京城。

    兵哥们身着新式军装,肩扛北方兵工厂自产华夏15式步枪,巴掌宽的牛皮带勒在腰间,开了血槽的刺刀,成排的子弹夹,束紧的绑腿,新式胶底军鞋,漆黑的钢盔,一水的身姿挺拔,杀气腾腾。

    楼少帅出现的那一刻,军官一声令下,大兵全体立正,动作整齐划一,随动作发出的声音都合成了一股,观者不由称奇。

    兵哥们多是从没有作战任务的各师选拔,大多是两年以上的老兵,都上过战场见过血,部分人还参加过满洲里战役,一身彪悍之气,非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学员和只经过几个月训练的新兵可比。

    带队军官为独立旅第二十九团团长王立山,海参崴之战后,独立旅的几个团长,军功都能论叠算。论起拼杀,第二十八团团长赵光有当仁不让,团长扛着机枪冲锋,几乎成了独立旅第二十八团的特色。可论智谋沉稳,王立山才是个中翘楚。

    第二师师长杜豫章还曾“见猎心喜”,想把他要到第二师去做个旅长,可话到嘴边也没能出口。楼少帅的独立旅,从人员到装备,不只是北六省,在全国都是独一份,里面的老兵分到其他部队,最低也是个班排长,多少人瞅着眼热?可也就只能眼热,楼少帅不松口,楼大总统也未必能把人要去。

    杜豫章不是钱伯喜那块滚刀肉,知道要不来,也不会胡搅蛮缠,只能摸摸鼻子继续眼热。

    除去一千五百雄壮威武的兵哥,运上火车的还有十辆装甲车和五门自行火炮,二十挺重机枪和三十五挺轻机枪。

    如果不知道这些都是为阅兵准备的,八成会以为楼少帅是打算进攻京城,篡他老子的位了。

    李谨言还曾想,是不是再带几辆挎斗摩托,前面摩托开道,中间是搭载兵哥的装甲车,再拖着几门自行火炮,想想就很威风。

    楼少帅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你确定?”

    仔细考虑之后,李谨言果断摇头。

    开玩笑,京城可是楼大总统的地盘,武器一类还好说,这些摩托送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想再要回来基本没门。而且楼大总统还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他“霸占”东西,不给钱!

    所以,挎斗摩托什么的,还是好生的留在家里,别出去显摆了。显摆过后,估计就没了。

    就算楼大总统不要,保不准哪个督帅看中了,和楼少帅开口,到时候给是不给?钱要是不要?说什么土皇帝军阀,实际上就是一群老兵痞子!

    二十架关北飞机厂生产的华夏一型飞机也将参与本次阅兵,在之前战斗中屡立奇功的丑八怪坦克却不会在这次阅兵中露面。

    丑八怪已经发展到第四代,包括最初只装载机枪的一型,到装有短管火炮的二型三型,再到试验改装长管火炮的四型和喷火坦克,北方兵工厂生产制造出的坦克,从车身设计到火力配备,绝对是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

    “别看我很丑,但我很优秀!”这就是丑八怪坦克最真实的写照。当对上马克坦克的时候,这点将得到进一步验证。

    除了坦克和装甲车,自行火炮的研发,华夏也走在世界的前列,虽然高射机枪及高射炮的研究还相对落后,重机枪和轻机枪的研发设计也一直没有太大进展,但冲锋枪,步枪,以及华夏15式手枪,已经开始大批量生产配装部队。山西太原兵工厂,河南巩县兵工厂正式投产超过半年,两省军队也分批开始换装,湖北汉阳兵工厂生产的冲锋枪,已经成为湖北督帅宋琦宁手中的一张王牌,不久前还出口一批,购买者是德国。

    从最早认识到重机枪在堑壕战中的作用,到用冲锋枪组建突击队,再到后来的的坦克战,德国人在军事上的嗅觉总是会领先他国一步。坦克集群战术是英国人首先发明,并投入到战争中使用的,真正领会其精髓,将其发扬光大的却是德国,当然,还有后世的苏联。

    有了李谨言这只蝴蝶,华夏却领先一步,走在了欧洲的前面。当掐成一团的欧洲人分出胜负之后,他们会发现,世界已经和他们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站台上,关北大小报社的记者扛着相机严阵以待,从整齐的脚步声开进站台,到列队,再到第一个兵哥登上火车,拍照时的声响,暴起的火花和烟雾就没停过。不是还能听到几声赞叹:“雄壮之师,威武之师!”

    一身戎装,腰挎指挥刀的楼少帅站得笔直,如刀锋,似山岳。

    李谨言站在他的身旁,始终不太习惯面对这么多的记者,一阵一阵的烟雾和火花,不说吓人,也足够呛人。

    应该和邹小先生商量一下,电视机还不急,是不是先改进一下照相机?

    继兵哥之后,被邀请参加阅兵式的军政府官员,及北六省社会各界人士也陆续启程,李谨言将在六日后与楼少帅一同赴京,白老也会与他们同行。楼夫人接连从京里发来几封电报,白老看过之后,轻笑数声,子女孝心,他心中有数,可看着小辈成长,也是一件乐事。

    五月十八日,关北电影公司的主要人员扛着摄影机进京,他们将联合上海的两家电影公司,一同将这场阅兵式用镜头和胶片记录下来。同车的还有部分记者,一路上,车厢里的谈笑声就没停过。谈论最多的,仍是时政新闻刊登的那篇文章和其后的种种观点评论。随着阅兵式的临近,这个话题的热度非但未退,反而更高。

    五月二十日,关北飞机厂传来消息,华夏二型双翼轰炸机起飞成功,这要多亏在海参崴抓获的几个俄国战俘。他们都是俄军飞行员,驾驶过俄国伊里亚·穆罗梅茨轰炸机,还曾是世界上第一支轰炸机部队的成员。沙俄虽然在陆军武装方面落后,轰炸机的研究和制造却一度领先于世界。

    遗憾的是,在1915年空袭波兰之后,出于各种原因,俄国的轰炸机部队便少有建树。后因十月革命,俄国退出一战,使这支轰炸机部队的“风采”,被后来居上的德国和英国所掩盖。

    李谨言得到消息后,立刻乘车赶去了飞机厂。

    跑道的一边,楼少帅正听技术人员详细讲解轰炸机的相关结构,抬头见到李谨言,便招手示意他过去。李谨言走到近前,就听技术人员在说:“四架机枪,机身内有炸弹舱,最多可载弹九百公斤,另外还改进了投弹装置。”

    楼少帅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询问一两个问题,李谨言一边听,一边看向停靠在不远处的飞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其余暂且不论,只是这“长相”,就完全可以和丑八怪一型一较高下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民国七年,公历1916524日,京城

    天安门城楼前,工人们正忙着搭建观礼台。城楼也被专门修葺过,基座的汉白玉栏杆栏板,朱红色的巨柱梁枋,屋脊上装饰的仙人,螭吻和走兽,历经两朝的古老建筑,即将再一次向世人展示它的雄壮与辉煌。

    华夏各省参与阅兵的部队已经全部抵达。

    钢盔,军帽,斗笠,草鞋,布鞋,皮靴。不同的军装,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行进步伐。

    老式的汉阳造,北六省的15式,德国的毛瑟,日本的村田,英国的恩菲尔德,法国的科洛尼亚。

    从肩头扛的步枪,到军官发号施令的哨音,都是如此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共有的身份,华夏军人。

    各省军队在城内的驻扎地相隔不远,早晚出操时常迎面遇上,吃饭和休息时,也常是北方话和南方口音混杂在一起,你说的我不懂,我说的你也未必明白,最常见的倒是比手画脚,一边比划一边说,到了最后哈哈笑两声,是否能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也只有天知道。

    如今华夏各省争先鼓励农业,兴办工业,兵哥们的待遇也不可同日而语,不说额外的补贴,至少每个月的军饷能一分不少的落进口袋。

    伙食也比以往好上一截,偶尔也能见个荤腥,就算吃不上大米白面,窝头和杂粮饼子也能填饱肚子。平日里都是一干一稀,打仗的时候,一天两顿都是干的,杀敌有奖励,战死也了有抚恤金,大部分人,尤其是在军队里三年以上的老兵,都觉得这日子过得是相当不错了。

    可惜,日子好赖,还是要对比的。

    晌午时分,兵哥们凑在一起咬着窝头和杂粮饼子,手里都端着一大碗菜汤,有些兵哥还从口袋里掏出几根辣椒,正一口口吃着,忽然一阵肉香味随风飘了过来,吸吸鼻子,有人开口道:“龟儿子的,炖猪肉!”

    ”又是那帮少爷兵。“

    “这才三天,都吃两顿肉了吧?”

    “你不晓得,我亲自去看过,何止两顿……”

    “真的?”

    “真的。我也看到了,炖肉不说,还有煮鸡蛋,两和面的馒头,肉馅的大包子,咬一口油水能喷满嘴!”

    “你吃过?”

    “吃过。”好似想起了当时的味道,兵哥咂咂嘴,“我前天跟着连长去的,咱们连长和那边的一个排长是亲戚,你是没见着,只是一个排长,出手就是一包烟,两盒罐头,还有一盒饼干。正巧赶上他们中午开伙,热腾腾的包子馒头一桶桶端出来,加了白菜的大骨头汤,汤面上一层油花,每个人的碗里至少有一块连肉骨头!”

    一旁吃饭的人听得张开了嘴,真这么好?

    “连长被留下吃饭,我和另外几个也借了光,我一口气吃了五个包子,三个馒头,一大碗汤,我这还算好的,三排一个跟着去的,撑得道都差点走不动……”

    炖肉的香气不断飘来,再听到这么一番话,其余的兵哥只觉得嘴里全都没了滋味。

    又过一会了,就见几个穿着北六省军装的大兵抬了两箱罐头和两条火腿远远走来,兵哥们瞪大眼珠子看着,营长过来后,这几个大兵笑呵呵的说了几句话,把东西留下就转身走人。

    营长转头看着一个个眼睛发绿的弟兄,照着凑得最近的屁股上即使一脚,“启开一箱,三个兄弟一罐!”

    这一天,北六省大兵几乎把所有军队的驻地都溜达一遍,罐头送出去成百箱,香烟也散出去不少。旁人问起来,就两句话:“楼少帅和少帅夫人到京,大总统高兴,这是给大家的一点心意。”

    楼少帅的大名如雷贯耳,少帅夫人,李家三少,那可是有名的财神爷!这么多东西送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可真是……平平都是丘八,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大头兵们各种羡慕,军官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不只盯着北六省军队的伙食,更多的还是他们的装备。

    从军装到武器,从武装带到钢盔,从普通士兵的胶底布鞋到军官的皮鞋皮靴,留过洋上过军校的,都在心里估量,要是北六省的兵都按照这样的标准武装,只是想想,就让人脑袋发麻。

    15式步枪,手枪,冲锋枪,也是这些军官关注的焦点,还有各式轻机枪和重机枪,口径不同的火炮,装甲车部分人也见过了,都被吓了一跳,这真是北六省生产制造的?

    看着装甲车上装备的机枪火力,所有人心里都打了个突,难怪北六省能把日本揍得满头包,从老毛子手里抢地盘,这真不能比。

    陆续抵达京城的各省督帅,也开始关注起这支不同的军队。他们之前大多只是听闻,如今亲眼看到,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司马君和宋舟是唯二能表面不动声色的,连紧靠楼家的宋琦宁,阎淮玉等人,见到眼前的这支军队,心下都有些发颤,随即是一阵兴奋,暗道:把自己绑到楼家的战车上,还真是做对了!

    西南几省军阀都或多或少得过楼家的好处,或者说,是李谨言送出的好处。

    几乎是成本价卖给他们的“二手”枪,送出去做人情的冲锋枪,加上向东南亚诸国走私军火分得的红利,让龙逸亭和刘抚仙等人对楼家的观感有了很大不同。就算是被楼少帅挖过墙角的广西督帅唐广仁,也对楼大总统露出了笑脸。

    至于同样被挖过墙角,看楼家各种不顺眼的薛定州,态度也缓和许多,这个江山楼家是坐稳了,就算他再不服气也没辙。

    在赴京之前,李谨言其余事情没做,只把楼氏商业集团旗下各个工厂的仓库全部搜刮一遍,重点是被服厂,用于给新编师换装的五千多套军装,全被他划拉过来装上了火车。

    还有成箱的罐头,成袋的香肠,大量的糖果,灌装的油炒面,一盒盒压缩饼干,凡是能划拉到的,李谨言一样也没落下,连刷子都带了五箱。

    苦着脸的几个厂长和三少商量,至少留点啊,眼看就要出货装船赚外汇了啊!

    李三少手一挥,没什么大不了的,船是他租的,不过是延后几天,不成问题。

    几个厂长面面相觑,仓库搬空一小半,这是延后几天的问题吗?

    北方兵工厂仓库也没能躲过李三少的毒手,在杜维严的“陪同”下,李谨言挑出了一百支15式手枪,9mm口径,弹匣容量八发,采用枪管短后座式原理,缺口式瞄准,性能可靠,威力巨大,早就成为北六省各级军官手中的“爱物”。

    这些手枪和物资都是用来“送礼”的。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物资拿不下兵痞,尤其还是一群老兵痞。

    物资运上火车后,李谨言才算松了一口气,送钱只是一锤子买卖,送东西就不一样,他听说西南几省都刮起了一股实业风潮,如今国内交通不便,铁路尚在修建,他千里迢迢跑去西南开厂成本会相当高,若是能和当地的实权派合作,就像是和南六省合办的广播公司,与山西河南共建的兵工厂,与三马共办的罐头厂,以及在甘肃开采的油田,这都是送上门的生意,只要他们不往外推,最后基本能双赢。

    西南几省都有丰富的矿藏,即便不适合现在开采,也可以进行事先勘探,加上龙逸亭等人从东南亚等地抢回来的地盘……李谨言已经能看到扑扇着翅膀朝自己飞来的金元宝了。

    不过这也只是初步设想,毕竟生意是做不完的,钱也是赚不完的。他不可能每一项生意都插手,这未免不切实际,况且当地人也未必乐意他这个“外人”直接插手。不如给这些掌控各地实权的大人物“提个醒”,卖个人情,整体经济发展起来,老百姓总是能得到些实惠。

    楼少帅看着运上车的物资,并没多说什么,只在火车启动,车厢里只余下他和李谨言两人时,把李谨言搂到怀里,抱着他,吻落在李谨言的发顶,四周只余下悠远的汽笛声和车轮转动的咔嚓声。

    “少帅,”李谨言最先打破了沉默,“这些东西都是拿来送礼的。”

    “恩。”

    李谨言拍拍楼少帅的胳膊,示意他松开些,略侧过头,“那些物资和手枪,就以少帅和大总统的名义送,如何?”

    “我和父亲?”

    “对。”事实上,李谨言本来只打算给楼少帅做人情的,仔细想想,还是把楼大总统加上了。不过收礼的人八成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楼少帅静静看着李谨言,突然抬起他的下巴,唇,压在了他的唇上。

    “少帅?”

    模糊的话声从唇瓣流出,很快便被堵了回去,车厢里再次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李谨言的声音终于再次出现:“少帅,我就带了五套衣服!”

    “再买。”

    这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考虑到话出口会带来的后果,李三少果断捂住了嘴,撕就撕吧,他被撕的衣服还少吗?不差这一件……

    火车抵达京城,楼夫人亲自带着楼二少到车站接人,看着李谨言有些虚浮的脚步,楼夫人无奈的瞪了楼少帅一眼,“又胡闹!”

    白老从另一节车厢下来,看着不“受教”的外孙,只能摇头。

    楼夫人带着楼二少向白老问候行礼,楼二少一直站在楼夫人腿边,胖乎乎的小脸硬是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直到见着李谨言,一下子冰雪消融,马上扑过去,抱住李谨言的腿,叫了一声言哥,格外的讨人喜欢。李谨言想弯腰把楼二少抱起来,刚一动,腰就是一酸,李谨言尽量控制住想去扶腰的手,咬牙想继续完成弯腰这一”高难度“动作。不想楼少帅却先他一步,把地上的楼二少拎起来。

    兄弟俩对视几秒,楼二少不满的皱眉,朝李谨言伸出胳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变得湿漉漉的,“言哥抱!”

    “不许。”

    硬邦邦的两个字,白面团子不满了,板起小脸,和楼少帅严肃对视,无形的火花在兄弟俩之间噼里啪啦闪烁,身旁却传来楼夫人的声音:“爹,你看,到底是兄弟俩,感情多好。”

    白老微微颔首,捻须而笑,对楼夫人的话表示赞同,

    楼大少&楼二少:“……”

    李谨言:“……”

    这是感情好的表现吗?

    上车之后,楼二少就“挣脱”了楼少帅的胳膊,自动自发的坐到李谨言的身边,他想坐腿上的,结果被楼少帅再次拎了下来。

    抗议无果,楼二少再次意识到了,武力,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到京之后,李谨言暂时无事可做,干脆和楼夫人一起陪着楼二少读画报。

    沙发前的地毯上,堆着厚厚一摞《点石斋画报》,一册画页八副,图文并茂,内容多是当年时事和社会新闻,画报的插图不同于传统国画,而是结合西方透视画法,形象更加立体,不只是楼二少读着有趣,李谨言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翻到绘有热气球的图页,楼二少停住了,他字还没认全,旁边的几行字也读不太懂,小胖手指着画页,抬起头,“言哥,这是什么?”

    “这是热气球。”

    李谨言干脆也坐到地毯上,把画页上的评论读给楼二少听,楼二少貌似听懂了,又翻过一页,继续看李谨言,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这上面画的是飞机。”

    “飞机?”

    “对,”李谨言笑着说道:“睿儿看过飞机吗?人坐在里面驾驶,可以在天上飞的……”

    李谨言语气舒缓,楼二少听得仔细,楼夫人靠在沙发上,微笑看着他们,铺在腿上的画报却是很长时间没有翻过一页。

    这些画报是白夫人送来的,多是当年订购申报时附送的增刊,只是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停靠。自从趣谈报发行增刊,白夫人才想起放在家里的这些画报,当年的《点石斋画报》可是风靡上海,停刊之后,不少人都扼腕不已。停刊之后报馆出过一部合集,一部足足二十块大洋,买的人却不在少数。

    送来的时候,白夫人笑言:“当年都当西洋镜看的,也是个趣味,如今正好用来给睿儿认字。”

    白夫人娘家经营钱庄,世代豪富,白宝琦成为华夏银行总行长之后, 白夫人的娘家人也出了不少力,如今她的两个外甥就在银行中做事,并不是凭借裙带关系,而是实打实靠自己的本事被录用的。若是不说,没人会知道,两个不起眼的柜员会有这样的背景。

    钱庄已经不合时宜了,白夫人的父亲和娘家兄弟也不是坐吃山空吃老本的人,身处新旧交替之际,摆在他们面前的不只有难题和岔路,还有千载难逢的机会。

    楼家,白家,展家,再加上各自的姻亲,同气连理,军商政无所不包。

    司马君当初会对展家下手,也是忌惮这背后结成的一张大网。如今时过境迁,转头再看,司马君也不免慨叹,他当年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也一直把目光盯着楼家和展家,殊不知,楼盛丰的岳家才当真不能小觑。

    深谙官场厚黑学的白家当家人,白老爷子,才是真正的厉害。



第二百章

    阅兵,是对一国武装力量的集中展示,古已有之。

    自西周时起,凡军队出征,凯旋,皆有阅兵,凯旋后还常伴有献俘仪式。古埃及,古罗马皆有阅兵活动,遥想古罗马横扫欧洲的军团,再看今日的意大利,会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一战至今,从放弃中立,背弃同盟国加入协约国之后,意大利一直表现得乏善可陈。除了偶尔沿着海岸线对奥匈帝国轰上几炮,表现一下存在感,没有任何意义。

    相比之下,已经差不多完成土工作业的沙俄军队,反而展现出了帝国覆灭前最强悍的的战斗力。在勃鲁西洛夫的指挥下,沙俄军队的挖掘工作即将完成,一场大规模的进攻即将开始。

    甚至于在达达尼尔海峡之战结束后,加入同盟国的保加利亚,以及国王扛枪上战场的塞尔维亚,表现出的英勇和顽强都要远胜于意大利。

    逃跑永远比进攻积极,坑盟友始终为最高宗旨。

    面对今日之意大利,就算是凯撒和屋大维再世,也会泪湿英雄襟。豪情大发重振帝国声威?或许用枪戳死自己再投胎一次更容易些。

    意大利在战场上的表现如何暂且不论,尼德商行开业至今所接到的订单,有五分之一来源于这个半岛国家却是不争的事实。

    每次看到尼德的电报,李谨言都要感叹一声,无论如何,在花钱买东西这件事上,意大利还是相当给力的。

    不只是意大利,从最近越来越多的订单,尤其是食品和药品订单可以看出,欧洲人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等到德国重启无限制潜艇战,欧洲大陆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到时,他能赚的就不只黄金和白银了。

    李谨言打算通过约翰多租几条商船,英国人开出的价格相当高,若不是没有办法,李谨言绝对不会送上门给约翰牛宰。在大连的造船厂竣工之前,他只能捏着鼻子给钱。暂且让英国人乐去吧,谁能笑到最后,谁才会是最大的赢家!

    五月三十日,阅兵式前一天,天安门城楼前的观礼台已经搭建完成。各联省部队进京后便接到命令,各组方阵,军官带队,徒步通过城楼及观礼台前接受检阅。

    阅兵式前,兵哥们练得最多的就是立正和齐步走,走在军营里,除了军官的哨声,听到最多的口令就是“一二一”和“左右左”。

    草鞋和布鞋的事不是没有,但此次进京的部队几乎都是精锐,带队的军官不少都有留洋背景,下死力的操练,到三十号这天,无论是哪个省的队伍,拉出去都只有两个词可以形容,英姿飒爽,气势雄浑!

    许多记者早早就去“踩点”,寻找最佳的拍照位置。由于条件所限,再加上会出现的人潮,他们不可能扛着相机潇洒起跑,只能提前占位。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有同样心思的不在少数,其中还有许多外国同行。

    关注此次阅兵的不只是华夏国内,打得正热闹的欧洲各国,借着欧战大赚特赚的美国,还有穷得四处借债的日本,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华夏的首府。

    除了日本和俄国,尚没有一个国家真正见识过华夏目前的军事实力。和西南大兵打过交道的英法两国,也只能算是打了一个擦边球。西南大兵的作战能力再强,装备也比不上北六省。英法两国的主力军队都在欧洲,华夏兵哥挥拳揍的也只是他们指挥下的一群菠萝头。

    双方都没有拿出最强的实力,这样的对抗,并不能作为判断对方战斗力的最终标准。

    同西南大兵有过短暂交火的一名英军少尉,在作战报告中这样写道:“他们用上个世纪的步枪和我们作战,就算是这样,我率领的部队也在无法原谅的时间内溃败,这大部分要归咎于印度人的懦弱和不听指挥。但对于一名英国军人来说,这仍是毕生的耻辱……我必须实事求是,如果给华夏人更加先进的武器,我方受到的伤亡会是现在的几倍。”

    这名英国少尉的报告并没有得到多大的重视,但在白厅接到朱尔典发回的一封密电之后,改变了主意。

    “据说华夏有一种新式武器,”一个表面是记者,实际上却是英国间谍的男人,用不太熟练的华夏语询问一个华夏记者,“据说是一种战车?”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华夏记者朝他友好的笑笑,耸了耸肩膀,”到了明天应该就知道了。“

    英国人点点头,认为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转而去向另一个记者搭话。并没注意到,就在转身之后,之前被他询问的记者,脸上闪过一抹奇怪的表情。

    大总统府

    宋舟父子联袂来访。宋副总统有公事和楼大总统商谈,接待宋武的事情则交给了楼少帅和李谨言。

    带来的五千套新式军装已经全被李谨言送了出去,其中有一千五百套是被南六省的军队要去,还是宋武主动开的口。南六省参加阅兵的军队人数和北六省看齐,也有一千五百人,计算下来,明天的阅兵式至少会有一半的人身着北六省的新式军装。

    宋武虽然没有楼少帅高,却也是身高腿长,穿上北六省的军装,配上大檐帽,巴掌宽的皮带和军靴,也能让人看得脸红心跳。

    当李谨言询问宋武要这一千五百套军装的理由时,宋武只说了一句话:“虽有南北之分,我等亦同为华夏军人。”

    在离开大帅府之前,宋武又送了李谨言一把匕首,还是象牙柄,上面镶嵌着宝石,“闻表弟今年加冠,此为表礼。”

    楼少帅代李谨言接过了礼物,宋武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和宋舟一同告辞离开。

    与此同时,英国海军主力舰队司令杰利科上将,接到了来自伦敦的绝密情报,一战中最大规模的海战,日德兰海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二百零一章

    民国七年,公历1916531

    天还没亮,天安门城楼前,人群便开始聚集,换穿新式军装的兵哥们,肩上的步枪已经上了刺刀,身姿挺拔的守卫在检阅队伍即将通过的长安街两旁。

    五月的京城,清晨仍有些凉,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在一起,却丝毫感觉不到冷,许多人的头上都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一些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叫卖烧饼麻花包子馒头,还有挑着豆浆和豆腐花担子的,过去了,后来还有一个卖芝麻糊的。

    很快,人群中便传出了一阵阵食物的香气。

    早起来占位的记者们,很多都没吃过早饭,一些人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噜直叫,闻到食物的香气,叫得更厉害。

    很多外国记者第一次尝试了华夏早餐,热腾腾的肉包子,拳头大的馒头,外皮酥脆的烧饼,热乎乎的豆浆和豆腐花,香甜浓稠的芝麻糊,喝进肚子里,只觉得浑身都舒服起来。

    “好吃!”

    一个外国记者,一边被包子的汤汁烫得直吸气,一边对卖包子的小贩竖起了大拇指。

    周围的人看到了,也没人笑话他,都忙着填饱肚子,谁也没空去笑话别人。

    联合政府首次举办如此大的阅兵仪式,也是南北联合执政以来的最大盛事,政府内部有人提出,在阅兵前封闭长安街,除观礼者不许旁人进入。

    “此次阅兵,各国都在关注,乃扬国威,壮国势之良机!”

    华夏人一向注重面子,举办如此重要的活动,各国目光聚集,自然庄重肃穆才好,乱糟糟一片不成体统。

    最先站出来反对的是宣传部部长周炳勋,他在联合政府里,向来以敢说话“闻名”。这次阅兵由宣布部策划安排,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到了,自然不会疏漏这个部分。

    “有民才有国,无民则无国,无国何来威?摆出来的面子,就为给外人看?难道诸位家里来了客人,还要事先考察一下家人是不是会让你没面子?若不然就赶出家门?”

    一番话说得对方低了头。

    楼大总统摸摸光头,周炳勋这张嘴的确厉害,说出来的话就像割肉的刀子。看他刀子割肉的确痛快,前提是这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

    就如他所说,有民才有国,一个国家的基础就是老百姓。扬国威,壮国势,为的还不是这个国家里的国民?本末倒置,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算什么?

    官老爷吗?清朝早就没了!

    旭日初升,天际的光驱散黑暗,也照亮了人们的面孔。

    参加阅兵的队伍开始集结,人群中也发出了阵阵议论声,只有守卫在街道两旁的士兵依旧是一动不动,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留下一道道慑人心的剪影。

    一个华夏记者拍下了这一幕,见微知著,仅从这些士兵身上,便可看出华夏军队与以往的不同。他无法准确的表达出出这种感觉是什么,如果李谨言在这里,他会告诉记者,这个词,就是精气神!

    九时,所有受阅的队伍都已集结完毕,联合政府总统楼盛丰,副总统宋舟,国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部长展长青及各省督帅,政府各部部长出现在了天安门城楼上,城楼前两侧的观礼台站满了被邀请的文化名人,商界士绅,农民代表,学生代表等。

    天津的宋老板也在其中,如白老,顾老等耆老名宿,早已被请上城楼观礼。

    作为楼家人,城楼上原本还留出了李谨言的位置,却被他婉言谢绝,跑去和宋老板等人站在一起。李谨言并没多想,只是觉得,和诸多“长辈”站在一起,楼少帅又不在身边,当真是不习惯。虽说这是同各省实权派“拉关系”的好时机,场合到底不对,也只能放弃。

    此举落在白老眼中,却着实让老爷子眼前一亮,“不骄不躁,到今日仍能保持本心,当得清行二字!”

    在登上城楼之后,白老对身后扶着他的白宝琦说道:“宝琦,楼家果真是承天气运,当初给你妹妹选这门夫婿,老夫果真是眼光独到啊!”

    白宝琦:“……”

    该什么些?不知道。

    干脆什么也不说。

    城楼上已经装了扩音喇叭,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麦克风还没出现,只能凑合着用了。

    楼盛丰上前一步,宋舟,司马君,展长青等人分列两旁,在宋舟身旁还站着一个早就退出国人视野的面孔,前南方政府大总统郑怀恩。

    虽已下野不理政事,身上还有同日本人勾结的污点,但作为安庆起义的领导人,推翻清朝的先驱者,郑怀恩仍被邀请进京。他如今居住在上海法租界,除几名老友外,其余人一律不见,政治上的事更是极少关心。镇日醉心于书画,还翻译了不少法文书籍。闻听联合政府阅兵,本不关心,却没想到,他竟然也被邀请进京。

    看着长安街旁的国民,再看意气风发的楼盛丰和宋舟,司马君等人,郑怀恩的心中虽有遗憾,却也释然。

    他也曾怀抱理想为国为民,不想却被权力迷住了双眼,一步错步步错,猛然醒悟,悔之已晚。

    如今这样,也好。能看到现今之华夏,也是他郑怀恩之幸。

    九点三十分,二十门礼炮同时轰鸣,四名身着深褐色军装,宽边大檐帽,扛着少将军衔的年轻军人,抬着一面代表华夏民主共和国的五色国旗,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雪白的手套,黑色的军靴,俊朗的面容,英挺的身姿。

    他们踏着礼炮声前进,表情肃然,目光坚毅,军装领口和肩头的将星在阳光闪烁,格外醒目,刚毅的军人气概一览无余。

    观礼台上的李谨言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楼少帅会参加阅兵,没想到竟然会是如此“走位”……

    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是北六省少帅楼逍和南六省少帅宋武,在他们身后的,则是陕甘督帅马庆祥的长子和云南督帅龙逸亭的继承人。

    四名少帅,同样的年轻英俊,意气风发。

    事实上,各省督帅的继承人,虽不乏纨绔,但大部分也颇有建树。马少帅率领的马队,跟着马庆祥一路穿过外蒙,冲进了西伯利亚,龙少帅也曾率领部队亲自同菠萝头们打过几场,李谨言走私到东南亚的军火,很多也是过了他的手。

    只因楼少帅实在太过强悍,再加上一个“抢镜”的宋武,其他少帅再霸气,也威武不起来。

    四个身高腿长的年轻军人,四名位高权重的少将军官,抬着五色国旗,走过观礼台,立定在城楼前,同时举臂敬礼。

    城楼上的四个“老子”全都乐得合不拢嘴。

    “那是老子的儿子!”马庆祥哈哈大笑,一拍皮带,“TNNND,这小王八蛋总算是给老子长了一回脸!”

    一旁没争过他的同族兄弟马庆瑞和和马庆放捏了捏拳头,狠狠磨牙,他们两个家里的儿子也不差,怎么就让这老小子给拔了头筹?!

    三马的儿子,从大到小,加起来能组一个排,不少都是跟着军队在马背上长大的,别人玩的是玩具,他们玩的是匕首和马枪。马少帅能在其中脱颖而出,的确是相当不简单。

    云南督帅龙逸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宋舟和楼盛丰也没差多少,看得众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要不是展长青一把拉住了楼盛丰,说不定楼大总统会冲到扩音喇叭跟前吼上两嗓子,那可就太丢人了……

    军乐队开始奏乐,五色国旗伴随乐声缓缓升起,城楼前,长安街旁,所有的人都挺起了胸膛,瞪大了双眼,随着冉冉升起的国旗昂起了头颅。

    国旗升到最高,乐声更加高亢,第一个接受检阅的徒步方阵,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整齐的队伍,威武的士兵,铿锵的步伐。

    钢枪上肩,雪亮的刺刀如林,三百人的队伍,每一步踏出,都像是一个声音。行至城楼之前,走在最前方的军官抽出指挥刀,猛然举起,高大的河北汉子胸腔震动,“杀敌!”

    三百个声音同时响起,“报国!”

    城楼上的司马君猛然攥紧了拳头,看向楼盛丰的目光带着一抹复杂,同时又有一抹的感激。

    在河北的军队之后,是广东督帅薛定州的粤军,作为推翻清朝后建立的第一个共和政府,也作为追求民主自由的先驱,粤军当仁不让。

    同样是意气昂扬,同样是杀气腾腾,虽然他们吼出的话,京城人大多听不懂,可队伍表现出的气势,足以证明一切。

    人群中,欢呼声响成一片。

    南北政府,推翻旧时王朝,寻求救国之路的先行者,无论身上曾背负何种污点,历史都不会忘记他们的初衷,他们曾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

    史学家的笔或有谬误,岁月的记忆,亘古不变。

    通过城楼的步兵方阵在继续,欢呼声开始继续。

    鲁军,赣军,滇军,川军,黔军,桂军,南六省的步兵,三马的骑兵……

    西北大兵,西南大兵,北方大兵,南方大兵,都握紧了手中的钢枪,迈出了雄壮的步伐,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这一刻,他们不再有南北之分,东西之隔,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华夏军人!

    新建督帅李佳才也出现在了城楼上,和其他省份的督帅不同,李佳才既不是前南方政府的人,也不隶属于前北方政府,他是清朝驻新疆大臣,在安庆起义胜利后,凭借手中的兵力和在当地的势力,直接成了“新疆王”。

    李佳才为人精明,行事老道,目光狠辣,谁的账也不买,无论是郑怀恩还是司马君,都对他毫无办法。

    直到南北两次和谈,联合政府成立,他才接过了楼大总统抛出的橄榄枝。这次亲率手下部队进京,也算是一种表态。

    不过李督帅颇有些遗憾,如果带着儿子一起来,说不定抬国旗的四个人中,就有李家人的一席之地了。李督帅看得很准,这样的位置,一旦站定了,对整个家族的好处都是不言而喻的。

    可惜的是有钱难买早知道,也只能等下一次机会,毕竟,这样的阅兵式肯定不止这一次。

    城楼上,和李督帅有同样想法的绝不是一两个,待到下次阅兵,恐怕不止是老帅齐聚,少帅们也能凑成十几桌麻将了。

    各省部队之后,激动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的嗓子已经喊哑,数名老者更是激动得泪湿双眼,“国威壮矣,军威壮矣!能观此盛况,老朽死而无憾!”

    一阵更加响亮整齐的脚步声,却在此时骤然响起。

    北六省组成的五个步兵方阵,在最后亮相。

    漆黑的钢盔,乌黑的枪口,锋利的刺刀。

    行进中,没有口号,脚步声,格外有力。仿似战鼓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从他们身上,仿佛能闻到战场上的硝烟味,开了血槽的刺刀,正闪烁出一片血光。

    杀气,漫天的杀气。

    这是一支足以让敌人颤抖,使日月变色的铁血之师!

    震撼,表现在每个人的脸上,刻进每个人的心底。

    士兵方阵过后,摩托的轰鸣声,汽车的马达声传来,四辆摩托开路,数辆改装后的装甲车出现在众人眼前,记者们兴奋得几乎忘记了拍照,国人则是张大了嘴巴,良久才说出一句话:“老天,这是什么?”

    黑色的装甲车排成两列缓缓前行,从射击口中探出的机枪,炫耀着这些钢铁怪物的强大火力。在其之后,是数门自行火炮,以及被卡车牵拉的大口径火炮。

    众人尚未从震撼中回神时,天空中传来另一阵的轰鸣声,三十余架飞机,排成三个梯队,在众人的头顶呼啸而过。

    其中不只有北六省的飞机,还有广州军政府带来的木质双翼机,虽然外形和性能都比不上北六省的飞机,但这也是华夏人自产的飞机,足以让所有的国人感到骄傲!

    战机飞过长空,十一时整,停靠在海上的四艘军舰也巨炮轰鸣。

    四艘巡洋舰,十六艘炮艇,四艘鱼雷艇。一艘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就足以将这支力量全部摧毁。

    即便如此,华夏的海军仍向全世界发出声音,他们的确弱小,但为了国家,为了国民,他们不惧怕任何敌人!哪怕葬身海底,他们也会对任何人说不!

    为国为民,唯死而已!

    有此铁血之师,华夏再不可欺!

    城楼上,在欢呼声中,楼大总统上前一步,举起了手臂,欢呼声渐低,他的声音传到了四面八方。

    “我楼盛丰在此立誓,遵守华夏宪法,接受国民监督,力争民之自由,国之民主,为华夏计,为国民计,驱外侮,复华夏,强国富民!还我泱泱大国,盛世荣光!华夏万岁!国民万岁!”

    “万岁!”一名年轻的学子眼含热泪,振臂高呼,“大总统万岁!华夏万岁!”

    从数人,到十数人,上百人……城楼上,观礼台上,街道两旁,所有的人都在高呼,万岁!华夏万岁!

    人们在高喊,在嘶吼,仿佛要将积压砸心头百年的愤恨与心酸,全部释放。

    楼盛丰之后,是宋舟,司马君,展长青,各省督帅,他们举臂立誓,为国,为民!

    摆在面前的路仍不平坦,前方终将遇到各种障碍,但在此时此刻,所有的华夏人都相信,国家的强盛之路,民族的复兴之路,终将越走越宽!

    李谨言站在观礼台上,在欢呼声,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和大多数人一样,泪湿脸颊。

    心酸,欣喜,激动,各种情感都在胸中涌动,冲撞,勃发。

    仰起头,仰望长空,一片碧蓝如洗,视线慢慢清明,深吸一口气,嘶哑的嗓子,再次喊出了让所有华夏儿女胸中热血沸腾的四个字“华夏万岁!”

    天空中,飞机一次又一次的飞过,人群中,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记者们不停的记录着这一切,被邀请观礼的各国公使,却是各有思量。

    俄国人的脸色很难看,日本人的脸一片铁青,德法等国的公使神色疏忽变换,英国公使朱尔典深深叹了一口气,拄着拐杖站起身,良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华夏,这头沉睡百年的的狮子已经醒来,没有人能阻止它迈出雄壮的步伐,发出响彻寰宇的雄浑吼声,没有……

    华夏在崛起,而大不列颠却深陷欧战,无数的英国人将鲜血洒在欧洲大地。

    看着眼前的场景,听着耳边的欢呼声,想起刚刚走过的军队,朱尔典的心,却越来越沉。

    就在华夏的阅兵式达到最高潮时,英国皇家海军和德国公海舰队派出的诱饵舰队终于相遇,日德兰大海战的前卫战,即将打响。



第二百零二章

    一战期间的日德兰海战,英国皇家海军和德国帝国海军都出动了主力舰队,是两个海军强国之间绝对实力的碰撞。

    无论是舰队总吨位还是火炮口径,英国都远胜于德国。尽管德国海军舰队号称世界第二,但从战争开始至今,除了潜艇和部分轻型舰船之外,德国主力舰队始终无力对抗英国本土舰队,只能龟缩在海港。德国海军十分恼火,却并没丧失理智,用总吨位只有英国海军一半的战舰去硬拼对方,无异于以卵击石。

    新任的德国公海舰队司令舍尔将军,是个富有谋略的指挥官,为了击败英国海军,他制定出了一个大胆的作战计划。

    通过袭击和骚扰英国海岸线,诱使部分英国战舰出港,再利用德国主力舰队予以歼灭,以此来消耗英国海军实力,之后再伺机与英国海军主力决战。

    看似无懈可击的作战计划,不想却百密一疏,由于德国潜艇和潜水员的功劳,德国海军的密码本和旗语手册落在了英国人的手里,英国破译了德国人的无线电密码。一战时的德国海军,和二战时的沙漠之狐隆美尔犯下了一样的错误,情报工作短腿的结果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英国人的眼里。

    对于日德兰海战之前的这个小插曲,李谨言并不知情。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脑子发抽的去提醒德国人。万一被德国人或是英国人顺藤摸瓜,摸到他这里,惹上麻烦怎么办?

    隔岸观火再顺手添上几根柴就足够了,引火烧身可不是聪敏人该做的。

    英国海军司令杰里科将军得到来自伦敦的绝密情报,获知德国海军的作战计划后,制定出了和德国海军司令舍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作战计划。

    只不过,舍尔的作战目的是消灭一部分英国战舰,杰里科的野心更大,他要将德军的主力舰队全部生吞活剥。

    双方诱饵舰队的指挥官,分别是英国海军中将贝蒂和德国海军上将希佩尔。

    531日凌晨,希佩尔遵照舍尔将军的命令,率领舰队从德国海港出发,贝蒂率领的英国舰队也随即出发。

    他们在茫茫大海上搜索着彼此,由于海军部门和政府情报部送出的消息产生误差,贝蒂比希佩尔更加急于找到对方。可往往越是心急,越无法达成预期的目的,直到下午两点,贝蒂和希佩尔才因一艘打酱油路过的商船,发现到对方的存在。

    相遇的诱饵舰队,都以为己方的作战计划奏效了,同时摆开驾驶,准备大战一场。

    希佩尔期待着舍尔率领的德国主力舰队到来,把眼前这支英国舰队送进海底,贝蒂拼了老命的追在德国诱饵舰队屁股后边,为的就是找到德国在海上的主力舰队,以便杰里科将军率领的英国海军主力到来之后,能一举把对方歼灭。

    胜利女神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英德双方指挥官,都认为胜利最终会站在自己一边。

    贝蒂和希佩尔同时下达了作战命令,信号灯和旗语兵,将指挥官的命令一艘船接着一艘船的传达下去,这个过程花了十几分钟时间。

    直到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战斗才真正打响。

    最初的战场态势对德军十分有利,他们利用光线和烟雾,让英国海军出现误判,火力分配失误,对实力强劲的德国战舰“德弗林格尔”号视而不见,却集中火力招呼一艘德国轻型巡洋舰。

    对于这艘德国轻巡洋舰的舰长和官兵来说,整个过程都是痛并快乐着的,毕竟,他们吸引了大部分的英军火力,为其他战舰争取到了进攻的机会,可是,英国人的两艘战列巡洋舰,围着它一艘轻巡洋舰轰,就像是两个重量级拳击手围攻一个轻量级,太TMD欺负人了!舰上的官兵也尝试着回击,结果……就是没有好结果。

    诱饵舰队的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战斗双方觉得舰炮对轰不过瘾,又发射了鱼雷,可惜没有一枚命中目标。

    战斗过程中,英国人的部分战舰,因为没有保护装甲吃了大亏,德国的炮弹能轻易射穿英国战舰的弹药舱,英国人却死活做不到。

    德国的装甲巡洋舰,速度比不上英国的战列巡洋舰,凭借船身上的撞击,自我保护能力却是遥遥领先。

    贝蒂的舰队被揍得伤痕累累,已经有一艘巡洋舰被击中弹药舱沉入海底,但英国人依然在坚持,他们的坚持也得到了回报,舍尔将军率领的德国海军主力舰队终于出现了。

    最终目标出现,贝蒂不再恋战,下令全体英国战舰立刻掉头转向,跑路先!

    德国人自然不会放弃如此“大好良机”,追,必须追!

    海面上的情势立刻发生转变,从德国船跑,英国船追,变成了英国船在前边跑,德国船在后边追。

    德国人一边追,一边向英国人开炮,最先和贝蒂交火的希佩尔舰队,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紧紧咬着英国人不放,不把他们全送进海底喂鱼,誓不罢休。

    英国的战舰屡屡被击中,有一艘还中了鱼雷,却始终“坚挺”的航行在海面上,打死也不沉。

    贝蒂不停给英国主力舰队发送电报,报告他所在的位置,可惜电报却被误读了,救命的援军没有出现之前,贝蒂的舰队只能继续火烧屁股似的跑,任由德国人在身后边追边轰。

    直到傍晚六点,杰里科率领的英军主力舰队才姗姗来迟,逃出生天的贝蒂,唯一想做的,恐怕就是问候德国人的所有女性亲属。

    英国主力舰队气势汹汹的朝德国人扑了上来,德国海军主力舰队立刻发现不妙。

    海战的态势又一次逆转,英国人再次占据绝对优势。

    海面上的英国战舰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艘,德国战舰却只有一百出头。在巨舰大炮时代,这样的实力对比是相当可怕且致命的。一个不小心,日德兰的海底就会成为德国主力舰队的葬身之地。

    唯一能让德国人感到安慰的是,德国海军的夜战水平优于英军。德国海军司令舍尔下令舰队整体一百八十度转向,并派出所有的驱逐舰,从不同角度对英国战舰进行无差别攻击。

    驱逐舰火力不强,却有一个能够阻挡英国人的大杀器,鱼雷!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德国人为了生存在争分夺秒,英国人为了杀戮也卯足了全力。

    双方舰队在昏暗的海面上,借助着探照灯,照明弹和炮弹击中舰船燃起的大火,漫无目的的对射。在这种情况下,德国战舰上装备的立体测距仪也无法发挥作用,他们的目的也不再是消灭更多的英国战舰,只想尽可能的拖住英国人,让德军舰队主力跑路。

    德国的驱逐舰,轻巡洋舰舍生忘死的挡在英国人的面前,给英国人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英国海军司令杰里科出于谨慎考虑,并参照英军的作战手册,下令军舰减缓了航速。

    这给了德国人一线生机,舍尔率领的德军主力舰队脱离战圈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诶英国人追上之前,逃回德国的海港。

    几个小时后,英国舰队与德国的后卫舰队又发生了一次短暂的交火,在这次交战中,英国人有四艘驱逐舰被击沉,德军却只有一艘老式铁甲舰沉入了海底。

    凌晨四点,海上的英国舰队接到情报,德国的主力舰队已经安全返回了军港。

    失去了猎杀目标,错过了最佳的进攻时机,杰里科将军和贝蒂将军只能掉头返航。

    至此,二十世纪初最大规模的一次海战,也是世界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战列舰对决,落下了帷幕。

    日德兰海战结束之后,德国和英国都宣称自己是胜利者,却也同样对战果不满意。英国人认为这是一场不愉快的战斗,德国人也没愉快到哪里去。

    尽管德国人击沉了更多的英国战舰,但英国人却成功的将德国人再次封锁在军港里。直到一战结束,德国舰队也没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就像美国人说的那样,德国舰队就像是被关押的囚犯,奋力袭击了英国这个看守,却还是被关在了牢中。

    不过,德国的主力战舰虽然避免了被英国人击沉的命运,却在停战条约签订后,被德国水兵自己凿沉在海里,前来接收舰船的法国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任何办法。

    开炮吗?那只能帮助德国人更快把船凿沉。

    日德兰海战之后,德皇威廉二世下令,不许德国舰队再做任何冒险。因为中立国抗议而停止的无限制潜艇战,也因为德国舰队无法抗衡英国海军,即将再次上演。

    就在英德两国舰队于海上鏖战,海面和天空都被炮火染红时,华夏京城的夜空,也绽放出绚烂的花火。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挤满了兴奋的人群,长安街上,一字排开十数个方形礼花,随着礼花点燃,炸响,一朵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盛放,似奔腾而下的星河,照亮了整个夜空。

    城楼上,楼大总统和司马君等人并肩而立,一边观看礼花,一边交谈。

    白老和顾老也是精神奕奕,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火树银花,凤飞龙腾,复我昔日荣光,再开华夏盛世,时日不远矣。”

    楼夫人和女眷们都站在城楼后观礼,白夫人,展夫人,还有随同各省督帅官员进京的夫人们,虽不曾在阅兵时露面,每个细节,她们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丈夫能站立在城楼之上,万民之前,儿子能肩扛国旗,得国民欢呼,怎能不与有荣焉。

    不同于其他的夫人太太,三马的夫人都是一身利落打扮,对襟上衣和束脚裤子,腰间还挂着手枪匕首。马庆祥的夫人,马少帅的亲生母亲,腰间的手枪还是李谨言从关北带来的15式,原本是一把盒子炮的,在看到15式之后,那把盒子炮就功成身退了。

    马夫人的轮廓很深,带着一种异域风情,马少帅的相貌随了母亲,一样的高鼻深目,俊朗非凡。

    别看马庆祥大小老婆一堆,儿子也生了不少,但在马家后院,马夫人绝对的说一不二,不服?她对着马督帅都敢动刀动枪,遑论他人?

    楼夫人对马夫人的观感不错,相反,对山东督帅韩庵山的夫人则十分冷淡,并不是因为韩庵山手里没了实权,而是因为韩夫人的出身,又是一个如夫人扶正的,除了山东一系的官员夫人,在场基本没几个人愿意搭理她。

    焰火之后,路灯全部亮起,还有临时架设的电灯和挂起的灯笼,将京城的几条街照亮得如同白昼,国人庆祝的传统舞龙舞狮接连登场,龙头上别出心裁的设计,喷出了橙红色的火花,观者无不大声拍手叫好。

    间隔十几步,分别搭起了临时戏台,各种杂耍戏法,北戏南戏轮番上演,人声鼎沸,接踵擦肩,戏曲唱腔听不清楚,干脆全都上了武戏,铜锣声中,一个武生刚得了叫好,一群猴子猴孙就在蹦出来在戏台上辗转腾挪,一个赛一个的翻起了跟头。

    京城里的热闹,坐在收音机前的国人也同样的激动。如今的华夏,如今的国家,让老百姓们都有了盼头。

    李谨言走在人群中,怀里抱着两包小吃,嘴里还咬着半根麻花,一身便装的刘副官和几名兵哥护在他的周围,每当他将目光转向某个摊位时,自然会有兵哥上前“代劳”。

    李谨言笑着道谢,转头盯着戏台上正翻跟头的猴子,看得目不转睛。

    戏曲他听不懂,但这跟头翻得却着实好看。

    阅兵式后放烟火他是知道的,可舞龙舞狮,再开戏台子……这是哪位天才想出来的?虽然“程序”有点奇怪,像是办庙会似的,却着实是热闹,

    人潮越来越多,对很多人来说,今夜注定不眠。

    看了一下时间,李谨言不打算再逛下去了,他对自己的身份也有了一定的认知,大多数时候,他都不能再任着自己高兴做事了。

    “刘副官,咱们打道回府。”

    “言少不再多玩一会了?”

    “不了。”李谨言笑笑,把最后一块点心送进嘴里,香酥的外皮,只有一点点甜,连不太能吃甜食的李谨言都相当喜欢。

    李谨言说要回去了,兵哥们自然不会反对,几个人走出人群,又有几个兵哥迎了上来,一路跟着李谨言的人比以往都要多。

    回到大总统府,楼大总统和楼夫人都不在,就只有一屋子身高腿长,扛着各种星星的俊朗青年,或站或坐,在客厅谈话聊天,其中三个还围着桌子玩起了纸牌。

    李谨言脚步一顿,转头看看门口的丫鬟,果然是脸颊晕红,春心动矣。不只是小丫头,就算是他,看到这一屋子的闪亮生物,都有要被闪瞎眼的感觉。

    从军装,到军衔,再到几人拿在手上的军帽,李谨言能轻易猜到他们的身份,不是少帅,就是少帅。

    不过,在这群帅二代中,最惹人注目的依旧是楼少帅。漆黑的眉眼,在灯光下,几乎能让人看得着魔。

    李谨言有些犹豫,该进去打个招呼吗?

    没等他考虑好,客厅里的人已经看到了他,楼少帅招手,示意他过去,坐在一旁的宋武笑道,“表弟回来了,外头热闹吧?。”

    李谨言对他这种自来熟的态度依旧不太习惯,而且宋武今夜的态度,貌似比以往更“亲切”了。

    楼少帅将李谨言拉到身边,给他一一介绍了室内众人,李谨言一边和众人点头问好,一边暗地里咋舌,这一个个都是怎么长的?

    不是摆明了让人羡慕嫉妒恨吗?

    对于楼逍家里这尊金娃娃,众人早有耳闻。见到本尊,也没觉得多意外,反而是李谨言的长相和谈吐,让他们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虽然这群帅二代不是纨绔,性子里却都天生带着霸气,只要自己看中意了,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楼逍还是娶回来的,要搁在马少帅兄弟几个,娶不回来直接就抢了。

    第一次见面,自然要给见面礼。

    七份见面礼,四把手枪,两把匕首,一柄金制手柄的马刀。

    看着面前这些,李谨言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该说这群帅二代们的品味是如此相似吗?连送出的见面礼都“如出一辙”。

    不过送都送了,李三少也只能笑着收下。转念一想,能一下收到七个少帅的见面礼,应该也算是创造“记录”了吧……



第二百零三章

少帅们的礼物自然不能白拿,当初宋武送了李谨言两把匕首,南六省就效仿北六省模式建起了工业区,合作共建了无线电广播公司。如今一下收了七份礼,不做点什么,着实是说不过去。

“少帅,咱们推迟几天回关北吧。”李谨言拿起放桌上的马刀,金质的手柄,刀鞘上还镶嵌着宝石,雕刻着带有异域风格的花纹,显然,这不是华夏的东西。

出鞘的马刀,刀身雪亮,刀刃锋利,李谨言试了一下重量,“鎏金的吧?”如果是全金的,不会这么轻。

“哥萨克的东西。”楼少帅从李谨言手中接过刀身,看了片刻,马刀重新归鞘,发出一声擦响。

李谨言搓了搓胳膊,“少帅,不如你替我收着吧。”

虽然他对刀枪一类的也挺感兴趣,收集起来摆着也不错,但这柄马刀肯定不范围之内。凶器级别的,他消受不起。

没听到楼少帅回答,李谨言也没意,和楼少帅说话,这样再正常不过。顺手拿起一把勃朗宁,没装子弹,估计不是随身的配枪,那他收起来毫无压力。

正想着,下巴突然被马刀的刀鞘挑起,李谨言疑惑的眨眨眼,“少帅?”

没有回答,背对灯光而立的男,俯身,唇落了他的鼻尖,轻触,下滑,吻住了他的嘴唇。

李谨言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勃朗宁往桌上一扔,探出胳膊搂住楼少帅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马刀的刀鞘,向一旁推开,吻得更加用力。

不亲白不亲。

客厅中的丫头少帅们离开后就退了出去,只剩两个的房间,温度不知不觉间升高,就楼少帅的手扯开李谨言长衫的领口,指腹擦过略显单薄的锁骨时,门外却响起了一个不速之客的声音。

“言哥,言哥!”

楼二少之后,还有楼夫人和楼大总统的说话声。

楼逍无声的将头埋入李谨言的颈项,呼吸依旧灼热,李谨言梳过楼逍的黑发,也尽量平复有些燥热的身体和情绪,他险些忘记了,这里是京城总统府,不是关北大帅府。

声音越来越近,李谨言推了一下楼少帅,想要整理长衫衣领,幸好这次没撕,“少帅,先放开。”

楼少帅抬起头,就李谨言以为他会放开自己时,俯身将李谨言拉了起来,直接扛上肩头,几步走到窗边。

视线顿时颠倒,李谨言被吓了一跳。

“少帅?”

楼少帅没出声,单手扣住他的腰,单臂撑窗沿,迈开长腿跳了出去。

幸好这是一楼……这是楼少帅落地后,李谨言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等大总统夫妇和楼二少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只有留桌上的手枪,匕首和马刀。

楼二少房间中四处张望,没看到李谨言,颇为失望。楼夫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貌似压根没注意到放桌上的那些凶器,叫来丫头,开口询问:“少帅和少夫人呢?”

“刚刚还在的。”丫头也是满脸困惑,“客人离开后,少帅和言少一直没离开过客厅,外边也一直有人守着的。”

“知道了,先下去吧。”

看出丫头说的是实话,楼夫人也没继续问,茶点送上后,挥手示意丫头下去,用手帕擦了擦楼二少的手,才允许他吃点心,转头见楼大总统正拿起一把手枪,轻轻拍了他一下,“大总统,看那边。”

听到楼夫人的声音,顺着她的手指,楼大总统看向了窗口。半晌之后,明白了,随即目瞪口呆。

“夫人,咱们这大儿子,可真是!”

楼夫人笑了笑,擦擦楼二少嘴边的点心渣,”睿儿,长大后,可不能学大哥。“

“不能学大哥?”楼二少仰起头,卷翘的长睫毛呼扇两下,“为什么?”

“等长大就明白了。”楼夫人看着小儿子,忍不住捧住他的小脸,重重的亲了两口,胖娃娃的脸蛋上留下两个胭脂印,“总之,听娘的没错。”

楼二少严肃的板起了胖乎乎的小脸,“娘,外祖父和舅舅都说长大了。”不能再这样随便抱,随便亲了。

“长得再大也是娘的儿子。”楼夫人又亲了一口,看着小儿子蹙起的眉头,心情顿时大好。白宝琦在京城,白老自然要跟着儿子住,之前楼大总统夫妇就是带着楼二少在白宝琦的家中叙话,展长青也凑了个热闹。

坐一旁的楼大总统看看夫人,再看看板着小胖脸的发面团子,总觉得小儿子越来越像大儿子了,错觉,一定是错觉!

回到房间后,李谨言趴床上,肩膀不停的抖动,楼少帅将他扳过来时,才发现李三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少帅,你跳窗……”李谨言话说到一半又笑了起来,手按肚子上,很明显,肚子笑疼了。

不怪他笑成这样,楼少帅跳窗,说出去谁信啊!

笑着笑着,李谨言突然觉得有点冷,看着站床边的楼少帅,缩缩脖子,他好像,捅马蜂窝了。

“不笑了?”

“恩。”不敢了。

“那好。”

没等李谨言反应过来,身上的长衫就被一撕到底,他带来京城的五套衣服,已有四套寿终正寝。

撩拨了老虎须子的某兔子,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衣服寿终没关系,他本不在这张床上正寝,才要无量寿佛,谢天谢地……

或许是哪路神仙听到了李三少的祈祷,隔日,李谨言“神奇”的出现在早餐桌上,虽然行动间还是能看出端倪,可比起以往的日上三竿,今天当真是个“奇迹”,奇迹到楼夫人都忘记掩饰脸上的讶异。

早餐桌上很安静,楼家人都很沉默,李谨言喝了两碗粥,吃了两包子一个鸡蛋才放下筷子。吃完了,又拿起一个鸡蛋剥干净,放进楼少帅的碟子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就成了两人的习惯。潜移默化间,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带上了默契。没长辈在身边时,他们的相处会更加随意。

楼夫人也放下了筷子,正照顾楼二少用餐。楼二少的勺子已经用得很好,喝粥不会洒到外边或是沾到脸上,但他还不会用筷子,吃饭时,还是要旁人“帮”一下。

用过了早餐,楼大总统和楼少帅都没有外出,李谨言也和楼夫人一起陪着楼二少看画报。看过白夫送的《点石斋画报》之后,李谨言认为,文老板的报社也可尝试出版类似刊物。

时政新闻之外,趣谈报刊登的内容就极适合编成画册,民间的小故事,街头巷尾的趣味,世间百态,无一不可入画。可做成黑白的册子,也可绘彩页。可仿申报随刊附送,也可独立售卖。

《点石斋画报》让他清楚看到国人于绘画中的创意,类似上海月份牌里那样的民国美人,也是这个时代独有的特色。如果能将这些因素集合起来,财源滚滚生意兴隆,绝对不成问题。

廖祁庭也阅兵式前抵京,他是和廖老一起来的。和李谨言见面时,他特意提起上海最近兴起的一种月份牌,还给李谨言带了一份,上面画着着古装的仕女,不是传统的水墨淡彩或重彩,也不是西洋的油画,而是由一名姓郑的画家独创的擦笔画法。

里面的人物已颇具二三十年代老上海广告和年画中旗袍美人的样子,仔细询问,李谨言才得知,这种画法出现的时间不过两年,如今已逐渐上海兴起。

“很多商行和工厂的老板都请郑先生为他们画广告牌,郑先生执笔的年画销量也极好,有不少模仿郑先生的绘画技法,却往往不得精髓。”

廖祁庭的话让李谨言对这位郑姓画家起了极大的兴趣,若是趣谈报要发行画报增刊,这样的大手是肯定要请上几位的。

过了九点,陆续有访客上门,李谨言也没空再陪楼二少玩了。

来访者有政府官员,也有各省督帅。大家就像事先约好一般,大多错开了时间。国人做事,总是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初看让不解,细思,其中的奥妙才会浮出水面。

政府官员还罢,各省督帅,尤其是和楼家关系不错或有利益往来的,李谨言都要见一见,而这些,来时是没有一个空手的。

“长者赐,不可辞。”

老兵痞子们乍一看不通文墨,几句应对之后,就能让李谨言无话可说,无论他们给什么,都得收下,不收?绝对不行。

好督帅们送的礼物大多很“正常”,金银玉器,笔墨纸砚居多,样式精美,一看就是送给小辈的。虽名贵,却并未太出格。只有云南督帅龙逸亭的见面礼特别些,他送给李谨言的,是一块拳头大的墨绿色翡翠。

“这次进京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块石头拿去玩吧。”

捧着这块隐约能看出苍鹰形状的翡翠,饶是不差钱的李三少,也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块拳头大的翡翠,拿去玩?龙督帅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事实上,直到清慈禧之前,翡翠都算不上太名贵的东西,李谨言用后世的眼光来看,自然觉得盒子里这块翡翠不得了,但龙逸亭等眼中,一块翡翠罢了,的确算不上什么。

不是太贵重,也能拿得出手,用来给小辈做个见面礼,刚好合适。

这些督帅拜访总统府,为的不只是政治上的利益,阅兵式前收到的罐头手枪,阅兵式中展示出的装甲车,都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有几还看上了摩托车。

李谨言没有自己做主,而是转头去看楼少帅,罐头被服一类都没问题,但涉及到枪械和装甲车,还是需要楼大总统和楼少帅点头。

“可以。”

楼少帅之前就和楼大总统谈过这件事,阅兵式后,各省实权派肯定会因武器的事情找上门。步枪,机枪,手枪,关北都可以出售,这笔生意不只关北自己做,和山西河南合办的兵工厂也能分到一杯羹,连同湖北宋琦宁的汉阳兵工厂,都能再赚上一笔。至于装甲车,由于数量少,目前还不能对外出售,等到明年,就绝对没问题。汽车厂已经从兵工厂的车间中独立出去,开始自行制造卡车,有了卡车,装甲车还会远吗?

“枪支弹药都没问题,若要建设兵工厂,楼家必须参股。”

楼少帅的条件提得直截了当,当然,股份也不是白拿,北六省会建厂期间提供技术支持和生产设备,关北机械厂的规模和产能,已经是当初建厂时的两倍有余,加上宋武手下的机械厂,联合起来,完全可以供应国内的大部分需求。

欧洲因为战争不再出口机器给华夏,李谨言想要扩大生产,只能从美国进口机床,价格比原本要高上一截,李谨言没少肉痛。就算如此,没有美国洋行的约翰其中活动,这批机床也未必能运到华夏。毕竟,欧洲的的生意上,华夏和美国可是竞争者的关系。

不过,现的美国也并没强到哪里去,美国的海军的确比华夏强,陆军却只是打酱油都未必够格的角色。十一万的常备军,只是河北一地,就差不多平齐。大量的美国也只将目光盯赚钱和做生意的事情上。一切向利益看齐,黑帮势力激增,不久前司徒竟从美国的总堂收到消息,大佬刚下令帮众收拾了一群上门挑衅的白帮派,混战中,从华夏走私过去的冲锋枪,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华夏的冲锋枪已欧洲战场上赢得一席之地,不只是德国,英法两国也逐渐重视起冲锋枪在堑壕战中的作用。

血淋淋的战损就摆眼前,不重视能行吗?

德国的MP18还没问世,美国的芝加哥打字机尚在研发,如今最好的冲锋枪,全部来自华夏。

华夏的帮派有了这些利器,除可保障自身的安全以外,同其他美国黑帮“结盟”和“做生意”时,也有了相当大的底气。

李谨言不清楚司徒竟的帮派美国都做些什么生意,但帮派势力不断增强却是不争的事实。

二十年代,美国的禁酒令一下,黑帮的发展将进入“黄金时期”,到那时,判断彼此的地位高低标准,可不再是所谓的“肤色”,而是手里的家伙!

约翰不只帮李谨言进口了大量机床,还为他租赁了另外五艘英国商船。

“李,我计划创办一家船运公司。”将五艘货轮交付时,约翰这样对李谨言说道,“你是否有兴趣参股?”

李谨言以为自己听错了,约翰打算向“船王”进军,邀请他参股?

“是的,你没有听错。”约翰嘴里叼着雪茄,手中握着文明杖,身材也有了横向发展的趋势。如今的他,相当符合讽刺漫画中资本家的最经典形象,“我的国籍是美国,但也是一个犹太商人。聪明的犹太人永远知道,自己的钱来自哪里,该用在哪里。”

“我可以认为,你是打算从我这里赚走更多的钞票?”

“不,我的朋友,我是给你送钱。”约翰拿开雪茄,大笑两声,“明白我的意思吗,李?你的生意头脑,你如今和未来的身份地位,值得我用全部身家投资。”

“你这么相信我?”

“不,我相信我自己。”

“好吧。”李谨言学着约翰的样子耸了耸肩膀,“送上门的钞票,谁会往外推?”

“李,有的时候,你可真像一个犹太人。”

“我是华夏人。”李谨言摇摇头,“不过,我会将你的话当成恭维。约翰,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愉快。“

“我的荣幸。”

约翰的船公司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美国可怕的生产和制造能力,已经这个时代初露端倪,两艘万吨巨轮很快将打上船公司的标签。

李谨言赚钱之余,也产生了相当大的警惕。

归根结底,华夏的工业基础还是太过薄弱,要想和欧美这些强国竞争,加快发展的脚步已经刻不容缓。

六月三日,北六省初步达成和西南几省实现工业和农业多方面合作的意向。

北六省将向西南几省提供先进的农具,高产良种以及开办工厂所需的机械,并根据实际需要,派遣少量的专业技术员。

至于这个“少量”的限定,李谨言也实是没办法,他手头的专业才都是一个当几个用,能拨出少量还是看高额“外遣劳务费”的份上,再多的话……要知道,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同北六省达成这一系列的合作意向,龙逸亭和刘抚仙等也是下了血本的,大洋花出去,眼睛都不眨,让李谨言怀疑,他们这些钱,真不是从约翰牛和菠萝头手里抢来的吗?

六月四日,日德兰海战的相关情报从欧洲传回国内,因为战斗发生海上,为取得详细的情报,许二姐颇费了一番脑筋,而瑞士的马尔科夫也没闲着,同样给李谨言传回不少有用的消息。

据悉,英法德等国,都已经开始仿制出现阅兵式上的华夏装甲车,尤其是德国,十几辆由卡车改装的装甲车已经出现了凡尔登的战场上,强大的机枪火力之下,尽管法军早有准备,还是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好这种仓促改装的装甲车,威力没有坦克那么逆天,否则,凡尔登战役恐怕会提前结束,贝当也当不成一战的英雄,一战的历史,也会拐弯之后再拐个弯。

李谨言拿到电报,咂咂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同日,完成土木作业的俄军,终于欧洲东线战场,对奥匈帝国,军队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第二百零四章

    民国七年,公历191668

    从京城开往关北的专列拉响了汽笛,开出了车站。站台上送行的楼二少小身板站得笔直,表情严肃,目光坚毅,整个一缩小版的楼少帅。

    楼夫人看了半晌,不得不承认,大总统说得对,睿儿果真越来越像逍儿。想到小儿子长成同大儿子一样的性子,楼夫人就头疼。

    火车上,李谨言正清点“战利品”。

    此次进京,李三少满载而来,回程时,同样满载而归。来时带着各种物资,走时却换成大笔的国内订单,以及各项农业和工业的合作计划。

    想到此行的收获,李谨言总要忍不住乐上半天。不过,即便再高兴,他也不会想到,就是这短短的几天,会为华夏未来的工业和农业发展,带来如何巨大的影响。

    从北到南,从东北到西南,复兴民族工业的火苗已经燃起,终有一天会火势燎原。

    路途中,楼少帅一直在翻阅从欧洲发回的各项情报,包括绞杀成一团的凡尔登战役和刚结束不久的日德兰海战。他甚至推演出英德双方在海上的战况,地图上一个又一个箭头,代表着双方在海上的追逐路线和交战地点,看得李谨言啧啧称奇。

    “少帅,你连海战也精通吗?”

    “不。”楼少帅摇头,擦去了地图上一条刚画好的箭头,“只是重复推演,非制定计划。”

    “是吗?”李谨言双臂支在桌上,不置可否。他曾经看过日德兰海战的战略图,比楼少帅画出的要精细和准确许多,但那是结合详细资料绘制而成,相比之下,楼少帅参照的只是几份情报而已。

    “少帅,这个要交给刘舰长他们吗?”

    “恩。”楼少帅换了一支铅笔,继续专注于图上作业。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挺拔的身躯牵出流畅的线条,修长的手指在纸面移动,笔尖擦过纸面的声响好似在瞬间扩大数倍。

    李谨言不再出声,只是沉默的看着。从乌黑的发,到漆黑的眉,再到军装领口金色的将星。不可否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男人都相当迷人。

    被这样盯着看,就算是普通人也早就察觉,何况是楼少帅。他直起身,侧过头,视线下移,落在李谨言的唇边,“口水。”

    李谨言下意识的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有。

    很显然,被骗了。

    “少帅,”李谨言抓了抓耳朵,脸有些发烧,幸好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这不能怪我。”

    楼少帅环起手臂,靠在桌沿上,就像在等着李谨言“解释”。

    “长得太好了。”李谨言耸了耸肩膀,一摊手,“没办法的事啊。”

    敢于几次三番调戏楼少帅的,除了李三少,再找不出第二个。不过,记吃不记打,总是记不住教训,指的也是李三少。

    或许,这也是两人之间的某种“情趣”?

    天知道。

    专列继续前行,本该在一个小时后完成的战略图,到火车进站也没完成。放在桌上的铅笔,也掉落在地,滚到了车厢的角落,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在欧洲东线战场上的俄军,终于迎来了“久违”的胜利。经过四天的战斗,勃鲁西洛夫的作战计划取得阶段性的成功,俄军通过一种小规模炮火弹幕打击,士兵分散多点进攻的方式,在东线战场上大幅度推进,除大量杀伤敌人之外,还俘虏了二十万奥军,从开战至今,俄军还是第一次取得这么大的战果。

    勃鲁西洛夫下令挖掘的地道,能够有效帮助俄国士兵突破奥匈帝国的防守阵地,同时为后续的俄国进攻部队提供掩护。小规模的精准炮击,弹幕徐进,一方面是为避免给奥匈帝国更多的准备时间,用几倍于俄军的火炮进行还击,另一方面是因为俄军缺少重炮,弹药补给也是捉襟见肘,还有一点,则是为了减少进攻中的麻烦。

    欧洲西线战场上,“财大气粗”的德军和英法联军,时常采用重炮集群轰击,虽然长时间的炮击能够威慑敌人,并取得一定的战果,但也对双方阵地之间的无人区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同时给进攻一方带来不小的麻烦。

    一枚150口径的重炮炮弹落下,砸出的可不是个浅坑,遑论成百上千吨这样的炮弹。在军官哨响之后,大量的士兵拿起步枪和冲锋枪,鼓起勇气向前冲,跑着跑着却掉进坑里的事,并不少见。

    所谓的挖坑自己跳,指的就是这种情形。

    同样的,长时间大规模的炮击也会将战场上的土地变得“松软”,进攻士兵跑到这样的区域,一脚陷进去,就会变得寸步难行。

    虽然华夏军队在与俄日作战时都进行过炮击,但对比起欧洲西线战场动辄集结几百门,甚至上千门的火炮,成吨炮弹往下砸的情形,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也自然不会有这种进攻中的“麻烦”和“苦恼”。

    勃鲁西洛夫在发动进攻之前,就考虑过这些问题,他不只改进了炮轰策略,同时也改变了集团冲锋的进攻模式。他下令军队分散开,专门寻找奥军的防守薄弱处进攻,由于俄军在各处推进的速度和火力强度都差不多,奥匈帝国军队的指挥官根本摸不清主要进攻点在哪里,也无法及时做出军力调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俄国军队快速推进,而己方军队却在节节败退。

    大量的奥匈帝国军人被杀或是被俘,进攻的顺利,让俄国士兵们总算找回了斯拉夫人作为战士的自信。

    但是,战场上的阶段性胜利也无法掩盖沙俄帝国内部存在的严重问题,官僚主义盛行,国内经济紧张,即便是在作战中也不忘记权力倾轧。

    本次主攻的沙俄西南方面军,本该是助攻部队,而真正的主攻部队,从战斗打响到现在,迟迟没有行动,该军的指挥官,总能找到各种借口拖延,大有将打酱油进行到底的决心。

    这种情况,即便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本人在此,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何况他此刻并不在前线。

    于是,勃鲁西洛夫和他指挥的军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攻,至于支援和补给,只能向上帝祈祷了。

    俄军在东线骤然发动进攻,奥匈帝国军队如此迅速的落败,让德国坐不住了,凡尔登已经成为同盟国和协约国士兵的死亡之地,德国投入的新式武器,勉强取得了一定优势,但无论是凡尔登前线的德军指挥官,还是制定了作战计划的德军总参谋长法肯豪森,对取得胜利的信念,都不再如当初坚定。

    如今东线的战况,不只让奥匈帝国的皇帝焦头烂额,也相当于给了在西线的德军当头一棒。

    几十万的军队,远胜于俄国军队的火炮数量和火力优势,却被几乎三人一支步枪的俄国人揍成这个样子?

    就算“怒其不争”,也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德国和奥匈帝国都迅速开始调集援军,此举也大大减轻了欧洲西线和南线协约国军队的压力,在南线战场,俄国在伊松河战线独自面对德军的意大利也松了口气,比起对德的艰苦作战,还是打酱油更适合他们。

    德军抽调西线和南线的军队,并没逃过敌人的眼睛。协约国的首脑们经过商讨,一致决定,主动在西线发动一场进攻,彻底将德国揍趴下!

    比起以往长时间的争论,这一次,协约国首脑们的“效率”高得简直不可思议。

    或许是德国不可战胜的神话已经破灭,也或许是经过日德兰大海战和在凡尔登的鏖战,协约国认为可以将战争结束在1916年,总之,比凡尔登绞肉机更加惨烈的索姆河战役,就此拍板通过。

    欧洲的战况不停在许二姐手中汇总,传回华夏,频率不高,但每次传回的消息,都极其重要。

    回到关北之后,李谨言就接到了许二姐的电报,同时,已经成为基洛夫反抗组织二把手的喀山,也从西伯利亚发回消息,俄军在战场上“节节胜利”,俄国后方却开始撑不住了。

    “沙皇政府计划发行大量的纸币。”潜伏在冬宫中的伊莲娜也接连送出消息,如今的她,不只深受塔基杨娜女大公的信任,也能轻易从拉斯普京口中探明她想要知道的所有东西,只是,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同样巨大。

    伊莲娜却从不为此感到伤心,她心中只有对沙皇俄国的刻骨仇恨,为了给死去的家人和族人报仇,她不惜牺牲一切。而且,她总觉得,那一天将很快来临。

    捧着塔基杨娜女大公赏赐的珠宝,走在皇宫的走廊上,伊莲娜看到了表情严肃的德米特里大公和英俊的尤苏波夫公爵,他们正脚步匆匆,伊莲娜向他们身后望去,同样转身离去的,还有一名与拉斯普京有染的宫廷侍女。

    伊莲娜知道,这名侍女的家族,是忠于皇室的,但却对皇后亚历山德拉和沙皇尼古拉二世有相当大的不满。

    她与德米特里大公碰面,是为了什么?

    伊莲娜提起裙摆,陷入了沉思。

    俄国宫廷中发生的情况,李谨言并不关心,他最关注的,还是沙皇俄国即将大量发行纸币的事情。

    众所周知,发行纸币是需要有相当数额的黄金或白银作为保证金的,尼古拉二世的确有大量的黄金,但这些只属于沙皇个人,而不属于国家。

    “再发纸币?”李谨言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沙皇政府是嫌自己倒台得还不够快,是吧?

    不过这样也好,李谨言坐直身体,“来人。”

    北六省情报局一处处长豹子,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大帅府。成为情报局一处处长之后,豹子行事更加谨慎,性格变得愈发低调,做事却始终不遗余力。

    一处上下,行事作风也随之一变,接继而带动整个情报局,行事高效,严密,至今为止,还没出过任何岔子,唯一例外的,就只有哑叔和他的情报四处。但情报局里的人都清楚,四处这帮人,可谓是言少爷的嫡系,别说是同级的几个处长,就算是新情报局长上任,也未必能管到四处这帮人的头上。

    天子门生,比喻虽算不上太恰当,却也差不了太多。

    “处座,言少爷这次叫咱们来,能是为了什么事?”

    豹子身边还带着一个样子憨厚,扔进人群,转眼就能隐匿行踪的年轻汉子。

    “别问那么多。”豹子低声道:“做咱们这行的,就要多做少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当上头的人问起来,肚子里有多少,也一点别落。你入行的时间不短了,该把这些牢牢记住了。”

    “是,谢处座教诲!”

    两人走进房间时,李谨言正在书桌前写字,白老暂时留在了京城,但每天五篇大字,李谨言却从没有落下。说不定老爷子什么时候就来了,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况且,每天写字也成了李谨言的日常习惯,就算挤时间,他也会站到桌旁,否则总会觉得少了什么一样。

    哑叔袖手站在桌旁,丫头带豹子两人进来时,他也只是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豹子两人也没出声,直到李谨言最后一个字写完,抬起头,两人才开口道:“言少爷。”

    “来了。”李谨言笑了笑,放下笔,扫了一眼跟在豹子身旁的年轻汉子,笑容依旧温和。

    哑叔也顺着他的目光朝那个汉子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让那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下暗道,难怪处座说四处的人厉害,果然不是虚言。

    等到丫头送上热茶,房门关上,多余的话李谨言没说,直接告诉哑叔和豹子,让他们分批向沙俄国内派潜伏人员。

    “行动要隐秘,但要快,最好能在年底前完成。”李谨言没有说这样做的原因,哑叔和豹子也没问,“派去的人必须可靠。”

    “言少爷放心,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跟着豹子一起来的年轻汉子,在李谨言说话时一直低着头,貌似恭敬,只是双眼中却闪过了一抹兴奋。

    “那么,”李谨言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再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室内随即一静,而低头的汉子,乍然抬起头,他的身侧,正抵着一把手枪,而他的喉咙,也被一只如钢钎般的手锁住了。

    “处座?言少爷?”

    汉子神色惶急,貌似十分不解。

    “行了,别演戏了。”豹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也算能耐,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捣鬼,可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脑子被驴踢了,要出卖自己人?”

    “我没……”

    “没什么?没给德国人传递消息?还是没收法国人给你的金条?”豹子嗤笑一声,“你以为我跟着言少爷去京城,就不知道你在关北做了些什么?还是你真以为,兵工厂里的人是那么容易被你买通的?八拜的交情就会和你一起当汉奸?”

    “我不是汉奸!”汉子突然瞪圆了眼睛,“我不是!”

    “你是。”豹子的声音很冷,“从你给了德国人消息,收了法国人的钱开始,你就是!”

    “不!”

    汉子猛然将手探入怀中,却什么也没摸到,他这才想起,在来之前,处座告诉他,进大帅府见言少爷,是不能带枪的……

    豹子冷笑一声,枪托狠狠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与此同时,关北城内的情报人员,也开始了一场秘密的搜捕行动,老字号,新字号,商店,洋行,工厂,或是外国间谍,或是为国外传递消息的华夏人,都一一落网。

    年轻汉子被早已守在门外的兵哥带了下去,豹子和哑叔留在室内,房门打开,李谨言一直静静的坐着,手中端着茶杯,偶尔抿一口,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仿佛没有察觉,直到将那杯苦涩的茶水全部饮尽。

    良久之后,李谨言放下茶杯,单手支着额头,合上了双眼。

    即便是铁桶,也总有漏水的时候,只是没想到,不是外部的破坏,而是从内部破开的孔洞……

    日暮西沉,哑叔和豹子都已经离开,抓捕行动也进入了尾声,除了当事人,很多的老百姓,压根不知道几个小时前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偶尔会听到隔壁店铺的某个伙计赚够了钱,回了老家,或是新开杂货铺子的老板出了远门。

    之后的审讯工作由情报二处和三处负责,由于牵涉到情报一处的人员,豹子和一处的其他人都不会参与其中。他们将与四处的人一起,执行李谨言下达的命令,挑选人员伪装潜伏到俄国境内。

    人选并不难寻,但在兵工厂武器泄密一事上栽了跟头的一处众人,都卯足了劲,务必要将事情做得漂亮,这样才不至于在情报局里再抬不起头。

    北六省情报局此次行动看似隐秘,但自始至终,李谨言都没想着要瞒过那些国外势力。

    这么做的原因……所谓的打草惊蛇,不一定只有坏处。除了给对方提个醒,说不定,还能顺便讹点好处。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