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他脸上的峻毅瞬间瓦解,眼里分明写着不可思议。
时颜歪了歪头,样子竟有些俏皮:“怎么?不乐意?”
池城眉心一拧,上一秒似在挣扎,下一秒,忽地拽起她的手,牵着她拔足狂奔,门都忘了关。
时颜被他这么一带,险些跌倒,好不容易反拽住他,她已是气喘吁吁,几乎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你干嘛?”
两人似乎总不能达成一致,他依旧是有些不明所以的模样:“你不是说要结婚吗?当然是回上海结婚。”
那一瞬,时颜头皮都隐隐发麻,见她扶着额头不做声,池城掏出手机:“我先打电话订机票。”
说着就要拨号码,时颜被他一句话惊醒,赶忙拽下他的手机。
真是风水路流转,时颜竟然能被这男人的行动力惊诧到。
池城的目光逡巡着她,刚才还因兴奋而隐隐飞扬的眉眼顿时一沉:“时小姐,你耍我玩儿是不是?”
“你,真的,想娶我?”她的声音自己听来都不够真切。
池城是真的无奈了,扶着她的肩,怕她真摔着了,慢慢吐出二字:“废话。”
语音刚落便恍悟过来,池城还有些不置信,目光带点犹疑:“你提到结婚,只是为了试探我?”
时颜心虚的无以复加,握着他的手机不撒手。
池城的手在她肩上握得死紧,才忍住没有拂袖而去、口曝脏字。
明明她才是一切的主导者,可刹那间一切都乱了似的,时颜思来想去都找不着法子应付。
一抬眸就见他气压低到临界点的隐怒样。
“我刚才不是去观光,而是去找冉洁一。”
这女人终于选择坦白从宽,且睁大眼睛做无辜状,池城拿她没办法,拿自己更没办法,被她祈求般看着,郁结与阴霾就这么烟消云散。
这回换做时颜怕他转身就走,赶紧抓住他的手腕:“我一听说冉洁一有个女儿,整个人都乱了,你也知道我容易冲动。”
池城的脸色一凝,“女儿?”
一瞬不瞬观察着他反应的时颜,见他这幅表情,终于松了口气,语气也不再那么紧绷:“一问之下才知道那是她的养女。”
“别告诉我你怀疑那是我女儿。”池城气得都笑了,可语音一落,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蓦地一怔。
“好吧,我承认错误。”时颜只顾垂眸做乖顺样,错过了他一闪即逝的怔忪。“我也是太在乎你才犯了糊涂,别生气了好不好?”
“……”
没得到回应的时颜心思纠结,掀眼看他,他并无异样,神情虽冷毅,但眉眼总算温润下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时小姐,口头协议也有法律效力的,什么时候带我去拜访岳父岳母?”
岳父岳母……时颜如同被人踩中了心雷,隐约有闷闷的爆破声在胸腔内回荡。
不仅如此,还有更麻烦的,他的父母……
“你也知道我入了美籍,在国内结婚手续似乎挺繁琐。现在都……”时颜作势看手表,根本没顾上看到底是几点,“都这么晚了,想先回房睡吧。”
“时颜——”池城唤住她。
时颜回头,有些懒散地“嗯?”了声,他目光有些复杂,明明有话未说,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没事。”
他没事,她有事——时颜刚走一步脚腕就发疼。
时颜不大不小地痛呼半声,刚才似乎扭到了,她揉着脚踝,眼巴巴地瞅向池城。
如果能专为装可怜颁个奖,这女人一定能得座小金人,池城弯身横抱起她,“不准再穿高得吓死人的高跟鞋。”
“也没多高,7厘米而已,是你刚才拽着我跑……”被他冷眼一瞥,时颜即刻改口,“遵——命——”
时颜侧脸贴着他锁骨,搂紧他的颈项。两个字尾音拖长,满满的不服气。
******
时颜正式开始了与他的同居生活,偶尔闲下来,就在网上搜索些结婚手续的讯息。有人敲门进办公室就立马关掉网页。
没办法,她总觉得心虚。
来人面带急色:“小陈快跟客户打起来了,谁劝都不听,你快去看看吧!”
时颜恼得直皱眉,明明是惬意的午后,烦心事却接踵而来。
她慌忙赶去小会议室。
小陈新进设计院,多少有点学院派的恃才傲物,时颜警告过他几次,他仍是不改火爆脾气。
时颜推开会议室的门,小陈已经动手了,满室凌乱,盆栽都碰倒了一株,客户脸有擦伤。时颜不由分说冲上去把他拽开:“陈迹礼!你给我住手!”
那客户也不是善茬,带来的助理人高马大,那助理见小陈被她拉住,立刻补上一拳。
这一斜勾拳,正砸在时颜脸上。
时颜重心不稳,险些倒地,幸好身后就是会议桌,她后腰撞在桌沿,总算稳住脚步。
她的嘴角顷刻间血流不止,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时颜,忍着半边脸的麻痹上前,示意架住那助理的同事:“放开他。”
随后才对愣在当场的客户说:“徐先生,实在抱歉,小陈是新人,不懂事,再换人跟进您那单。您看,成吗?”
客户拉不下脸,面色紧绷:“时小姐,不是我说,你们公司就是这样对待客户的?什么素质……”
“实在抱歉,要不这样,晚上我设宴请您,当赔罪?到时把徐太太一起带上吧,她上回相中了我那个hemers的包,我正愁找不着机会送她。”
那哪是徐太太?小秘而已。时颜给面子唤声“太太”,他总算神色稍舒。
时颜示意秘书带客户离开,指挥人帮忙清理满地狼藉,小陈还存着怒气,站在原地没动:“老大你干嘛低声下气向他道歉,是他……”
时颜疼得表情都有些扭曲,可眼里的不耐可以轻易读出:“陈迹礼,赶紧的,收拾东西走人,你被炒了。”
到了医院,时颜这口气都还没消,脸肿了,嘴角裂了,客户那拳头果真用了全力,时颜拿着小镜子照,觉得自己丑死了。
陪着来医院的Chris成了时颜的抱怨对象:“以后招人的时候都擦亮点眼睛,别什么人都弄来我们时裕实习。”
那小陈是某大客户的侄儿,明明是时颜亲自批准招的,Chris不敢提醒她这事,连忙点头:“消消气,消消气啊,不过话说你这下半年真够倒霉的,医院都跑好几趟了吧。hemers的包那么贵,你也舍得送……”
揭瑞国送她的东西,对她来说就是垃圾。
垃圾配小秘,时颜想,自己还真是恶毒。
这阵子就医的人不少,拿药都要排队,时颜抱怨够了,舒坦些,神色也缓和了:“别陪我在医院耗了,回去吧。”
“那你小心点。”
剩下时颜一人,在草地边寻了张长椅坐下。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她始终不习惯,她那高傲的妈,那曾经哭着求医生缓两天交费的女人,那令人痛心疾首的一幕……如此种种,令时颜十分排斥这地方。
这草地倒是温馨许多,满目的绿色,石凳、白色长椅,有病人散步、下棋,时间在这里走得缓慢。
傍晚的天空甚是漂亮,时颜抬头看的时候眯了眯眼睛。
破坏意境的,是这时突然有人朝她丢石子。
石子很小,可砸在手臂上还是疼的,因而她投过去的目光,刀子般无形的愤恨。
坐在轮椅上、刚弯身又捡了枚石子的裴陆臣,被她一瞪,表情僵住。
她见到他后,表情变化更加精彩,特别是看着他的腿,那不可思议中又带些惶恐的模样,裴陆臣很是受用。
二人之间隔了段草坪,他的轮椅推不过去,看护在后头看着直想帮忙,可他裴二少吩咐过了,不准她上前。
裴陆臣丢了石子,拍去手上灰尘,拧出一抹无奈:“时小姐,行行好,帮我推下轮椅吧。”
不知是太过震惊,或是多日不见她对他戒备少了,她竟肯帮忙。
裴陆臣仰头望着天空,仔细寻找她刚才到底在看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就像只晒太阳的猫。”
他那时在病房的窗外看到她,真应了那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她有些不确定的声音传来:“你的腿……”
“车祸。”
“……废了?”
“嗯。”
“……骗,骗我的吧……”
裴陆臣皱着眉,极其严肃的回视她,半晌,蓦地语气一欢:“当然是骗你的,致残还不至于。”
时颜一怔。
牙一咬,起身就走。裴陆臣腿不方便,眼力劲倒挺好,下一秒就捉住她衣摆:“看在我特地从病房赶到这儿来的份上,陪我多坐会儿呗。”
“我还要去拿药,再晚来不及了。”时颜挥一挥手里的药单。
他立马扯走她的药单,一挥手,把小看护招来,戏谑道:“麻烦你帮这冷艳的姐姐去拿药。”
时颜两手一摊,无奈坐回去。这男人,伤成这样怎还可以如此生机勃勃?
远处,一对老夫妇正悠然散着步,时颜看着那处,不挪开目光。想和池城,50年后也像那对老者一样,互相搀扶着路过每一处风景。
眼前这男人,真是个大阻碍。
“丑话说前头,我现在有男友,你以后腿脚恢复利索了也别来找我。”
这公子哥的笑脸一僵,很快又恢复:“你的脸……你家男人揍你了?”
“别转移话题成不?”
“好,那就说你和他。时颜我问你,你真非他不嫁,又或者他非你不娶?”
忆起在北京时他拉着她回来结婚,时颜底气十足:“当然。”
“……”
“……”
“好吧,祝你幸福这话,我实在说不出口,那我就——祝你不幸福吧。”
如若裴陆臣当日知道自己的话会一语成谶,他会不会后悔?时颜当时笑得十分不以为意,对他说的,不屑一顾。
她有电话进来,看来电显示是池城,立即接起。
“我到你公司楼下了。”
时颜刹那双目一圆。晚上约好了吃饭的,她竟忘了这事!
“我不在公司,而且……晚上要请客户吃饭。”她认罪般的语气,嘴角勾出温柔,听得裴陆臣表情一戾。
“能不能推掉?我有重要的人要介绍给你。”
“对不起嘛……”时颜尾音甜而腻,显得有些刻意,旁边的裴陆臣肩膀一颤。
“那好吧,吃完饭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时颜笑呵呵地说“拜!”
她挂了电话,转头见裴陆臣面色煞白,她总算放宽心:“你听到了?我现在,很幸福。”
******
时颜晚上宴请徐先生和“徐太太”,只不料,到场的却是真的徐太太。
其中猫腻,时颜一点也不在乎,这对夫妇的貌合神离几乎都摆上了台面,见徐先生一声不吭,时颜心中大呼痛快。
时颜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徐先生就在包房外等着,见她回来,不无欣慰:“时小姐,真是……多谢。千万记着,那包也别送了。”
时颜自然是点头。
饭局结束得很早,时颜直接驱车回池城的公寓,路上有些堵车,她开得不疾不徐,想着回到家用热水敷下脸,也许就不会这么肿。
很好奇池城若见到这样的她,会是何种表情。
这段时间雨水少,时颜的车子都停在露天停车场,这次也不例外时颜正准备开车门,恰逢此时,一辆白色X5驶进停车场。
时颜认出那是池城的车。
那车的车头灯闪烁着,隐约勾勒出驾驶座内那英挺的剪影。
时颜心下欢喜,抓紧时间,拎了装药的袋子和自己的包,正要下车,然而她的脚还没踏下去,X5就已停稳,副驾的门先开。
冉洁一从车上下来。
时颜目光一紧,整个人动作定格。
X5驾驶座和后座的车门也都开了,一边下来的,是面无表情的池城,另一边下来的,是位男士长者。
那个长者,是时颜一生也望不了的,池城的爸爸。
时颜这车,是彻底下不来了。
[19]
池邵仁在国内的几处房子钥匙一直都由儿子保管,如今他初回国,住酒店并不方便,空置了几年的房子其实也一直有人打理,随时可以入住。
此刻池邵仁来儿子这儿,池城回书房拿钥匙,他便与冉洁一一道坐在客厅中。
池邵仁简单环顾一下公寓四处,“冉家闺女,你们现在就住这地方?”
“伯父,我真不住这儿。”因为晚餐时喝了点香槟,冉洁一面色红润,看着十分乖巧。
池邵仁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只有鬓边微泛白,为人处事也没有长辈的架子,冉洁一在他面前姿态也很随意。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的心思,可结了婚照样可以打拼事业的,我那套滨江的别墅买来就是为了给你做嫁礼的,谁承想你们俩至今都还没信。”
冉洁一不好意思驳了老人家的面子,只能笑着化解。
“你们这么拖着也好几年了,什么时候能把这婚事办了?我们两家可都盼着呢。”池邵仁倒是一如既往的语重心长。
冉洁一如坐针毡,索性站起来:“伯父,我去给你切点水果吧。”
池城迟迟没从书房出来,因为他在打电话。
等待音响了很久时颜才接。
时颜无精打采地“喂?”了一声,池城便觉不妥:“你喝酒了?”
“没有,怎么了?”
“你声音听起来有点怪。”
时颜那端顿了顿,方继续道:“嗯,喝了一点。”
“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说着,池城拿起钥匙朝书房门走。
“你不是在忙吗?我没事,可以自己回去。”她声音中透着丝抗拒,刚说完,又改口,“我今晚还是回自己家睡吧,兴许你也没空招呼我。”
池城脚步一停,“我哪里又得罪你了?”
“你不是问我在哪儿吗?我在你家楼下的停车场,刚还看见你和冉洁一了。”说了就要挂断,池城像是早有预见,蓦地喝了一声:“不准挂!”
她没挂。可怒气不小,池城着端都听得见她微沉的呼吸声。
池城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稍缓一些:“你看到冉洁一了?那你应该也看见有第三个人在场。那是我爸,我本来想今晚介绍你们见面,是你临时有约推掉的。”
“所以你就拿冉洁一代我充数?”
显然他的解释有了效果,这女人是嘴硬还是真生气,池城听得出来。
池城折回去拉开窗帘,望出去,停车场隐约可见。
“是我爸约她来的。”
在这种无聊事上争论不出结果,池城跳过这话题:“既然你都到了,上来吧,让我爸见见你。”
她的沉默,一般都是拒绝。
“时小姐,你又怎么了?”
“我不能见你爸。”她的声线有些异样,不像为难,倒像胆怯,“……我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会吓着你们。”
池城失笑,她这是说的什么鬼话?可他真拿这女人一点法子都没有。
“你这借口太烂了。我下去接你。”
“……”
“不准走!你敢走的话,我保证冲进你家扛你回来。”
这男人仿佛就在她身边似的,他这么一说,时颜已经握住排挡杆的手不禁停住。
时颜看看后照镜中的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她下午挨的揍,还真帮上她忙了。
池邵仁一定认得出她,如果他把过去的事告诉池城,那她和池城一准玩儿完。
这端的池城得到了她的肯定答复,这才挂了电话,出了书房门。
冉洁一刚端了片好的橙子从厨房出来,就见池城急急忙忙,似要出门。
池城对屋内另二人视而不见,池邵仁有丝不悦:“这么急急忙忙要去哪?”
“我之前说的想要介绍给您的人,就在楼下,我去接她。”
“就是你那朋友?”池邵仁眉目中染上些不屑,他对那个还未见过面的年轻人印象并不好,隐约猜到会是个女人,所以他才在约定的晚餐前,接了冉洁一一道去。
池城并未停步,走到玄关拉开大门,这才顿了顿脚步:“准确来说,是我女朋友。哦,不,是未婚妻。”
******
池城到她车里一看,顿时不知摆出何种表情。
这女人所说不假,原本巴掌大的脸,此刻右半边肿得倒不是很严重,关键是嘴角开裂,贴了OK绷,她偏又要板着面孔,竟隐隐带点煞气。
时颜两手一摊:“我这样,冉洁一那样,你爸见过我以后,一定不要我这媳妇了。”
池城的眉眼被忧色笼罩,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脸。
其实也不是很疼,时颜“嘶”地倒抽了口气,又觉做作,池城倒没发觉,似真似假道:“那我们偷偷结婚,生米煮成熟饭了再告诉他?”
一语点醒梦中人,时颜一怔,他这不靠谱的建议如同灵活的小蛇,轻易钻进她脑子里,再挥之不去。
池城见她思绪不知又飘到哪里,赶紧出声唤回她:“我爸喜欢洁一,我喜欢你,这样够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时颜暗忖着,只能捂着脸做痛苦状。
***
时颜一直呆在车里,目送池城开车送那两人离开。
她回到公寓,做贼似的,关上门时不禁舒口气的同时,更多繁杂的思绪一涌而上,困住她。
或许真该不管不顾、先结婚再说的。
池城很晚才回来,回卧室不见她人影,心下一急,这才瞥见书房亮着灯。
他循着光走去,时颜竟在熬夜赶图纸。
池城其实很少见她专心致志投入到某件事中去,这女人总给人一种抓不住的感觉,此刻,她就在那里,精神高度集中,并未听见他的脚步声。
池城蓦地自后抱她个满怀,嘴里阵阵有声:“抓住你了。”
时颜一惊,听见是他的声音,已在嗓子眼的惊呼声被险险压下,她手折向后,抓了抓他,这才安安心心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幼稚。”
“这么晚了,明天再赶吧。”他在她耳畔呵气。
“我想把下半年的工作全部收尾。”
“然后离开时裕?”池城顺着她的话补充道。
她在他的怀抱中转个身,改而正面他,神情严肃:“我到时候想休假,我们一起去旅游怎么样?”
“好啊,我好几年的年假积攒起来,够环游世界了。你想去哪?”
时颜想了想:“瑞士吧。”
似乎瑞士可以只凭护照结婚,时颜心中默默补充。
[20]
席晟暑假过后回南加州上学,时颜偶尔和他在MSN上聊,那孩子休学半年之后回去,依旧混得风生水起,她总算放心。
时颜自己则过起了不着家的日子,太忙,手头的工作没完没了。池城不比她清闲,他隔三差五要飞,金寰的新总部设在上海,可也没见他在上海多呆几天。
两人一个月内碰面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
某次池城出差,她回到他的公寓,听保安说有个派头十足的长者来找过她。
这池家老爷子不给自己儿子施压,直接跑她这儿“曲线救国”,再加上个冉洁一,时颜已经够忙了,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冉洁一几次打电话来,时颜都拒接,之后索性搬回自己家。
瑞士之行真正定下来,是在12月,正是滑雪的最好时候。时颜订好了机票,还得打国际电话,跟身在新加坡的池城确定时间。
“你到底行不行啊?别到时候你赶不回来,要我一个人上飞机。”
时颜颇有微词,在他面前无理取闹,也算是她工作之余的调剂品,这男人也是百炼成钢,再大的怨气丢到他这深潭之水中,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回答得不痛不痒:“要不,不去了?”
其实他更想听到她说,想你了……
“当然不行!”时颜斩钉截铁,“签证都办好了,机票也买了,酒店也订了。”
听她语气,似乎还带点愠怒,池城浅笑,无奈地连声说“好”。
新加坡的工作一结束他就回了国,来不及好好领略这狮城美景一番,同事挽留,池城也只能推拒:“女朋友在催了。”
这副样子,十足“妻管严”,同事们都惊诧了,从这池总监脸上看到除了完美化冷傲与公式化笑容之外的第三种表情,这还是头一回。
于是圈子里自然而然流传开来,池总监有个厉害女友。
池城的班机降落在浦东机场,夜幕已深,回家不见她人影,拿了席晟给他的钥匙再度出门。
她的公寓池城头回来,没按铃,直接开门进去。
这女人直接在客厅的茶几上办公,笔记本电脑,报表……铺了一茶几,池城在玄关站定,看着那个枕在茶几角上睡觉的身影。
他脱了鞋,消无声息地,凑近了看,她眉头舒展,是真的睡着了,是微微蜷缩的姿态。
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池城要替她关了,却在此时瞥见网页上的内容。
网页title就是日内瓦的教堂,下拉菜单里有一些婚纱店的网上指南。侧边的收藏夹里,一溜的瑞士婚姻咨询。
弱光的显示屏上,倒映出他微笑而又有些无措的脸。
许久,池城扭头看这个女人。她的睡颜,毫不设防,是他最爱的模样。
******
时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橘色的地灯,还有卫生间的磨砂们透出的光,将卧室晕染得暖融融、雾蒙蒙。
暖气很足,时颜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披上睡袍去卫生间看看。
她拉开门探进个脑袋,本以为会是雾气氤氲,不料他竟在冲凉。
花洒下,他壁垒分明的身体溅起水花,池城听见动静,扭头朝这边看,头发与眼瞳俱是深沉的黑色。
几丝水花溅在时颜脸上,时颜赶紧进去替他关了:“大冬天的,洗什么冷水澡?”
时颜扯过浴巾丢给他,弯身在浴缸里放热水。
裸男先生不知在想什么,不由分说抱住她,冰凉刺骨地贴着她后脊梁骨,冻得时颜缩缩脖子。
“冷死了。”
不禁抱怨了一句,可话音一落,时颜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抱进浴缸。
热水承接住她,衣服湿了,眼光乱了。
水雾很快充盈整个空间,他剥人衣服的速度真是见长,从始至终笑容都有些淡,有些恶意:“放心,我会让你热起来。”
他转眼就捏住她纤细的腰,捞她坐到他身上。
时颜笑呵呵的,槌他一下:“老不正经的……”
“20年后再说这话不迟,我呢,脑力、体力什么的,都还很年轻。”
20年后……
这算不算承诺?
时颜吻他不让他说,抬抬腰让他进去。
坐在他怀里,撑着他的肩膀摆动:“有没有想我?”
池城搂着她翻个身,一声不吭的,用行动证明。
时颜从开始的迎合,到最终的难以承受,她颤栗着,忍住尖叫的冲动,隐约看到灵魂在身体深处的激荡,快要神志不清。
“池城……”
他小心翼翼扭过她的脸,亲她眼皮,身下却不温柔,蛮横而急切。
时颜怕自己要在这激烈的冲撞中昏厥:“说句话,嗯?”
“老婆……”他含住她耳朵。
他说了什么,时颜根本没听清。跪在那里,神智飘零。
他将她裹上浴巾抱出来,时颜纷乱的神智缓慢回笼,见他又欺下了身来,赶忙裹着被子翻个身,背对他:“刚才是最后一个套了。”
池城拉她起来,晃一晃手里的毛巾:“真当我禽兽?”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来,将信将疑盯着他。池城掀了她的被子,毛巾盖头,擦她的发,像对待小狗,末了问她:“想不想睡?”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时颜被他闹得半点睡意都不存,说着就要下床,他按下时颜,示意她等等,转身从衣柜里拿了全套内衣外套给她。
“陪我去个地方吧。”
******
去的地方有点远,车的略微颠簸令时颜渐渐昏昏欲睡,闭着眼睛想假寐一下,就真的睡着了。
醒来是池城推推她的肩:“时颜?”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很暖和,还有专属于他的烟草气息。
池城收回外套:“到了。”
夜深人静,无星无月,这个夜晚,适合下一场湮没一切的大雪。
时颜看不清这是哪儿,因为路灯在很远处,车里开了空调,车窗上凝了一层雾,她呵出一口气,呵化了雾——
原来是停在了他们5年前租的那个公寓楼外。
外头太冷,凌晨的气温起码在零度以下,时颜磨蹭了半天才下车:“来这儿干嘛?”
池城站在她身后,拉开风衣裹紧了她。
时颜在这沉默中享受他的体温,俄而,听他开口:“我的财产其实不多,除了那套房子、几辆车、一点股票基金,就只有这里了。”
真是太冷了,时颜脑子的运转都慢了似的,半晌才转过弯来:“你……是这儿的房东?”
“我一直把这房子交给中介打理。”
“可我去年才租下这里!”
“……”池城抱牢她,下巴垫在她头顶,不肯言语。
时颜这回出门穿的是双平底UGG靴,个头比他矮一大截,她想要回头,可被他禁锢了脖子的角度。
“既然知道是我,你怎么还肯租?”那晚她带他来这儿,他也什么都没说。
转念一想,时颜不禁笑,那晚他们只顾脱衣上床,还真没询问过彼此办点私事……
池城捉着她的双手藏进口袋,真温暖。
“我当时只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其实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时间问题而已。”
时颜恍然大悟:“兜了一圈,原来不是我勾引你,而是你在勾引我?!”
他笑了笑,气全呵在她耳侧。
时颜扣扣他手心,三分不服,七分调侃:“这房子不怎么值钱,看来你真不是我想象中那么富有。”
“我说的‘这里’,是指这块地。”池城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随意指了指一片区域,“这里的房子可以70年不拆,为了这块地的使用权,我可是得在金寰打一辈子工。”
隐约猜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时颜顿时紧张到觉得空气都有些稀薄,有些逞强,偏要明知故问:“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不能回头,看不到他表情,没听到他的回答,时颜的耳膜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一波波鼓噪。
池城突然笑出声,十分开怀,时颜都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你不是打算骗我去瑞士结婚吗?我把家底先告诉你,免得你再落跑。”
心尖被他这么一拨,时颜彻底陷进惊异中,回不了神。
池城扳过她的肩,面对面地看着他,面色郑重:“时颜小姐,这样的家底,够不够娶你?”
“我又不是财奴。”
“你不是吗?我这几年可是拼命赚钱,让自己达到你的标准。”
他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时颜生生一顿。
时颜仰起脸,盯着他眼睛看,一瞬不瞬,他眼中只有笑意,对于过去,他是真的已经云淡风轻,否则,不可能如此淡然地提及,而毫不在意。
可她……
“其实我当年离开,并不是……”
时颜没说下去,她宁愿吻他,像此刻这样含着他的唇,用无声代替一切。
[21]
几十个小时耗去,时颜下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旁边这位男士却依旧神清气爽,不带半点倦意,看得时颜不禁嫉妒。
瑞士天气极冷,连习惯了“美丽冻人”的她都受不了,下了机,一层一层的厚衣立即加上身,还恬不知耻地赖着池城:“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池城下巴点一点跟前的行李推车:“要不你坐上去?”
“不过到时候叫了车,你得跟这些行李一样,坐后备箱。”见她真的抬脚就要跨坐上去,他方不徐不缓地补充道。
时颜一愣,皱了皱鼻子:“我还没嫁给你呢,你就开始欺负我了?”
她这样子很是可爱,却也异常做作,池城手一伸就捏住她鼻子,她躲都来不及:“为夫不敢。老婆大人,上来吧。”
从机场到酒店,时颜总共没走几步路,在酒店大堂里,遇见的客人大多是金发碧眼,俱惊异地看着风度翩翩的亚裔男子抱着个女人嚣张入境。
直到把她丢在床上,池城才空出手来给侍者小费。
床垫柔软,中世纪风格的帷幔从天花板直落床底,时颜从床的另一侧溜下去,走到窗边撩开帘子,阿尔卑斯山触目可及。
时颜一声惊叹溜出喉头。
池城脱了外套和围巾,只着白T与开衫走到她身后,边替她脱去厚重的衣帽与手套,边道:“你很会选房间,这间的景色是最好的。”
“怎么说的好像你来过很多次?”
池城神情一凛,没再说下去,时颜光顾着看景,也没细细追问。
直看得眼睛都泛酸了,时颜才放下窗帘,很累,她躺下去就不愿再起来,池城洗了澡出来,她还赖在床上。
“我替你放了缸水,快去泡个澡,待会下去吃东西。”他拍拍她脸。
时颜启开条眼锋,裹着被子喃喃:“叫上来吃吧,我不愿动。”
“乖,啊,吃完饭我们还要去看教堂。”池城笑着捏这懒鬼的下巴。
一听“教堂”二字,时颜蓦地睁眼,蹦下床直奔浴室。
时颜洗了个战斗澡,裹着浴巾出来,池城已将她要穿的衣服备好,白色斜肩礼服,膝上3公分的优雅,绸缎般柔滑。她换上,在他面前转个圈:“怎么样?”
哪敢不点头?何况真的漂亮,池城递上双平底船鞋,她在镜前化妆,低头瞥见:“不要。”
池城站在后头,双臂环胸,见她将鞋踢得老远,他扬扬眉,不说话。
真是怕了他了,时颜把鞋捡回来,乖乖换上。
手指划过他的立领衬衫,不服气地点点他胸口:“看你穿得这么帅的份上,我今天就听你的。”
池城浅浅一笑,将她的披肩递给她,为她拉开房门。
餐厅亦是中世纪格调,台上有乐师现场演奏小提琴,他订的是最好的位子,时颜支着下巴看看四周,最后才看定对面的他。
良辰美景,适合求婚。
可对面这男人唇角带笑,有些难以琢磨,从前菜开始他的话就不多,或许要等到最后一份甜点上完他才开口?
时颜没等来他的求婚,反倒是隔不远的另一桌,突然爆出惊呼声——长发披肩的白人女子从优格冰淇凌里吃到了戒指,忽地就喜极而泣。
池城眉心微微一拧,被时颜瞧见,有些纠结地咬着餐叉望定他:“如果是你求婚,不会把戒指藏在冰淇凌里这么老土吧?”
池城抚了抚额,那浆得笔挺的衬衫将他整张脸衬得有些严肃。突然就站了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他一离开,半刻钟就这么过去了,时颜等得心焦,不禁有些懊恼,没创意就没创意吧,他把戒指给她戴上就成了……
时颜坐不住,索性找他去,餐厅很大,时颜绕得有些找不着北,走到了面照片墙前,才发现前边就是餐厅的另一个出口。
时颜正要扭头往回走,恰逢此时,余光瞥见墙上最醒目位置的那张照片。
她的目光禁不住死死剜在那照片上,正有侍应生从她身后路过,她蓦地醒过神来,捉住那侍应,险些碰翻他托盘上的红酒。
“这,这是?”
时颜声音有些不稳,盯着照片上的这对男女不放。
“这是本餐厅专为情侣特设的照片墙。”
“……”
她的表情如此古怪,侍应生会错意般,表情热络,带着地方口音的英语道:“女士您……认识Joey?”
有一瞬,时颜笑容僵硬,眼神凌乱,旋即又恢复常态,尽量心平静气地给小费,“我和Joey是朋友。她和她男友,经常来吗?”
小费不菲,侍者笑得更开:“Joey小姐每年都会带着她的女儿来这儿度假,她们现在就住在1931号房……”
时颜回到餐桌旁时,池城已经等在那儿,见她回来,将手背到身后。
“你去哪了?”
时颜一声不吭,拿了披肩,扭头就走。
他捉她手的动作已练得炉火纯青,钳子一样钳在她的腕上,时颜怎么拗都拗不开。
“我不舒服,要回房间。”
池城这才发觉她脸色煞白,摸了摸她脸,并不烫。他招侍者过来结账,签单时另只手一松,她立马溜了,头也不回。
池城回到房间时,她已换了居家服,小礼服丢在沙发上。她妆都没卸,盘腿坐在床上,胡乱地摁着电视遥控。
摸她额头,应该没发烧,不觉问:“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
她随意编个理由,他就真的凑近揉她肚子。她下意识要躲,推开他坐起来,挪到床角抱着膝盖,双唇紧抿。
转眼却被他拎着脚踝拉回来。
池城居高临下看着她,一缕发丝垂下来,“撒谎。”
“……”
“刚才还好好的。你到底怎么了?”
池城食指腹揉着她的唇,迫得她不得不开口。她眼锋顿时一锐,张口不客气地咬了他的手指:“你和冉洁一来过这里。”
池城当下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敛了眉目,正色而言:“一次而已。好几年前的事,你不提,我都忘了。”
“不要告诉我你们当时住的是这间……”他面目坦然,反衬得她小家子气,时颜再不愿说下去。
池城低眸看看自己食指指端的齿印,无奈地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婚戒盒,不等她反应,直接执着她的右手为她戴上。
戒指很凉,刚从冰库里拿出来似的,她手一缩,被他眼疾手快地桎住。
“我承认自己很没创意,把戒指藏在甜品里。我去找主厨要回了戒指,然后跑回来拿戒盒,莽撞得像回到了17岁。”
“别转移话题,说这些甜言蜜语……”她置着气,可还没说完就被他堵住嘴。
这男人简直是故意,吮得她舌头都快化了,分明是不想让她再说反驳的话。
时颜垂眸看这璀璨的钻石,触摸得到的、恒久不变的坚硬。
“我不想滑雪了。”
“好。”
“我们去意大利。”
“好。”
“明天就走。”
******
翌日,时颜很早就醒了,睁开眼时,床的另一侧却是空的。摸摸他的枕头,早已凉透。
时颜心下一紧,刚要进洗手间找人,套房门却在这时开了,池城进来,正与时颜打了个照面。
他眼中一时闪烁,但很快恢复,在她开口之前搂了搂她:“早安。”充满磁性的嗓音,眉宇间尽是柔和。
他身上有极淡的香水味。
那气息非常特殊,时颜很熟悉,是自诩永远18岁的Chris的最爱——Burberry的那款Baby Touch。
时颜眉一皱,他已松开她:“我刚去前台那儿提前退房了。先去洗漱吧,早餐应该很快送上来。吃完了我们就走。”
不知池城有意无意,可他这句话真的安抚了她,昨夜开始她就无来由地神经紧张,只能自我安慰瑞士这地方,果真和她气场不和。
[22]
侍应生跟在后头推行李车,时颜直到进了电梯都一直无精打采,偏头看眼身边的男人。
他有事隐瞒。
电梯下行途中,池城接了个电话,说的是德语,池城简短回了句就挂了,倏地按下6楼的按键。
正是昨日餐厅的楼层。
池城吩咐侍应先把行李送上车,拉着时颜出了电梯。
忍了一晚的火气直冲脑门,时颜甩手,皱眉瞪他:“干嘛?!”
她那么明显的抗拒,他视而不见,“去看样东西。”声音无虞,尽是坦然。
时颜恨不能扯碎了他的脸,深呼吸,忍了又忍,甩开他自行往前走。
晚餐厅还未开始营业,却已有个服务生等在那里,见到池城,赶紧上前:“Guten Morgen,Herr.”边说,边将一张照片递上。
时颜目光扫过那张照片,怔了一下。
照片上的女人,睡着了眉头仍坏脾气地皱着,不是时颜是谁?
而与她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男人,是自拍的角度,他一手拿着相机,另一手绕过她的肩,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昨晚照的,刚冲好。”
时颜有点反应不及,听了他的话,也只是怔怔点头。
被他带到那面照片墙前,看着侍应生帮忙把这张照片替换上去,时颜摆不出适当表情:“你还真神通广大啊。”
这女人说话都带着股酸劲,池城好脾气地笑:“你的手包掉在这里,服务生捡到还给我,我才知道昨晚你为什么那么不对劲。”
时颜头一偏,不理会。
池城用食指勾勾她下巴,要她看自己手里那张刚换下来的照片,“这是5年前拍的,是这餐厅第100……还是第1000对情侣抓拍。”
时颜撇开他的手,转身要走,被他环搂住。池城一副恳请她听完的表情,手托着她后腰,用了劲。
“你看这照片上的男人,脸跟死灰似的,知道为什么吗?”
她咬着唇,拒绝开口。
池城点这女人的鼻子,一直自说自话,他也已带点恼意,“那时候他刚被女朋友甩了,朋友带他来这里散心,刚有点成效,他就弄丢了装着前女友照片的钱夹,人生中最后一点好心情都耗尽了。”
他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就这么轻松拨开她头顶阴霾。这个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心软,她是3分庆幸,另7分,却是对这样的自己鄙夷。
“你在提醒我,我当年欠了你,所以现在我一点脾气都不能有?”
他竟点头:“你欠我的。发不发脾气,我无所谓,拿你一辈子来还就好。”
这什么话?听来怎么像威胁?可他的语气,一贯的波澜不惊,他的表情,又分明带点怅然。
“你一大早起来,就为这事?”
池城笑了下,不明显,向服务生道声谢,牵着她的手离开。
手心相对,紧握不松。
意大利是他们的下一站,携手而去,罗马、米兰、佛罗伦萨,最后回到罗马,恰逢在米兰订的婚纱到了,拿着领事馆开具的证明,时颜就这么在两个不太熟识的证婚人面前,把自己嫁了。
一路回来,虽然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可她仍旧冻得不行,抹胸的婚纱,复古的露背款式,真与这冬季格格不入。
那长裙摆也碍事,走不了几步就要绊倒,池城狠起来,直接把新娘扛进房。
曳地的头纱铺了半床,房间很暖和,他包着她的手哈气,温柔而款款,不时抬头问她:“还冷吗?”
简单三个字,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她的。
“如果我们在上海,请些老同学、同事朋友,估计这时候正在闹洞房。”
他说着就要去解婚纱侧边的钻链,时颜坐起来,将华丽繁复的裙摆一点点铺平:“那些老同学只会在背地里说你娶了个坏女人。”
“我乐意。”
“你也觉得我是坏女人?”
好吧,说漏嘴了,池城认命地沉默。
时颜直接跪坐而起,揪住他的领带,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我温柔又善良,美貌与智慧并重,不得已玩点手段,那也是……这社会的错。”
“好好好,社会的错。”池城仰面躺倒,枕着双臂,促狭地看她。
和他争不出个所以然,时颜累得慌,趴在床上,脸闷在枕头里喃喃:“倒杯热水给我。”
“穿毛衣不是照样能结婚?非穿这么少,活受罪。”
“那你有本事在教堂的时候,别跟狼似的一直盯着我不放。”
池城倒是怔住了。
他的占有欲这么明显?
池城无声叹口气,帮她褪了婚纱,内里那件塑身马甲紧得估计能让人窒息,他松了马甲后边的系带,将她整个人从一堆衣料中捞出来,看得出,她呼吸顺畅许多。
他的三件式西装转眼全躺地上了,赤着身子贴在一起,果然他的体温高很多,伏在他身下确实暖和,可时颜还谨记着:“明天还要去威尼斯。”
“我知道。”
“那你还胡来?”
这男人一顿,然后闷声不吭地继续。
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渐渐地已经吻到她后腰,池城双手按在她腰身两侧,那些柔滑的、水嫩的、让人垂涎的区域,他一一品尝。
时颜用尽全力翻个身,反压住他,弯身勾起床下的领带,缠住他的双腕。
其实依着他的力气,大可直接把这女人翻下床,可他实际上十分配合地任由她缚住自己。
“我要养精蓄锐。”
池城实在想不出其他活动可做,“难道要我看电视?”
她闻言果真下床去找遥控器,领带并没有绑死结,池城很快挣开,时颜开了电视回来时,他正坐在床上转动手腕。
他抬起头来,朝她淡淡一笑,吓得时颜站在原地没敢动。
池城示意她看自己刚穿回身的西裤,她方笑呵呵地走回来。
“晚安。”
“晚安。”温润的唇,印在她的额角。
******
最后一站是时颜钦点的——大名鼎鼎的阿姆斯特丹。
白天自然是游览梵高纪念馆,看着自己丈夫带着放大镜看画,十足专业人士的派头,时颜跟在后头咯咯笑:“你真的懂这些?”
他讳莫如深地笑,“你也是学建筑的,怎么对绘画一点都不开窍?”
这话明显是拿她开涮,学生时代她最糟糕的就是绘画,他再清楚不过。
直到夜幕降临,才开始时颜喜欢的行程。新婚夫妇专程开车去看malestripper表演的,确实少见,池城见不得这女人兴致勃勃的模样:“别去。”
“是这儿的特色,不能错过。”
“回酒店我跳给你看。”
“你会跳?”
自然是不会。
车子停在那家著名的夜店外,可惜来的不是时候,进了场才发现这日是周六,夜店只提供舞女表演。
音乐低迷,好戏就要开场,时颜有些扫兴,点了杯喝的,饮尽了就想走。
下一秒就被池城拉回来。
“我不想看。”
池城笑得特别彬彬有礼:“我想看。”
“回酒店我跳给你看。”
“你会跳?”池城把来时她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撩人的音乐在场内回响,金发碧眼身材丰腴的女子徐徐出场,时颜站在他面前,挡住他视线,他竟示意她坐下,好好看秀。
这男人一身休闲西装,黑色,合身剪裁,看起来多金、年轻而英俊,那舞女朝这里投来暧昧一瞥,时颜当下就受不了,拎起包砸一下他:“我去跳舞,你看完了下来找我。”
真是自己种的恶果自己尝,时颜混迹在舞池中,满腔对自己的怨气,不知不觉间有男人靠近,她光顾跳舞,目光都晃乱了,并没察觉。
那人吹了声口哨,她方一顿,这时才发觉,那人已靠她很近,大有要来段贴面热舞的架势。
时颜尽量躲,可惜舞池里人太多,她正想方设法退开,忽地就被人拦腰扣住。
时颜的脸被迫贴在对方胸膛上,看不见对方长相,只知道个头高,身材结实,不好对付,她的高跟鞋正要往跟前这双脚上踩——“是我。”
这声音她耳畔呢喃,分明是她熟悉的,抬头看,竟是池城。
“有你这么跳舞的吗?男人都给你招惹过来了。”
简直是恶人先告状,时颜眉一横:“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吗?”
说着就要推开他。
果然,这女人惹不得。
“这位先生,你再不放手,小心我告你骚扰。”
舞池内光线忽明忽暗,全碎在了他眼里,幽深莫测的目光一低,锁定她,他淡淡说:“看来是要我提醒一下,我们是什么关系了。”
和他的语气完全不同的,是他紧随其后落下的吻。吻得十分贪婪,辗转地含吮,离开时,堪堪分开的舌尖牵扯出一丝银丝。
听她吁吁气喘,池城眼角一弯,尽是笑意,唇还印在她唇角,一点一点地啄吻:“记起来了么?”
“没有。”
“没有?”继续。
时颜终于投降,拉着他离开。车里是她的地盘,轮到她盘问:“你不是在看脱衣舞吗?怎么?就结束了?”
她现在一副倨傲模样,可嘴唇是肿的,脸颊粉润,不具半点威慑力,他索性不答,时颜等了半晌,都听不到他哼半声,猛地挂档踩油门。
池城抬眸,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她,忽开口:“回酒店跳给我看。”
“你一个人到处逛,我担心到没心情看秀,你当然要补偿我。”
他说得从容,天经地义般,时颜憋着不笑,车开得飞快:“池总监,你这可是在调戏你老婆。”
甚少听他说轻佻的话,不代表他不会说,池城凑到她耳边,只低声说了一句,时颜就顿时红了脸。
池城安坐回去,见她蓦地提速掩饰羞赧,他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笑。
回到酒店,她洗了澡出来,急忙推他去浴室。池城抱着她不放,脸埋在她肩窝嗅嗅:“香——”
“不是要看我跳么?你洗了澡出来我就开始。”
这招管用,他立即闪身进了浴室。
时颜把他正在充电的手机线拔了,换上吹风机,尽快弄干头发好换衣服。
他的手机却在中途震了起来。
是一串陌生号码,时颜随手接起来。
下一秒,稚嫩尖脆的童声传来:“池叔叔,你在哪里?我妈妈她,她……”
[23]
池城连夜赶回瑞士,当然,还有时颜。
对待外人,他历来是冷静到几乎漠然的态度,因此过境检查时,见这个男人差点因为申根签证问题跟工作人员打起来,时颜站在一旁,心里顿时凉成一片。
前一刻,他们还是窝在酒店房间里温存的新婚夫妻,这一刻,时颜却像看着个陌生人般,看着他。
冉洁一滑雪时出了事,被搜救人员找到,已近乎奄奄一息,他们赶到医院时,与无菌区一面玻璃之隔的小房间里,坐着个4、5岁光景的孩子。
孩子正捧着个iPad玩,听见动静,望过来。
与那孩子目光相碰的一瞬,时颜太阳穴“突”地一跳,那孩子却已经跳下沙发,朝池城奔来。
“池叔叔……”正是当时那个电话里的童音,脆生生的,带着道不明的依赖。
池城抱着孩子来到玻璃墙前,冉洁一昏迷着。
主治医师把池城请去,时颜和这孩子单独呆在一起,是个很酷的孩子,没表情,不说话。
“你是……冉冉?”
她这么问,孩子肩膀一震,扭头看看她,忽皱眉,从书包里摸出一小瓶香水,对着时颜周身喷。
时颜赶紧捂住嘴,仍旧阻不住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Baby Touch,池城身上偶然出现过一次的味道。
“Your scent was
terrible.”
是个漂亮孩子,英文也说的地道,可时颜第一眼看着就不喜欢,她猛地站起,摔门而出。
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光可鉴人的地面,高跟鞋“哒哒”响,看到窗上倒映着憔悴的自己,时颜突然觉得这一切是多么可笑。
有股力道自后搂了搂她,她没力气回头。
“是不是很累?”
她不答。
“你找间酒店先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守着就好。”
时颜看了眼玻璃上折射的自己,妒妇二字就像写在脸上,那么明显。时颜用手肘隔开他,转身,面对面,“麻烦解释一下。”
他皱眉的举动跟那孩子几乎一模一样。
“你见过她们,就在我们离开瑞士那天,对不对?”
他微垂下眼帘。
“为什么要瞒我?”她艰难地笑一下。
他只是叹气。
“你一直在我面前装作不知道她有个女儿……”
这女人已经给他定了罪,池城顿觉烦躁,千言万语要说,却苦于找不到合适字眼,最终,他只是淡淡道:“我这么做,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
时颜直接坐到长椅上,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现在正好,你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不用隐瞒,我保证不再胡思乱想。”
池城顿时僵立,表情似在挣扎,缓了缓,他一步步走近时颜,站定在她跟前。
“我在新加坡出差的时候,遇见了她们,那也是我第一次见那孩子。”
时颜食指死死绞着手提包的链子。新加坡……他这半年来往返过多少次新加坡?
“捡到你手包的服务生告诉我,冉洁一也在酒店,我以为你找过她,或者——”
池城话一收,没继续说下去。
他把她的包拿开,这女人的手指被绞得通红,她不疼,他心疼,“时颜,那只是个领养的孩子,很乖巧,怎么一提到她你就情绪不稳?”
时颜长长吁气,有些艰难地调整呼吸节奏,忽而转了话题,问:“冉洁一的情况,医生怎么说?”
池城一顿,不见舒展的眉目转眼间又深敛几分:“没有生命危险,应该很快就会醒。”
时颜拨了拨头发,站起来,已恢复平静,寻向他的目光,带点寒意。
“她一醒我们就走,通知她的家人来照顾她,你别再插手。”
公式化的语调,不带半点感情,他听着,兀自摇摇头:“时颜,别对个病人这么残忍。”
时颜顿时控制不住,将手提包砸向他,包里的东西转眼间散落一地。
“你这是在对我残忍。”
她声音压得低,说得缓,东西也不捡了,说完直接走人。
他扣住她,双臂环绕她整个腰,“对不起。”
时颜看不见身后的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已近疲惫,手臂却如同烙铁,怎么也挣不开。
她在力气上从不是他对手,不,不止力气,连在感情上,她也被他压得死死。
时颜忽然错失勇气:“你不想对她残忍,可以;你不想走,也可以,我走还不行么?”
池城心口一紧,赶紧扳过她肩。见她并未落泪,胸腔中盘踞的紧锢才平复。
他略松了怀抱,“洁一就是因为滑雪的时候突然雪盲才出的事,医生在她脑部发现阴影,压迫视神经,引起雪盲的有可能是……”
他的世界,只有个冉洁一了,时颜没有勇气再听下去,又开始试着挣脱他。
池城一急,将她双腕攥紧,语调一紧:“有可能是脑癌。”
“……”
“……”
豁然间,病房门拉开,冉冉跑出来:“池叔叔,你快来,我妈妈她醒了。”
******
时颜就呆在酒店,哪也不去,上网,喝茶,购物,睡觉,蜜月期陪着她的是戒指和信用卡,她的男人在忙着照顾另个女人。
酒店有导购,带她逛了圈名品店,极中意的一件华服买回来,她穿上,一个人在镜子前照,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傻得可以。
脱下,去洗澡,出来见男人竟然回来了。
“老婆。”
她包着头巾,听见了,却没理,绕过他去找吹风机。
池城捏了捏眉心,走过去,看一眼她的瓶瓶罐罐,“怎么换香水了?”
时颜往脸上抹护肤品,眼睛都没睁。
她能说什么?说个孩子嫌她难闻?
男人在她身后微躬下身,她坐着,温热的气息正呵在她颈边,时颜睁开眼睛,正对上他在镜子里直视的目光。
深潭之水般的一双眼里,有疲惫,看着她,带点漫不经心,“我们可以订机票回家了。”他说。
时颜一时愣怔。
“她没事了?”
这女人几日来首次开口对自己说话,池城又叹了口气。
时颜打心底里笑一下。
曾经她胃部出现阴影,也怀疑是癌,精确检查之后才知是虚惊一场,席晟都说,祸害是要遗千年的。
没事就好……时颜踮起脚搂一搂他,正准备找手机联络航空公司,他死死地反箍住她。
“确诊了。是脑癌。”
他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倦意。
时颜没听清,亦或,她不想让自己听清,池城在她陷入板滞时继续道:“时颜,我答应她会照顾冉冉,所以……”
时颜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有些机械地重复:“所以?”
“……以后冉冉,可能要跟着我们生活。”
时颜额头木木的,太阳穴又开始跳。
“她是癌症第几期?”
“……”
“确定不能治好?”
“……”
“她的家人呢?她怎么会把女儿交给你个外人照顾?”
池城发现自己无法回答,搂紧她,不能松手,忽而庆幸她还带着他的戒指,庆幸彼此还有一纸婚书。
“放开我。”她在他怀抱里动弹不得,也没力气动,“我现在脑子很乱,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池城发现自己这几日来唯一能做的,只是对着她沉默,以及,紧紧地抱着她。他试着松了力道,她挣开他,上了床,裹紧被子。
留他一人站在床尾,不知如何是好。
******
时颜回到上海,马不停蹄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许久没有如此热闹过,时裕今年效益好,恰逢农历年末,不知谁提议要办个派对,期盼着她这个代理老板让财务拨钱。
“你们着手办吧,到时候报账。”
老板发话,年纪长的起哄欢呼,年轻的孩子们就更肆无忌惮,时颜拿他们没办法,正要溜出这热闹非凡的格子间,有人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进来。
是花店的员工,似乎和Chris很熟,花直接交给Chris要她签收。Chris笑眯眯地指向时颜:“时小姐在那儿呢,我就不代收了。”
莫名其妙手里多了一大捧花,芬馥盈人,Chris艳羡非常,“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每天一束鲜花,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上班第一天就收到花,时颜僵硬的笑了笑。
Chris连连赞叹那位无名氏的持之以恒,时颜无福消受,把花交给秘书,进了办公室。
花红和奖金,她今天就落实了下去,一天忙下来,脑子都发胀,下班了,时颜在下行的电梯里,低头盯着自己手上的钻戒看。
这么大一枚,怎么就没人看到?
她连半声恭喜都没听到。
池城提前打了电话说要来接,她在停车场等,没等来池城,等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辆车停在时颜跟前,她就知道没好事,剪刀门升起,裴陆臣下车的速度快到时颜绕路走的机会都没有。
“花店的人告诉我你今天来上班了。”
时颜打量他:“腿好了?”
“原来你还关心我。”他满脸欣慰。
时颜想,肯定不能从这男人嘴里听到“恭喜”二字的,或许就是那么一丁点虚荣心作祟,时颜慢慢递出了手。
裴陆臣的脸是瞬间僵硬,笑了一下,极其勉强:“订婚戒?”
“结婚戒。”
“效率好快。”
“裴少,以后别送花来了,你也最好别再……”
“可你看起来不开心。”裴陆臣打断她的话,“很不开心。”
他一字一顿地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盯着她,直看得时颜下意识摸摸脸,这男人尽说扫兴的话,压在心底的某些酸涩情绪倏地被勾出,令她毫无防备。
“谁说我不开心?我刚度完蜜月回来,我……”
裴陆臣看着她,表情有点古怪,就好似看着人撒谎,却没有立场揭穿。
时颜不能直视他,她选择看看路况,转移下视线。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那么多,裴少,有很多小姑娘等着你,做人呢,及时行乐的好,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正说着,远远看见一辆白色卡宴朝这方向驶来。
时颜终于有力气朝裴陆臣粲然一笑:“我丈夫来接我了,再见。哦,不,再也不见。”
时颜拎着包,迈着大步,朝那卡宴走去,头也不回。
他车上有些医学杂志,时颜坐进副驾后,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颜偏头看窗外:“她们什么时候回国?”
“……”
“你帮她联系好医院了么?”
“……”
“别忘了提前通知我,我好搬回自己家住。”
池城猛一刹车。
时颜坐在那里,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沉默许久,他偏头看她,淡淡地笑一下:“想去哪间餐厅吃饭?”
[24]
时颜没了心情,哪也不想去,“晚上要赶工,回家吃泡面得了。”
池城一顿,手按在排挡杆上,就要调头了,可他忽地眉一沉,索性继续往前开。车子停在池城常去的那家常菜馆。
时颜不愿下车,他就替她开了车门,并等在外头,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他进去,姿态勉强。
正吃着,他手机震起来,池城看手机一眼,又看她一眼,起身到外头去接听。
时颜见状,当即就放下筷子,等他接完电话回来,她说:“我吃饱了。”
说完就起身要走,蓦地手腕一紧,被他拉住。
“闹够了没有?”他声音低,可想而知是何种表情。
“刚才谁打电话给你?”
“……”
“冉洁一?”
“……”
“她找你干嘛?”
时颜甩他的手,甩不开,就要踢他,池城偏身一躲,按她坐下,将她的风衣腰带猛地抽出,转眼就把她双手绑在了座椅上。
“放开我!”她挣不开腰带,整个人坐在那里闹腾。
池城已在对面落座,低着头吃饭。直到他吃完,要结账了,服务生拿着账单进来,看到个女人被缚在那里,顿时错愕。
池城弯身要替她解开腰带,时颜立即抬脚,终于成功踢到了他,池城吃痛,微微皱眉,退后一步,离她远点。
他用餐巾印印嘴角,朝那服务生笑笑,解释道:“夫妻情趣……”
绑人加踢人也算夫妻情趣?服务生理解无能,拿着信用卡走了。
他解开她,见她微红的双腕:“疼吗?”
她咬牙切齿:“混蛋。”
说着又要踢他,可没被她得逞,池城将她抱高至脚不着地,似笑非笑地指指划完卡账进来还卡的服务生:“别吓着人家。”
时颜扭头看门边,服务生面露菜色。她忍下这口气,推开他,旋即出了包房。
她快步走在前头,池城优哉游哉跟在后头,她不愿上他的车,他就放缓车速,一直跟在她身侧。
池城一手握方向盘,一手降下车窗:“上车,外边太冷了。”
她不理。
“刚才那通电话是冉冉打给我的。她们明天的航班回国。”
见她闻言顿住脚步,池城无奈而舒心地笑笑,他停下车子,不料她只是冷不丁冒出一句:“那我是不是明天就得从你家搬出来?”
“我给她们找好房子了。”
她兀自点点头,池城以为她终于谅解,开了副驾的门等她,恰逢后头来了辆的士,她竟然手一抬,拦下了的士就往上坐。
池城直接肝火往脑门上冲,蓦地提速追上,超车后方向盘一打,手刹一踩,卡宴横在了那辆的士前,逼停了它。
这女人万般不配合,池城把这女人弄下来,掏包付车钱的时候她还在他怀里挣,池城险些闪了腰。
池城整只手臂箍住她,她下一秒就真的安分下去,他倒是惊讶:“怎么不跑了?”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扭到腰了。”
腰扭了也算好事,起码她肯一路安静,回到家,她也是闷不吭声地趴在沙发上。
池城将湿毛巾敷在她腰上,“别碰我!”她要反手打他,一闪腰,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自然而然安分下去。
大冬天她穿的也不多,风衣里头就只有薄薄一件毛衣,衣服掀上去,一截腰身露在外头,他的手揉着她,“告诉我你到底在气什么?”
她下巴垫在沙发靠背上,一言不发。
腰间凉飕飕,是他在为她喷药剂。
“如果你单单因为我要帮助一个病人就闹脾气,说实话,时颜,我对你有点失望。”
时颜还真做不到把冉洁一和“重症病人”划上等号,他从不告诉她那女人的病症,而时颜,也只记得他曾多次去新加坡见她和她女儿。
“那就当我在无理取闹吧,你去照顾你的病人,我重新去过我的单身生活。”说的很淡,没有半点赌气成分。
池城手指一僵,笑道:“你是说,离婚?”虽然在笑,可他语气近乎怖人,喷雾罐“啪”一声扣在茶几上,池城拎起她胳膊要她回视:“收回这句话。”
她咬他的手,他抬起她的脸,吻住她,彼此动作都很快,分不清谁先出的手,时颜滚落在纯白的地毯上,身上还压个他,她只觉腰都要断了。
唇舌交缠,呼吸困难,彼此撕扯,力气不及男人,她就双腿缠在他腰上,用身体压制住他。
他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声音都不稳:“泼妇。”
时颜忙着对付他,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不过我喜欢。”玩笑似地补了一句,可他的力气绝对不是开玩笑,冲进她身体那一刹那,时颜险些背过气去。
池城提着她的腰,捏着她的手腕动起来。
“不行,不行……”时颜推他的肩。
太过紧致,并且干涩,她疼得直抽气,池城退出来,手指探下去碾弄,时颜去掰他的手腕,怎么也掰不开,反倒被触及敏感的那点,顿时内里一紧,有温汩溢出,淌湿了他的手指。
她失去力气,手心遮住眼。
池城扯开她的手,要她直视。他平复着自己的渴望,看着她,声音,表情,俱一如往常的平静:“收回刚才那句话。”
时颜扯过他的肩膀,张口就咬,被池城攫住双肩钉回地上。
“说话!”
时颜咬紧牙,不吭声。
他索性挨开她的腿,逼迫她容纳,时颜的腰已经没了知觉,全部感官都在感受他坚定的进入。
他的频率并不快,却极重,偶有被触及内脏的错觉,时颜下意识地屏息:“别!慢点……”
“……”
“不行,太里面了……”
他只是看着她,不回话,面部冷峻,目光深邃,望进她眼里。时颜微皱着的眉头,身体越发酥麻,睫毛随之一波波颤动,紧抿的唇落在男人眼中,池城忍不住,一次比一次深入。
落在地上的iPhone突然震了起来,就在她眼前,她扭过脸去,只见闪烁的屏幕上分明是“冉洁一”三个字。
她伸手将手机够过来,按下接听键,举到他面前。池城看着屏幕,眸光一紧,时颜撑起自己,反压住他。
时颜环搂住他颈项,绷紧小腹,慢慢坐下去,坐到最底,方附耳轻言:“这个病人对你这么重要,别随便挂她电话。”
她气喘吁吁地说完,冲着他淡淡一笑。
池城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接过手机:“喂?”
“冉冉已经跟我说了。”
池城眉目渐渐纠结,声音还挺稳,时颜却已扛不住,再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含着他的手指,止住冲口而出的吟哦,偏要与他作对,学着他爱的频率,收紧内部肌理。
他本已无心恋战,可她微不可闻地哼着,如糖丝,细密而绵软地划过他的耳膜,池城闷哼一声,蓦地挂断电话,含着她的唇,狠狠侵入她的最深处。
身下一塌糊涂,她还嘴硬:“和她谈得怎么样了?”
他倒不见疲累,客厅这一片狼藉懒得收拾了,抱她回卧室:“先睡会儿,我放好水叫你。”
[25]
“先睡会儿,我放好水叫你。”
时颜闻言没理,池城似乎已拿她没法子,没再说什么。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时颜想起件事,立即下床。
冰箱里有盒毓婷,时颜倒了杯水正要服下,耳畔传来男人的声音:“你在干嘛?”
池城就站在她身后,这女人身上是他的衬衣,赤着脚也不嫌冷。
“吃避孕药。”她说得不咸不淡,药片正要放进嘴里,被池城捏住了手腕。
他的神色复杂到无法解释,沉默许久方开口:“我们要个孩子吧。”
时颜手一抖,药片掉了,她愣住半晌。
她流过一次,还是6年前的事,冰冷的手术器械在体内搅动的记忆,原本扎根在心底,如今突然翻涌而出,面对多年前那个无法成形的孩子的父亲,时颜突然无言以对。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我……还没准备好。我事业刚起步,而且我们……双方家里都还不知道我们结婚了。”她一时闪烁其词,话说得七零八落,终于继续不下去,放下水杯就走。
池城按住她,“过年和我家人一起过吧,年后我们补办婚礼,把所有人都请来。”
时颜应付着回了句:“随便。”挣开他的手快步回卧室。
她洗了澡就睡下了,池城有公事带回家处理,半夜回卧房,尽量轻手轻脚,可还是惊醒了她。
时颜睡眠一向轻浅,睡得手脚冰凉,他身体很温暖,她自然而然贴上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男人怀里。
池城手按在她腰后,轻柔摩挲,不经意间冒出一句:“我和我爸联系了,下周末带你去见他。”
这男人的行动力真是让人头疼,时颜额头木木的,只得自我安慰,该来的总归来要来。
“你爸知不知道要见的是我?”
他即使不回话,时颜也猜得到答案,当年自己拿了池邵仁多少钱,如今她和池城的关系就有多难以启齿。
“能不能让我和他先单独见一面。”
她的语调轻而柔,池城了解她,这女人表现得越无辜,所做之事就越有害。不由问:“你一个人应付得了?”
时颜此刻却在想,池邵仁知不知道他那准媳妇已经病重?
池城的手臂被她枕得已有些发麻,他轻柔地换个姿势。
他们之间,有太多话题是禁区,池城没继续问下去,只说:“不早了,睡吧。”
时颜睁着眼,无法入眠。周围没有一点杂音,耳畔他的鼻息,很淡很稳,像是已然入睡,她试着唤了句:“池城……”
“嗯?”
他应了声,尾音一扬,带点鼻音。
他竟也没睡,时颜有些局促,思来想去,一咬牙就说了出来:“我拿了你爸的钱和你分手,还跟揭瑞国去了美国,你有没有恨过我?”
时颜以为他会沉默,那是他一贯予以应对的方式,可他几乎想也没想接话道:“有,每一天。”
“那你还……”
他呵出一口气,笑了:“我恨了你5年,你要爱我一辈子,这样才够偿还。”
时颜一时晃神,直到他放在她腹部的手上、婚戒的光芒一晃,有些刺眼,她这才晃过神来。
难道对过去、对冉洁一、对他的一切始终耿耿于怀的,只有她一个人?时颜百思不得其解的后果是,第二天上班,眼下是怎么遮也掩不住的黑眼圈。
自这天起,再没有花送到她办公室,时颜大为舒心,工作效率都比平时快。
年终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金寰世纪酒店进度很快,“时裕”的招牌算一炮打响,电视台想邀请设计师上节目,时颜拒绝了,几日后在电视上看到侃侃而谈的揭沁,她也没什么感觉,只是有些不着边际地寻思,补办婚礼时要不要给这揭大小姐送张请柬。
席晟假期回来后,竟也提到那次访问,语气、表情俱有些意味不明:“揭美人还真是,越活越年轻漂亮。”
他回国后,得知她把自己成功嫁掉,自此和她说话,就总有些阴阳怪气,时颜特地放了自己一天假,没陪池城,和席晟一道去扫墓,回来后,一开电视就看到了节目的重播。
她的坏习惯席晟基本上都学了去,大冬天穿得极少,脱了军靴,也不换上拖鞋,拿着遥控器斜躺在沙发里。
席晟盯着屏幕叹:“这揭美人,我还真有点想她。”
时颜将扫墓余下的一大捆香扔过去,快准狠,席晟抱头躲,再也不敢提揭沁半句。
“我都回来这么多天了,姐夫到底什么时候登门拜访?”
时颜脸一僵,弯身去捡香,再起身时,表情已无恙:“他有个朋友住院,他得去照顾。”
“真看不出来他这么讲义气。”
看出她有些异样,席晟只能违心地讨好,只是不料她闻言,顷刻间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席晟默默检讨哪里又惹了她。
“他那朋友好像和家里人关系不太好,在国内无亲无故,只能靠他。”也不知这是解释给席晟听,还是解释给自己听,声音有些闷。
“不愧是新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兀自为她的异样做着解释,时颜勉强笑一下。
席晟扯她的脸,要帮她扯出弧度完美的笑容来,时颜拍开他的手:“我晚上约了人吃饭,你自己弄吃的还是我到时候买了带回来?”
她向来不会在同一件事上琢磨太久,这是好习惯,不容易自我折磨,席晟这一点继承得彻底,是十足的乐天派,可一涉及温饱问题,他也只能皱眉:“和姐夫约会?带上我吧,我保证只吃饭,不做电灯泡。”
哪能带上他?
时颜去见的可是池邵仁。
池邵仁请她去的是间兼做茶室的会馆,就在金寰的城西店,会馆的装饰尽显老上海的奢华,一路由服务生领着,时颜说不上忐忑与否,前一日通电话时她自报家门姓“时”,想来池邵仁也应该料到了。
服务生拉开纸门,里间的池邵仁见到她,与她料想的一样,并无惊讶。
她落座后,他甚至为她倒了杯茶。
时颜举杯正饮,池邵仁开口打断:“我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花花肠子我不愿多管,也不想拐弯抹角,说吧,这次要多少。”
时颜动作一顿,下一秒恢复,一口喝完杯中茶。
“开个实价,一次性解决了,以后别再缠着他。”
这场景和当年一样,他说的话也如出一辙,时颜放下茶杯,真的偏头想了想。
“伯父,我和池城去年12月底已经注册结婚了。”
空气凝结,对面池邵仁的脸色也随之凝结。
“我不能保证自己会是个好媳妇,但我绝对会是个好妻子。”
池邵仁有良好的教养,当年被她气急,最重的一句,也不过是:就当我儿子嫖了次妓。彼时年轻气盛的她不懂得怎么应付这种人,可现在,她游刃有余。
“你以为我会让你踏进池家的大门?缺乏教养,性格卑劣……”
时颜喝茶,不回话,动作优雅,终于激怒池邵仁,上好的紫砂壶砸在地上。
“和情妇一起出了车祸,怕事情败露就让儿子顶包,如今还要撮合池城和情妇的女儿,伯父,是你让我见识了什么叫卑劣。”
她语气不觉有些重了,转瞬间就有所收敛,语速从容:“伯父,我是来求和的。我这次既不是报复,也不是为了钱,我真心只想和池城好好过日子,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害他。”
“……”
“你如果想补偿冉洁一,那就好好照顾她,伯父与其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不如去关心一下她的病情。”
池邵仁的错愕写在脸上,既然他对冉洁一的病情一无所知,时颜索性不吝啬地合盘托出:“她得了脑癌。”
时颜的手机从她落座不多时就开始震,她这会儿才得空摸出手机看一眼,是席晟的催命连环call。
“伯父,我还有事,就不打搅你了。”时颜瞥了眼桌上精致的菜色,“用餐愉快。”
时颜出了包间,边走边接电话。
席晟第一句就是:“我快饿昏过去了。”
走廊不知点了什么香,气息沁人,时颜不禁加快步子:“我现在去买宵夜,你想吃什么?”
席晟点名要烧鹅饭,店面在南京路,与一家影城对街,时颜开车正好路过,正是晚间高峰期,车要掉头十分困难,她索性把车停在影城这边,步行过去。
再冷的天,人挤人的场面也让身心都热络起来,时颜今晚心情好,孤身一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即使斜前方有个三口之家,那样令人艳羡的互相依赖的姿态,时颜看了也并不嫉妒。
有一瞬间,那年轻父亲倾长的背影,让时颜想到一个人。
恰逢此时,坐在父亲肩上的女儿,突然脆声脆气地说道:“我下次还要来看电影。”
时颜一怔,未及反应,男人身旁的女子侧过脸去,朝孩子微微一笑。
时颜望着那个女人,脚下顿时有千斤重,再迈不动半步。
[26]
时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的,她有些晃神,半晌才记得要从包里拿出手机,拨池城的电话。
没等多久便接通,时颜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你在哪儿?”
说这话时,她脑中只有一个声音,森冷而剜骨入心:如果他骗我,如果他骗我,如果……
池城那边并未传来喧嚣声,许是在车里,他的声音也是平稳的:“小孩子在医院呆得太闷,我刚忙完公司的事,顺道接她出来看场电影。”
“……”
“喂?时颜?”
时颜瞥见车内后照镜中的自己,眼睛是红的,她有些慌乱,赶紧找点别的东西来看:“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我有工作要忙,得在公司待到很晚。”
“要不要我去接你?”
时颜没再吭声,直接把电话给撂了。
******
席晟一听见门铃声便飞奔而出,“嚯”地拉开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快要饿……”
他半途噤了声,只因门外这女人很不对劲,周身俱是低气压。席晟低眸看看她双手——空空如也,既没有食物,婚戒也不知所踪。
席晟靠近她,她头一低,额头抵上席晟的肩膀。
席晟顿时,呼吸不能。
抬手,像要搂住她,又似要拨开她的鬓发,看清她的面容,时颜却在他快要触及之前,抬起了头。
看样子她是已整理好了情绪,可席晟仍旧担忧:“你怎么了?”
“累。”
时颜脱了厚重的外套,见他仍亦步亦趋地跟着,无奈摊手:“饿了你就自己做饭,我真的很累。”
她进屋睡觉,留席晟一人站在这空荡的客厅,思绪万千。
席晟泡了包方便面解决温饱之后,忙设计稿忙到极晚,上网提交完作业,这才出了房门。
时颜那边仍旧门扉紧锁,他试着敲了敲门,没人应。
席晟正开电视搜索夜间节目,楼下的管理员来电话:“你家的车没停好,占了别户的停车位。”
席晟赶到停车场时,才发现她不仅车乱停,连车门都没锁,婚戒就丢在驾驶台上。迅速把车停好,把她落在车上的包拎下来。
她的手机俄而发出振铃声,席晟好不容易翻找出手机——十几通未接电话和短信。
席晟正要回拨,发现是“池城来电”,心思一转,就此作罢不说,索性关机。
等到池城找上门,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
席晟去应门,却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来。池城将尴尬藏得很深,面上轻笑:“时颜在么?”
“她睡了。”
席晟说着就要关门,被他快而准地格住。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对我不友善,但是能不能让我先进门再说?”
池城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些许不悦,席晟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为什么时颜会怕他了,这男人脸彻底冷下来时,确实有些怖人。
席晟有些赌气,可还是个孩子啊,气势上不敌,席晟最终还是让他进了屋。
“我打电话她没接,来这里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没事。”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席晟心中默默嗤之以鼻:“你惹她生气了?”
池城眉目一敛,听这男孩随后道:“如果你娶老婆不是为了疼她,那还结什么婚?”
“不友善”三字像是写在这男孩的脸上那般明显。他真是时颜的弟弟?这忽然窜进池城脑中的疑问,令他自己都陡然失笑。
席晟是恨不得立刻逐客出门的模样:“她没事,你可以走了?”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和你姐已经结婚了,既然知道,我想,我们夫妻之间有些事情,你不方便干涉吧。”
池城绕过他要去敲房门,席晟险些让他得逞,追上前拦他,腿脚有些不便,踢到了放花瓶的置物柜,“啪”地一声,花瓶坠地碎裂。
剑拔弩张的氛围,直到房门自内拉开后才有所消退。
时颜拉开门,冷眼看着外头的一切,为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她一句话都不想说,径直从这两个男人身边绕过,拿了自己丢在客厅沙发上的外套,直接走了。
池城愣了半秒,追出了玄关,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席晟一人,与一地的花瓶碎片。
池城开车,她坐副驾驶位,一路无话,直到车子停在了他家公寓楼下。
两人都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向,熄了火的车里,彼此沉默以对。
“晚上玩得开心么?”
能把简单一句话说得如此满含嘲弄,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我道歉,”他看着前方,云淡风轻地回应着,“可是时颜,你该见见那孩子,虽然是领养的,可她真的很乖巧,很惹人疼。”
她只是自鼻尖冷冷地哼了一声。
“以后冉冉要跟着我们生活,你该跟她多接触接触。我明白你一向不喜欢小孩子,趁这个机会多和冉冉相处,以后我们自己有了孩子,也知道该怎么应付不是么?”
时颜这才扭头看他,隐隐有些不可思议。
池城回视着她,听她忽然突兀道:“你好像有白头发了。”
时颜说着,迅速抬手扯下他几根头发。
“我看错了。”几根都是黑发,时颜有些懒洋洋,手插口袋,“看哪时候方便,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看冉洁一。”
她突然这么配合,池城目露惊异,正要开口,她已经拉开门下车。
果真说到做到,时颜真的陪他去看望了一次病人。
冉洁一的病情有些反复,之前有所好转便出了院,结果一周后又再度住院。时颜买了果篮和鲜花带去,在病房外第二次见到冉冉。
冉冉坐得离病房有些远,正拿着PSP玩,时颜站在病房门外,池城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才朝冉冉走去。
不知池城对冉冉说了什么,孩子的小脸顿时荡漾起笑容,那笑容,有如大雪初霁,乍暖还寒。
池城也笑了,捏捏孩子脸颊,起身往回走。
这一幕,时颜看着,硬是隔着花纸,捏断了花梗。
进了病房时颜才恍悟,原来煎熬并没有结束,她看着池城为病人削苹果,如此温馨的举动,于时颜,却无比刺眼。
时颜总共就只和冉洁一说了两句话,刚进门的那一句:“你好,”和现在的这一句:“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时颜出了病房门,刚舒了一口气,便察觉到不远处有注视的目光,她回望过去,只见冉冉盯着她,小脸严肃。
不笑的时候,严肃的脸,笑的时候,嘴角那乍暖还寒的弧度,这孩子是如此,池城也是如此……
时颜朝她走过去,短短距离,用尽力气。
“不进去看看你妈妈?”
时颜的声音如同坠进无底深渊,没有丝毫回应,冉冉低头玩PSP,转眼就被毙掉了,孩子懊恼地抓头发,时颜顺手接过PSP,在游戏里左挡右杀,很快帮她通关。
冉冉再看向她,目光有些不一样。
“还有一关。”孩子冷着脸说,顿了顿,见时颜没有继续玩下去的意思,才又补充了一句,“妈妈今天说不想见到我。”
时颜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在回答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时颜帮这孩子又过了一关,这才继续问:“你不喜欢我,为什么?”
冉冉犹豫片刻。
“池叔叔不喜欢我妈妈,喜欢我,但更喜欢你,我妈妈喜欢池叔叔,不喜欢我,更不喜欢你,我喜欢池叔叔,但是更喜欢妈妈。所以……”
一番绕口令般的话之后,时颜仍旧不明白这孩子在说什么。
她把PSP还给冉冉,摸了摸她的头,很柔软的发质。
冉冉偏头躲了下,幅度不大,时颜手一收,正好扯下她几根头发。
孩子头皮疼,皱起眉,时颜朝她笑笑。
“我有更好玩的游戏,你哪时候肯喜欢我了,我就教你玩。”
她抬起头来看时颜,时颜作势要摸她的脸,她赶紧低头。
时颜扭头要走,抬眸就见池城站在病房外,手还握在门把上。
时颜立即将手插进口袋,恢复一派懒洋洋的模样,“可以走了?”
池城点头。
坐上了他的车,池城却迟迟不开,时颜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你和冉冉。”
“那又怎样?”
池城忽地伸手,指腹摩挲她的脸,温和轻柔,时颜脖子一歪,躲开了,他这才收手。
“我在想,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很幸福。”他边启动车子边说。
他是真的很想要个孩子。时颜只能自己采取措施,妈富隆改装在维生素盒里,冰箱第二格存放好,时颜还没关上冰箱门,就被男人自后抱住。
时颜手一抖,被他握住,“在干嘛?”他含着她耳垂,柔声细语。
时颜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探向前方,伸进她领口,时颜很快被揉捏得气息不稳,转瞬被他打横抱起。
有点走神,被他钉在欲的囚牢里,陷在柔软的床垫上无法翻身,只余下眼前的一片空茫。
“唔……”
突如其来的酸慰令她回魂。
“在想什么?”
她不答。
池城了解她的身体,双手提着她的腰,瞬间抵住她深处最敏感的那一点,时颜酥麻难捱,颤抖得如落叶飘零。
受不住这样的他,时颜想要翻身而上,却忽然被他捞起膝弯,池城弯折起她双腿,扣在她胸前,扯过枕头垫在她腰下。
身体隐秘的核心以一种令人羞愧的角度暴露在池城面前,他垂眸看着,那样肆无忌惮。
此番艳景,光看一眼便是折寿,时颜羞愧难当,要坐起来捂住他的眼睛。
他身体却随之压下来,手掌犹自扣着她的膝盖,急抽密送,连连狠刺,甚至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容纳处前所未有的阵阵狠抵,泌出的液体顺着她的股缝滑落,在深色的床单上腻成一滩。
她身体滚烫,仿佛烧灼,“别,别再动了……”
池城捂住她的嘴,唇点在她的额角上:“嘘,嘘!”
他舔去她眼角的泪,时颜耳鸣着,耳畔只有他的心跳,声声聒噪,还未缓过神来,他的吻便覆下来,时颜陷进他的眸光里,失神地纳进他的舌尖,任他胡为。
末梢神经体验着她密扎的收缩带来的快意,池城闷哼一声,放下她的腿,改而捧高她的臀,贯穿了她,热液灌进深处。
时颜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至浪尖,又坠进无底深渊,最后分崩离析。许久缓过神来,三分魂魄却还丢在方才的极乐之中。
时颜掀开眼眸,对上的是他的眸子,欲望的黑色。
他还在她身体里,推他,不动。时颜媚着声求他许久才肯退出来,手指却替代而上,将泌出的热液推涌回去,时颜气短,这大白天的,真让人无力。
她下床找衣服,腿一软,跪坐在了床畔,池城把捞她回来:“大过年的去哪?”
“有个客户约我谈修改意见。”
她这酥糯的声音,嫣红的嘴唇,眼角热热的还挂着泪珠——池城绝不想让另一个男人领略。
“别去。”说着抱牢她的腰翻个身,再次覆上她。
时颜尖叫,被他封住嘴,再叫,再封。
池城眉尾一挑,唇贴在她耳郭上,“叫得我骨头都酥了,这个样子你还想去哪,嗯?”
闹腾到下午二人才出门,他陪池邵仁去看冉洁一,她去见客户。
不用化妆,时颜整个人气色都是极好,水汪汪的杏儿眼,魅得水到渠成。
可时颜去见的是个女人,准确来说,是帮她做亲子鉴定的女医生。
“你拿来的头发样本我们做了比对。”女医生没明说,只是递给时颜一个文件袋。
在来时的路上,时颜心下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诡异,可就在接过文件袋的刹那,她的手竟不自觉发抖。
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她始终没能鼓足勇气拆封,直到车子开离鉴定所许久,她在等交通灯的路口,才一鼓作气打开文件袋。
慢慢抽出纸张,一些她看不懂的曲线图,时颜目光快速略到最后的结果栏。
吻合……
……
车喇叭声传来,尖锐刺耳,直抵心脏,时颜霍然回神。
她拐个头,反方向直驶医院。
停车场有辆白色途锐,时颜看着一顿。
都在?正好!
时颜一路狂奔进病房,霍得推开病房门。
却只有冉洁一一人,坐在床上。时颜朝她走去,她面无表情回视。
时颜劈手将化验结果丢到她病床上。
冉洁一愣怔半晌。
随意翻了翻之后,笑:“还是没能瞒过你。”
时颜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比面前这个重症病人还要煞白:“你什么意思?”
“……”
“……”
“你用50多天就毁了我5年的努力,我怎么可能不恨你?”
[27]
“你用50多天就毁了我5年的努力,我怎么可能不恨你?”
在冉洁一模棱两可的笑容里,时颜如遭雷殛。
她分明是站着,可历来居高临下的她,此时却如此慌乱无措。
冉洁一全然是另一番姿态:“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会把冉冉的身份告诉池城?”
时颜蓦然觉得反胃,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似的,酸而苦的情绪哽在喉管,令她无法成言。
冉洁一的声音,撕开她的耳膜,直溃心房:“要知道,你有多容不下冉冉,池城就有多放不下她。”
时颜胃里滚烫,牵扯到腹部也隐隐灼热,她控制住自己,最后一点理智令她看清冉洁一虚弱而病态的脸上,那胜利者的洋洋自得:“我倒想看看,你一辈子守住这样一个秘密,会有多煎熬……”
******
池城送池邵仁出医院,父子二人一路无话。
寒风冷冽,黑云压境,一场冬雨迫在眉睫。
池邵仁的司机已把车开到院门外候着,池邵仁上车时想起件事,他降下车窗,叫住池城。
池邵仁的音色,在这寒风中听来异常刺骨:“洁一现在这样,别的我操心不了,你自己尽快把婚姻那点事解决妥当。”
池城面上微恸,“那是我的私事。”
“终身大事没法太儿戏,那女人我们池家不会认的。”
池城浅笑,笑容浮在表面,不达眼底:“她是我的女人。不管你认不认她做儿媳妇,这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迎风而立的男子,风衣衣摆如飘扬的旗帜。
说完不再做停留,径直返身。
事实?改变不了?
池邵仁面无表情升上车窗:“老夏,开车。”
车子稳步加速,池邵仁又说:“送我到机场之后你去旧宅把当年的录音找出来,尽快交给池城。”
“是……时小姐找您时的录音?”
“对。”
******
在这素白纯净的病房中,时颜一点一点堕入黑暗。
她想要呕吐,强压下去;想要颤抖,也狠狠抑制住。
时颜听到异常平稳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只觉陌生:“冉小姐,你不用激我。”
冉洁一的眸中疑色一闪,似是不能理解她怎还如此镇定自若。
时颜慢悠悠踱步过去,笑容挂在嘴角,表情无害:“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你做不到,但我时颜绝不会跟个快死的人较真。”
冉洁一顿时双目圆瞪,扬手便是一个耳光,时颜藏在身侧的手在抖,无法克制到令她连这个病人的手都抓不住。
“啪——!”响亮的一记耳光。
时颜右脸顿时麻木。刚在房门外站定,正要推门而入的池城,则被这一声掌掴钉在了原地。
池城握在门把上的手僵住,同一时间,听见门缝中溢出时颜的冷嘲:“我虽然习惯了自私自利,可这回我大可以成人之美,不就是个男人嘛,我就让他陪你度过余生。”
“你!……”冉洁一的声音恨到极致,转瞬变成了痛苦的咳嗽声。
时颜的音量分明极低,可传到池城耳畔,却盖过了咳嗽声,清晰无比:“只可惜,你已经没几天活头了。”
池城“嚯”地推开房门,怒不可遏的力道使房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眼前一幕,令人不可思议,时颜站在床边,正抓着冉洁一的双腕,低头逼冉洁一直视。她嘴角的笑,近乎残忍。
池城快步过去拽开时颜,眉眼压得极低,“你发什么神……”
时颜回眸,眼里慌乱,迷蒙间竟似带着恨,那恨,不期然剜进池城心里,时颜就这么挣脱了他的钳制,池城反应未及,转眼就挨了这女人一巴掌。
池城再顾不得其他,按了呼救铃,强箍着时颜离开。
方才被压下的那句怒话,如今脱口而出:“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时颜被他甩脱在角落,眼前一晕,反胃更严重,一阵呕意袭来,时颜不得不捂住嘴。
知道楚楚可怜是这女人的拿手好戏,可他总是被她被吃得死死,无一例外地错信。
她样子挣扎,隐约痛苦,池城心下一紧,上前捧起她的脸。
这才发现她红肿的右脸。
不仅如此,她的身体也在抖。
池城撇开她想要阻挡他视线的手,小心翼翼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瞧:“怎么回事?”
时颜忍住呕意,抬眸正对上他关切的目光。
关切?他分明又是在怀疑她。肮脏的男人,他,凭什么?
“我们离婚。”
池城愣了愣,抓住她的胳膊松开,又抓紧,“胡闹!”
她连唇都在颤,池城心中不舍,手上却不敢有半分松动:“到底怎么回事?”
时颜冷笑一声:“去问你的冉洁一。”
她拼命挣脱,池城再不能松懈,偏偏这时冉洁一忽又咳嗽起来。
池城扭头见冉洁一倚在床头捂着胸腔,面色惨白,才恍然记起还有个病人在,凑向床头抚冉洁一的脸:“你怎么样?”
冉洁一蜡白着脸。摇摇头。
医生和护士正赶到,病房里一时混乱,时颜趁混乱离开,看着她背影,池城一时颓然,没有再追出去。
时颜毫无方向感地狂奔,露天空旷处寒风阵阵,却吹不醒她半点理智,前头一辆银色跑车无声地倒着车,时颜余光瞥见正要躲,却已经顾及不上。
突然腹中一阵抽紧,时颜终于败下阵来,脚下一滞,弯身蹲在了地上。
“吱”地一声,跑车紧急刹车,车尾险些擦撞在时颜身侧。
车主透过后照镜看到个身影蹲在车尾,嘴上骂了句,这才下车查看情况。
“小姐你没事吧?”
男人有些不耐的声音响起,就悬在时颜的头顶上方,她没空抬头,按着胃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时颜却只吐得出酸水。
下一刻,男人突然声音一扬:“时颜?”话音落下时,他已将她拉了起来。
时颜抬眸瞥了一眼,心里一个声音在咒:裴陆臣,灾星……
她每次都在最狼狈时,遇见他。
面前的裴陆臣见她没大碍,嘴角漾起促狭的笑,“我们……”指指彼此,“真是有缘!”
汽车尾气窜进鼻端,时颜胸口一怄,来不及说上半句,扶着旁边的栏杆再次干呕起来。
裴陆臣上前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我还以为你结婚以后要去渡蜜月,怎么我来给我的救命恩人拜年都碰得上你。”
裴陆臣正说着,他的“救命恩人”从跑车的另一侧车门下来,原来是个姿色上佳的女医生。
那女医生教养极佳,朝时颜伸出手来:“你好。”
时颜不理,拿自己的包取胃药,仰头就要干服下两粒,被她冷漠对待的女医生见状,阻止了她。
“时小姐新婚?”
时颜脾气从来不好,最恨裴陆臣这类自来熟的人,她没给医生好脸色,那医生依旧微笑无虞:“建议你先别乱吃药,正好在医院里,不妨去检查一下。”
时颜始终没开口,夺回自己的药瓶扬长而去。
还未走出拐角,裴陆臣蓦地追上来,不由分说把她往回带。
“裴陆臣!”
“我记得你有胃炎,别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放开我!”
“去检查一下又不会死。”
“放开!”
他索性不再搭腔。
他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决绝的步伐,那样令人……绝望。时颜眼角一酸,忽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流失:“我不想再呆在这里。”
裴陆臣脚步一顿。
“我不想再看见他们……”
他闻言,表情僵住。这个泫然欲泣的女人,不是他认识的时颜。
他手略一松动,时颜便甩脱他,却没有力气扭头就走,只能倚着墙壁,慢慢滑落在地。
时颜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回想前尘往事,忆起他当初那句话,“为什么要祝我不幸福?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
恨他?好啊,把他恨到心里去。
那可比她的忽略好上千万倍。
只是这话,裴陆臣说不出口。
她的冷漠,他能无赖以对;她的强势,他能忽略处之;她的悲戚——裴陆臣无能为力。
兵败如山倒,裴陆臣蹲下身拍她肩,哄着她:“那去别家医院,啊?”
当初车祸,裴陆臣病重需转院,正是祖父亲自去电,命人将他转来此家军区医院,如今裴陆臣陪她现身,时颜莫名其妙被视作重要病人,不能怠慢。
时颜做检查,他就在外头与护士聊天,于他,时间如梭,过得飞快,里边的时颜却度日如年。
裴陆臣等了半晌,只等到里边的护士送血液样本去别的科室,这小护士裴陆臣也熟:“怎么还没结束?”
“要送去做血HCG检查。”
护士不多时拿着检查结果回来,裴陆臣越等越担忧,劫下报告先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小护士笑嘻嘻地安慰:“放心,她好着呢。”
一直陪他聊天的护士看了报告,也来插嘴:“裴少,恭喜啊,你女朋友怀孕了。”
裴陆臣面色一白。
同样面色惨白的,还有不多时从里头出来的时颜。
“我……”一向说话分外利索的裴陆臣沉默很久才寻找到合适字眼,“我送你回家。”
她摇摇头,却不是在拒绝,反而乖乖跟着他上了车。
裴陆臣将车速降得极低,时颜一直趴在操作台上,他终于停下,“时颜,别这样。”
“……”
“我当时说的只是气话。你现在是准妈妈了,开心点好不好?”
她始终不发一言。
裴陆臣的手按在她肩上,感受到隐秘的颤抖,他一慌,赶紧将她拉起来。
这女人哭得无声无息,操作台上早已是一片泪渍。泪水滴在裴陆臣手上,是冰凉的。
裴陆臣顿时毫无头绪,找不到纸巾,只能用手擦她的泪,仍不够,那泪水滴落在他手上,酸涩入心。
“我不能要这个孩子。”
“……”
“可是如果我再堕一次胎,就再也……不能怀孕了。”
[28]
冉洁一的状况稳定很多,一众医生与护士都离开病房。池城始终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沉默。
“池城。”
冉洁一唤了一声,池城才抬眸看她,仍旧不说话。
冉洁一受不了他这般淡然的凝视,犹豫片刻道:“我想喝水。”
池城依言倒了杯水递给她,之后并未离开,而是拖了张椅子,直接坐在病床旁。
冉洁一眼中一抹喜色呼之欲出,池城却在这时开了口:“我家颜颜性子急,说话有点冲,其实她没有什么恶意。”
他的音色平稳得出奇,面上更是一片淡然。冉洁一蓦地屏住呼吸,凝视着他,半晌才强逼自己反问:“你刚才在病房外头听见她对我说的那些话了?”
他眼睑微垂,算是默认。
“她恨不得我立刻就死,这还能叫没有恶意?”冉洁一的声音开始颤抖,目光脆到一碰就碎。
池城对此不置可否,只说:“她的那点臭脾气都是我宠出来的,我理应代她向你道歉。”
池城仍旧是那样好脾气地微笑,可冉洁一却在他的笑容里缓慢坠入冰窖。
他曾以为能妥善处理所有人的关系,结果只能证明他高估了自己,如果非得伤害一方,那他只能——
池城站了起来,躬身替她掖好被角,那般无微不至的关怀,紧随其后的,却是他杀伐决断的一句:“好好养病,我们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搅你。”
冉洁一怔住。
她没听错,他说的是“我们”……
“啪”的一声,碎裂的不止从她手里坠地的水杯,还有她不可思议的瞳光。
冉洁一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承诺过会照顾我的……”
池城抚了抚冉洁一的额发,脑中的画面却在时颜红肿的右脸上定格,“我也承诺过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不见半分怒意,可就是这样的波澜不惊,令冉洁一读到一句话:他,要永远离开她了。
冉洁一下意识抓住他小臂,却只是被他掰开了手。
“我请的看护我爸不放心,以后改由他的高级看护照顾你。我知道你和后母一家关系不好,冉冉我来带,不会送她回新加坡,这点你放心。”
冉洁一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走到门边,他的脚步竟还优雅,那么从容不迫,胸口的郁结无法纾解,她蓦然挥手扫落床头柜上所有东西:“池城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池城平静的嗓音奇异地盖过了她的歇斯底里,在空气中回响,久久不止:“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能力保护所有人,既然这样,我也只能选择自私。”
“咯嗒”,房门合上,冉洁一觉得那是自己在这个男人心中被判死刑的声音。
池城站在走廊上斜倚着墙,自责如同泥淖,吞噬掉他。
室外开始变天,不知不觉间已是大雨倾盆,雨水的响声扯回池城的神智,他在走廊上快速穿行,朝停车场方向去。
池城上车时已是浑身湿漉,他开启雨刷,正要发动车子,不期然望见停在不远处的、时颜的车。
池城浑身一紧,立即拨时颜的电话。
****
她不接。
银色跑车在漫天的雨帘中疾驰,裴陆臣忍不住偏头看时颜一眼,只见这女人搂着安全带闭着眼,虽面无表情,动作却像个嗜睡的奶娃娃。
她的手机一直在包里震,她不接,也不关机。
也许是他的视线打搅了她,时颜忽地睁开眼睛,看一眼窗外后道:“停车。”
经历过方才种种,她的要求裴陆臣不敢怠慢。
车刚停稳,她就冒雨冲了出去,裴陆臣来不及递上雨伞,她很快跑进道旁的商务酒店。裴陆臣追下去,在酒店大堂找到她。
时颜拿着房卡进电梯,电梯门眼看就要关上,门缝里愣是抻进一只手来,电梯门被格开,外头的裴陆臣闪身进来,动作一气呵成,时颜来不及踢他出去,电梯已经开始稳步上升。
他一直跟在她后头,时颜进了套房,他手撑在门上,格住。
“烦不烦?”
这女人变脸够快,方才还在他面前哭,此刻拒他于门外的样子却是要多跋扈有多跋扈。
“我都湿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借我匹毛巾用用?”裴陆臣愁眉一皱。
“无赖。”时颜骂。
“冷血。”裴陆臣回。
她无奈让他进门,丢了匹毛巾给他,他坐在床尾,接住毛巾却不擦头发:“为什么不回家?”
“不关你事。”
“和他吵架了?”
“……”
“就算大人有错,可孩子是无辜的。”
“你要再说一个字就给我滚。”
时颜丢包砸他,东西掉出来,她的手机正落在裴陆臣膝上。来电一通接一通,从未断过,正巧又有一通电话打进来,裴陆臣抬眸看看她,按下接听键。
“喂?”
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时颜夺回手机。
时颜这回索性把电池抠了出来。
见他开口似要说话,时颜扭头就走,下一秒却被他的话钉在原地——
“我妈是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听我爸说,当时他想保我妈,是我妈坚持要保孩子,我才能出世。”
时颜顿时愣怔,裴陆臣走到她身后,她也没发觉。
裴陆臣转过她的肩,面对着她,正色而言:“要是你的宝宝长大以后和我一样优秀,你现在不给他出生的机会,以后绝对会后悔。”
如此正经的时刻他也不忘自夸一番,时颜挥开他的手,坐在电视柜旁,眉头深锁。
有些话,如鲠在喉,时颜发觉自虐般拔鲠畅谈,竟隐约爽快,“我不想让孩子在不完整的家庭出生。”
“不是前段时间还在我面前秀甜蜜,没他不行?怎么现在闹得非离婚不可似的?你家男人到底犯了什么错,就这么不值得原谅?”
裴陆臣自觉话说得并不重,见她忽地微微发抖才觉不妥,可惜已然成言,覆水难收。
这女人垂下眼睑,不吭声了。
值不值得原谅?
裴陆臣的话盘踞在时颜脑中,萦绕不去。
裴陆臣想要出言安慰,开口方觉艰涩。疏离、淡定如她,也有这么心慌意乱的时候,裴陆臣心中有怜悯,更多的却是从未有过的酸,他嫉妒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男人。
裴陆臣给了她名片,“有事打电话给我,我有心理咨询师执照,应该还没过期。”
时颜没应。在她面前,他的离开,总是悄无声息。
******
池城的手机拿起又放下,机身握在手里,用力到指节泛白,终究没有再拨过去。
那声“喂”,分明是裴陆臣。
裴陆臣……
池城猛一刹车,原本车子正赶往席晟公寓的方向,如今他调头驶离。
他拨电话给司机老夏,才知道冉冉还赖在机场没走。
池城赶到机场时,冉冉的航班其实早已抵达,他迟了近两个小时,孩子不见到他,不肯挪步,池邵仁怎么哄都没用。
一见到池城,冉冉就张开双臂要他抱。孩子很轻,软乎乎地抱在怀里如棉花糖,连微甜的气息也像。
池城身上只带着私人手机,号码只有时颜知道,池邵仁之前联络不到他,此刻见到池城,没有好脸色:“不是说没空来接机么?”
碍于孩子在场,池邵仁没再多语,转而去哄孩子:“晚上住到我那儿去好么?”
冉冉面无表情扭头,抱牢池城的颈项,脑袋埋下去。池邵仁总觉得这女孩儿看着十分合眼缘,在孩子这碰了壁也不恼。
“那……去你池叔叔家住?”
“可能不方便。”池城拒绝。
池邵仁闻言,语气顿凛,“又是那个时颜?”
池城没答,把孩子抱上池邵仁的车就要走。冉冉小身子还没坐稳,看向池城道:“时阿姨说过要教我玩游戏。”
池城一愣,笑了:“哦?”
“我和时阿姨说好的,就是上次在医院的时候。”
这话听得池邵仁脸色一沉,池城倒是极少有的嘴角挂上了笑,“等你看望完你妈妈,让夏伯开车送你来好不好?”
“池叔叔不和我一起去看我妈妈?”
池城以微笑代替言语,捏捏孩子的脸,替她关上车门。
大雨瓢泼,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池城开着车在雨中穿行,几乎迷失。
自私到只想爱护一个人,却原来,他并不是那人的唯一。这个事实,他几乎无法承受。
******
时颜在酒店里一直住到年三十。
调适心情的方法有很多,酣畅淋漓地打一场拳,抑或收罗美食塞满自己的胃,可她现在这样的状况,只能尽量悠着。
席晟回无锡过年,修缮父子感情,时颜是记仇的人,她那姓席的后爹打过她几次,她一一记得,心一横,索性和席晟也暂时断联。
除夕夜的烟火甚是漂亮,时颜坐在床尾,隔着落地窗冷眼观赏。开电视换几个台,都是春晚,索性不看。
荒芜,她此刻只想的到这一个词。
时颜这几天来第一次开手机,无数电话与短信蜂拥而入,她统统不看,编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不知道要发给谁。
丢了手机去洗澡,拨开镜上的雾气,镜中的女人,皮肤白皙,曲线玲珑,略瘦了点,小腹十分平坦。
谁能看出来她已经在孕育一个孩子?
隐约听到门铃声,许是服务生送来干洗的衣服,她包着头巾去应门,站在门外的却是,裴陆臣。
裴陆臣似乎比她更惊讶:“你还真准备一直住这儿了啊。”
时颜只开了条门缝,没让他进来:“有事?”
“我刚从北京回来,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没回家。不是我说你,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这么爱玩离家出走的把戏?”
“我好得很,你走吧。”时颜说着就要关门。
裴陆臣立即格住门:“看在我冒着被我姥爷爆头的危险特地飞回来陪你的份上,开个门,成不?”
时颜正犹豫着,他突然手上一阵蛮力,愣是推开了门。时颜差点撞在墙上,被他拦腰箍住才站稳。
“悠着点。”裴陆臣还大言不惭。
裴陆臣带了两大包东西来,食物、酒水、烟火……一样不少。
“你是来我这开派对的吧。”
“傻妞,我弄这些玩意还不是为了逗你开心?”裴陆臣两手一摊,十分无辜,“好心当作驴肝肺。”
时颜没心情和他抬杠,他也随即正一正脸色:“孩子还在?”
料到这女人不会回答,裴陆臣也不愠,一张笑脸凑过来:“我这几天仔细想过了,打掉孩子也成,你把这婚离了,跟我,咱们做丁克族,一辈子过二人世界。”
时颜怕见他认真的模样,这般嬉皮笑脸,她反倒觉得好应付。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我明天就回家了。”
见她终于笑了,裴陆臣心下一松,他揉揉脸,原来沮丧时还得勉强自己笑,如此累得慌。
“和好了?”
“他原谅过我一次,我现在也大方一回,就当为了我的孩子。”
她一身纯白的浴衣,表情还算恬淡,裴陆臣发现自己无法直视,低头整理烟火:“走,找个地儿放烟花庆祝一下。”
他一口京片子说得分外豪爽,时颜被他影响,内心阴霾终于拨开,云雾消弭见青天。
池城,我只大方这一回,就一回……
***
时颜第二日一早回家,新年头一个见到的熟人竟然就是池邵仁。她当时让的士停在公寓楼下,还未下车,就看到从后头超车而上的一辆宾士停在了前方不远的停车格里,池邵仁快她一步下了车。
他那匆忙的神色落在时颜眼里,没激起半点波澜。
冤家路窄,时颜不想和他碰面,请司机师傅调头,回自己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竟从里头霍然拉开。
席晟一见是她,面上表情几度变幻,刚有所放松又再度紧绷,拎起她的胳膊就问:“你这些天跑哪去了,池城疯了一样到处找你!”
“你先……”
“他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29]
时颜本就神经紧绷,被席晟这半截半截往外倒的话给逼急了,一把揪住他衣领:“一次性把话给我说全,到底出什么事了?!”
被她这气势一唬,席晟反倒神情畏缩起来:“我说了,你可别揍我……”
时颜抿紧唇,强压下焦虑,点了点头。
“我骗他说你和我在无锡过年,那两天下雨,估计是道路湿滑,他从上海赶过去的路上出了车祸。”
话音一落,她的包整个砸在他脸上,席晟躲避不及,痛呼:“你说过不揍我的!”
她眉眼压得极低,眸色森森:“我历来说话不算话。”
席晟憋屈地揉着脸,时颜的手松开,滑到他胳膊上再次握紧,下一秒就拽着他出门:“哪家医院?”
“不知道……”
她闻言眼锋一锐,眼看又要挨揍,席晟赶忙补充:“我只知道他伤刚好了点,就又去外头找你。我都跟他说了就算歹徒也斗不过你,他偏不信。后来裴陆臣联系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出门之后就再没回咱家等你。”
还能外出找人,估计伤得并不重,时颜松口气,可刚放下的心下一秒又揪紧:“裴陆臣?多久前的事?”
“就昨个儿,除夕夜的时候。”
时颜历来不认为裴陆臣能做什么好事,她翻包找手机,安回电池,振铃声立即狂轰滥炸般响起,她找到池城的来电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听着单调的电话音,时颜有种自作自受的无力感。
她要回池城的家,席晟想跟去,时颜拒绝。
席晟尾随到电梯口外,讨好地笑:“看在我帮池城照顾了两天那小屁孩的份上……”
时颜一个字都没听,当着他的面按下关门键。
池城的公寓,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时颜的大年初一,自己给自己泡了包方便面。
屋外似乎有动静,她立马丢了筷子赶向玄关。
门开了,外头的池城正与她打个照面,当然,还有他手上牵着的冉冉。
见到她,他脸上没有焦急、没有紧迫,什么都没有,只是苍白如纸。
两个大人相望沉默,最先开口的是冉冉:“新年好。恭喜发财……”说着就朝时颜伸出手来。
时颜这才将目光从池城头上的纱布上移开,有些不明所以地盯着孩子的手。
池城帮孩子换上拖鞋,再次凝在时颜脸上的眸光,微凉:“这是席晟教她要红包的方法。”
那孩子也始终面无表情,仰头望着她,手还伸在那儿。时颜无奈,只得去包压岁钱。
时颜在饰物柜里找红包,池城也进了卧室,却是直接进了衣帽间,时颜没来得及跟他说上半句话。
她到衣帽间门口时,池城刚脱下上衣,赤着的胸腹间竟也裹着绷带,看得时颜心尖一抽,她呆愣片刻,他已换上居家服。
时颜就势堵在门口,他便再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这男人此时的表情时颜很熟悉,他们初次相遇、亦或5年后重遇,他就是像现在这样,冷而疏离,视她为陌生人。
再三权衡之下开了口:“你昨天,找过我?”
池城闻言一愣。
毫无防备间,无声的画面就这样淬上心头——
烟火绽放,绚丽漫天,她站在绮丽的光影下,对着那点燃引线的男人微笑,而他,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僵成一尊石像。
他曾以为自己一生中最痛的记忆,就是当年追至机场,却只赶得上目送她的班机直冲云霄的那一刻,那种无力回天的痛。
原来不是。
近在咫尺,却不能靠近,那种平静的绝望,才最痛彻心扉。
“你那时候在和他放烟花,我见你兴致挺高的,就没打搅你。”
池城面上是事不关己的淡然,低头整理袖口,没看她,半眼都没有。
哪怕他的语气有半点责备,她都不会这样惊骇。时颜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宁愿他发火,争执——都好过他此时的平静无澜。
池城避开她出了衣帽间,走出不远想起件事,顿住回头:“对了,冰箱里的避孕药我替你放床头柜上了。以后这种东西别乱放,前几天冉冉差点把它们当维他命吃掉。”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时颜几乎心跳停滞。
******
池城今早带着冉冉给亲戚们拜年,一个白天下来,孩子收获颇丰,时颜出卧室时正瞧见池城帮孩子把收到的红包全拆开。
看得出男人还很虚弱,他对着孩子强撑的微笑,让时颜心上缠着的那根细而锐的线,倏然收紧,勒进血肉。
冉冉把压岁钱分门别类,嘴上念念有词:“这是……中国钱。这是美国钱。还有一二三……三只金兔子。”
“下次要有礼貌,不能直接开口向大人要压岁钱知不知道?”
“席哥哥说可以的。”
“不可以。”
“哦……”冉冉嘴上虽应承着,却压根没听进心里,把金兔子揣进衣兜,煞有介事地问池城,“席哥哥说的‘恭喜发财’后面一句是什么?我给忘了。”
时颜走过去,边递上红包边道:“恭喜发财,红包拿来。”这还是她教席晟的。
孩子见她手里的红包,眸光再度亮晶晶,抬眸看看时颜,眼里又是一黯。
冉冉不爱笑,开心的时候眼睛特别亮,时颜实在看不出孩子这特征继承自谁。
孩子忽略时颜的存在,脑袋转向池城:“我去给我妈妈打电话。”
池城点头允许了,冉冉才蹦下沙发跑进客房。
客厅再度清冷下来,时颜的声线几乎绻着空濛的回音:“你现在这样,不住院真的不要紧?席晟告诉我,医生说你如果左手再伤一次,指不定得废了……”
“时颜,”他打断她的话,“问你个问题。”
“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时颜一时怔忪,瞅瞅他,他只顾盯着某处,发呆似的一瞬不瞬。
“不知道,”她身子一歪,靠在男人肩上,“为了互相折磨?”
他笑了声,头一偏,唇印上她额角,吻是冰的:“我应该吃得消被你折磨一辈子,所以离婚这事儿,以后你想都别想。”
互相折磨,互相妥协,谁能说他们这种相处模式,不算爱情?时颜有些自欺欺人地想。
有人按门铃,把她从这自欺欺人的怪圈中拯救而出。
“我在楼下餐厅订了午餐。”
池城去叫冉冉,时颜穿过玄关去拿餐,一夜之间自己竟成了后母,时颜这么想着的时候,脚步不禁有些迟滞。
让自己幸福曾是她唯一的道德观,可如今,她一切的坚持都败给了爱,对这个男人的爱,和对她腹中宝宝的爱。
她从来都是自私的人——时颜抚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她的孩子出世之后必须拥有完整的父爱,她不会让池城知道冉冉的真实身份,绝不。
或许她会在冉洁一去世那天宣布自己怀孕的消息,到时,池城的悲伤就会随之烟消云散,冉洁一的死,也就无关紧要……时颜被自己如此恶毒的想法惊诧到了。
她拿了餐去饭厅,是中餐,鱼肉俱全。
一桌的安静。
冉冉筷子用的不甚利索,池城换用右手也不方便,时颜则是食不下咽。
“怎么不吃?”池城夹了块鱼给她。
时颜看着碗里的鱼,一阵腥气自鼻端直窜入胃中,池城正在为冉冉夹菜,时颜再忍不住反胃,“啪”一声撂下筷子,快步出了饭厅。
她把自己锁在浴室干呕,调整好之后开门出去,池城就站在门对面。
“脾气别全摆在脸上,孩子看了会害怕。”
他面无表情。
是不是怀孕了女人就会变得脆弱?时颜眼角一涩,鼻尖就泛酸,“别误会,我只是最近胃病犯了,刚才突然想吐而已。”
他的眼里分明漾着狐疑,却又口不对心地关切:“那需不需要胃药?”
她摇摇头。
夫妻间说话何时变得这么客气、疏离?
眼底的酸涩渐渐扩散到眼眶边缘,时颜告诉自己:忍住。
这一晚时颜睡得早,半夜醒来,身边仍是空的,她的心脏似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般不得喘息,下床去客房看,客房的床上只睡着冉冉,池城并不在那儿。
时颜这才心下一松。
她可以对冉冉好,好到无微不至都可以,池城却不可以。
时颜到了走廊尽头才看到书房里亮的灯。书房门虚掩着,时颜趿着双软底拖鞋,推门进去,悄无声息。
只见他一手拿着个录音机,反复按暂停、重播,直到将一卷录音听了几遍之后,才将录音带取出,径直丢进垃圾篓。
时颜的角度对着池城的侧脸,她只觉这男人此时的目光,近乎阴翳。
她试着唤他一声:“怎么还不睡?”
他身影一僵,顿了下,这才扭过头来看她。
背光之下,他的眼睛黑沉而凛然,有什么情绪在他眼波中流转,时颜没看清。
池城起身朝她走来:“我去洗个澡,马上就去睡了。”
“你刚刚在听什么这么入神?”
“我爸司机拿来的录音带,我前几天已经听过一遍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池城答得些许漫不经心。
前几天已经听过了,今晚还要听这么多遍……他在隐瞒什么?
时颜问不出口。
池城关了书房的灯、门,将已困扰他几天的录音带里的声音,关在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
“既然你都知道了前因后果,为什么还要缠着他不放?你对他哪怕还有一点真感情,就不该毁了他的前程!”
“别误会,我可从没喜欢过你儿子,既然不是他撞得我弟弟,我也就不恨他了,可你害我一家变成现在这样,我怎么可能让你儿子过高枕无忧的日子?”
“真该让池城听听你这些话,他自以为是的爱情,不过都是你在骗他。”
“呵,告诉他啊,让他知道自己有多蠢。可他……会信你么?在他眼里,你就是那个拆散我们的罪魁祸首。”
“我要怎么做,不需要你教。走之前把孩子打掉,为我们池家生孩子,你还不配。”
“你调查过我?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了,要不是我妈现在还趟医院里,她又不肯我拿我亲爹的钱救急,我也不会舍得放弃折磨你姓池的一家这么大好的机会。不过有件事你调查错了,孩子不是池城的,要我为你们池家生孩子,是你们不配。”
“你拿了这笔钱,就该知道要怎么做,立刻给我消失,永远别出现在池城面前。就当我为我儿子叫鸡买单。”
“你这点钱可不够让我永远离开他,池伯父,你可得小心,说不定哪天我走投无路了,再回来投奔你儿子。”
……
池城在洗澡,浴室里有水声与亮光,时颜躺在床上翻个身,不知为何,辗转反复间再也睡不着。
突然,浴室里传来一阵沉重的响声。
什么东西砸碎了玻璃的声音。
时颜猝然坐起,神经如弦,蓦然间紧绷欲断,她顾不上穿拖鞋,直接往浴室方向赶。
敲了半天池城才来开门。
时颜瞥一眼浴室,整面镜子破裂不堪,碎片满地。
他的目光也是支离破碎的。
池城的右手死死捏着门把,原本就缠着纱布的左手垂在腿侧,此刻已是丝丝血流,时颜下意识地捧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只是气自己太没用,身上伤了,连澡都没法洗。”
“再气也不能拿手砸镜子!”
他仍是一脸平静。
可就是这般不同寻常的平静,令时颜不期然心头一跳,她忽略掉这无来由的恐慌感:“我帮你洗吧。”
时颜不让他再碰水,帮他包扎好了手,让他枕着在浴缸边缘,帮他洗头。
她小心不让他头上的伤口沾到水。
池城仰着头,正对她的目光,他忽然间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过去的记忆仍是如此清晰,时颜稍一回想便记起。
“那时候你是大名鼎鼎的交换生,系里重视得不行,连带你逛校园的人,都由导师亲自选拔。”
他声线无虞,同样淡淡地回忆着:“我还记得你走路不稳的样子,我那时候跟在你后头就在想,你肯定是第一次穿高跟鞋,陪我逛这么大的校园,估计腿都得断了。”
“你怎么没看到我的腿又细又长?”
洗发水流过眼角,池城眯了眯眼笑。
时颜举着莲蓬头,用清水冲净他头上的泡沫,他的脸上,水过无痕,这般英俊,连五官都挑不出半点瑕疵来。
时颜俯下了身,倒着吻了吻他的唇:“你那时候在观察我?”
她说完就要起身去拿毛巾,被他的手绕过去按住了脖颈,时颜被迫再度贴上他的唇。
他纠缠住她的舌轻吮,吻到尽兴方罢手。
她神思迷蒙地递上毛巾:“我可记得你刚来我们学校的时候傲慢到不行,谁都看不上似的,没人敢开那么贵的车上学的,活该车轱辘会被偷。”
池城接过毛巾,却没擦头发,水落进眼里,再滑落出眼眶,像在流泪。
“看来我当年在你眼里真的很傲慢,当年你跟我提分手的时候,也说是受不了我的傲慢。”
他似要将那些深埋在心底、嵌进了血肉的记忆,全部剖析出来,不顾疼痛。
时颜神色一晃,脸上的笑维几乎持不住:“你怎么了?”
池城不言语,眼中死寂,不见半点波澜,却突然搂过她。
与之前的吻不同,这一次,他激烈的唇齿纠缠。
池城稍微含胸,唇点吮着她颈项,时颜还未晃过神来,忽然胸口一痛——
他隔着她睡衣的薄料,咬住了她胸前蓓蕾,并用齿尖撕磨。时颜疼得下颚一阵抽紧,手指伸进他湿漉漉的短发里,要扯开他的头。
池城猛地扯开她的手,重新欺身上来,身后浴霸的灯光令他的影子自上而下笼住她,时颜眼前一暗,倏然间她睡衣被他扯落。
池城翻着她的肩令她背过身去,电光火石间,他自后紧紧贴上来,时颜看不到他眼底的一片暗昧,却感受得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眨眼间时颜身上衣物尽数落在了她的脚踝处,她的双手被他用毛巾缠住,不得不背在身后。
时颜被压在冷而滑的瓷砖墙上,心脏惊悸地狂跳着,“池城!”
他手探向前,握着她胸前柔软,粗鲁地掂揉,膝盖挨开她并拢着的腿。
时颜身体止不住地战栗,抵死的缠绵从未如此令她恐慌过。
他勾起她的腰身,欲望在她身后不可忽视地存在着,并试图一寸一寸往里挺进。时颜止不住尖叫:“停下!小心我们的宝……”
他倏地捂住她的嘴,堵住这女人任何声音,并伴随一记深狠的顶入,挺进了她的身体里。
多年后时颜回忆起来,都要想,如果当日他知道她肚子里有了宝宝,他还会不会如此粗暴地对待她?
[30]
掌下的她发出含糊不清的拒绝,池城掌心捂紧,紧贴着她耳后,含着她的耳垂撕磨:“为什么不行?嗯?”
他在她身后冷言,眸色黑窘,音质如锯,时颜心力交瘁,混无着力处,随着他的节奏一耸一耸地向前,双腿不自禁地发颤,她索性侧脸贴着墙壁,沉默下去。
可她越是这样,他越收不住力道,一次次进迫,带着恨意般连连疾刺,越发深入至底,时颜只觉身体某一处酥麻难耐,碾磨着她渐行溃散的意志,连带着灵魂都在瑟瑟发抖,汗水泌在额角,未来得及滴下,已被他吃进嘴里。
池城终于在她的沉默之下溃不成军,停下来扳过她的脸:“说话……我要你说话。”
她咬唇不语。
池城扳回她的肩,正对,将她仔仔细细瞧个遍。
时颜双手被缚住,手臂酸麻,腿软得直要瘫下去,他拦腰抱她坐上洗手台,她没有一点力气抗拒。
他再度穿透进她身体里去。一下快过一下的横冲直撞,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她疼,要她开口,要她求饶。
时颜娇哼着,一抬头就撞进他清冷的眸光中。
他正冷冷地看着她如何陷在欲望中无可自拔。
时颜回过神来,他莫名的喜怒无常已踩踏在了她忍耐的底线上。
池城抱紧她,濡湿而野蛮的吻在她胸上游走,撕咬着要穿透到她胸腔中去。
猛然间他腹部一痛——
时颜屈膝撞在了他腰上。
池城太阳穴一紧,腰上的伤口隐隐开裂,疼得他连退几步,靠在墙上喘息。
前一刻还失神地任人鱼肉的女人,此刻回视着他,目光冰冷。
二人之间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却如同隔着千沟万壑,无法逾越。
时颜试着挣开手腕,毛巾绑得死紧。
她跳下洗手台:“解开。”
疼痛中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池城从魔魇般的愤恨中回神,看了她一眼。
“我是你老婆,不是供你泻火的工具。听到没有?解开。”
雾气氤氲的浴室里飘散着亲呷绮靡的气息,池城一动不动,待这波疼痛过去,这才再次走近她。
这女人刺猬般警觉,脸上闪过一丝惧怕,见他不再目露狠厉才放松警惕。
池城上前是帮她解开毛巾。
“你吃火药了是不是?”她动动手腕,又酸又疼。
池城没答,低头看腰上的绷带:“出血了。”
时颜告诉自己,不能同情他,她穿上浴袍往外走,半道上定住,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弯身看他绷带上的血迹:“我看看严不严重。”
家里备着医药箱,时颜找到止血药给他抹上,然后覆上纱布,动作纯熟。
“先暂时这么着,明天去医院让医生再处理一下。”
时颜说着,刚起身就被他拉住不放。
“离家少女,”他仰头看她,脸上的病容令他看起来多少有点可怜的意味,“告诉你老公,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
时颜心疲体累,真不想和他耗:“老公大人,别拐弯抹角了,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我知道裴陆臣联络过你。”
池城顾不上回答,伤口突然隐隐作痛,他低头按住。
时颜不觉有些焦急:“姓裴的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些有的没的?”
裴陆臣当日的话,言犹在耳——虽然我知道只有你才能给她幸福,但如果你让她伤心,我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抢过来。
他就这样见证了另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的深情,此刻他垂眸思忖,时颜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他什么也没说,只叫我去接你。”
时颜忍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嗤笑,眼中努力拧出一点湿润,她知道如何让自己在最短时间内变得楚楚可怜:“可你没去接我,而是带着冉冉到处走亲戚串门。”
池城仔仔细细看她,抬手轻抚她的脸,她的面颊被浴室里的水蒸气润成了粉色,迟迟不退。
“时颜你知不知道,每当我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你的时候,就会冒出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为此我每天都得绷紧了神经生活,生怕哪天你又一声不吭地跟谁跑了。”
他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承载了太多,瞬间就勾出时颜许多回忆——
被她付之一炬的那份DNA检查结果,此刻正睡在隔壁客房里的那个小女孩,以及她还藏在包里、没来得及处置的产检报告。
“我有时候也不能确定自己是百分百了解你,这没什么好奇怪。”时颜回得模棱两可,把医药箱搁在床头柜上,径直躲进被窝里睡觉。
池城在床尾静坐良久,静默中只有彼此淡淡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是因为没必要提及,有些是因为无法启齿。
他的女儿就睡在隔壁,这个在错误之下诞生的女儿,他放不下,这个他爱了恨了多年的女人,他更放不下。
他当初知道真相时都那么悚然心惊,时颜知道了又会有什么反应,池城无法想象。
他不能让她恨他……
池城偏头看看就睡在他身侧的时颜,伸手一点一点抚摸她的脸颊。
她睫毛一颤,就这么睁开了眼睛。
时颜本就在假寐,看着他,眼里清明一片,没有半点睡意。然后听见他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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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假期刚过池城就要出差,临行前给了时颜几张魔术表演的票,“带冉冉去看吧。”
时颜拿着票,将面前的池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呵一声笑了:“你还真放心把冉洁一的女儿交给我?”
池城弹她脑门:“你也就一刀子嘴,豆腐心。”
时颜朝他吐舌头,待他拖着行李转身而去,她迅速恢复一脸冷色。
可还未目送他走到玄关,他突然顿住回头:“等我出差回来我们就补办婚礼吧。”
时颜目光一顿,“……你说什么?”
池城嘴边的轻笑有些意味不明,当下便拆穿她:“我知道你听见了。我们都结婚这么久了,是不是也该让我拜见下岳父岳母?”
他分明是有商有量的口吻,可接下来的话,却是直接下了结论,不给时颜拒绝的权利:“我已经找婚庆公司安排了,我们只要拟宾客名单就成。”
时颜心下顿时千头万绪,仿佛一切都要失控,她心情低落,池城离开上海的第二天,时颜就把票给了席晟。
席晟不乐意:“要我做baby-sitter?没门。”
时颜有法子对付他:“你下学期不是要去宝马总部实习?你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我,到时候别怪我给你断粮断钱,让你在慕尼黑睡大街。”
席晟顿时委屈万分,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时颜看得出冉冉对席晟不排斥,可席晟陪着小女孩看完这场魔术表演,叫苦不迭:“这孩子太酷了,怎么逗都不笑,没趣味。”
时颜闻言,头都没抬。新年伊始,母校的教学大楼改建在业界传开,她想替“时裕”拿下这个项目,大晚上仍忙的焦头烂额,席晟的抱怨她自然是选择忽略。
冉冉一看完魔术表演就被池邵仁接走,身怕孩子在她这里受半点委屈。家里就只剩席晟和她两个人,席晟是静不下来的性子,在时颜跟前踱来踱去,扰人清静。
席晟站在书桌的另一边,双手撑着下巴:“还真别说,这小屁孩和你挺像的。”
时颜的手原本正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下一秒突然静止,她抬眸觑了席晟半眼,倏地扣下笔记本电脑。
“我小时候可没她这么孤僻。”
“你小时候比她更孤僻。”席晟笃定。
冉洁一的女儿和她像?笑话!时颜出书房倒水喝,把席晟抛在身后。
时颜倒了水,却不喝,直到席晟跟到厨房,她挣扎良久,开了口:“席晟。”
席晟怯怯,努力寻思又哪里得罪了她:“干嘛?”
“你说我到时候办婚礼,能请到哪些亲戚?”
连席晟都被她问住了。
其实时颜更想问的是:她要到哪里去找“岳父岳母”给池城?
[31]
席晟思来想去仍找不到答案,只得转移话题:“终于肯办婚礼了?我还以为你们要隐婚一辈子。”
“是他的意思。”时颜敷衍一笑。
席晟啧啧叹,眼角弯弯,是愉悦的弧度:“还真别说,嫁这男人,值。”
时颜难免诧异,她倒想多听听反对的声音:“你原先不是怎么瞧你姐夫都不顺眼么?怎么突然这么看好他?”
席晟眼珠一转,讨好的话随手拈来:“原来是我误会他了,以为不过就是个公子哥而已,你不也最讨厌公子哥的做派?光看他对朋友的女儿都这么好,就知道他是好人咯!更别提他对你有多好了。”
时颜喝水的动作定格几秒才继续,低着头,没让他瞧见自己的表情。
可她自己瞧见了——光可鉴人的吧台上倒映着她的脸,大理石的材质衬得面色莫名僵硬。
席晟随口而言,提了这么一句便作罢,改而问自己更感兴趣的话题,“不过这嫁妆要怎么算?咱家现在还负债呢,这事儿可不能让他知道,夫妻间财政平等实在太重要了……”
时颜立即拍他脑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说完便端起水杯离开。席晟也绕过吧台要跟上她,时颜恶形恶状地横他一眼,他才作罢。
进了书房,把门反锁,时颜靠在门后,心下一片凄凉。她最近胖了些,肌肤越发嫩滑,摸到腹部,已不再平坦,这些都证明她的孩子正在健康成长。
她不能让她的孩子和自己一样,从小就没有父亲。
席晟的一席话却让时颜陷入前所未有的迟疑,用自己的委曲求全换一个完整的家庭,到底值不值得?
时颜习惯性的在烦恼时寄情工作,忙到脚不着地,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再去想。席晟要为新学期做准备,没空再黏着她,冉冉在池邵仁那儿,她眼不见为净。
除了孕吐有些严重外,时颜的身体一切照常,为了教学大楼的项目,她带着秘书去了学校一趟。
负责改建的规划主任正是时颜当年建工学院的院长,时颜曾担任过院长助理,这回自然得去拜访。
得意门生上门,院长倒是热络,“我在国外也就待了一年多,怎么你们这些孩子转眼间都办自己的企业了?我真是老咯。”
招标的文书还没下来,院长不方便透露过多,时颜也理解。
“校友基金中午有饭局,几个老师都在,跟我一道去?”
时颜自然说“好”,让秘书把材料带回公司,自己跟着院长下楼。路过学生作品长廊,抬头一看,她的手稿赫然在内,挂在很醒目的位置。
院长也停下来,看一眼,面上漾着十足的惋惜:“你这图已经超出一般建筑师的水准,当年没能代表我们学校送出去参赛,可惜了。”
时颜倒不觉得可惜,池城当年代表学校参赛,去日本参加典礼夺下第一,丰厚的奖金很快被时颜用的分毫不剩,因为结不了账,他们险些被人从伊豆的温泉会馆里赶出来。
也许,最好的时光,就是他与她在落雪纷纷的汤池中,互相依偎着喝一杯清酒。那时她不安分的心跳声,不仅盖过了寒冷的气候,也盖过了她当初的用心险恶,多年后时颜才明白,那就是她爱情的开端。
在温泉会馆里消磨时光的日子恍如隔世,时颜凝视着自己的作品,当年的心动变为此时的颓丧。
睹物思人的后半句,永远都是物是人非。
不好的事情时颜尽量不去回想,太美好的事情,她更没有勇气回忆,饭局上与新老面孔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时颜成功让自己从过往的酸涩中抽离。
时颜不放过任何做生意的机会,和旁坐的同仁相谈甚欢,有意无意间提及自己的设计院。
“我原先还真不知道我和时小姐是校友,‘时裕’最近风头这么盛,什么时候我有幸能和你们合作?”
时颜当即递上名片:“徐总过奖了,您的地产公司办得这么……”
恰逢此时,她手机铃声响起,时颜万分不情愿放弃这机会,正要拒接,看见来电显示,她手指一顿。
“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出了包房,走廊幽静,手机那端池城的声线亦是幽然:“在哪儿?”
“你回上海了?”
“嗯,”池城的口吻泛着舟车劳顿的疲累,听着慵懒,“刚下飞机。你在家还是……”
“我在教育大厦和人谈事情,不太方便说话,你回到家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先挂了啊。”时颜不等他再说半个字就掐了线。
新教学楼还处在规划前期,好在有这饭局,时颜也不算白跑一趟。
时颜酒量比一般男人都好,此次却是滴酒不沾,饭桌上一半都是恩师,也不会不讲理的劝个女人喝酒。
这徐总倒是酒酣耳热,喝了酒管不住嘴,聊得正欢时,透露近期准备拿出新区的一块地建购物中心,时颜想要再问些细节,徐总却有电话进来,他看看时间,起身敬了众位导师一杯后就要告辞。
时颜如同嗅到了腥的猫儿,不想错过这笔生意,寻个借口也要走。
院长有些不舍:“刚有个学生打电话给我说要来送请柬,跟时颜你还颇有渊源,我原本还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都是大忙人,院长也不好耽误学生要事,自然是放行。
二人同行,徐总笑容里莫名多了丝暧昧:“早知道有这么漂亮的学妹,我一定晚读几年书。”
这话时颜怎么听怎么变味,陪着笑,打着官腔糊弄过去,还未出大堂,时颜一抬头就看到认识的人。
池城也发现她了,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她和徐总,不说话。
时颜还没开腔,徐总已经上前打招呼:“池总监!”
原来是认识的,上海的圈子果然小。池城也道:“徐兄。”
“真巧啊,在这儿都能碰上你。”
“我来找人。”说这话时,目光仍黏在时颜身上,片刻不离,藏在黑眸中的,不知是笑意还是什么。
都是在工作上打惯了交道的人,徐总看出池城目光蹊跷,喝了酒更是热心,不忘为时颜引荐:“池城,池总监,不需要我多介绍了吧?这是我学妹,时颜。”
时颜在旁边站着,看看池城,他只是朝她微微颔首,有些漫不经心,真把她当陌生人似的。
见时颜迟迟不开口,他甚至递出一只手来:“你好。”
时颜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这姓池的冷漠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见池城明显没有多交谈之意,时小姐也是满脸不乐意,徐总自找台阶下:“不打搅你了,我们先走,到时候再聚?”
池城单眉一挑,仍旧对着时颜紧迫盯人:“再会。”
时颜故意落后徐总两步,暗暗斜了池城一眼。池城回视她,事不关己般面色沉静,却在时颜要快步跟上徐总时,突地声音一扬,叫住前头的徐总:“等等。”
徐总顿住回头。
池城的公事包里有一叠请柬,他抽出一张,在受邀人一栏填上徐总的名字,递出去:“我和妻子的婚礼就在这个月,到时候徐兄别忘了来喝喜酒。”
徐总接过请柬,疑惑之外带点受宠若惊:“当然,当然。”
他翻开请柬,顿时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有些不置信地将目光从请柬中新娘的名讳上移开,抬起头来看向时颜。
时颜这时已被池城牢牢搂住腰,被徐总这般注视,她僵硬一笑,池城仍旧是那副慵懒的腔调:“徐兄,再会。”
说着搂紧时颜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时颜被他拥着走,进了电梯他也不松手,她只能用两个字形容他此举:“幼稚。”
“我愿意。”他一脸淡色。
“你是太无聊还是怎么着?这么耍人家……”
“早知道有这么漂亮的学妹,我一定晚读几年书——”这男人阴阳怪气地学着徐总那挑弄的调子,“——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竟听见了,难怪……时颜嘴上不服软:“你坏了我一大笔生意。”
“我赔给你。”
时颜不说话了。倒不是被他噎得无话可说,而是默默寻思着,金寰最近有什么新项目她可以讹来做。
这女人动歪脑筋时眼神总会飘忽,池城其实早已习惯了,环在她腰上的胳膊紧了紧,发现个问题,蓦地问:“是不是胖了?”
饭店里空调供暖很足,她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是件紧身开司米。他对她的身材历来敏感,时颜耸耸肩:“过年油水多,又不用操心乱七八糟的事,好像重了几斤。”
池城揉揉她肚子,手感很好,隐隐的有一丝热直窜掌心,池城的手不禁停住,就贴在她腹部上,他想问些什么,就在这时“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思绪被打乱,再拼凑不回来,他想问些什么,也只好作罢,时颜声音有些异样,像是急了:“你到底是要带我去哪儿?”
池城凛了凛神,把那摞请柬分出一半来给她:“刚印好的,给老师们送去。”
校友基金的人都还在包房里,时颜去而复返,竟还带了个男人回来,院长诧异过后和蔼地笑:“还真没想到是你俩!我还说要介绍你们认识……得,以后就是两口子了,要好好过日子。”
隐隐的耳根有些发热,时颜生平头一遭体会什么叫害羞,坐上车了才察觉有些不对劲,立即扭过身子问道:“当年也没见你巴结过领导啊,怎么和院长这么熟?”
池城但笑不语。
时颜脸一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笑得很阴险?”
池城从后照镜里看看自己,又看看她:“很久没见你笑了。”
是么?时颜摸摸自己的脸。
“我出差前你还乌云盖顶的。”
他虽然直视前方,车速也平稳,可时颜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异乎寻常地郑重,“那是因为那段时间烦心事太多。”心有不甘,她拐弯抹角地补上一句:“对了,你爸不放心我照顾孩子,把冉冉接走了。”
“我知道。”
他答得这么不在意,不再劝她要和孩子好好相处,更不责怪她的不上心,时颜反倒有些不适应。
时颜一时无话。他侃侃而言:“他们这段时间都在香港,冉冉开学以后才回来。冉冉在迪士尼买了礼品说要送给你。”
时颜偏头看窗外,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