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隐匿的交易
翌日早上我睁开双眼时,身旁空无一人,锦夜已不知去向,只余一榻的花香,让人疑惑是否夜宿繁花之中。春痕打帘进屋,拉起窗幔,我卧在床上问春痕,“咱家爷去哪里了?”
春痕答道:“锦大将军天不亮就起来了,我听他传唤他的侍卫,然后就去了锦珠阁。”
这么早?我很是好奇,锦夜属于夜猫子,晚上很晚才睡,一向不爱早起,如无紧要朝政,总是喜欢睡到日上三竿,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让春痕先出去了,自己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虽然目视还看不出什么,但是已经能用手在下腹部摸到一个小硬块儿,一时心中恐慌中夹杂着一丝欣喜,他(她)长得这么快呢!
我一骨碌爬起来,简单地洗漱后在身上套上一件腰身宽松的衣裙,为了达到视觉收缩的效果,我特意选了一件暗紫色绣着银色蝴蝶的锦衣,只在腰间松松地系着银紫色的缎带。对着镜子照了照,看上去还是比以前丰腴了些,不过好在别的倒暂时还看不出来。我盘算着,我最多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若这一个月我逃不出去,就真是没机会了。
穿戴好之后,我去锦珠阁找锦夜,想说服他让我出去转转,锦府如铜墙铁壁一般密不透风,只有出了府才能找到机会。
锦珠阁大门紧闭,我敲了敲门。门“吱纽”一声开了,锦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处,见到我略为惊讶,柔声问我,“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想着自己的计划,装出一副可怜相,苦闷道:“我睡不着。昨天夜里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有吊着舌头的小鬼儿手里拿着锁链追我,我一下子就吓醒了。我今天想去寺里烧烧香,拜拜佛。”
“哦?有这种事?”锦夜蹙了眉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既然如此,我陪你去寒烟寺烧香拜佛。”
“不用了。”我做出一脸小媳妇的贤惠样,“你这么忙,哪有时间陪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自己去吧,就让你的侍卫跟着我就行了。”
锦夜想了想,点头道:“我今日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这样吧,你先去,我下午去寒烟寺接你。”
“好!”我眉开眼笑,终于看到一丝生机,寒烟寺的一凡大师与长风私交甚笃,应该可以帮到我,就算不能在寺院中放我逃跑,至少能够将我的处境告诉长风,让他为我想办法。我心情放松,语调也轻快起来,“那我去了。”
“要我说溪儿姐姐梦到有鬼索追,是心神不宁所致,必是近日不小心冲撞了什么,引来业祸,与其去寺中烧香,不如请高僧来锦府做做法式,也好消除溪儿姐姐心中的业障。”一个娇俏甜美的声音由远而近地响起。
我循声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花丛后转出一个宫装美人来,身后跟着锦夜的大批侍卫。我一时脑筋转不过弯儿来,难不成锦夜那小子有相好的了?
我足足看了那人有一分钟,直到她笑容满面地跟我打招呼,“溪儿姐姐,怎么不认识容儿了吗?”
此刻我才如梦方醒,江映容?这死丫头怎么会出现在锦府?
我指着江映容,结结巴巴问锦夜,“她……她……她怎么在这儿?”
未等锦夜回答,江映容就抢先道:“溪儿姐姐不欢迎容儿吗?”说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
我木着脸,实话实说,“不欢迎!在宫中遇见你,那是没办法。在自己家中还看见你,真让我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江映容眼中瞬间燃起带着恨意的火苗,似是要咬我一口方能解气一样。不过她碍于锦夜在旁边,很快又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神情,“容儿知道溪儿姐姐对容儿有误会。此番不是容儿故意到姐姐跟前碍眼来,实在是锦大将军邀我府中做客,还望溪儿姐姐明鉴。”
我诧异地看向锦夜,锦夜在我询问的目光下神色不愈,冷艳无双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简单吩咐江映容道:“请五小姐到书房等候。”
我懒得跟江映容同在一个屋檐下,有她在,我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只是苦于有锦夜给她撑腰,我拿她毫无办法。于是皱眉道:“既然你们有事儿要说,我先走了。”
我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江映容在我背后悠悠道:“溪儿姐姐是要去寒烟寺吗?寒烟寺的住持一凡大师跟长风哥哥是忘年之交,说禅论道,饮茶对弈,无话不谈。劳烦溪儿姐姐给一凡大师带个口信,就说长风哥哥这一半天就去寺中拜访他。”
我差点儿没一头栽在门槛那里,心中哀鸣,她这个时候提到长风,我又走不成了。这个死丫头,简直就是我的克星。
果真,锦夜踟蹰了一会儿,出言相劝道:“早春天寒,寒烟寺又在京都郊外,溪儿还是别去了,我会请高僧来府中做法,也正好降妖除魔,去去府中邪气。”
我也不敢坚持,锦夜心里有疙瘩,一提长风肯定不痛快,我若执意要去,肯定会引起他的疑心。我一个眼刀飞到江映容身上,她正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一脸的谦恭。我恨得咬牙,“那就多找几位得道高僧,尽快来府中驱妖除魔,今天早上这妖气尤其大。”
江映容知道我是指桑骂槐,嘴角噙了一丝冷笑,看向别处,并未与我逞口舌之强,脸上的神色于得意中带着了然一切的不屑。
锦夜知道我跟她水火不容,走到我身边,揽着我出了锦珠阁,对我道:“你先回遗珠苑歇息一下,我一会儿就过去。”
我虽然一肚子的怒气和疑惑,也只能点点头。
回到遗珠苑,我一生气干掉三个包子,两碗以百花熬制的香粥,外加一盘子点心,吃得春痕她们几个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问我,“夫人又郁闷了?”
“嗯!”我将盘子里最后一块花生糕放进嘴里,“江映容那臭丫头,就是个小衰神,我一见她准没有好事儿。”
正气闷不已的时候,锦夜走进了遗珠苑,我本来就因为没出去而生气,加之孕妇脾气大,便不顾死活地将那点儿火都撒他身上了,我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墩手里的茶盏,“怎么?你要娶那臭丫头做小啊?宫里看不够她,还把她招家里来!”
锦夜哑然失笑,“溪儿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找她来做什么?还关起门来密谈了那么半天?我三个包子,一盘子点心都吃完了,你才过来,跟她聊得那么开心?看着她你觉得秀色可餐啊!早饭你都不吃了。那干脆你娶她进门,天天对着她,还能给府里省粮食呢!”
我一生气又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我是真的想不明白锦夜跟江映容有什么可聊的,不会是密谋什么事儿,又想害人吧!
见我气鼓鼓的,锦夜索性坐在我旁边,握起我一只手,我一把甩掉他。他也不恼,低声向我道:“对不起溪儿,惹你不高兴了。我跟江映容只是有个交易要做,并没有其他事情。你放心,我也不是……”他停了一下,鼓起勇气道:“也不是贪图她的美色,在我心中,溪儿才是最美的。”
啊?什么跟什么呀!他那么个人间绝色,却说我最美,我没觉得有丝毫的得意高兴,反而跟受了嘲弄似的尴尬。
我吃下去的半个包子都堵在胸口,剩下的半个无论如何吃不下去了。见我直愣愣地瞪着他,锦夜脸色微微发红,伸手拿过我手里剩的半个包子,递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含糊道:“我饿了!”
我抓抓头,看来我是让他误会了,误会我妒忌他与江映容单独见面,有吃醋之嫌。我想解释一下,又怕越描越黑,犹豫着不知如何说。
锦夜默不作声地吃掉那半个包子,才轻声道:“我知道你讨厌她,以后我不会单独见她的。”
我是怕了江映容了,“那丫头一肚子坏水儿,找机会就黑我一刀,你可别听信她的谗言。”
锦夜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再猜忌你的。在这个世上,你是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不管别人再说什么,我只相信你。”他迟疑了一下,“其实,刚才我不让你去寒烟寺,并不是不信你,以为你要去见沐长风。你若是想去寒烟寺见他,当日就会吃下龟息丸。我只是一听见他的名字就不自在,我……大概是……”他顿住,过了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来,“妒忌他吧!”
他竟然承认妒忌长风,我心一紧,酸酸的难受,仿佛被人兜头盖脸打了一记耳光,不知如何回应。同时他的话让我心虚不已,我赶紧低下了头,避重就轻地含糊道:“你别信那丫头就好!”
我还是觉得事情蹊跷,忍不住问他,“你与她到底有什么交易?”
锦夜避开我的目光,“等到时机成熟,我再告诉你。”
见锦夜不肯说,我也不好深问,我了解锦夜,他不想说的就不会说,问也白搭。我心中烦闷,顺手又抓起一个包子,自己实在吃不下了,随手又递给他。他伸手接过来,面上露出朦胧的笑意。
第一百八十二章 周年纪念日
第二天是我与锦夜结为对食的满两年的日子。要说都怪我,曾有天晚上一时兴起,随口说起,在我的家乡,夫妻二人会在每年婚礼那一日举办一个周年庆典庆祝一下。谁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说完丢到脑后,自己忘个干净,锦夜竟然记下来了。这一天让府中人筹备家宴。说是家宴不过我跟他两个人,在一群丫鬟仆妇的注视下吃饭,也没什么趣味。
锦夜似乎兴致颇高,一杯杯地将馥郁清冽的梨花白倒入口中,我有孕在身,顾及腹中孩子不敢饮酒,只将酒盏碰碰嘴唇搪塞一下。
酒过三巡,锦夜已带薄醉,面若桃花,不支地以手撑着下颌,一向冷傲的眼眸半阖着,在美酒的作用下柔情似水。
他抬手轻抚我的头发。因在府中,我并未将头发全部绾起,只将头顶上半部分的头发随意用一根白玉簪子绾成松松的发髻,余下的头发都披散在肩膀上。此时锦夜把玩着我的发丝,还将一缕秀发缠绕在他白皙如玉的手指上。
他握住的我手腕,轻轻一拉,我已半躺在他的怀中,一时不知他要干什么,傻愣了没敢动。
“送你一东西。”炙热的气息带着清凛的酒香拂在我脸上。我抬眼看时,他手上已经多了一个戒指,拉起我的左手,为我戴在无名指上。他俯下头以鼻尖摩挲我的鬓发,薄唇在我发丝间呢喃,“你说过的,这个是婚戒,镶以金刚钻,寓意恒久流传。”(整个一个植入性广告啊!)
瞧我这张破嘴!还有藏得住的话吗?
指间流光溢彩,发出炫目的光芒,我被灼痛了眼睛一般用另一只手将戒指罩住,低声道:“谢谢!”
他轻轻一笑,“我会给你更多……”
此情此景颇为暧昧,让我脸上发烧,同时心中恻恻地痛了起来,他送我这样一个戒指,跟打我一记耳光一样让我难受。婚戒,婚戒,我又何尝拿他当过丈夫来看?
对食算是正经的夫妻吗?这个问题我不敢深想。他要是对我喊打喊杀,还能让我心安理得一些。我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典型的恩怨不分明。别人对我不好,我也能咬牙切齿地骂他一晚上,咒他喝口凉水都塞牙。但是只要给我一句好话,我立刻不计前嫌,再大的怨愤也都烟消云散了(江映容那丫头除外)。现如今锦夜也不打我了,也不杀我了,还对我这么好,越发让我觉得亏欠了他,不知道拿什么来回报。可悲的是我的回报竟然只能是欺骗和逃跑。
我轻推他的肩膀直起身,手执酒壶又为他注满一杯,递给他,他并未伸手来接。我一咬牙,凑过去将酒杯递到他的唇边,他就着我的手,仰头喝下,面色更红,如染了胭脂一般,目光如醉地看着我。我借机向他说道:“整天呆在府里太闷了,我想邀杨继盛杨大人家的夫人入府一叙,可不可以?”
这是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才想到的。别人我不敢找,也没机会找。杨继盛虽然与长风关系不错,也曾得长风救助,但是女眷之间拜访走动,锦夜应该不会有什么疑心吧!我与杨夫人之间闲聊,说些女人的话题,锦夜也不好在旁边听着,我可以借机让杨夫人将我的处境告诉长风。
锦夜自然不知道我的用意,点点头,含糊道:“好,只要你喜欢……”
我一阵欣喜,叫过春痕,出于谨慎,我没敢让春痕带封信给杨夫人送去,春痕也出不了府,只能让外院的小厮去杨府请杨夫人,带信的话太过冒险,搞不好还会连累春痕。我对春痕道:“让府里的小厮去请杨继盛家的杨夫人到府中一叙。”
春痕应声而去。身旁的锦夜闭着双目,呼吸绵长,已然醉酒而眠,薄薄的红色纱衣,随着微风飘扬。我叹了口气,拉过旁边一件大毛的披风,轻轻搭在他身上。
不肖一个时辰,杨夫人就赶到了锦府,由丫鬟带路来到了明珠堂。她见了我眼圈一红就要拜下去,“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夫人致谢!夫人对我夫妻二人恩重如山。”
我一把拉住她,“杨夫人不必多礼,杨大人一心为国,你夫妻二人又是情深意重,天意如此,若溪没做什么。今日邀杨夫人前来,不过是好久未见杨夫人,想与杨夫人闲聊几句罢了。”
我上前一把抓住了杨夫人的手。杨夫人见我神色焦急,颇为诧异。知道我有话要说,使了个眼色给我,我这才惊觉明珠堂里锦夜依旧闭目打盹儿,还有好多仆妇丫鬟,穿流着当差。
我会意过来,亲热地挽着杨夫人,“屋里气闷,咱们姐妹许久不见,还是出去散散步,边走边聊吧!”
正要出门,就见府里的丫鬟来急禀:“锦大将军,夫人,摄政王说有急事求见锦大将军。”
锦夜一下子醒了,半眯的凤目中寒光点点,似出鞘的剑锋,“有请!”
随后锦夜转向杨夫人淡然道:“本想请杨夫人到府上与内子叙叙家常,不想摄政王前来,怠慢了杨夫人,还望杨夫人赎罪。”
这是下逐客令了,杨夫人眼见又起事端,不好久留,只能向我请辞道:“既是摄政王与锦大将军有公务要谈,妾身先行告退。”
我也不愿意外人知道我与锦夜和长风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今日看来是无法跟她细聊了,于是我向杨夫人提议道:“既然如此,你我明日再叙吧。”
杨夫人前脚刚走,就见长风大步走了过来!袍角生风,神色匆忙,转眼到了跟前。
我难以抑制惊喜的心情,刚叫了一声“长风……”,一股花香袭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锦夜已经到了我身后。
锦夜声音沉稳,已不带一丝醉意,“今日是本将军与溪儿结为对食的纪念之日,本是我夫妇二人的家宴,谁料王爷不请自来。既然来了,锦府自当行宾客之礼,就请王爷共坐同饮。”
长风顾不得锦夜的嘲讽,也顾不得跟我眉来眼去,劈头就问锦夜,“江府的五小姐呢?”
我见长风面色沉郁,一向温和的脸满是焦急,隐忍着怒气,不似平常,忍不住插言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长风面露愤慨,“刚才我回到府中,府里人说江府五小姐乘我不在,进府找李治善,我府上的人都道她是我表妹,未阻拦她。谁知五小姐走后,李治善竟然翻墙逃走了,不知去向。听本王府上人说,五小姐是由锦大将军的侍卫陪同前来的。”
我吓了一跳,李治善逃走了?他出离了长风的掌控,若被锦夜捉住肯定是凶多吉少。我的天,江映容那丫头到底对李治善说了什么,让他不顾死活地逃出长风的保护。
我一时六神无主,偷眼看锦夜。锦夜慢条斯理地说道:“李治善李太医,不是一直在摄政王府上吗?人家自己要走,王爷凭什么阻拦?不知王爷听信了何人谣言,认定李治善出逃是受了江府的五小姐的挑唆,而这五小姐又到了我府上。不错,我是派了侍卫日夜跟着五小姐,那也是因为五小姐向我哭诉王爷派人拘禁了她,本将军想着五小姐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于是派人予以保护。可是现下,五小姐并不在我府上。”
我心一动,江映容昨天刚找过锦夜,两个人密谈了好一会儿,今天就出了这件事,两者之间肯定有联系。可是当着锦夜,我也不敢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长风耐着性子向锦夜道:“李治善是宫中太医,与本王交情匪浅。前些日子遭歹人陷害,落入枯井,几近丧命,本王将他接入府中,是为了保其周全,不被仇家所害。还望锦大将军让江映容出来对峙,本王要知道她跟李治善说了什么,李治善现如今又身在何处。”
锦夜不愠不火,“我再说一遍,江映容不在我府上,王爷若是相信就请入席喝杯水酒,若是不信那就请回吧!恕本将军怠慢。”
长风怒上眉梢,对锦夜直呼其名,“锦夜,你敢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吗?本王可以告诉你,龟息丹是我让李治善配置给若溪的,李治善不过是听命于我。你若为了这件事,尽可以向本王发难,何必连累无辜之人。”
锦夜闻言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我暗自庆幸。幸亏长风将整件事揽着自己身上,责无旁贷地扛起这个黑锅,正好与我昨日的说辞不谋而合。若此刻他推说不知情,我可就又得吃瓜落儿了,还得搭上一个西门庆华。
锦夜一副‘我早知如此’的神色,不甘示弱道:“王爷教唆我夫人弃家私奔,我还未找王爷问罪,王爷反倒兴师动众地跑到我的府上要人,还如此嚣张跋扈,当真是觉得我锦府软弱可欺吗?”
一时二人剑拔弩张,各不相让,气氛异常紧张,带着风雨将来的暴戾之气。
正在此时,宫里有内监前来找长风,说是五小姐失踪了,自从昨日一早出宫后,就一直没有回去,皇后娘娘急得一夜未眠,因而皇上宣摄政王进宫。
既有皇上的口谕,长风不敢耽搁,看着锦夜道:“江映容是随你的侍卫出的宫,现在肯定被你藏匿起来,本王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锦夜阴寒着面孔,“那就看王爷是否有本事找到她了。所有的答案都在五小姐身上。”
长风盯着锦夜看了一会儿,掉头走了,临走才有空暇看了我一眼,温柔的目光如三月春风从我脸上拂过。我张张嘴,却没敢叫住他。
第一百八十三章 落霞谷
这个周年庆典在长风的搅局下宣告结束。我回到遗珠苑休息,脱下水红色的织锦衣裙,换上一件宽袍大袖的鹅黄色家常衣服,歪在床上。支撑了一天了,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还是个拼命遮掩的孕妇,实在是太过辛苦。我的腰酸酸的,躺下就不想爬起来。头也一跳一跳的疼,各种信息纷沓而至,李治善、江映容……想得我头痛欲裂。
正在一手揉着腰,一手捶着腿,锦夜走了进来。我赶紧从床上蹦下来,做出一副依旧活蹦乱跳的样子。倒是锦夜怜惜地抚着我的面颊,“脸色这么难看,累了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遮掩道:“我只是担心李治善李太医。”我小心地窥着锦夜的神色,“是你捉走了李治善吗?他是帮我炼制了龟息丹,可我也没吃,能不能放过他?”
锦夜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只淡淡地说:“我没抓他。”
这句话并不能让我安心,太多的疑团萦绕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正待进一步发问,锦夜握着我的肩膀,柔声道:“换件厚点儿的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我傻愣愣地问。
“最近朝堂上太乱,府里整日不得安宁。咱们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小住一段时间。”锦夜脸上浮出温柔的笑意。
不要啊!
我差不多是被锦夜拖着换了衣服,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霞色的锦衣,过来就解我身上这件衣服的带子,吓得我一把夺过那件如一片霞光的衣服直接套在了身上。
锦夜神色受伤,微微一晒道:“我只是……帮你换衣。”
我此刻倒不是怕他解我衣服,我是怕他发现我的身孕,只能胡乱搪塞,“我冷,直接套上就行了。”
锦夜缓了神色,“别担心,过两日我让人将你薄厚的衣服都运过去。”
薄厚都带着?那还是小住?我赖在床上不肯出门,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我累了!”
“没关系,我们坐马车去。”
“我困了!想睡觉!”
“上车后,你可以睡在我怀里。”
“我明天约了杨夫人,不能失约。”
“我们只是小住一段时间,等回来你再找她。”
“我头疼,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这回走不了了吧!)
“啊?你怎么不早说?快传府里的郎中!”锦夜作势就要叫屋外的丫鬟。
“不用了!”我从床上跳下来,挥挥胳膊,动动腿,好人一个,“忽然就不疼了,咱们走吧!”
我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睡得昏天黑地,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几次尖叫出来,都是锦夜拍着我的后背,焦急地叫醒我,“溪儿,溪儿,醒醒,又做噩梦了!”
锦夜颇为自责,“早知道这样,我们就明日一早启程了,让你在家里睡个好觉再赶路。”
我抓起他的袖子抹抹额头上的冷汗,今天晚上跟明天早晨差别倒不大,问题是他要带我去哪儿?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掀起马车的车帘,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像我的命运般无法预测。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得很慢,将近一天一夜,次日傍晚终于到了一处山谷里,四面群山环绕,形成一个天然的盆地,我都没整明白我们是从哪儿进来的。我问锦夜,“这是哪里?”
“这里是落霞谷?”锦夜静静地回答。
我环视四周高耸入云的青山,漫天晚霞都挡在了山峰外,不禁面露疑惑,“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
锦夜凝眉,眼若渊池,“因为谷中埋有硝石,若有外敌,点燃即可焚掉整个山谷,因而取名‘落霞’。”
“啊!?这么个‘落霞’啊!”我吓得声音打颤,舌头都不利索了。合着就是最后鱼死网破用的。
锦夜指着山岚安慰我道:“朝中除了我和少数几个亲信外便无人知晓这个山谷。每个山头都驻扎着几个营的兵力,再加上群山环抱的天然屏障,我们在这里很安全,也不会有人人打扰。”
他还不如不安慰我呢,我一听是这么个插翅难飞的地方,差点儿当场哭出来。我忍不住问他,“咱们不会是一辈子远离尘世藏身于此吧?”
“只是暂时的,最多一个月。”锦夜拥住我,“等我将一切都办理妥当,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去过真正的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
我一下子想起了长风在雪屏山边陲曾经对我说过的美好前景,耳边仿佛又想起他清越温和的嗓音,“我们离开京都,游历山河,再择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种菜养花,生儿育女……”
我赶紧甩甩头,自嘲地想至少我们已经完成了一项,可惜顺序颠倒了,完成的是最后一项“生儿育女”。
锦夜领着我走进落霞谷中建着的一处园子,大门并不起眼,无匾无字。进了门才发现里面是别有洞天,长长的甬道,一处处的房子,跟迷宫似的,房子都以青石垒成,并非普通的砖瓦,显得厚实而凝重。所有房子围着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花园而建,园中鲜花盛开,灿若云霞,花园中央有一个凉亭,亭中是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
锦夜拉着我在迷宫中穿来走去,我本就方向感不强,不一会儿就彻底晕菜了。锦夜对这里却异常熟识,仿佛闭着眼也不会迷路一样。我诧异地问他,“这里的房子怎么都差不多?”
锦夜答道:“就是为了迷惑来人的,所以房子的结构相似,没有人带领很难走出去。”
吓得我一个趔趄,要不是锦夜拉着我,我就栽倒在地上了。锦夜体贴地停住,“累了?”言语间,已经打横将我抱起。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锦夜累得汗都下来了,热气蒸得他身上的花香更加馥郁,他吭哧道:“我怎么觉得你比以前沉了呢?”
我闻言小心肝儿直抖,勾着他脖颈的手又紧了紧,此地无银道:“是吗?不会吧!我一向吃得不多啊!(说这话亏心不亏心?)我倒觉得是你最近忙于朝政,日夜操劳,体力不如从前了(倒打他一耙)。”
锦夜又抱着我走过一个石桥,喘着粗气点点头,“也是,最近都疏于练功了。等闲下来我教你些简单自保的武功,至少逃跑的功夫要学一点儿的。”
“不用不用。”我心虚得直冒冷汗,我大着肚子还学飞檐走壁啊!“有你保护我就行了。教我学功夫,能把你气得折寿十年。”
锦夜抱着我来到一处小巧的院落停住,院子不大,青石垒成的院墙,犹如牢笼一般。院门以寸厚的生铁铸成,与视线平行的地方只开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我看着那扇大门发呆,以为又到了慎行司的天牢,仿佛铁门后随时会伸出马公公,我那乖儿子的大饼脸来。心中不禁涌起一种即将被关入监狱的愁苦感觉。
好在院子里非常精致,一扫院墙和院门带来的凝重和压抑感。花圃中种着名贵的花草,正值春日,五颜六色的花朵开得花团锦簇,云蒸霞蔚。
院子里有一口井,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石桌旁边种着两株果树,一棵是桃树,此刻粉红的桃花开得正热闹,艳粉的花朵少心没肺地挤满了树杈,连绿色的叶子都淹没在粉红色的海洋里。另外一颗是梨树,梨花已落,树上结满了比枣子大不了多少的青涩的小梨子,想来再过月余就能见到硕果累累了。
院里一正两偏三间屋子,进到正房里,发现布置得简朴舒适,虽然东西用的都是顶级的,却让人不觉奢华,只感到温馨,雪白的床账与窗幔在春日的微风下轻舞,很是安详静谧。
锦夜走到床边,直接将我放在床上,弯腰为我脱下绣鞋,拉过被子将我盖住,“你睡会儿吧!先辛苦几日,过两天我让人将春痕她们接来伺候你。”
我拉紧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都埋在了被子里,呜呜噜噜地说:“好!”
第一百八十四章 密道
我如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却不知道具体的行刑日期,那种等死的滋味儿比死更可怕。锦夜陪了我几日,果真将春痕和秋画接来照顾我,夏屏和冬凝留在锦府看家。我冲着带来的那包衣服扑过去,打开一通翻找,披风,长裙,亵衣扔了一地。
春痕和秋画面面相觑,忍不住问我:“夫人,你找什么呢?”
“我找……”我差点儿将实话说出来,我找白布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你们给我带男装来了吗?女装太啰嗦,这里没有外人,我穿男装利索些。”
“带了。”春痕松了一口气,打开另外一个包袱,得意地指着我平日穿的那几套蓝色的男装,“在这里。”
我过去翻了翻,趁着春痕她们两个收拾东西,将压在底下的叠成一叠的长长的白布藏在怀里,若无其事地回到床上躺着,将怀里揣的白布又藏到枕头底下。不一会我听见秋画诧异地说:“咦,裹胸用的白布哪里去了?我明明记得我放在包袱里了!”
我躺着没敢动,春痕也过来帮着找,翻了一个够也没找到,纳闷道:“奇了,难不成那布自己长腿了?还是被什么人拿了去?”
我忍不住从床账里探出脑袋,“没关系,这里就咱们几个,我穿男装也不用裹胸。”
两人调笑了一会儿,“夫人穿什么,咱们都知道夫人是女子!”
我躺回到枕头上,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白布,这一个月就指它了。
第二天锦夜出去了,晚上没回来。春痕和秋画睡在了隔壁的厢房里。我拿出那叠白布,脱下身上的衣服,将白布一圈圈仔细地缠在腹部上,不敢缠得太紧,生怕勒到腹中的宝贝。缠好后才重新穿上衣服,自己在腰身上胡鲁了一下,还好,如此一缠,只是觉得腰变粗了,不会觉得是肚子变大了。我想着,一个月后是锦夜的生辰。锦夜告诉过我,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是当年进宫的时候随便登的当天的日子,于是进宫之日就成了他的生辰。往年这一日府中都会大宴宾客,数不清的朝臣会来给他贺寿,他肯定会带我回去的。一个月啊,我在心里问自己,我还能坚持这一个月不露馅吗?
三天后的夜里,我都睡了一觉了,锦夜才过来。他看上去很疲惫,进屋就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闭目问:“有吃的东西吗?今日政务繁忙,我没来得及用膳,晚上出了内阁就骑马过来了。”
我赶紧爬起来,张罗着让春痕准备吃的,京都到这里坐马车坐了差不多有一天,即便骑马快,也至少要骑四、五个时辰。
锦夜对着一桌的食物,只吃了几口就挥手让春痕她们将东西撤了。看来是真饿惨了,反而吃不下去。
饭菜撤下后,他简单地沐浴一下就仰面躺倒在床上,常常地吁出一口气,握住我的一只手,“这几日没有你在身边,我都睡不着,只想着快点儿忙完了,回来看你。”
他侧身轻抚着我的面颊歉然道:“我不在,你一个人在这里,闷了吧!我也是赶着这两日将朝中该交待的事都交待下去了,告诉他们我最近身体不适,需要休养,暂不理政务。这样就可以在这里多陪你些时日。”
我听了吓得直哆嗦,禁不住向他抱怨,“这里什么也没有,出了这个院子我都辨不清方向,我不要呆在这里。”
锦夜拍着我的背,象哄孩子一样哄我,“在这里比较安全。再者,正好让你适应一下这种只有你我二人的日子,能不能习惯。”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再等些日子,一切都妥当了,万无一失再回去。”
任我怎么威逼利诱,他死活不肯说是什么事,只对我说:“现在我也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不说就不说吧。我这个人有一样好,虽然好奇心很重,但是人家真咬死了不说,我也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我睡了一天了,此时不困,便枕着胳膊,跟他闲聊,“我让你回锦府的遗珠苑,将我做的纸牌带来,我好在这里跟春痕秋画她们两个打牌解闷儿,你带来了吗?”
锦夜苦笑,“沐长风都快搬着铺盖睡在锦府门外了,我哪还敢回府!我躲了他两天,从内阁出来时都是走的后门。”
猛的眼眶一酸,又生生被我逼了回去,心中痛得好像针扎一样。这么多天不知我的去向,长风肯定急死了。我在这里与世隔绝,连个平安的消息都无法带给他。我赶紧甩甩头,不敢多想,想了会更郁闷的。我没话找话地问锦夜,“你肯定这里安全吗?这里是山谷,虽然戒备森严,但是如果别人将那唯一的一条路堵死,再来个放火烧山,岂不是瓮中捉鳖吗!”
他笑了起来,轻轻揪了揪我的耳朵,“你这个小脑袋瓜儿里整天都想什么呢?放心吧,没人能找到这里的。从几年前我就筹划着兴建了这里,就是为了以防意外,最后保命用的。落霞谷虽然只有一条路进出,但是尚有一个密道,穿山而出,直通山外。”
我一时口干舌燥,声音都紧张得发颤,“密道入口在哪里?”
好在他并未发现我的异常,打了个哈欠,声音也因睡意而朦胧,毫不设防道:“就在花园边的凉亭里,那块石碑上有道暗门,按住石碑右边的一块凸起的石头就能开启。”他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用指尖点点我的鼻子,“除了我,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我难以置信道:“不会吧!那当初建筑这个宅子的那些工匠呢?”
他阖上眼睛,困得连说话都不连贯了,含糊道:“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我又哆嗦了一下,赶紧往边上挪了挪,离他远点儿,过了一会儿,我颤声问:“那你就当我不知道这件事儿行吗?”
黑暗中,回答我的只是他细微的鼾声……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可以等
锦夜一连在这儿陪了我二十多日,朝夕相伴,形影不离,让我想去密道一探究竟都没有机会。
每日锦夜就与我在这里种花,闲聊。他似乎对这种生活很满意,一向冷傲的脸上也终日挂着笑意,连春痕和秋画都在背地里小声议论,“这还是咱家爷吗?”
我可是面上强颜欢笑,心里却恨不得大哭一场。腰上的白布越缠越紧,腹中的小东西少心没肺地疯长,不勒着不行了。连睡觉的时候,我都不敢解开。夜里锦夜搂住我,诧异道:“都是春日了,你怎么穿这么多衣服睡觉?”
我含糊着,“山里……冷啊!夜里你还总是抢我的被子,常常让我晾着睡,所以我多穿点儿,省得着凉!”
锦夜很是不好意思,将我整个人搂在怀里,又用被子将我们两个罩得严严的。这么久了,虽说同床共枕,但我们都是自己盖自己的被子,此刻同在一床被下,我贴着他温热精壮的身体,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很不自在。一不小心就会触到他丝绸一样光滑而又韧性十足的肌肤,别提多别扭了。
他的手不经意地在我的腰上滑动,我大吃一惊,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生怕他摸到我的肚子。情急之下,往上一移,直接将他的手按在我的胸口上。我真不是成心的,可身上就这么大地方,我在腰部以上和腰部一下略一踌躇,还是选择了上面。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紊乱,炙热的气息呼在我的面颊上,体温都好像升高了几度。他激动地收紧了手指,将我的一边握在手里,流转的凤目染上一抹朦胧暧昧的色彩,喘着粗气问我:“可以吗?”
他的神色吓到了我,我被他这样抓着,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大气儿也不敢出,过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说:“不……可……以!”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复又将我抱在怀中,声音也变得冷静,“睡吧!”
这样对我温柔体贴的他令我心生负疚,对自己都感到厌弃。我终究是要离开他的,必然会辜负他的情意。
我在他怀中躺了一会儿,侧身抱住他没有一丝赘肉的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前,喃喃道:“对不起,锦夜,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在我耳边幽幽叹道:“溪儿,我可以等,等你接受我……”
翌日,锦夜终于要去京都,朝中有政务需要他回去解决。早上他出门前,我向他道:“锦夜,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带我一起去吧!”
锦夜看到我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面露不忍,思想挣扎了片刻,柔声对我说:“我尽量快去快回,你还是留下来比较安全。快了,溪儿,相信我,很快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锦夜哄了我半天,还是自己走了,将我留下。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不行,我不能再等了,近四个月的身孕很快就藏不住了。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正急得火烧火燎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锦夜曾经提过的那个密道,脑袋里灵光一闪,趁他不在,正好开溜,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说走就走,春痕和冬凝正好都在后院忙活着呢,我想了想,只将长风送给我的那副玉石象棋收在怀中,又拿了几个火折子,就偷偷溜出了小院。
一出院门我就晕头转向了,那一排排的房子实在是看上去没有什么差别,不一会儿,我就身陷房子阵中,前后左右都是房子。
我不知道走了多少冤枉路,才来到花园边,那座凉亭就矗立在花园的中间。我飞奔过去,那个无字石碑很巨大,但严丝合缝的,看不出有门,我绕着那个石碑转了三圈,发现石碑的右侧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圆形凸起,我扭动了一下,石碑正面果真“哗”地一声打开一道石门,露出一个砌着台阶的密道,幽深黑暗,不见光亮。我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嗤”地一声点亮,举着火折子下了台阶。
刚下了两节台阶,石门在我身后关闭,原来还是自动门,太高级了。失去了门口的光亮,密道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余火折子上的一点昏黄的光亮。
我下了几阶石阶,到达一处相对宽敞的空间,我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都是岩石,前方有一个只容一个人通过的洞口。我一阵激动,仿佛在黑暗中看到光明,终于可以逃脱升天了!
正要举步过去,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密道里回荡着回声。
我吓得心差点儿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四周空旷,连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条件反射下,我厉声喝道:“谁?”
身后没有回答,我举起火折子,那个该死的火折子却在这个关键时刻熄灭了。我一下子陷入一团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眼睛无法发挥总用了,其他的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我清晰地听见不远处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咚……咚”,是在一阶阶地下石阶,终于响声在我前方不远处停止,看来那人已经下到了最后一阶,与我同在一间石室里。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越发觉得恐惧,我扔掉手里熄灭的火折子,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又掏了一个新的出来。“嗤”地一声点燃,虽然重新有了微弱的亮光,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慰藉,反而如临大敌般紧张。
感到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面前,一股凉飕飕的冷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似吐着毒信的青色小蛇缓缓蠕动。我猛地一抬头,赫然发现身边竟然站着一个人。跳动的火光,将那人的脸映得上半截在光亮中,下半截在阴影中,鬼魅一般的狰狞恐怖。我吓得头皮发麻,失声尖叫出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可怕的谜底
我吓得头皮发麻,失声尖叫出来。
那人“嗤”地一声笑了,声音飘忽道:“都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溪儿姐姐如此害怕,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怕被人发现呢?”
我此刻方看清,竟然是江映容。我跟见了鬼一样看着她,失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笑意盈盈,似乎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容儿一直住在这园子里,应该说比你还早到了一天呢。刚才正在屋里歇息,就见溪儿姐姐鬼鬼祟祟的经过我的窗外,于是容儿就跟过来了。远远看到溪儿姐姐到了凉亭里,却突然跟消失了一样不见了踪影。我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竟让容儿发现这里有个密道,怎么,溪儿姐姐是要逃走吗?”
我被她拆穿,很是恼怒,同时又万分好奇,忍不住问她:“锦夜为何让你住到这里?”
她冷哼了一声,仿佛是懒得回答我。
我忽然想起她与锦夜的密谋,心中的疑团更甚,胜于我顾及此时此刻自己的处境。有她在,我也跑不了了,于是我站定,抱着胳膊问她:“我很好奇,那日你去长风府上跟李治善说了什么,让他逃离了长风的保护?”
江映容娇笑道:“溪儿姐姐想知道,容儿告诉你也无妨,我告诉他锦大将军要害我,让他救我。”
我听得一头雾水,“锦夜要害你?怎么可能?再说李治善为什么救你?”
她黯然神伤,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满是心碎的痛楚,手里绞着丝帕,答非所问道:“只有长风哥哥对我毫不在意。”
虽然她说得莫名其妙,但是电闪石光间我突然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光亮,我猛然记起,我去宫中取龟息丹那日,在御花园看到李治善满面笑意地采下一朵梅花藏于袖笼中,似要送给心爱的人。西门庆华也曾说过,李治善要娶妻了。
所有的碎片在我眼前逐渐拼成一副完整的图画。我惊惧地抓着自己的衣服,颤声道:“是你,是你勾引李治善,探得了龟息丹的秘密。”
“对,没错!”江映容毫不掩饰,颇为自得道:“当初我见你鬼鬼祟祟地入宫就知道你肯定心怀诡计,我很容易就问出来,你当天见了李治善,于是就借机接近他,那个药罐子还真是个情痴,我不过略施手段,就让他五迷三道,魂不守舍,将你的事儿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
我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这么说是你利用他对你的情意,探得我的秘密,又告诉了锦夜。”我恨得咬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不但是在害我,更是害了李治善!”
江映容耸耸肩膀,毫不在意道:“他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儿?是锦大将军恨他为虎作伥,助你逃跑,想要他的命。”
我想起事发后李治善本想从宫中逃走,却遭人陷害,落入枯井九死一生,我不解的问,“难道是锦夜那日派人将他推入枯井中的?”说实话,我还真不敢相信锦夜杀人会用这种小儿科的手段。
“不是他!是我推的。”江映容承认得很干脆,“那个自不量力的傻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过假意对他,他竟然当了真。逃跑当晚约我在冷宫见面,非要我跟他一起走。真是太可笑了!我堂堂江府的五小姐,皇后的亲妹妹怎么会跟个江湖郎中私奔。我怕他泄露我与他的关系,就趁他不备将他推入枯井之中。”
我目瞪口呆,竟然是她干的,那么一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人,她还真下得去手,她还是人吗?我一时义愤填膺,“那为什么他得救后,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到底在长风府上跟他说了什么,他还会相信你吗?”
江映容仰头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如银铃,在空旷的石洞中,异常的诡异,“他是对我一片痴心,虽然怪我害他,却不忍告发我。他得救后就被长风哥哥带到府中保护起来。后来锦大将军找到我,让我引诱李治善离开长风哥哥的保护。于是我到长风哥哥的摄政王府找他,那个药罐子还真是好骗,他本来质问我为何要置他于死地。我不过掉几滴眼泪,哭诉是锦大将军拿我大姐姐和小皇子的命要挟我,让我对他下手的。说自己也是一万个不忍心,却身不由己。没想到他还真信以为真,不但不怪我把他推下枯井,还说我重情重义。我又说,锦大将军找不到他就要杀了我。他听了,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离开了长风哥哥的摄政王府,自己找锦大将军投案自首去了。”
我心痛地闭上眼睛,李治善竟然痴情到这个份儿上。都说爱情可以蒙蔽人的双眼,在爱情面前,那样谨慎聪明的人却丧失了理智和洞察秋毫的敏锐,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将一颗珍贵的心捧给别人去践踏。我已经懒得去痛骂江映容了,她是那种没有道义之心的人,我只问我最关心的问题,“李治善现在人在哪儿?还活着吗?”
“活着,我昨天还见过他,他也在山谷之中。不过锦大将军什么时候会要他的命,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舒了一口气,只要活着就好,没想到李治善就在这落霞谷里。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锦夜既然恨他,为何一直容他活到现在?”我一惊,吓出冷汗来,“不会是慢慢地折磨他吧?”
“那倒没有,他身上没有刑伤。”江映容无所谓道:“谁知道你那对食在想什么,你可以自己去问锦大将军。也许是顾及长风哥哥,不敢即刻就杀了李治善吧。”
困扰了我两个月的谜团终于揭开,原来真相真的就在江映容身上,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还有一件事让我耿耿于怀,我盯着江映容,眼睛都不眨一下,沉声问她,“那翠喜呢?翠喜是怎么死的?”
江映容上前两步,娇笑如花道:“溪儿姐姐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容儿就统统告诉你。”
我厌恶地退后一步,意识到她今日这么痛快地承认了所有的罪行,太反常了。而此时身处密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若害我怎么办?于是我离开她一段距离,让她够不着我,戒备地看着她道:“你就站那儿说吧。”
她冷笑一声,“翠喜那丫头是我推下湖的,那日她去太医馆为大姐姐取药,正好撞见我跟李治善卿卿我我。我自然不会放过她。”
虽然一早猜到是她,但是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让我肝胆俱裂,恨得几乎要呕血,果然是她害了翠喜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我咬牙切齿,上前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掌扇到她脸上,“五小姐就不怕遭报应吗?”
她本来在得意地笑着,猝不及防被我打个正着,“啪”的一声脆响后,白皙光洁的半边脸红肿了起来。
我趁她捂脸愣神的当口,一把推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石阶,此刻我顾不得利用密道逃跑,我只想着快点儿逃离这里,江映容似黑稠的沼泽,让我感到阴暗恐惧,浑身发冷,我只想离开她回到阳光下。
我冲到石门前,却惊恐地发现石门纹丝未动,石门四周都用巨石垒成,没有一丝的缝隙,也根本没有机关能打开门。点儿背到家了,原来这扇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头皮忽然一阵剧痛,江映容已经来到我身后,从后面揪住了我的头发,将我拖着往石阶下面走。其实单就体力而言,我可以说与她是半斤八两。可是我顾及腹中的孩子,生怕会磕到碰到,伤了孩子,于是费力地保持着平衡,不让自己摔倒,一只手护着腹部,一只手与她扭打。此时此刻,我后悔死了没跟锦夜学两招保命的武功,艺不压身,人还是要居安思危啊!
江映容娇艳的脸蛋阴测测的,满是怨毒之色,忽然猛地抓着我的头发,迫我扬起脸来,冲着我的脸吹了口气儿,一团白烟自她的樱桃小口中呼出,我下意识地掩鼻,却已经晚了,一阵头晕目眩,委顿在了地上……
第一百八十七章 枯骨红颜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被江映容拖到了石阶下面,江映容从怀里拿出绳子将我的手脚捆个结实。发现我醒了,她站起来踹了我一脚,我翻滚了一下,避开腹部,那一脚踢在我胸口上,让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她气喘吁吁地咒骂着,“没想到你跟头死猪一样沉,只知道吃的猪婆,真不知道长风哥哥看上你这个猪婆什么了!”
我顾不得她的辱骂,忍着头痛,惊恐地问她,“你要做什么?”
她笑得诡秘,冲我扬起一只手,就着掉在地上火折子的光亮,我看到她指尖莹绿,闪着幽幽的寒芒,仿佛地狱的鬼火,让人见了头皮发麻。我惊恐地叫了出来,“枯骨红颜!”
她点点头,眼中的光芒几近疯狂,“算你识货。我跟李治善泡了这么多天,还是有收获的,跟他学了不少用迷药和用毒的本领。”说着,她用发绿的指尖轻轻摩挲我的面颊,声音中带着蛊惑,“一时三刻,如花红颜将化为一捧枯骨,对你,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面部她摩挲过的地方已感到酥麻,逐渐演化成针扎一样的刺痛,我惊恐地扭着头,想逃避她的手,奈何手脚都被捆着,根本动不了分毫,我徒劳地一边挣扎,一边外强中干地质问她:“你不怕杀了我,锦夜和长风都不会放过你吗?”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脸的天真无邪,“这个密道这么隐蔽,一时半会儿谁会发现你呢?等到那阉人找到你,你都化成一堆骨头了,又如何告诉他是我杀的你?”
她简直是疯了,锦夜和长风不会查不出是她对我下的毒手,但是现在我根本说不动她,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对一个疯子,是说什么都不管用的。面部的刺痛更加剧烈,那种痛慢慢渗进了皮肤,肌肉都痛了起来,让我连说话都牵扯得痛苦不堪,我咬牙问她,“你不是恨锦夜害你江家妻离子散,为何还助纣为虐地帮他害李治善?”
刚才还一脸纯真如小姑娘一样的她瞬间狰狞了神色,目露骇人的凶光,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你的挑唆,你的存在,让长风哥哥越来越误会我,讨厌我,他竟然说不认我这个妹妹,还派人将我监禁起来。我只能投靠那个阉人,在他的庇护下苟延残喘。是你害得我得不到长风哥哥的青睐,是你害得我不得不向我最厌恶的人妥协,我恨不得一片片撕碎了你。”
她说着用一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别看她一个女子,癫狂之下手劲儿却很大,我被掐得脸孔紫涨,直翻白眼儿。就在我觉得快要昏厥的时候,她却已经放开了我,“掐死你太便宜你了,你还是好好享受枯骨红颜万箭穿心,万蚁啮骨的滋味儿,再化为白骨而死吧!”
我硬撑着抬起头,冷眼看她,“你出不去的,那扇门只能从外面打开,等锦夜找到这里时会发现你坐在我的骨头边上,他会让你死得更惨!”
江映容粲然一笑,向我柔声道:“你死了,再没有人在长风哥哥面前说我的坏话,我要去找他,告诉他一切都是锦夜逼我做的,长风哥哥跟锦夜向来水火不容,自然会相信。就算锦夜要杀我,长风哥哥也会保护我的。”
说着,她扯下一块布,塞到我的口中,“这里隐蔽,就算你叫破喉咙都没人能听见。不过我还是想保险点儿,让你叫不出来。”
她将整团布全都狠狠地塞到我口中,这才站起身,向密道的深处走去。
她身穿淡粉薄纱的俏丽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绝望地在地上扭动。面颊上的疼痛已蔓延到颈部,并迅速向肩部和胸部扩散,刚才还是肉皮儿和肌肉疼,现在已经疼到了更里面,说不上是哪里,只是感觉皮肤下似有一把长满倒刺儿的钢锉在来回地锉,一下一下,直到将肉碾烂成肉糜。我痛得在地上翻滚,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偏偏还捆着手脚,让我想死都死不了。
不,我不能死啊!我答应过长风跟他永远在一起,如果我死了,他怎么受得了。我还要保护我腹中的孩子,不能让他(她)还没有看一眼这个世界就随我一同化作白骨。
身上痛得越来越强烈,那边锉刀已经磨到了我的骨头上,痛得撕心裂肺,我拼命地挣扎,想让手腕上的布条松开,我的胸骨已经感受到了虫咬般的痛,我不能坐等毒素扩散到我的腹部,我不要我的孩子也受这样的痛苦。
翻滚间,一样东西掉出我的衣襟,我忍着剧痛用被反剪着的手摸索,摸到了一个质地坚硬的硬物,正是我临出门时放在怀中的象棋。白玉的棋盘落在地上散开了,棋子滚落了一地。我费力地用几根手指捏着棋盘,用力往地上砸,棋盘磕在青石上裂成两半,断裂的边缘非常锋利。
我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尽量不去理会身上噬骨的疼痛。我侧着身子用被绑在背后的手抓住碎了的玉片,费力地去割腕上的布条,我倒拧着的手使不上力气,一个劲儿地哆嗦,情急下我用碎玉片一通乱割,温热的鲜血汩汩而下,而对于正被枯骨红颜剧毒折磨的我来说,手腕的伤根本算不上痛。
我感到腕上一松,手自由了,又迅速割开捆着腿的布条,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到到了石阶的上方,发疯一样拍打着石门,拍了两下才想起来嘴还堵着,我一把抓下嘴里的布,扯开嗓子大叫:“锦夜,救我!锦夜,救我!”
我意识渐渐模糊,骨头上好像有虫子在一点点地蚕食,我似乎都能听见它们啃啮我骨骼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剧痛令我跌坐在地上,几近绝望,天啊,难道我就要带在腹中的孩子死在这个石洞里吗?
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腹部,心中的难过胜过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的孩子,娘没能保护你,是娘对不起你。
就在我放弃所有的希望,在灭顶的剧痛中等死的时候,面前的石门突然打开,倾泻而进的阳光令我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逆光看到一个模糊的红影站在洞开的石洞口。下一秒钟,有人将我一把抱在怀里,焦急地唤我,“溪儿,溪儿!”
我心一松,锦夜,是他来了!
我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身上,焦急万分,“我……中毒了……封住……快……不要让毒扩散……”
锦夜出手如电,我觉得身上几处穴位一麻,噬骨的剧痛止于胸骨下,腹部上方的位置,没有再向下扩散。
“溪儿,坚持住,我带你去找郎中……”我模模糊糊地看到锦夜在我眼前一张一合的嘴,却感觉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滞后了一拍才传到我的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不消片刻的功夫,我的眼前一片金星闪耀,慢慢归于漆黑一团。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胳膊的肌肤里,我盯着他的脸,实际上此刻我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只是对着他脸的方向。感觉中他在焦急地向我说什么,我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作用。我拼尽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挣扎道:“枯骨红颜……只有一人……能解……李……治……善……”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说出来了,他是否听清了。说完那句话,我头一沉,歪向一边,仿佛堕入无比的黑暗之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感觉不到痛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越滚越大的雪球
我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好像经过了长途跋涉,又大睡了一觉,结果睡过头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锦夜旷世绝美的容颜,他脸色苍白如纸,写满了焦急和关切。
我看向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山洞中的石床上,这个山洞三面是石壁,一面有个铁栅栏。我挣扎着想坐起来,锦夜按住我的肩膀,“别动,李治善刚给你施完金针,几处穴位上的金针还没拔下来。”
我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中了枯骨红颜的毒,只是此刻身上没有丝毫痛楚的感觉,倒让我觉得那种毒发噬骨的折磨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影走了过来,为我取下身上的金针,“夫人的毒已解,没有大碍了。”
真的是李治善李太医,只是他看上去瘦弱不堪,身上的一袭青衫都逛逛当当的,不像是穿着身上,倒像是被竹竿挑着。我大吃一惊,两个月不见,李治善竟然如此憔悴疲惫。身陷情网的男人自然失去了医者道骨仙风的平和之气。
不过见他依旧活着,身上也没有伤痕,我也是松了一口气。我惦念腹中的孩子,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腹部。李治善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的神色,作为太医,我的身孕自然瞒不过他。他不露痕迹地向锦夜道:“夫人的毒已经全解了,身体各个方面都没有影响。”
他咬重“各个方面”几个字,锦夜自然听不出什么端倪,我却知道李治善是在告诉我孩子没事儿,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诚心诚意向他道:“谢谢李太医救了若溪一命。”
锦夜吁出一口长气,抱着我,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舍不得放手。他将脸埋在我的肩窝,喃喃道:“溪儿,吓死我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
未及说完,他心有余悸地哆嗦了一下,将我抱得更紧。我叹息着抚着他如锦缎一样散发着芬芳气息的黑发,“锦夜,我没事儿,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我伸手抬起他的脸,诧异地问他,“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锦夜面色一红,俊美无双的面颊上竟露出羞赧的神情,“我刚出山谷,想想还是舍不得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于是又折了回来,想带上你一同回京都。谁知你已经不见了去向……”
我做贼心虚,脱口而出:“你是料到我要从密道逃跑,所以到那里找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我吓得恨不得将刚才那句话吞回去。好在,锦夜并没有发现我那句话里的漏洞,他羞愧地低下头,歉然道:“对不起,溪儿,是我又误会你了,我以为你要逃走,气急败坏地赶到凉亭,却听见你唤我的名字,喊我救你,我打开石门,发现你倒在地上……”锦夜闭目轻声道:“溪儿,那一刻,我心痛得要死……”
锦夜摩挲着我的脸颊,满目的心疼与怜惜,“江映容逃走了,是她害的你,又逼你说出密道的秘密对不对?”
锦夜还是误会了,误会我在江映容的逼迫下打开密道的石门。而此刻,我却不敢解释,是我自己想逃跑,江映容不过尾随而至。我心虚气短地低着头,忍不住浑身发抖。谎言一个接着一个,就像顺山而下的雪球越滚越大,我仿佛看到自己在雪球滚落的下方频于奔命的身影,而身后那个雪球如影随形,巨大的阴影已经将我淹没。
感受到我的颤抖,锦夜复又将我搂在怀中,一叠声地自责,“是我不好,溪儿,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让你险些遭到毒手……”
他的自责让我越发地羞愧难言,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只能故作轻松地胡乱安慰他,“锦夜,我吉人自有天相,这不是好好的吗!这事儿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江映容那丫头,她对我恨之入骨,早就想找机会弄死我了。”
锦夜闻言抬起头来,狭长的凤目中杀气森然,带着抹雪亮的恨意,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因愤怒而轻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江映容,我要将她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还没来得及让我表示欣然附和,同仇敌忾,耳边就听见“噗通”一声闷响。我跟锦夜都惊讶地扭过头,只见李治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急切地看着锦夜,哑声恳求道:“在下不敢跟锦大将军邀功,但请看在在下为夫人解毒的份上,求锦大将军不要追究容儿。夫人中毒之事必有误会,容儿那样善良单纯的女孩儿,不会是成心想害夫人的。”
我一阵无语,这就是爱吗?爱一个人就是当全世界都说她十恶不赦的时候,依然坚信她是无辜的。
锦夜面色恼怒,冷哼了一声,“误会?她向溪儿下毒,又从密道中逃走,蛇蝎心肠,昭然若揭,我一早就该杀了她。”
“锦大将军!”李治善惨呼,“你若要杀容儿,在下立刻死在你面前。只怕我死了,锦大将军的计划也会毁于一旦。”
锦夜眯起眼睛看着他,如刀似箭的目光中露出危险的信息,半晌方冷然道:“你知不知道,没有人,可以威胁我!”
李治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挣扎道:“在下不敢,只求锦大将军放过容儿,不要再难为她。只要锦大将军守信,在下必当为您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锦夜目若寒冰,声音清冷地问:“我若说让你替她死呢?”
“好!”李治善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干脆利落。
“锦夜!”我惊呼,“李太医刚救了我,你却说让他偿命,哪有这个道理?”
锦夜放缓了神色,安抚地拍拍我的手,“我不过试探一下他对江映容的情意。”随即锦夜起身,将我抱起,向石洞外走去,经过依旧跪在地上的李治善时,锦夜停住,俯视着李治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的情绪,“你果真对她是情深义重,可惜,她不值得……”
第一百八十九章 精心编制的情网
锦夜推迟了回京都的日程,只将要紧的事儿吩咐他的侍卫去办,自己留在落霞谷中陪着我。这两天,他对我无微不至,连吃饭更衣这样的事儿都不让春痕她们做,而是亲力亲为地照顾我。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儿了,毒素褪去,身体也就没有大碍。
我惦记着李治善,他被江映容骗得好苦,我不知如何能点醒他。这日中午,我们吃过饭,门外锦夜的侍卫禀报,“禀锦大将军,末将刚从京都回来,有朝中的密报给锦大将军。”
锦夜沉声问向门外,“捉到江映容了吗?”
侍卫毕恭毕敬地答道:“没有发现江映容的下落。”
锦夜怒不可遏,“传我的令,接着找,翻遍整个龙耀国,也要找到那个恶毒的女人!”
我探身按住锦夜的手,“别为了那么个人发火。”
锦夜点点头,平复了情绪,对我道:“我处理一下公务,你歇息一会儿。”
我一看,机会来了,不动声色道:“我吃多了,可不可以到园中走走?”
锦夜不疑有他,点头嘱咐我,“别太累了,逛会儿就回来。”
锦夜前脚出去,我后脚就溜出了小院,那日锦夜从李治善藏身的石洞抱我回来时,我虽然倚在锦夜胸前,眼却没闲着,认真记下了方位,哪里直行,哪里拐弯……
我凭着记忆摸索着前进,一炷香的时间后,我到了一处石壁前,石壁上有个铁栅栏,栅栏用粗粗的铁链锁着。李治善就在栅栏后的石洞里对着一堆瓶瓶罐罐。他见我到来,颇为惊讶地问道:“夫人怎么来了?”接着,他扑过来,双手抓着铁栏,急切问:“容儿怎么样了?锦大将军会如何处置她?”
我心一酸,他被锦夜囚禁在这里,却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江映容。他那副詹然欲泣的样子,让我一阵不忍心,只能安慰他,“锦夜没有找到江映容,她现在应该很安全。”
李治善松了一口气,欣慰道:“只要她平安,我死也认了。”
“李太医,你就这样信她?”我忍不住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是她害你陷入今日的境地,是她推你入枯井,让你差点儿死在里面,也是她让你离开摄政王的保护,落入锦夜手中……”
“不是的,容儿不是的,你们所有的人都误会她了。”李治善神情激动,断然打断我,“容儿对我情深意切,是锦大将军挟持了皇后和小皇子,逼迫容儿对我下毒手的。容儿也是身不由己,不得已才牺牲我,她推我入井后,好几日无法成眠,想救我,又惧怕锦大将军,后来声泪俱下地求一个小太监,让他假装不经意经过冷宫外的枯井,将我救起,方躲过锦大将军的责罚。”
我一阵气闷,这丫头真能编故事,嘴都翻出花来了,“是她这么告诉你的?”
“是。”李治善眼中满是温柔的波光,如痴如醉,因回忆而面色喜悦,“后来我被摄政王救走,可是锦大将军却不肯善罢甘休,一心要抓到我。容儿到摄政王府找我,她说锦大将军一直逼迫她,让她助他抓我,可是她不愿意再害我。她哭着求我,让我带她远走高飞,逃离锦大将军的追捕。她还说她愿意跟着我,吃再多的苦都不怕。”
李治善叹息着,嘴角噙着满足的微笑,“早年我跟着我爹浪迹江湖,四处被仇人追杀。后来我爹死了,我入宫,在太医院做了最不起眼的太医,我从没有想过会得到容儿那样完美的女子的爱恋。虽然我想跟她在一起,但是我不能害了她,不能让她下半辈子,跟我过逃亡的生活,每日每刻的提心吊胆,草木皆兵,那不是人过的日子。于是我跑出了摄政王府,自己去找了锦大将军。锦大将军答应我,不会为难容儿。只要她过得好,平平安安,要我拿命去换,我也心甘情愿。”
“李太医,”我忍无可忍,“别再执迷不悟了,你一向心思缜密,如今竟然如此不辨是非。你不想想,锦夜若要杀你,犯得着让江映容推你入井吗?江映容去摄政王府上找你哭诉的前一天,我亲眼看到她到锦府找锦夜密谋,锦夜并未要挟江映容,更没有挟持皇后,若锦夜挟持了皇后和小皇子,摄政王又怎会置之不理?”我情急下隔着铁栏抓住李治善的胳膊,“即便当日江映容到太医院找你,也是为了向你探听我的秘密。你想想,若她倾心于你,必会于会面时与你卿卿我我,又怎会费心打探龟息丹的事儿。再有,她向我下毒逃走前,亲口承认,因为翠喜撞见你们相会,她将翠喜推入湖中溺毙。她若是一心想跟你双宿双飞,又怎会害怕翠喜将你们的关系说出去?种种疑团,李太医没有起过疑心吗?”
我连珠炮似的将所有的问题抛给他。李治善面色惨白,额角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却挺直了脊背,愤然道:“在下不知夫人在说什么,容儿绝不是你口中的恶毒女子。夫人请回吧!”
言罢,李治善转身面对着石壁,将后背冲着我,不再理我。我一时哑口无言,此时此刻,我都无法再说一句江映容的坏话。那丫头的演技我可见识过,她要是安心地想骗一个人,可以说一骗一个准(除了个别人象锦夜这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和西门庆华那样阅尽千帆,明察秋毫的),更别说,李治善常年生活在没有女性关怀的环境中,太容易地就堕入了江映容精心编制的情网。在李治善的心中,江映容是世上最完美善良的女子,整个一个仙女下凡。我这个凡夫俗子,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我说江映容是个坏丫头,一肚子害人的鬼主意,他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怀疑我的用意,引起他的反感。
此刻我只想救他出去,揭发那个坏丫头只能慢慢来。我不再跟他纠缠江映容的问题,伸手抓着栏杆上的铁链,闷声道:“我想法找钥匙去!无论如何,你先逃跑再说。”
“不必了。”李治善恢复了平静,神色却愈发疏离,“多谢夫人,但是在下不愿连累了夫人,夫人就不必费心了。”
我苦口婆心地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歹先离开这里。你去找摄政王,他可以保你安全。”
李治善苦笑,“锦大将军不会让我活着离开的。”
我一惊,失声道:“不会的!锦夜干什么杀你?龟息丹我没有吃,他都放过我了,也会放过你的。”
李治善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夫人没有吃下龟息丹,是为了腹中的胎儿吧!”
“是!”我黯然神伤,锦夜是放过了我,可是如果他知道真相,还会原谅我吗?我不放心地问他,“那日我中了枯骨红颜的毒,不会影响到胎儿吧!”
“夫人放心吧,幸亏锦大将军及时封住了夫人的穴道,未让剧毒蔓延,腹中胎儿未受影响。”李治善转过来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医者的悲天悯人,“只是夫人已有近四个月的身孕,瞒不了多长时间了,夫人还要及早打算,尽快离开锦大将军。”
“嗯,过几日就是锦夜的生辰,他肯定会带我回京都,我再伺机逃走。”我不甘心地劝他,“你可以假装挟持我,要不就给我再下点儿毒,要挟锦夜放过你。(我要将吃里扒外的精神发扬到底。锦夜:我遇到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夫人!”李治善动容地看着我,须臾面上又归为一潭死水,“夫人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可是我却不能逃走。”
“为什么?你难道就宁愿被锦夜关着吗?”
李治善神色坚定,目光却柔得能够滴出水来,“我逃走了,锦大将军会迁怒于容儿,即便他没有捉到容儿,但是如果他以皇后娘娘做要挟,容儿那么善良,肯定会挺身而出的。”
我彻底无语了,他自己没有求生的意志,我再怎么劝都没有用。时辰不早了,我远远看见锦夜穿花度柳向这边走来,我凑近李治善压低声音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将西门堡主跟你的关系告诉江映容?”
李治善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容儿没问,我就没说。她还以为我是受摄政王所托。”
我放下心来,能保住一个是一个。我嘱咐他,“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李治善苦涩地点点头,“西门堡主对在下恩重如山,在下死一万次也不敢连累西门堡主。”
我默然转身迎着锦夜走去,到了锦夜身边,他拉起我的手,微微不悦,“我找你半天,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怕他迁怒于李治善,赶紧挽起他的胳膊,将他拖走,敷衍道:“我散步,不知怎的,就走到这里了。于是过来谢李太医那日救我。”
锦夜缓和了神色,“下次再出来,我陪着你,免得我担心。”
我胡乱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要将李治善关到什么时候?他也没得罪你,放了他吧!”
锦夜身子一僵,伸手勾住了我的腰,含糊道:“很快,最多再有两、三天。”
我一喜,“你说,过两、三天就放了他!”
锦夜愣了一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
我放下心来,挎着他的胳膊,脚步也轻快了!
第一百九十章 没有值得不值得
两日后,是我们回京都的日子,转天就是锦夜的生辰,我们要回去在府中设寿宴。我激动得头天晚上一夜没睡好觉,在床上翻烙饼,吵得锦夜都没睡踏实,不得不将我抱在怀里,让我不能乱动,迷迷糊糊地对我说:“明日还有赶路呢,早点儿安寝吧!”
我在他怀里不敢乱动,只有眼睛叽里咕噜地乱转,终于可以回京都了,快一个月没有见到长风了,他肯定找我都快找疯了。回去我就可以找杨夫人来见我,万一锦夜不让,那么在生辰当日我也可以见到众人。即便锦夜不让长风登门,但是宴会上宾客众多,保不准我可以见到柳释孺,杨继盛他们,随便谁,我都可以让他给长风带封信。长风会想办法救我的,我们一家三口就团聚了。
困意上来时,我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深呼吸牵动了我的腹部,朦胧中,我感到腹中一阵抽动,仿佛是那个小家伙感受到了我喜悦的心情,动了一下,表示支持。我的哈欠打了一半,惊喜地顿住不敢动,难以置信地用手抚着腹部,心中默念,“动一下,宝贝,再动一下。”
仿佛是听到了我无声的鼓励,腹中果真又扭动了一下,一阵欣喜漫过我的心田,真的是胎动啊!一时心中充满柔柔的感动,我的孩子,竟然可以和我回应了。从今天起,他(她)不再是个无知无觉的胎儿,他(她)已经能够体会我的喜怒哀乐,与我感同身受,和我心意相连。我面带微笑,轻声说了句,“睡吧,宝贝!”
身旁的锦夜在睡梦中呓语着“嗯”了一声……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我就醒了,一骨碌地爬起来,又急急可可地将犹在酣睡的锦夜摇起来。锦夜好脾气地任我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睡眼惺忪依旧垂着头,我抓过他的外衣,胡乱套在他的身上,给他系腰上带子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一把握住我的手,精致的嘴角旋起一丝笑意,轻声道:“我自己来!”
我有些脸红,顺手推了他肩膀一下,“那你快点儿!”
锦夜抬起头笑着问我,“你真的呆不下去了吗?”他穿好衣服下了床,漆黑的瞳仁看着我,“那今后每日与我相伴,会不会厌烦?”
我抓抓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答非所问道:“还有春痕她们呢!”
锦夜想了想,神色很是认真,须臾点头应允道:“好,那就带上她们陪你。”
食不知味地吃过早膳,我催促锦夜快些启程,锦夜接过秋画奉上的茶水漱了口,起身向我道:“等我片刻,我还有件事未办完。一会儿就回来。”
“哦!你快去快回,我等你!”我见他走了,不必再装淑女,将桌上的一盘莲花糕都揽在怀里,我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吃掉了半盘子点心,还不见锦夜回来。我心急火燎,点心都吃不下去了,于是起身出了院子去找他。转了一圈儿没看见锦夜人影。我心中惦记李治善,两日已到,锦夜该放了他吧!
我向李治善栖身的石洞走去,远远的看见铁栏打开着,石洞内一个红色的身影,果然是锦夜来释放李治善了。我快步走过去,刚到门口就听见李治善叹息着说:“李某自知今日命数已尽,还望锦大将军信守承诺,不要伤害容儿。”
锦夜沉声道:“江映容心地歹毒,并非善类,虽说是我利用她来诱你就范,却不愿让你稀里糊涂去死。我今日告诉你全部的真相,江映容接进你不过是为了探知溪儿的秘密,然后向我告密,陷害溪儿。那日推你入井也并非是我的授意,我若想杀你,有一千种法子,犯不着让她去害你。我也没有挟持皇后和小皇子威胁她,她到摄政王府假意哄骗你压根就是我们之间的一个交易。她心里只有摄政王,根本没有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利用你。”
眼见,锦夜每说一个字,李治善的脸就白一分,他闭着眼睛,摇摇欲坠地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
锦夜平静道:“我可以替你杀了她,让她永远陪着你。”
“不!”李治善猛然睁开双眸,眸中满是血丝,激动地叫道:“不要杀她!我不管她是否是真心待我,不管她心里有没有我。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温馨的时光。”说到这里,他的眼中现出一抹温柔的光芒,似乎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
他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锦夜面前,“李某愿将性命奉上,只求锦大将军放过容儿,助她达成心愿。”
锦夜看着李治善,美目中满是悲悯,难以置信地问:“她如此待你,你还为她求情,甚者求我助她达成她的心愿?”
“是。”李治善苦笑,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却异常地坚定,“我只要她安乐!”
我站在洞外,心潮翻涌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跪在地上,视死如归的李治善,简直难以想象,他用情如此之深,即便明明知道江映容利用他,根本不爱他,还处处维护她。这大概就是“情到深处无怨尤”吧!
锦夜沉吟不语,须臾缓缓道:“好,我答应你!”
李治善神色一松,“多谢锦大将军成全,如此,李某再无牵挂,动手吧!”
眼见锦夜白皙如雪的手举了起来,我惊惧地扑了进去,一把抓住锦夜的胳膊。锦夜扭头见是我,放缓了声线,“不是让你等我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吓得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好半天才哆嗦道:“你……你不能……杀他!”勉强说完这句话,我觉得嘴皮子利落些了,急切地说:“即便他曾经助我逃跑,可是终究没有成真,你何至于恨他至此?”
锦夜看着地面,闭口不言。我又去拉地上的李治善,“为个女人去死,犯得上吗?你不是有迷药吗?你随便迷晕我们就能逃走了,为什么在这里等死?”
李治善拂开我的手,艰涩道:“李某生无可恋,让我带着这抹温暖去死吧,即便只是我臆想中的温暖。”
我呆住,他那样敏感谨慎的人,会被江映容蒙蔽一时,却不会一再地被蒙蔽。他不见得不明白江映容的为人,只是不愿去面对。他死心塌地地放任自己沉沦,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相信江映容。就像饮鸩止渴的人,江映容就是他的毒药,他却忍不住一尝再尝,沉溺在江映容带给他的短暂虚幻的温情中。
而如今,所有的美梦都已破灭,所有的真相都已解开,仿佛华丽的袍子撕破了,露出破败不堪的棉絮。他已经没有借口再放纵自己了,他的理智不允许他再去相信江映容,而他的感情却无法割舍,于是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死亡,让死来结束这一个残酷的现实。但是即便如此,在生命即将凋零的时候,他依然求锦夜放过那个偷了他的心的女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能够通过他的眼睛看透他的内心,“李治善,你这样死去,她连眼泪都不会为你流,值得吗?”
李治善眼中蓄起晶莹的泪意,声音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平淡的事实,“爱一个人,没有值得不值得。”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你会明白的
李治善眼中蓄起晶莹的泪意,声音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平淡的事实,“爱一个人,没有值得不值得。”
我绝望地放开他,转身又扑到锦夜身边,伸手摇晃着他,“你快答应他,不杀江映容,也不用他的命来换,你说啊,你说啊!”
锦夜被我摇得身子直晃,他慢慢拉开我的手,漆黑的眼眸中写满看不清的情绪,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潭,声音冷得象冰,木然道:“他必须死!”
我惊惧得退后一步,“为……为什么?”
我再次扑上去抱住锦夜的胳膊,苦苦哀求,“放过他吧,锦夜,我求你……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不要杀他!”
眼泪涌出我的眼眶,泪眼朦胧中,我看到锦夜一根一根掰开我握着他手臂的手指,指挥他的侍卫将我拖了出去。我哭着大喊,“锦夜……不要……求你……求你了……”
我被拖出石洞外,石洞里一片寂静。那个侍卫也不敢死命拽我,我低头一口咬在侍卫的手背上,那人吃痛地一松手,我趁机推开他跑进石洞,却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李治善倒在地上,颈间汩汩地冒着鲜血,很快在他身下聚了一滩。我如梦游一般地走过去,蹲下身来看着他。他眼神涣散,目中的神采一点点地流逝,仿佛即将熄灭的炉火,茫然一片灰白。
我将胳膊伸到他的颈下,抬起他的头,他费力地悸动着嘴唇,我俯头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方听见他气若游丝的低语,“容儿……她会……为我……流泪吗……”
我呜咽着点头,泪水滴落在他灰暗的面颊上,“会,会的。她听说你拼死救她,已经赶过来了。她说一定要再见你一面,她要亲口告诉你,她是被逼无奈才骗你的,你才是她心里最在意的那个人,她只想跟你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
一丝满足的笑意浮现在李治善毫无生气的脸上,他头一歪,靠在我的臂弯里,我还在叙叙不止地说着:“她说她要来找你,跟你一起离开这里,隐姓埋名,过只有两个人的日子。她还说,以前她一直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但是经过这么多事儿,她终于明白,你是她今生唯一的倚靠,唯一的归宿,她要好好补偿你,再也不会让你伤心……”
我不知说了多久,直到怀中的李治善已经渐渐冰冷。我终于停下了,因为他再也听不见了。
我将他的头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木然地往门外走。经过锦夜身边时,他拉住了我,我低头看着他握在我衣袖上的白皙如玉的手,他手掌握的地方殷红一片,是李治善颈间流下的鲜血,现在已经干涸。
我头都没有抬,冷然道:“放手!”
锦夜失神地放开我。
心中的悲恸无处发泄,我愤愤地将左手无名指上的金刚钻戒扭下来,用劲儿大了,差点儿扭断自己的手指。我将戒指掷到锦夜身上。随着一道炫目的弧光,那枚戒指打在他的胸口又反弹到地上,骨碌得不知去向。
锦夜绝美的脸上满是痛楚,他艰难道:“溪儿,你会明白的!”
是的,我一早明白,他就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谁惹了他,得罪了他,或仅仅是让他不痛快了,就是死路一条,就是万劫不复。我竟然跟这么一个人同床共枕了两年,还对他心存怜惜,还会为了他给我的温情而感动。我疯了吗?是不是跟他一起久了,也变得麻木,变得冷血!
可是现在,我眼睁睁地看着李治善倒在血泊中,心中的痛似乎要将我胀裂开来。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找他要龟息丹,他现在还在宫中平平安安地做他的太医,不会惹来江映容虚情假意的利用,更不会惹来这个杀身之祸。我在自责悔恨的同时,将满腔的怒火都抛向锦夜,是他,是他杀了李治善。他这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刽子手!
他对我再好又如何?他将整个世界都捧着我面前,也不能抹杀他是个杀人凶手这个不争的事实。凄惨的遭遇不是滥杀无辜的理由,不是由人成魔的借口。他是可怜,他是受过不公的待遇,但是他不能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更不能以随意践踏他人的生命来平衡自己的心态。
而此刻他越对我好,越让我觉得羞愧难堪,他对我的好,对我的情意竟然成了他杀人的动机,那种感觉就象自己是个帮凶,是个助纣为虐的人,让我悔恨得想一头撞死自己。是我纵容了他,我的懦弱,我的自私,还有我那莫名其妙的同情心让我不敢直接告诉他“我不要跟你在一起”。我怕他杀了我,结果是,我保住了自己的命,却害得别人命丧黄泉。
我费力地迈动我的脚步往外走,摇摇欲坠,每走一步,都感觉要扑倒在地。锦夜过来作势要抱起我,我向后一退,脑袋磕在石壁上,“咚”的一声闷响,我却感觉不出疼痛,我死盯着他痛苦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别……碰……我!”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直到我走出石洞,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答应过不杀她
在回京都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没让锦夜进来。我将头靠在车窗上,马车颠簸,我的头就一下一下地磕着窗棱。噩梦接踵而至,一会儿是李治善毫无神采的眼睛,一会儿是锦夜淌着鲜血的手,江映容那丫头也出现在我面前,在我耳边笑着说:“溪儿姐姐,看咱们谁笑到最后!”
我痛苦地抱住头,连日的遭遇让我心力交瘁。唯一能够支持我的只有对长风的爱恋。我心中对长风的思念达到了顶峰,我发疯一样的想他,想念他清风霁月一般温润的脸庞,柔如春水的眼眸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因为路上走得慢,到京都时已经是翌日的早晨,这一天正是锦夜的生辰。车停下时,我感到头昏脑胀,不知是不是给磕傻了。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向车窗外看,才发现我们没有回锦府,而是到了锦夜在京都的另外一处宅子。
锦夜跳下马,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扶我,我甩开他的手,自己蹭下来,往院子里走。刚走到大门口,就有侍卫前来禀报,“禀锦大将军,江映容找到了!”
我猛地顿住,眼里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等锦夜发话就抢先问:“她在哪里?”
那个侍卫迟疑地看了锦夜一眼,毕恭毕敬道:“属下已经打探清楚,几日前江映容刚刚回到京都,就被风云堡的西门堡主囚禁起来。”
原来是西门庆华捉住了她,怪不得锦夜一直找不到她。我扭身又上了马车,对着车夫吩咐,“去风云堡京都分坛口。”
锦夜不语,翻身上马跟着我。
半个时辰后,我们到了风云堡的分坛口,我跳下床往里闯,守门的人见我们一行人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慌忙跑进去通报。
等我沉着脸跨进会客大堂的时候,西门庆华已经悠哉乐哉地坐在大堂里等我们了。我有两个多月未见到他了,此刻乍一见他,跟见了亲人似的,所有的委屈和愤懑倾泻而出,我“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似决口的江水一发而不可收拾,若不是顾及怕锦夜发飙害了西门庆华,我差点儿扑进西门庆华的怀里。
西门庆华惊跳起来,顾不得跟锦夜见礼,失声问我,“桑妮,怎么了?”
我痛哭流涕,说不出话来,锦夜站在旁边,一脸的尴尬和不自在,全无平日的狂傲之气。
等我终于止住了哭泣,总算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的……一个朋友……死了!”
西门庆华一直耐心地等着我,此刻不动声色地问:“谁?”
我抬头看他,吸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挑挑眉毛,“听听也无妨。”
“是宫里的李太医,李治善。”我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眼泪又流了出来。
西门庆华眉心抽动了一下,面色又归于平静,不起丝毫的波澜,他淡然道:“哦,原来是宫中的太医。”
我抬手用手背抹了把眼泪,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我咬牙问西门庆华,“江映容呢?听说你把她抓起来了。”
西门庆华笑笑,“锦大将军的侍卫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江家五小姐在风云堡做客都查出来了。”
“把她交给我!我要她给李治善和翠喜偿命。”第一次,我有杀人的冲动,心中的恨意足以让我这个自持连蚂蚁都不会踩死的人拿起尖刀插进她的心窝。
西门庆华摇摇头,满目的怜惜,“这件事不如让庆华来做,或者由锦大将军出面为夫人出气更是实至名归啊!”
一直一言不发的锦夜此刻开口说道:“我答应过,不杀她。”
我狠瞪了锦夜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挖苦道:“这会儿你知道一诺千金了!背信弃义的事儿都让你做尽了。我是胆小无用,惹不起你锦大将军,不敢找你鸣冤泄愤,只敢拿江映容撒气。连这你也要拦着我?你不杀她,我来动手!”
锦夜被我奚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忍了忍,才低声道:“对她,我可以不守信用,但是我答应了李治善饶她不死。”
我想起李治善临终时的嘱托,一时黯然,说不出话来。
锦夜转向西门庆华,“西门堡主,无论如何,我要带走江映容,还请堡主将她交给我。”
西门庆华眼见锦夜有放过江映容之意,推诿道:“庆华与五小姐一见如故,情投意合,一时起了怜香惜玉之心,想留她在身边……”
未等西门庆华说完,锦夜冷冷打断他,“西门堡主,事到如今,你还想戏弄我吗?我早就怀疑你与李治善关系非比寻常,沐长风一向为人谨慎,又牵挂溪儿的安危,不会冒此风险让溪儿假死?西门堡主放荡不羁,广结江湖中人,认识宫中的李治善也不是不可能。刚才得知你囚禁了江映容,我就更加笃定,你与此事脱不了关系。你捉了江映容,却没有将她交给沐长风,肯定是想通过江映容探听李治善的消息。”
我惊讶地看向锦夜,不想他如此明察秋毫,洞悉一切,一阵恐惧漫过心头,他会不会迁怒于西门庆华?我失声叫道:“锦夜!不是他,是长风让我去找李治善要龟息丹。”
锦夜扭头对上我恳求的目光,伤心而疲倦,幽幽道:“你不必再费力为他遮掩,你放心,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见人就杀!”
我一下子闭了嘴,担忧地看着西门庆华。西门庆华一脸的笑意,坦然认下,“看来什么也瞒不过锦大将军。不错,是我给溪儿出的主意。李治善是我的挚友,跟摄政王没有瓜葛。李治善从摄政王府逃出后,我一直打探他的消息,他却好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讯息。直到前几天我在京都郊外偶遇江映容,就顺手捉了她,让她说出了全部的实情。我没有将她交给摄政王,是因为我知道,摄政王再恨她,碍于她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子,也不会杀她。我本想利用她救出李治善,现在看来已经晚了。”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黯,不过很快,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让她给李治善殉葬吧!”
锦夜木然看着西门庆华,神色倨傲,冷冷道:“我说了不杀她,她就死不了。把她交出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永远的监牢
西门庆华蹙眉看向锦夜,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似在衡量彼此的用意和气场。终究是锦夜权冠朝野,须臾,西门庆华妥协地扭过头,向他的家丁挥挥手。
不一会儿,江映容被两个家丁推搡着进了大堂。不过几日的功夫,她看上去形容憔悴,面色惨白,两只大眼睛满含惊恐,直愣愣地瞪着,目光涣散,失神般地没有焦点。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大堂中央,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瑟瑟发抖。
西门庆华也不说话,只用冰冷的眼眸瞟了她一眼,她突然凄厉地“啊”地一声惨叫出来,四处逃窜,一扭头看到锦夜,便连滚带爬地匍匐在锦夜脚下,磕头如捣蒜,嘶声叫道:“锦大将军救命,锦大将军救命!”
她竟然让锦夜救她!她肯定知道锦夜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却宁可向锦夜寻求庇护,也不愿留在西门庆华手里。
我无从想象西门庆华是怎么整治她的,但我相信单就整人而言,西门庆华比锦夜手黑,也更有手段策略。锦夜最多是喊打喊杀,说过最恨的话也不过是“碎尸万段”,至于他真的碎了几个,旁人也无从知晓。而西门庆华可以做到不打不杀,就让你后悔投胎是人,临死前最后的遗愿也是下辈子做猪做狗,再不做人。而此刻,我冷眼看着江映容哭嚎哀求,对她没有丝毫的怜悯。我觉得,怎么对她,都是她应得的。
锦夜厌恶地退后一步,江映容爬过来抱着他的小腿,哀求不止。锦夜抬脚踹到她的心窝,“嘭”的一声闷响,一缕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留下来,她却死活不撒手。锦夜顾及不能踢死她,一时也不知怎办好,汗都下来了。
西门庆华悠悠走过来,十足的绅士派头,只冲着江映容说了一句,“起来,地上凉!”声音优雅温柔得象情人的呵护,却让江映容一下子条件反射地跳起来,跟被人按了按钮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站着,哭都忘了。
锦夜皱着眉头看着江映容,似在考虑将她怎么办,须臾不耐烦地吩咐他的侍卫,“先将她关到慎行司的天牢去。”
江映容如蒙大赦,不等锦夜的侍卫来拉她,转身就向锦夜的侍卫走过去,心甘情愿地反剪着双手等着被绑。
耳闻西门庆华“嗤”地笑了一声,懒洋洋道:“锦大将军只会将人关到慎行司的天牢里吗?”
锦夜闻言恼羞成怒,待要发作,又强行忍住,只“哼”了一声,“那就剁去她的手脚?”
西门庆华笑得闲逸,“啪”地一声打开手中折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即便斩了她的手脚,锦大将军能保证关她一世,让她永无翻身之日,再也无法害人吗?”
锦夜语塞,须臾不得不放低了姿态,泄气地向西门庆华讨教道:“不知西门堡主有何妙计?”
西门庆华转向我,“夫人,李治善给你的龟息丹还留着吗?”
我不明就里地点点头,那是我差点儿与长风长相思守的见证,因而虽然药效过了期,我却一直没舍得扔。我在身上翻了翻,翻出那个锦盒来递给他,“就是这个。”
西门庆华接过来,“啪”地一声打开锦盒,我惊讶地看到本是莹白的药丸,如今竟然泛出幽幽的蓝色,仿佛有个蓝色的妖魔附在了药丸之上。
西门庆华满意地点头,以手指捏起药丸,感慨道:“这是世上最后一颗龟息丹了。”
他手持药丸走向江映容,声音低沉,富含着诱人的磁性和蛊惑,“李治善亲手配的药,给你服下也算是没有辜负他对你的一番心意。”
江映容见到西门庆华向她走近,惊恐的瞪大眼睛,眼珠都好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可是即便吓得面部扭曲,她愣是乖乖站在,动都没敢动一下。
西门庆华轻易地捏住她的下颌,将泛着蓝光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又合上她的嘴,宠溺地拍拍她的脸颊,接着点中她肩窝的一处穴道,药丸“咕噜”的一声被她咽下。她脸上的神色骇人,张口胡乱求饶,声音粗嘎,根本不是她平日清脆娇俏的声线,“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
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粗不可辨。她突然伸手抓住自己的喉咙,喉头“胡噜胡鲁”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慢慢萎顿在地上,手脚瘫软,直挺挺地躺着,只有一双眼睛叽里咕噜地转动着,满眼深入骨髓的恐惧。
西门庆华低头看着地上的她,好整以暇地微笑着,“龟息丹,过了时日便药效增倍,服下后,如活死人一般,动不了一根手指,也说不出一句话。”
眼看着江映容眼中的惧意更甚,西门庆华好心地安慰她,“不过,你也不必灰心,你还可以听,可以看,可以想,你的脑子可没有死,还跟以前一样灵光。再者有你大姐姐和长风哥哥在,他们是不会让你死的。”
西门庆华掉头看向锦夜,笑容优雅,语调平静,如不起波澜的水面,“锦大将军不用将她关起来了,因为她已经在监牢之内。这个监牢就是她的身体,终其一生,她都将监禁其中,以赎她的罪孽。”
我昂头看天,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翠喜,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李治善,你可以瞑目了,你心爱的人再没有机会去害别人,她会在永无止境的监禁中忏悔她的罪行,怀念你给她的,她却没有珍惜的真心。
身边的锦夜吁出一口气,心悦诚服地点头,“西门堡主果真不同凡响,锦夜自愧不如。”
西门庆华很是谦虚,拱手道:“锦大将军过奖!庆华愧不敢当!”
锦夜冰冷的眼眸扫到西门庆华身上,目光逗留在他身上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忽然开口道:“西门堡主在京都这么长的时日,商贸也疏通了,银号也开了。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吧!是否该回洛城了?”
西门庆华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多谢锦大将军提醒,庆华离开总坛口多日,确实是该回洛城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明白锦夜是要放过西门庆华了。虽然心中不舍,却不敢看西门庆华一眼,生怕锦夜又变了主意。
西门庆华指了指地上干瞪眼的江映容,“那,就请锦大将军将五小姐带走吧,庆华就不留着她了。”
锦夜吩咐他的侍卫,“将五小姐送回宫中。”言罢,他缓步走到江映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道:“虽然,我不在意曾经跟你的交易,但是我会信守对李治善的诺言,助你完成心愿。”
我忍不住问出来,“她到底跟你做了什么交易?”
锦夜抬头看着我,一字一字道:“她要做,摄政王妃。”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回到京都别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这里比锦府的规模小点儿,但一样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我们会在这里歇息,然后于傍晚回锦府摆席宴客。对于为何在这里落脚,我也颇为诧异,不过想想也是,长风一个多月未见我,必是已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肯定早已经跟锦府死磕上了,他是那种认准了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我知道晚上一定能见到长风,虽然他无心为锦夜贺寿,却不会放过这个见到我的机会。无论如何,我都要找机会离开锦夜。
我进了屋子,刚要回身关门,却被身后的锦夜伸出一只手抵住门扇。他垂着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溪儿,我保证,再也不滥杀无辜,李治善是最后一个!”
我一颤,差点儿又要心软。可是随即想到,死了的人不会复活。我面无表情地将门关上,将锦夜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隔在外面。
连日担惊受怕又奔波了一天,我累得倒在床上起不来,浑身跟散了架一样疼,腹部的白布勒得我心口发慌,捯不过气儿来。我喘着粗气,将白布松开,没有了束缚,腹中的小东西快活地扭动了一下。我向下看去,即便是仰面平躺,都能看到微微的隆起。将为人母的喜悦瞬间抚平了我连日的焦躁,我轻抚着凸起的腹部,轻声安慰道:“再忍忍,宝贝,晚上就能见到你爹了。娘一定找机会告诉你爹,他会救咱们的。”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傍晚十分,天刚刚擦黑,我悠悠醒转,想着就能见到长风了,赶紧爬了起来,春痕秋画已在门外等着为我梳妆更衣,我冲着门外说了句:“等一下,先别进来。”
我重新将白布缠在腰间,隐去了微凸的腹部,起身将宽松的白色中衣套在身上,才让春痕她们进来帮我梳妆。春痕捧着一件大红的锦缎长裙走了进来,那么鲜艳的正红色看着颇为刺眼。我气闷道:“我不穿这件,又不是婚宴,穿什么大红?”
春痕炫耀地展开那件衣服给我看,红得耀眼的长裙,质地轻柔,没有丝毫的滞重感,她笑道:“这是今年西域进贡的布料,只有一匹,是锦大将军吩咐宫中的织造府为夫人裁制的,说您穿红色最好看。”
我苦笑,又是园子里的凤仙花!我本想将红衣扔一边去,不过忍忍还是忍住了,由着春痕将衣服套在我身上,上身紧裹着,显出曼妙的身段,我略为尴尬地缩了缩胸,怀孕让我上围丰满,在合体的薄衫下无法遁形。好在裙幅是散开的,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华美又飘逸。春痕又为我重新梳了头发,薄施了粉黛。
打扮停当后,我出了房门径直去找锦夜。暗蓝的夜空中新月如钩,月牙儿下方悬挂着一颗星子如宝石般发出璀璨的光芒。锦夜背对着我,负手站在夜空下等我。月下红衣被清风吹起,徐徐飘扬。
感受到我的到来,他扭头看我,见到我的瞬间,眼睛一亮,一如天际的星子,很快又垂下眼帘,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我肩上,修长的手指象颤抖的蝴蝶翅膀,轻轻扫过我的肩膀,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夜风凉,还是披上吧!”
我肩膀僵了一下,终究没忍心当着他的面将披风拽下来。见我没有拒绝,他绝美的脸上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如月夜中绽放的昙花一样美丽炫目。他自然而然地拉起我的手,我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握得更紧,手下一带将我拉入怀中,醉人的花香萦绕,他在我耳畔喃喃道:“别拒绝我,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我坐上马车的时候,锦夜的侍卫过来冲着锦夜一通汇报。我人在马车里听不清楚,只隐隐听到“摄政王”,“寿筵”的字眼,心中突突直跳。
片刻后,锦夜掀起车帘,如玉的脸上隐见忧虑,我惊问:“怎么了?”
锦夜沉吟片刻,“我本想让你于寿宴上,在众人面前露一面。不过,终究是太冒险,你还是别回锦府参加寿宴了。我让人送你回落霞谷。”
“啊?”我脑袋“嗡”地一声响,“为……为什么?”
锦夜蹙眉,“我得到消息,沐长风出席了锦府的寿宴,此刻已在锦府等候。”
我听得一头雾水,锦夜这是怎么了?我忍不住问他,“长风到锦府参加寿宴也很平常啊!你不自诩锦府处处机关,固若金汤吗?你怕他做什么?”
锦夜撇撇嘴,仿佛不知如何回答,须臾无奈地辩解道:“我……倒不是惧怕他,只是……我担心寿宴之上,我要是……就没办法保护你了。所以你还是不要现身了,只安心在落霞谷等我就好!”
我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么不自信又没底气的话是从锦夜嘴里说出来的。单打独斗,长风肯定打不过他,就目前形式来说,即便长风码人跟锦夜拼死一搏,两边也是势均力敌,锦夜一向狂妄自傲,怎么突然自谦开了!
我急得冷汗都下来了,我不能再回落霞谷,藏不住了啊!眼见锦夜放下车帘,扭头吩咐他的侍卫送我连夜赶回去,我着急地从马车跳下来,一把拉住锦夜的手,锦夜诧异地扭头,虽然不明白我为何如此激动,却因我主动拉住他而面露醉人的微笑。
我因为刚才再车里急出一头汗,此刻猛地被夜风一吹,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没躺地上,幸亏锦夜及时扶住了我,我头冒虚汗,无力地靠在他身上,他吓得脸发白,握着我的手,“溪儿,没事儿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挣扎着推开他,虚弱道:“我……没事儿!”
我知道,不光是劳累和紧张,孕期的大脑缺氧,也会引起短暂的头晕。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仿佛出了毛病的电视,都是雪花,很快归为一片漆黑,我来不及再说别的,人就向地上栽去。奇怪地是,我并没有立即晕过去,我的头脑却保持着清醒,感觉到锦夜一把抱住了我,在我耳边焦急地唤我的名字,“溪儿,溪儿……”那声音好像是从水下传出来的,混沌而滞后。他跪在地上抱着我,声音已由焦急变得恐慌,一叠声地喊:“快,快去找郎中!”
我抓住他的衣袖,心中泛起的恐惧如潮水一样将我席卷,“不要……”我感觉自己是嘶声喊出来的,其实只是很小的如叹息一样的低语,因为那么耳聪目明的锦夜都没有听清,他一脸的茫然无措,将耳朵贴近我,“溪儿……你说什么……”
最后的意识里,我感觉到他将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口上,轻轻地摇晃,“溪儿……别怕……郎中马上就到……”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为什么骗我
我觉得自己不过是闭了下眼睛就睁开了,其实我的感官还是骗了我,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屋里了。脑袋还是混沌的,一时迷茫,过了一会儿,才醒过味儿来,我刚才是真晕过去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屋里的床榻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大红色的衣服。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男人正在给我把脉,一手搭在我腕上的脉搏处,一手捻着颌下的胡须,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看那一身打扮,应该是个郎中。而锦夜站在旁边,一脸的紧张关切。
我彻底醒了,“噌”地一下子坐起来,甩掉郎中搭在我腕上的手,浑身抖成一团。锦夜上前扶住我的肩膀安慰我,“没事儿的,溪儿,我在呢!”转头又担忧地问那个郎中,“内子近日脸色不佳,是否操劳过度,抑或染上什么疫病?”
我听了,脸色唰地一下子毫无血色,张了张嘴,却仿佛被禁了声一样,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的郎中已经直起身,满面欣喜,恭恭敬敬地向锦夜作揖道:“恭喜官人!”
锦夜蹙眉呵道:“我问你内子得了什么病,你恭喜我做什么?”
我从床上滚落到地上,抓住那个郎中,嘴唇哆嗦着,想阻止他说出来。
锦夜一把将我抱起,我挣扎着要推开他,他满面的怜惜按住我乱动的手脚,心疼道:“你这是做什么,不管什么病,我自能寻来天下名医良药,没有医不得的。”
那个郎中“呵呵”笑了出来,映衬着我的惊惧,锦夜的悲戚,真有舞台剧一样的离奇效果。“夫人哪里有什么病,恭喜官人,贺喜官人,夫人是有喜了。”
锦夜顿住,仿佛被人当胸一剑贯穿,因为事发突然,剑锋奇快而尚未觉出疼痛,只是一脸茫然,喃喃问道:“你……说……什么?”
郎中尤自笑得开怀,“可见官人是欢喜得紧了。”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夫人有身孕了,已近四个月,怎么夫人自己竟然不知道吗?”
锦夜这回听清了,骇然望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我在他的注视下停止了挣扎,冷汗顺着额角涔涔滴落下来,心中已然没有了惊惧,只有死了一般的平静。真相已经浮出了水面,我的秘密也在这一刻被揭穿,我再也不用瞒着他了。
锦夜手一松,我跌坐在地上,以手撑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锦夜慢慢地直起身,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带着一个没有灵魂的面具,却比刚才的担忧关切更让人心碎。
郎中小心地窥着我们,也觉察到事情不对,匆匆作揖后就脚底抹油溜走了。
锦夜微微昂着头,垂眼看着坐在地上的我,缓缓伸出一只手撕扯我身上的红衣,我伸手攥住他的手,却被他森然凛冽的气场震慑住,无力地将手放下来。
“嗤”地一声,我的衣襟被扯开了,我别过脸,咬牙不动。他又扯开我的中衣,一把拽下我的亵衣,我的胸口一下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他冷得如冰块儿一样毫无温度的手拂过我因怀孕而鼓胀的乳房,引得我阵阵战栗,却强撑着没敢躲避。他手向下,一圈一圈打开我缠在腹部上的白布,层层伪装被除去,我凸起的腹部无处遁形,羞愧中,我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冰冷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艰涩得发哑,仿佛不是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每一个字都耗尽他所有的力气,“你……当日……没有……吃下……龟息丹……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因为……你和……他……的……孩子……”
心中酸得发胀,我只能点头。
漫长的沉默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孩子般的委屈无助,“为什么……骗我?”
一滴水珠落在我的面颊上,带着心碎的破灭和冰冷却灼人的温度。我以为是自己哭了,用手一抹却发现不是。
我愕然睁开眼睛,抬眼望去,正迎上一滴溅落的泪珠,滴在我仰起的脸上,那滴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留下了一抹泪痕,一直流入我的嘴中,又苦又涩。
我看到一滴滴晶莹如碎玉一样的泪珠从锦夜绝世无双的面颊上滑下,他的眼中是破碎了的痛楚,那种伤痛深入骨髓筋脉,让人不忍直视。
他喃喃重复着,“为什么……骗我?你知道那两日我站在你的门外有多紧张,多害怕吗?我告诉自己,如果你选择留下来,我要一辈子对你好,只要你开心,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无言以对,只能缄口不言,眼中却有泪水汹涌而下,混着他的泪滴在我的脸上肆虐。
他伸手入怀,自怀中掏出一个锦盒,跟李治善给我的龟息丹的锦盒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因哽咽而难辨,却一字不落地传到我的耳中,“西门庆华说江映容吃下的是世上最后一颗龟息丹。他错了。这才是最后一颗。你以为,我为什么杀了李治善?不是因为他曾助你,而是因为我想跟你归隐山林,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可我知道朝中的人不会放过我,于是我跟江映容做了笔交易,让她假装受制于我,好让李治善为我炼制龟息丹。我本想在今天的寿宴上当着众人的面悄悄吃下龟息丹,假装是有人恨我给我下毒。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死了,那样就没有人再会追杀我们。我杀李治善是为了灭口,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好让我们顺利脱身,坐享今后的太平时光。我不让你参加寿宴,也是为了怕我假死后,没有人保护你……”
仿佛有一个大锤在我的心脏上猛捶了一下,虽然我依然对李治善的无辜离世无法释怀,但是事实的真相却让我的心为锦夜痛了起来。强大的锦夜原来怀揣着如此卑微的愿望和无奈的理由。而我都对他做了什么?
我一直义愤江映容对李治善的欺瞒,恨她玩弄了李治善的感情,将李治善的真心任意践踏,让李治善生无可恋,死在锦夜手中。可是,我竟然对锦夜做了同样的事。甚至我比江映容更坏。江映容还从始至终给李治善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让李治善死的时候还能够安慰自己,还能够回避那个残酷的真相。而我呢?我将锦夜捧上了云端,又狠狠地摔在地上。
锦夜脸上的泪已经干涸,面色如燃尽的灰烬一样归为一片死寂,他举起那个锦盒,声音冰冷而决绝,“可是,现在,我再也不需要了!”
锦盒在他的手中碎成粉齑,他一扬手,一团尘埃飞入空中,久久不散。
我看着那团烟雾,仿佛看到锦夜支离破碎的心。心中的愧疚无以言表,我只能流着泪一遍遍地向他道歉,“对不起,锦夜,对不起,请原谅我……”
“太晚了!”他缓缓抽出他的佩剑,剑气如霜,屋内只见层层雪浪翻涌,他持剑冷然道:“你,和他,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将冰冷的剑尖抵在我隆起的腹部上,只需轻轻一送就能穿过我的皮肉,刺到我和长风的骨肉。我惊骇地退缩,近乎赤裸地在地上打滚。
情急中,我双手合拢夹住了他的剑尖,母性的本能让我跪在地上向他苦苦哀求,“锦夜,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杀我,但是求你,求你让我将孩子生下来以后再杀我!”
他置若罔闻,手中长剑扭转着,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我的掌心,鲜血从我合拢着的指缝间蜿蜒而下,我浑然不觉疼痛,抵死不让他的长剑触碰到我的腹部。
眼见他的剑尖依旧前刺,我双手向上一抬,将他的剑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痛哭失声,“你杀了我吧,但不要碰到我的孩子!”
剑尖停在我的喉咙上,微微地颤抖,时间仿佛凝住,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长,我感到脖颈上的长剑向后抽离,抽出了我的手。
他还是没有杀我。
我虚脱般地瘫软在地上,这才感到手疼得钻心,掌心已然是血肉模糊。
锦夜闭目仰头,剑尖下垂,指向地面,剑身上是我的鲜血,顺着如染寒霜的剑尖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骤然间,屋里似乎有一阵微风拂过,吹动着锦夜身上的红衣款款而动,随风轻舞,连空气中都弥漫出娇媚绯糜的气息,好像一个阴柔的幽魂无声无息地飘进屋里。
当锦夜再次睁开眼睛看我的时候,美妙的凤目中已是一片烟雾氤氲,波光粼粼,神色全无刚才的绝望哀戚,面部的线条柔和下来,越发显得风华绝代,名艳不可方物。
我一阵惊恐,仿佛有碎冰倾泻进我的衣领,透体寒凉。那个锦夜又回来了!
他一个眼波荡在我身上,满含厌恶与妒忌,以足尖踢了我一下,声线也变得婉转低柔,怨愤道:“无耻贱人,你竟然有了沐长风的孩子!定是你勾引的他!”
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我吓得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刚才那个锦夜好容易放过了我,这会儿换个马甲,又要杀我啊!
没爬两下就被他上前一步,踹得我四脚朝天,并一脚踩在我心口上,让我好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踩着我,歪头想了想,不过一瞬间,脸上的怨毒褪去,一抹勾魂摄魄的微笑如水中涟漪荡漾在他绝美的脸上。他的声音轻快而柔媚,“现在杀了你太没意思了。我本来觉得拿沐长风已经没有办法了,谁知老天都眷顾我。如此一来,我与他之间的游戏就更有趣了。”
他“咯咯”笑着低头看我,眼神阴鹜,声音却是喜不自禁的,“有了你和这个孩子,我要让沐长风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万劫不复!”
第一百九十六章 绞丝银索
锦夜只身赴了寿宴,派他的侍卫连夜将我送回落霞谷里的小院,并吩咐他们将我一个人监禁在院中,不让任何人靠近。
回到落霞谷中,我就被关在院中。春痕和秋画被赶到了院外,她们不知所措地哭泣着,被锦夜的侍卫拽着胳膊扔了出去。一把锁从外面锁住了院门,隔断了我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只余院门上的那个小窗户开着。我想起初来山谷,我曾觉得这个院门跟监狱一般,谁知,如今被我不幸言中,真成了关押我的牢房了。
由于有锦夜的命令,他的侍卫在院外把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小院,我如同被遗弃在孤岛上一样。可是奇怪的是,此时此刻我反而不再害怕,不再紧张。该来的终归是来了,我苦心隐藏了两个月的秘密终于被揭穿,我感到自己落到了海沟的底部,虽然黑暗,虽然寒冷,但是事情已然走到了这个地步,不可能再糟。那种感觉就象是我已经在十八层的地狱里了,不必再诚惶诚恐,剩下的就是想方设法让自己带着孩子活下去。
同时,我的心中终归是稍作释怀,我痛恨自己蒙蔽了锦夜,欺骗了他的感情,如今,他认清了我的虚伪和欺瞒,不会再上我的当了。此时自身的处境让我有种自作自受的坦然,他怎么惩罚我我都不会恨他。让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对他的伤害已然造成,无法弥补,这不是简单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一笔勾消的。我无比悔恨地想,是我一手造成了锦夜的变身,造成了他与长风新一轮的争斗。
空寂的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倒在床上,和衣而卧,不想起来。手上的伤已经被我用干净的布缠上了,可是依旧疼得让我睡不着。那种疼痛好像无处不在一样,纠缠着我,让我恨不得拿脑袋去撞墙将自己装晕了事。我觉得上次被江映容下了枯骨红颜的毒都没有这么疼,因为当时对死亡的恐惧胜过了疼痛,人在生死挣扎的时候能够激发出巨大的潜力和斗志。况且那次很快就解了毒,而这次疼痛却像黏在身上的水草,扯都扯不去。
熬到晚上,我好不容易熬到困得受不了,终于眼皮打架,暂时脱离了疼痛。
夜半的时候,腹中一阵抽动让我悠悠醒了过来,刚一睁眼,就被手心火烧火燎似的疼痛淹没,好吧,我承认我夸张了点儿,但是我是那种很怕疼的人,这个疼痛的等级已然是我的极限。四周无人,我也不用顾及是否丢脸,哼哼着呻吟起来。
然而有另外一种感觉渐渐从身体里滋生,来势迅猛,甚至比疼痛的感觉更为强烈,令人无法忍受,无法坐视不理。那是饥饿!连同回来路上的那一天,我差不多有将近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腹中的小家伙在向我提抗议,一脚把我踹醒了。
我抚着肚子,轻声安慰,“别急,宝贝,娘知道你饿了,我们去找找,一定能找到吃的东西。”
我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眼冒金星,脑海里跟装了个闹钟似的,嗡嗡作响。还真应了那句话“人是铁饭是钢”。此刻腹中空空如也的我,连走路都冒虚汗,好像随时会跌倒一样。
我摸黑走到桌前点燃了蜡烛,借着昏黄的那点烛光,在屋里一阵翻箱倒柜。越找越是泄气,春痕她们真是勤快,将屋里打扫得整整齐齐。一炷香的时间后,除了柜子边上的角落里沾满灰尘的一块花生糕,什么也没找到。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花生糕捡了起来,不知是什么时候掉落的,滚在了墙角里,没被扫走,幸运地是这屋里也不闹耗子,终于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我拍掉上面的土,放到嘴里咬了一小口,天助我也啊!除了有点儿哈喇味儿之外,竟然没有发霉变质。我忍着没有一口吞下去,而是一点儿点儿地吃完,让吃到食物的满足感停留得长一点儿,再长一点儿……
吃得再慢,嚼得再细致,那块花生糕还是消失在我的嘴里。胃里没有因为一块花生糕而满足,反而觉得更加空旷,仿佛家徒四壁的房子,连一样家什都没有。
我捂着胃口,颤巍巍地站起来,举着蜡烛又到隔壁的两间厢房里去翻找,总算从春痕她们的屋里找到一个馒头、大半个卷子、小半锅白粥和几样小菜,是春痕她们吃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倒掉。我就指着这些平日不够我吃一顿的东西又挨过一天。好在院里还有口井,喝水尚不成问题。
一日后的中午,我吃下最后一口面卷子,屋中任我找遍犄角旮旯,再也没有可以入口的东西。我手脚瘫软,泄气地坐在墙角的地上,腹中的饥饿感让我无从去分析自己的处境,也顾不得自怨自艾,当生理上都得不到基本满足的时候,精神上的困顿已经是不足挂齿了。
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本来我就是那种一顿不吃都不行的人,现如今身体里又多了一个负担,腹中的小家伙早就伸胳膊动腿,表示抗议了,无声地叫喊着,“娘,我饿!娘,我要吃东西!”
我心酸地闭上眼睛,对不起宝贝,娘真是没用,连累你还未出世就跟着娘一起挨饿。不如,我们再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会感觉饿了。我轻声唱着摇篮曲,却连自己都哄不着。
朦胧间,隐隐听到外面有吵杂的人声,好像是春痕的声音在哭诉什么。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来到院门口,将脸贴到那个一尺见方的窗户上向外张望。让我惊喜的是我看见春痕和秋画提着一个食篮正在向守在门外的侍卫苦苦哀求,“行个方便,让我们给夫人送点儿吃的吧!”
那些侍卫很是铁面无私,跟石头人一样站着,面无表情。我急得在窗口不顾形象地大叫:“大哥,大哥,您通融通融!”
为首的侍卫对我倒依旧颇为恭敬,开口解释道:“夫人恕罪,锦大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夫人。属下也是执行锦大将军的命令,不得有误。”
气得我差点儿脱下鞋来飞他,我耐着性子开导他,“锦大将军是让你们看着,不许别人靠近,可他也没说要饿死我吧!我们两口子闹别扭,他不过是在气头上,说不定过两天他一心疼我,又想放了我(我悲催,这种可能性不大了),要是我给饿死了,你们怎么交差?”
几个侍卫面色挣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我见他们神情松动,赶紧进一步说道:“我不用让人接近,就把吃的给我就行了,我保证连句话都不跟她们说!”
为首的侍卫想了想冲春痕挥挥手,“你,将食篮从窗口送进去!”
春痕快步走了上来,将食篮递到窗口,我欣喜地将手伸出窗口去接,隔着食篮都能闻到食物的香味儿,激动得差点儿落下泪来。
我的手刚刚碰到梦寐以求的食篮,只听“啪”的一声,食篮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打落在地上,红枣赤豆粥和各色的点心小菜滚了一地。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食物,混在尘土里,心中的悲哀如波涛翻涌。
春痕吓得早已跪在地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从窗口看到一抹红色的衣角,知道是锦夜回来了。果然,下一秒钟,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出现在了窗口,面带讥讽地看着我。
铁铸的院门被打来,一身红衣的锦夜站着门口,微笑着将一个沾着尘土和残粥的馒头用足尖踢进院来。
我愣了一下,俯身将馒头捡了起来,揭掉脏了的馒头皮,若无其事地将馒头凑到嘴边,张嘴便咬。
锦夜吃惊后,一脸的鄙夷不屑,“你还真是下贱之极。”
一口馒头噎住我,差点噎出眼泪,我费力地咽下,一言不发。
对面的锦夜有片刻的失神,目色空茫,仿佛有一丝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瞬间侵入他的脑海。不过很快,他又笑得一脸明媚,“你以为装模作样,委曲求全就能让我放过你吗?做梦吧!那天晚上沐长风搅了我的寿宴,口口声声向我要人,我陪着他搜查了锦府每一个角落,最后他质问我究竟将你藏到哪里了,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失魂落魄,方寸大乱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
他开心地笑过之后,将手里拿着的东西举起来给我看,那是一条长长的银索,“哗哗”直响,“你也别再痴心妄想逃走,有个这个‘绞丝银索’,你哪也去不了!”
我吓得退后一步,转身往屋里逃去,他出手如闪电,一把将我拉住,一通“稀里哗啦”后,我已经被银索捆住,那根银索系在我的脖子上,下来有两个精致的手铐铐在我的手腕上,再向下,系在我的腰间。他手里牵着剩下的近两丈长的部分,锁在了井台上方的辘轳上。
他退后一步,如欣赏一个杰作一般地看着我,满意地点头,“这下你休想离开这个院子。”
第一百九十七章 游魂
他退后一步,如欣赏一个杰作一般地看着我,满意地点头,“这下你休想离开这个院子。”
我郁闷地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新装扮,无可奈何道:“你不锁着我,我也走不了!”
他轻抚着被轻风吹乱的发丝,悠悠道:“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吧,哪天我心情好,会让沐长风来见你一面的。”
说完转身而去。院门“咣”地一声重新被锁上,我吁出一口气来,欣慰地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馒头,至少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我试了试那个银索的长度,够我在院子里溜达的,可是进屋后只能坐到桌子前的椅子上,够不到床。这也难不倒我!我扯下窗幔,撕成条儿,接成一条绳子,在院子里找到一根弯的树枝拴在绳子的一头做钩子,人家是钓鱼,我是钓被子。在我不懈地努力下,床上的被子枕头和褥子都被我钩下来了,我在地上给自己搭了个地铺,躺上去试了试,也挺舒服的。
为了奖励自己,我没等到晚饭时间就把那半个没皮儿的馒头吃了。还是饿,又到井边打了水,先灌个水饱再说。一抬头,不禁眉开眼笑起来,我真是笨,只知道在屋里找吃的,竟然没有发现院子里现成的两一棵果树,一棵桃树,一棵梨树,都已经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了。粉色的桃子和金灿灿的梨子小灯笼一样挂着树上,等着我采摘,我就着低处摘下两个大桃,用井水洗了洗就吃上了,还真甜啊!我一边吃一边得意拍着肚子,“怎么样,宝贝,这就叫‘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将来你长得白里透红,除了你娘的优良基因外都是这两棵果树的功劳。”
五天后,我吃得胃里冒酸水,看见桃和梨就想吐。我发誓,如果我还有命出去,我再也不吃这两样水果了。
傍晚时分,我被饥饿折磨得再此来到桃树下,吃得反胃,总比没有吃的强。往常我每顿都是吃一个桃子,一个梨。今天我决定改改食谱,我要吃两个桃子,下顿再吃两个梨。
我仰着脖子找啊找,低处的桃子,熟透的已经被我摘光了,只剩下青涩不熟的,没有食欲啊!我眼尖,看见头顶上方,有一个比我拳头还大的红艳艳的桃子,一时心驰神往,口水长流。
我伸手去摘,没够着,踮起脚尖,还是差点儿。试着往上窜,又不敢使劲跳。急得我抓耳挠腮,围着那棵桃树团团转。回屋里搬了一个凳子出来放在树下,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正要向那个大桃子伸手,院门“咣当”一响被打开了,我扭头看去,竟然看见锦夜站在洞开的大门口。我心中慌张,一时分神,直直地从凳子上掉下去,冷汗都吓出来了,电闪石光间唯一的念头是,我不会为了一个桃子而伤到我的孩子吧!
我没有跌到地上,而是落入一个花香满怀的怀抱。我如灵魂归窍般回过神来,才发现是锦夜接住了我。他慢慢放下我,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心碎的痛苦和难掩的关切。那么熟悉的眼神,直指我心,我感到那个关心我却被我伤了心的锦夜就站在我面前。我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你帮我把那个桃子够下来!”
锦夜默然不语,长臂一伸,那个红红的桃子已经到了他的手中。我看着那个桃子却没有伸手去接,一阵泪意漫过眼底,我唏嘘着,“锦夜,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真的很抱歉,我……”
还没等我向他表达完我的歉意,就见那个桃子以优美的弧度飞过我的眼前,“噗通”一声直接落进井里。我目瞪口呆,伤心得差点儿追随我的桃子而去。
我猛地抬头看锦夜,见他眼中带着的痛意的漩涡已经散去,又是一片水天一色,烟波袅袅。我识相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一句。我意识到,这个女性的锦夜已经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那个锦夜不过偶尔回来。他曾经那么害怕会变成孤魂野鬼,四处游荡,而如今他果真是回不来了。
心中痛得象要死掉,是我害了他,再多的语言都无法弥补我对他的伤害。在发现我的身孕的那一瞬间,这个锦夜就已经被毁灭了。那样的痛苦和心伤让锦夜无法承受,于是幻化出的载体占领了这个身体。至少,这个幻影只会关注长风,报复长风,感受不到我带给他的背叛和伤害了。
变了身的锦夜不再看我,扭头而去,我情急下拉住他的衣袖,虽然明明知道他不再是他,却还是忍不住向他哀求,“回来吧,锦夜,如果你能给我机会,我愿意向你赎罪。”
耳闻“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扇到我的脸上,我扑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满是腥甜的血沫,唇角也有温热的液体蜿蜒。我被这巴掌打懵了,趴在地上费力地抬头看去,锦夜冷漠地看着地上的我,不屑道:“赎罪?我不杀你,是因为我还没有玩够,我要让沐长风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你猜他会作何感想?我敢担保,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忘了我!”
锦夜转身而去,将银铃一般的笑声洒落一地,铁门再次被反锁上。我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屋里,蜷缩在地铺上。
夜半时分,我睡得迷迷糊糊,梦中看到满桌的食物,包子,馒头,烤鸭,熏鱼,我如见到金元宝的地主婆一样两眼放光,口水长流,欢呼着扑了过去。正要大快朵颐,忽然感到有人轻轻摇撼我的肩膀,我一下子醒了,气得想骂人,为什么不等我吃到嘴里再叫醒我?
我闭着眼睛耍赖地不睁开,不耐烦地挥手,含含糊糊道:“等我……梦见吃饱了……再叫醒我……”
一阵食物的香味儿萦绕鼻端,我抽抽鼻子,终于确定不是梦,一骨碌爬起来,明亮的月光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个篮子的食物,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没有吃到正经的能够称为‘食物’的东西了。我哆嗦着伸出手,抓过一块点心塞到嘴里,噎得直流眼泪,却仍止不住地捋着脖子往下咽。
有人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仰脖倒下,又急急忙忙地接着往嘴里塞东西,却连头也不敢抬。
一声熟悉的叹息在耳边响起,那人轻抚着我肿胀的面颊,手指的触碰让我痛得忍不住躲闪,嘴里也“嘶嘶”地吸着凉气。那人心碎地问:“她又打你了?”
我手一抖,手里的点心都滚落到地上,骨碌出老远,我一把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个晚上,我对他说了很多,我如何从异世来到这里,如何在天牢里遇到长风。我告诉他我是怎么到了雪屏山,怎么离开长风回到他身边,我将龟息丹的事儿和怀孕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最后,我哭着向他道:“锦夜,我不敢乞求你的原谅,是我忽视了你的情感,骗了你。伤害已然铸成,我也知道你恨我,如果惩罚我可以让你释怀,就惩罚我好了,求你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不要让那个幻影占据你的身体。”
锦夜一言不发地听着,只是将我搂得更紧。那夜我是在锦夜的怀中睡着的,他一动不动地抱着我。睡梦中我感到他动了一下,我伸手抓住他,他轻轻地掰开我的手指,“我得走了……她要回来了……”
我一惊,一下子松了手,锦夜起身,游魂一般消失在黑暗中。我颓然倒在枕头上,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当第一缕晨曦照进屋里的时候,我看到身旁地上的食篮里全是我平日爱吃的东西,核桃排,花生糕,红枣粥,莲花糕……还有一只胭脂烤鸡。
第一百九十八章 给他的惊喜
我依靠锦夜偶尔的食物接济活了下来,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到初升的太阳都让我感激上天,我又带着我的孩子熬过了一日。幽禁于此,连个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叫他(她)宝贝,唱歌给他(她)听,给他(她)讲故事。终日一个人自言自语,神神叨叨的。连偶尔从铁门的窗口向内张望的侍卫都摇头叹气,目光怜悯,跟看一个疯婆子似的看着我。
对此,我很是嗤之以鼻。知道什么是胎教吗?将来我儿子(或闺女)智商达到一百四,上哈佛(好像没这个可能),那都是我的胎教做得到位。
这一天,我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营养跟不上,但是晒太阳补钙的重要性我还是知道的。腰间的银索越发觉得紧了,勒着肚子,我只能将银索移到胸部下方的位置,正在一边整理银索,一边给肚子里的孩子讲《司马光砸缸》的故事,院门打了开来,锦夜走进院中,姿态闲逸柔美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我窥着他的脸色,妩媚妖娆,赶紧识趣地往远处站。仔细打量时,才发现他发丝凌乱,身上的红衣也有些皱巴巴的,不像往日那样平整服帖。衣襟上染了大片的血迹,我吓了一跳,冲口而出地问他,“你受伤了?”
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在干涸的血渍上轻划,满脸的心醉神迷。过了会儿才悠悠道:“不是我的,是沐长风的。”
仿佛一记闷锤锤到我脑袋上,我脑袋嗡地一声响,一个涨成两个大。我语无伦次地惊问:“你……你伤了他?”
锦夜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眼波如水,“没有。我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他死了。”锦夜微笑着,“昨日在内阁门口,沐长风扑过来跟我打在一起,又不是我的对手,被我打翻在地,还不住声地逼问我,让我将你交出来。我对他说,只要他自断一臂,我就带你去见他。谁知他抽出剑来就砍自己的手臂,若不是我拦住他,他那个膀子就废了。”
我黯然心痛地闭上眼睛,锦夜在京都只手遮天,他将我悄无声息地关在落霞谷,长风得不到半点儿讯息已经是乱了阵脚。这就是关心则乱吧。锦夜是孤注一掷,百无禁忌的,而心有所系,投鼠忌器的长风此时此刻根本不是锦夜的对手,只能被锦夜牵着鼻子走。
我艰难地开口,“锦夜,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
锦夜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仰头笑了起来,娇艳的笑容比洒落的阳光更加明媚。笑够之后他一双凤目上下打量我,最后盯着我隆起的腹部,满意道:“差不多了,我也耍弄他够了,是时候给他个惊喜。”
我哆嗦着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他已经叫过侍卫,让侍卫备车回京都。锦夜将银索从井口解下来,让我上了马车,却没有为我摘下身上的束缚。他进到马车里坐到我身边,我小声哀求,“替我摘下来吧,有你在,我跑不了的。”
他哼笑了一声,手里的银索抖得“哗哗”作响,“这可是我送给你的饰物,沐长风见了会感激我的。”
我一下子闭了嘴。心中惶恐,却无可奈何。
翌日的下午,我们的马车停在了内阁议政厅的门外,刚刚停住,就被摄政王府的侍卫层层围住。透过车帘,我一眼看到长风疾步赶来。他看上去憔悴而消瘦,眉端眼底是洗不去的忧伤和焦虑,一边的肩膀缠着绷带,透出红色的血迹。
我痴看着他,那是我全部的爱恋。我已经有整整九十三天没有见过他了,此刻乍一相见恍如隔世,梦境般没有真实感。
锦夜等长风来到马车的车窗前,才慢悠悠说道:“你不是要见她吗?她就在这里,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抓紧跟她叙旧吧!”锦夜抓起我的一只手举着给长风看,手指扣着我的脉搏,让我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不过你不要轻举妄动,妄图劫人,我可抓着溪儿的命门呢!”
长风一下子顿住,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的手腕上的银链,失神道:“你……竟然……锁着她!”
长风死盯着锦夜,眼中是慑人的愤怒,象要将锦夜撕碎一样,哑声嘶吼,“为什么这么对她?把她象罪犯一样拴着?你不是答应过不伤害她吗?你究竟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
我将没被锦夜抓住的那只手从车窗伸出去,被关了这些日子,即便天天刻意晒太阳,我的手依然白得透明,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
我按住长风不住颤抖的双手,尽量让自己笑得明媚,“长风,我很好,没事儿的,锦夜不过是怕我再逃跑才锁着我。你看,我身上的链子很长,并不影响我吃饭睡觉。”
我坐在马车里,长风看不到我隆起的腹部,却在握住我那只手的时候,看到我掌心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纵横交错的难看的伤疤。
长风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发抖,眼中已有朦胧的泪光,他抬眼看着锦夜,“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了她?”
锦夜摩挲着我另一只手掌心的伤痕,向长风道:“我答应江映容完成她的心愿,现如今到了兑现的时候了。我要你娶江映容为摄政王妃。”
“不可能!”长风断然拒绝。
锦夜凤目婉转,“沐长风,这京都皇城仍是我锦夜的天下,你若不允,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溪儿一面。”一抹勾魂摄魄的笑意浮现在锦夜的脸上,他的声音低柔而充满诱惑,“你大婚之日,我就打开溪儿身上的锁链,带她出席你在宫中的婚宴。”
第一百九十九章 无所不能
三日后,摄政王大婚,迎娶江府五小姐,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江映容为摄政王妃。依照龙耀风俗,亲王大婚将在皇宫由皇上和皇后亲自主持,方显皇家威仪,天恩浩荡。谢恩祭祖的仪式过后,方携新妇回府。
这几日,我们就住在了锦夜在京都的一处别院,没有回到落霞谷。长风大婚当日早上锦夜果真用一把精致的小钥匙打开了我身上的绞丝银索,又接来春痕和秋画替我梳妆。她们二人进来抱住我先失声痛哭了一阵,搞的我还得安慰她们。倒是我已经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破罐破摔地颇为淡定。
哭过之后,她们两个才抽抽搭搭地帮我绾发匀面。好久没有照镜子了,我坐在梳妆台前,看到铜镜里的自己,简直吓了一跳。这还是我吗?镜中之人瘦到显出尖尖的下颌,脸色青白,毫无血色。本来大小适中的眼睛倒显得大了,一双眼睛仿佛占到脸部的三分之一的版面,我苦笑着发现,我终于达成多年的夙愿,荣升为大眼妹了。
梳妆后,我起身穿上一件绣百蝶穿花的淡紫色宫服,腰间鼓起一个小山包,跟揣着一个盆儿似的。我向下看,只能看见自己凸出来的肚子,却看不见脚尖。这一个多月我瘦了很多,胳膊腿儿都史无前例的纤细,越发显得肚大如箩,不成比例。我终于明白锦夜为何等了近两个月才将我带到长风面前,真的是很有戏剧效果。
锦夜一身飘逸的红衣,来到屋里接我,我心虚地扒住门框不肯走,央求锦夜,“你自己去吧,别让我去丢人现眼了。”
锦夜秀眉一挑,犹如妒妇一样的骂我,“我还没嫌丢人现眼呢,你倒矜持开了。怎么,这会儿知道丢人了?你跟沐长风颠鸾倒凤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臊呢?”
他过来硬拖我,我直往地下打坠儿,搞得他也是气喘吁吁,一边掰我死扒着门框不肯撒手的手指,一边奚落道:“做了太监的对食,却能怀有身孕,你也是古往今来,史无前例了。你放心吧,若人问起来,我就说是咱们夫妻二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得上天眷顾,无性生子。”
我低头不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长风大婚,娶的却不是我。还要我以这样的姿态跟锦夜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让我情何以堪啊!我脸皮再厚,也厚不到这个地步。
毕竟锦夜力气大,跟老鹰捉小鸡一样抓着我将我拖出屋门,“快走吧!我简直等不及看好戏了!”
畏缩在一旁的春痕手忙脚乱地递给我一件银紫色的披风,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将披风裹在身上,遮住腹部。
我蔫头耷脑地与锦夜来到宫中的云意殿。向来亲王大婚需要皇上指婚、合对生辰、谢恩,下聘、选黄道吉日等一系列的过程,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娶不上媳妇。而此次长风三日完婚,速度之快让人瞠目,开了龙耀亲王娶妃的先河。
由于准备仓促,云意殿看不出什么的喜庆,只草草挂了几个红灯笼就算了事。洞开的大殿门口两侧站着迎客的宫婢,依旧穿着平日的绿色宫装,只在腰间扎着根红绸,显示出宫里办喜事。绿色衣服红腰带,村姑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据悉新妇由于身体不便,并未出席婚宴,连拜天地的俗礼都减免了。只有长风这个新郎一人,木然站在大殿内接受宾客的祝福。
有内监尖细的嗓音通传,“锦大将军携夫人到!”
长风猛然抬头,向大殿门口疾走了两步,虽在意料之中,还是慌得撞在茶几上,身形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他一身大红色的喜衣,却看不出一丝一毫小登科的喜悦。配上他憔悴焦虑的神色,那身红色更是嘲讽一样的刺痛人的双眼。
锦夜拽着我的胳膊进了大殿。云意殿里只有皇上皇后坐在大殿上,主持婚礼。太皇太后病着,没有来。拜见过帝后,我看到流放岭南苦地,近期释放回来的前首辅江贺之,也坐在大殿之上,须发皆白,垂眉敛目,神情淡然。
前来观礼的大臣倒是不少,只是摄政王突然大婚,新王妃却告身体不便,连自己的婚礼都无法出席。众人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因而表情莫名,连恭喜的话都说得干巴巴的,不带诚意。
打我进了大殿,长风的视线就一直追随着我,他的目光写满无尽的相思和噬骨的焦灼。我在他的注视下畏缩着裹紧身上的披风,弯着身子站在锦夜身边,尽量不让自己的肚子显山露水,头上的冷汗已然冒了下来。
站在大殿中央,锦夜揽着我的肩膀,体贴地问:“怎么出汗了,穿这么多,是不是太热了?”
我一惊,赶紧摇头,挣扎着说:“我……不热……”
锦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戏剧性地一把将我的披风拽了下来。我猝不及防,隆起的腹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我难堪地用手抱住肚子,忍不住瑟瑟发抖,好像被人当众剥光衣服一样的无地自容,羞辱难言。
云意殿里一下子变得寂静,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肚子上,跟看西洋镜一样看着我,有的惊讶,有的鄙夷,有的幸灾乐祸……
我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下,放开护在肚子上的手,挺直了脊背,既然遮不住,盖不住,索性就让大家看个够吧!
锦夜牵着我的手,如游行一样将我带到坐席上,我只能将厚脸皮发扬到底,故作镇静地走过长长的甬道,坐在女眷席的椅子上。同桌的命妇作鸟兽散,呼啦一下子都走开了,就留我一个人守着偌大的一张桌子。我盯着一桌子的佳肴美食,心中安慰自己,都走了才好,这一大桌子的吃的都是我一个人的了。
锦夜躬身向依旧目瞪口呆中的皇上和皇后告歉,“内子身体不适,臣想在女眷席同桌照料内子,望皇上和皇后娘娘恕罪。”
震惊过后的皇上冷哼了一声,“锦爱卿自便,夫人既是身体不适,理当照料。锦爱卿果真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让世人大开眼界!”
一个“无所不能”深有所指,云意殿中已有人忍不住嗤笑了出来,神色暧昧而鄙薄。锦夜不以为意,只笑着向皇上谢恩,“多谢皇上体恤微臣一片护妻之心。”
皇后娘娘深知我跟长风的渊源,赶紧举起酒杯打圆场,“众位卿家都归席吧!今日摄政王和舍妹大婚,普天同庆,当饮尽一杯美酒,贺他二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所有的人都归席举起酒杯,只有一人一动不动,呆站在大殿中央。自从我被锦夜扯掉了披风,长风就跟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他脸色惨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弥漫起深沉的痛楚,仿佛被人掏去心肺一般,只剩下一个悲伤的躯壳。
我抬头迎上他失魂落魄,心痛欲死的目光,勇敢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长风看着我,却有一滴清泪顺着他如玉的面颊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他红色的衣襟上,象晕染开的梅花。大殿中再次变得死寂……
第二百章 不共戴天
眼见事态不可收拾,江映雪起身下了凤椅,向众人道:“吉时已到,摄政王还要到泰安殿祭祖,今日婚宴就到此为止吧!”
在座的都是官场上通透的人物,眼见锦夜和长风再起事端,又涉及儿女私情,都避之唯恐不及。既有皇后娘娘出面解围,于是纷纷起身告辞,不消片刻,走个干净。江映雪叹息一声也拉着皇上退了席,偌大的云意殿里只剩下锦夜、长风和我三个人。
锦夜柔声提醒长风,“今天是王爷大喜的日子,王爷还站着做什么,快请坐吧!若不嫌弃,就与本将军和溪儿同桌而坐。”
长风走到桌前,每走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尖上,他缓缓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眼中的痛意如排山倒海的浪潮。
而锦夜并没有就此放过我们。他伸手揽着我的肩膀,向长风笑道:“王爷是不是很好奇,一个内监的对食从哪里得来的身孕。”锦夜凑近长风,得意道:“今天你终于知道当日这丫头为何没有吃下龟息丹了吧!不是她贪生怕死,也不是她舍不得我,她舍不得的是肚子里的孽种。她心知吃下龟息丹,两日后她能活过来,可是她肚子里的孽种却活不过来了。”
长风身形摇晃,低吟了一声,“若溪!”声音如泣如诉。
他抬头盯着锦夜,眼中是燃烧的怒火,紧握的双拳,指节“咯咯”作响,咬牙问道:“所以你就折磨她,将她拿链子锁起来?”
锦夜丝毫不以为意,“大喜的日子,王爷不要动怒啊!这可是宫里,我挥挥手,就有成千上万的羽林卫上来,王爷即便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可千万不要连累了溪儿,她若在混战中死了,那可就是一尸两命。”
长风已被逼到绝路,冷汗一滴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下来。锦夜一字一句都如利剑一样戳在长风心上。这样一意孤行,油盐不进的锦夜让长风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最可怕,最强大的敌人不是对你赶尽杀绝的仇人。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底线又在哪里的对手。二人对峙,无非就是双方谈判,直到一人妥协。而长风面对锦夜只有一个“输”字,因为锦夜压根就不按常理出牌,而长风也根本不知道锦夜要的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便无从出手,连妥协都找不到方向。
长风痛苦地别过脸去,闭目问道:“锦夜,你到底要什么?要我的命吗?我给你!你看上我的人了,我也给你!我愿意以身作偿,回报你的‘深情厚爱’。我这辈子做你的男宠,任你玩乐,总可以了吧!”
锦夜失望地摇头,仿佛看着一个愚不可及的人,“沐长风,你还真是不开窍,我若是想要你的人,你的命,早就要了,还费尽心机地跟你周旋这么多年做什么?”
长风睁开眼睛,义愤地问:“你就想让我记住你吗?好的,我记住了!忘不了了!究竟让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锦夜痴看着长风,目色凄迷,“我知道自己已经是毫无章法,不可理喻。可我就是喜欢看到你为我癫狂,喜欢你这副痛苦到生不如死的模样。”
锦夜哀婉地一笑,“认命吧,沐长风!谁让你当初救了我,这是你我之间的孽缘,你逃不掉的。”锦夜盯着长风的眼睛,叹息着低语,“你想知道我要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还差那么一点儿,就是我想要的了。”
长风神色茫然,喃喃反问:“什么还差一点儿?”
锦夜挑挑眉毛,没有回答长风的质问,眼波一荡,自顾自地说:“溪儿怀了身孕,一直将我瞒在鼓里。后来瞒不住了,被我发现,我差一点儿就一剑杀了她,可是她跪在地上用手抓着我的剑刃,哭着求我,求我等她将那个孽种生下来,再让她死。”
眼见长风脸色惨白如纸,锦夜继续装模作样地叹息,“唉,要说,我也是一时心软,就没有杀她。当然,我不杀她,更是因为心中好奇,我倒要看看她肚子里的孽种生下来会长得像谁?”
锦夜说着“咯咯”笑了起来,仿佛遇到一件非常好笑的事儿,直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一边笑,一边将桌上的一碗燕窝粥推到我的面前,对我说道:“今日是王爷婚宴,桌上摆的都是上好的东西,咱们府里可吃不到。你看看你最近瘦的,有了身孕却反而不如以前丰润。”他拉起我柴火棍一样的胳膊,嘴里“啧啧”出声,“快吃吧,不然回去,我想不起来给你吃的东西,饿个三天五天的也是常事儿,你不吃也就罢了,可是肚子里的孩子不能不吃。活活将你饿死了,那可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命。”
锦夜说得没错,即便我不吃,可是我的孩子需要营养。我是个没用的娘,我可怜的孩子,这几个月就没跟着我吃过一顿饱饭,更别提什么营养了。
我对着面前的粥碗,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下,滴落在碗里。我拿起勺子,就着眼泪将那碗燕窝粥喝完。两天没有吃过正经的食物,我的胃受不了这突然的刺激,我忍不住一偏头,“哇”地一下将刚喝下去的燕窝粥尽数吐到地上。
长风扑过来扶我,却被锦夜拦开,漫不经心道:“她几天没吃东西了,乍一吃下,身体难以消受,吐出来就好了。”
我搜肝抖肺,象要将胆汁都吐出来一样。吐完后,我抹抹嘴,伸手又取过另外一碗,接着吃……
长风看着我,眼中已有泪光浮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他身下的椅子也“吱嘎”作响。
当我吃第四碗的时候,他终于崩溃了。仿佛一座高山在他心中轰然倒塌,他如彻底被打败了一样佝偻着身子,面如死灰,声如破竹地向锦夜一字一字道:“我沐长风起誓,与你不共戴天,只要我活着一日,必将对你诛之而后快……”说到最后,已经是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长风,那样温润如玉的男子,竟然说出“不共戴天,诛之后快”。他是那种超然于外的人,可以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兼有一副慈悲的襟怀,因而让他说出恨意来真的比登天还难。我曾经以为,他永远不会“恨”一个人,而锦夜终于激起了长风的恨意和复仇之心。
锦夜向后靠到椅子上,长长地吁出一口长气,仿佛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终于达成了心愿,他喃喃道:“我终于得到了!”
这一刻,他的脸美得光芒四射,让人炫目。他面露欣慰的微笑,看着长风悠悠道:“在这个世上,只有一种情感比“爱”更加炽烈,更加令人难忘。那就是‘恨’。沐长风,我知道我永远也得不到你的爱恋。可是现在,我终于得到了你的恨。我就是要你恨我,要你对我没齿难忘,要你即便在死的时候,唇齿间缠绵不去的依旧是我的名字!”
我明白了,锦夜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长风恨他。我悲哀地看着锦夜和长风,我们三个人,仿佛走入了一场死局,互相折磨,互相毁灭,没有出口,没有退路……
第二百零一章 雨夜
婚宴之后,锦夜将我带到一处隐秘的宅子里。长风与锦夜已是水火不容,朝中纷争由暗涌转为明斗,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
锦夜重新将我用绞丝银索锁住,锁在了屋里的八仙桌腿儿上。那张桌子是红木的,比石墩子还沉。不过锁在这里,总好过山谷小院的井沿上,至少我可以爬到床上睡觉了。
锦夜以饱满亢奋的激情投入到朝中的激流之中。他偶尔会到这里看我,向我汇报朝中的状况。他神色如醉地向我说起长风与他的鏖战。我木然地听着,这就是锦夜想要的吧,他不需要长风的怜悯,他要的是长风的恨意,要的是长风与他势均力敌,生死相搏。
一个多月后一天,天气异常的憋闷,响晴薄日下没有一丝的风。傍晚时分,天际聚起一片墨黑的乌云,迅速占领了整个天空,一时间闪电裂空,雷声轰鸣,似千军万马压境而来。不消片刻,大雨倾盆而下,铺天盖地,天地间很快一片烟雨茫茫。我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素白寝衣,站在屋里,看着窗外屋檐下垂落的如瀑水帘,怔怔发呆。
屋门忽然一响,一阵冷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吹进屋来,寒意侵体,我畏寒地抱住肩膀,扭头看见锦夜无声地走了进来。他身后是无边的暗夜风雨,只有他站在门口的光亮处,黑亮的发丝沾着水雾,柔顺地贴在美玉无瑕的面颊上,红衣的衣摆已经被暴雨打湿,如带水的红莲,分外妖娆。
他不由分说地上前拽住我的胳膊,声音比冻雨更加冰寒,却带着柔媚的尾音,“跟我走。”
我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不明就里地问:“去哪里?”
他神情激亢,浑身因兴奋而轻颤,声调也炙热了几分,“沐长风调集了兵马,连驻守京都的两个大营的将领也已倒戈到他的麾下。这里不安全了,你与我同去落霞谷之中,我要将他引到那里,围歼了他的军队。”
我畏惧地看着他,觉得他不是一般的反常,手下的人都被长风策反倒戈了,他反而高兴成这样。我试着劝他,“放手吧锦夜,这样下去,咱们都是死路一条……”
未及我说完,一记耳光已经攉到我脸上,巨大的冲击力下,我扑倒在地上。本来肚子大就笨拙,又被他打得头昏脑胀,匍匐着半天爬不起。
锦夜眼中燃着一抹疯狂的烈焰,明亮得让人害怕,他步步紧逼地问我:“放手?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我就是要一条死路走到底。我要他拼尽所有,奋力搭救你却功亏一篑。我要他看着你死,让他体会那种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在他面前却无可奈何的悲痛。我要激发他全部的愤怒,让他即便在转世轮回的路上依旧无法将我忘怀,让他生生世世在血脉筋络中印刻上我的名字。然后我要与他同归于尽,生死同路!”
说着他提着我身上连着八仙桌的银索,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我在银索的禁锢中摇摇欲坠,我趁他弯身去解桌子腿上的银索的时候,惊恐万分地向屋里跑去。刚跑出几米远,他发觉了我的意图,手下的银索猛地一带,我如牵线的木偶一般凌空而起,飞回到他面前。“嘭”地一声,我的后腰撞在八仙桌的桌沿上,人也在撞击后落在了地上。
腰上并不觉得有多疼痛,只是身下忽然一股热流急涌出体外,我向下看,看到两脚间的地板上有滴落的血滴,白色的裙幅也如落花般染上朵朵殷红的血迹。
我吓傻了,不知怎办才好,呆立了片刻方如梦初醒,失声尖叫出来,一声又一声歇斯底里地叫,在雷声轰鸣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身边的锦夜也怔住了,手里还牵着拴着我的绞丝银索。
腹中传来下坠的疼痛,我如虾子一般弓起身子,捧着自己的肚子,膝盖一软,慢慢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下来,我头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我的孩子只有不到八个月啊!
疼痛越来越强烈,似有千斤重石在腹部碾转,我呻吟着,连爬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我在一波又一波的阵痛中大口地喘着气,求生的本能让我一把抓住呆立的锦夜,仰着脸,摇撼着他的衣袖,泪流满面地唤他,“锦夜,锦夜,锦夜……”
在我声声呼唤中,锦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血色顿消,目光迷茫,好似在困境中挣扎而不得出路的困兽。他茫然地看着已然蜷缩在地上的我,我的身下已经聚了一小洼鲜血,雪白的衣裙也被鲜血浸透。锦夜的瞳仁骤然一缩,狭长的凤目中眼波深邃,漩涡渐起,卷起痛楚的潮汐。他一弯腰,伸手将我打横抱起,“溪儿,别怕,我在!”
我心一松,抱住他修长的脖颈失声痛哭,眼泪打湿了他胸前的红衣。
锦夜,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终于回来了……
第二百零二章 锦裳
那一夜痛苦而漫长,我感到自己身上的血都要流尽了,不断涌出体外的鲜血带走了生命的热度,我冷得身子打颤,连牙齿都“咯咯”作响。锦夜拿床上的锦被将我紧紧裹住,我的血将被子都浸透了,苏绣的锦被上留下血渍的暗影。
外面依旧狂风瀑雨,电闪雷鸣。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只用失神的双眼盯着上方白色的床账。郎中来了,稳婆来了,春痕她们也抽泣着围在我的身旁。稳婆不断地鼓励我,“夫人,向下用力,孩子就要出来了,疼的话,您就喊出来,女人生孩子都是要叫的……”
我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筋络仿佛被炮烙一般的痛,可是我跟失声一样,叫都叫不出来,身上的力气消失殆尽,我太累了,累得直想闭上眼睛。
朦胧中我看到稳婆扎着双手,手上鲜血淋漓,直往下滴,她带着哭腔向锦夜道:“不好了,官人,夫人本就身子骨娇弱,又出了大红,恐怕大小都保不住了……”
锦夜暴跳起来,额头青筋直绽,咬牙切齿道:“她若有任何不侧,我让你们所有的人跟着殉葬!”
稳婆噤若寒蝉地退到一边,又换了郎中上来,往我嘴里塞了丸药,让我含在舌下,锦夜握着我的一只手,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溪儿,坚持住……”
我目光死寂,空蒙蒙地看着他,仿佛只剩下没有灵魂的躯壳。他哆嗦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咬牙道:“你等着,我去找沐长风来!”
我用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我不愿长风见到我生死挣扎,不愿长风来与我做最后的道别。我的心意他最明白,真正的爱恋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沟通就能够相知相依。曾经,我拼尽全力想跟他长相厮守,那是我心中唯一的祈盼。可是现在,当死神的阴影笼罩着我,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那个愿望也已变得微不足道。
不能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吧?一路走到现在,我与长风的爱恋已经超越了生死。相爱的人如果不在一起就不会继续相爱了吗?有一种情感即便天各一方,无缘再见,也不会消融心底的那份炙热。有一种爱恋即便生离死别,天人永隔也永远不会在天地间泯灭。我跨过千年的时光,走过两世的生死,找到了长风,找到了生命中那个对的人,却无缘与他携手并肩。可是我不后悔,爱上他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长风,我从来不相信转世轮回。但是为了你,我愿意相信,相信你我缘起不灭,生生世世。相信无论时空如何变迁,我们还会遇见。只是下一次,我会抓紧你的手,不会再迷迷糊糊地一次次将你错过。
所以,长风,我不要跟你道别,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如果今日我难逃一死,就让我默默地离开吧!长风没有亲眼目睹我的离世,是不是就会对锦夜少了分恨意?锦夜陪着我走完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是不是就能够原谅我曾经的欺骗,不让魂魄再徘徊游荡。一切皆因我而起,长风的眷恋,锦夜的痛苦,就让我将所有的恩怨都一起带走!
锦夜回身跌坐在我的床前,俯下身子,将脸依偎到我的面颊上,他喃喃地呜咽着,“对不起,溪儿,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抬手轻抚着他漆黑浓密的头发,心中的痛苦和愧意无法言表。锦夜,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毁了你的人也是我。如果没有我,你也许会在见到长风的时候迷茫,却不会让那个幻影主宰你的身体,使你如游魂般孤单飘荡。如果没有我,你依旧是那个孤傲清冷的大将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见神杀神,见鬼杀鬼,没有人敢逆忤你的意思。是我,打破了你原本坚硬的保护壳,当你将脆弱而柔软的真心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却狠狠地扔在地上,是我打碎你所有的美梦,所有的善意,使你仓惶逃避,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我抚着他头发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塌上,我累得闭上眼睛,身上的痛楚逐渐远离了我,我仿佛躺在莲花池中,四周的水波轻柔地将我托起。天空中响起一首低回的歌,无喜无悲,一如对生命的感悟……
就在我意识逐渐飘散的时候,腹中一阵蠕动,好像有只小手从里面推着我的腹部,拼命往下挤。耳边传来稳婆的叫声,“夫人用力啊,看见孩子的头发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干涸的眼眶瞬间聚满泪意。我的孩子指不上我这个无用的母亲了,他(她)在自己努力挣扎。生命的源头原来就是一场殊死的搏斗。
身下撕裂的疼痛重新回到我的意识里,可我已经不再怕疼。人会惧怕身体上的痛感,可是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惧怕生育的痛楚。因为我们知道,疼痛只是新生的代价,痛过之后,我们能够怀抱自己的孩子。与那个崭新的小生命相比,这点儿疼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连疼痛本身都带上了甜蜜的味道。
我一下子觉醒,我不能死。我的孩子在提醒我作为母亲的责任。如果我死了,他(她)将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间。同时,他(她)的努力更是让我汗颜,一个胎儿都能够为了自己的生命奋斗,我有什么理由懦弱地逃避?这个世上还有我牵挂的人,和牵挂我的人。我死了,长风会痛苦余生,无法释怀。我死了,锦夜会自责内疚,永受煎熬。
求生的欲望让我的身体重新燃起斗志,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握紧了锦夜的手……
如高山瀑布骤然跌落,我身上一松,稳婆已经惊喜地叫出来:“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我挣扎着抬起头,见到一个粉粉的小肉团儿,躺在稳婆的手中。我不足月就出生的女儿,只有小猫那么大,细声细气地哭着,仿佛有无尽的委屈,是那样惹人怜爱。
稳婆将孩子擦干净,用襁褓裹好,凑趣儿道:“好俊的小模样,将来肯定跟爹娘一样是神仙般的人物。”
我本来都要力竭地昏睡过去了,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又清醒过来(汗,果真是打不死的小强)。看来这个稳婆是临时找来的,并不知道锦夜的身份。我心虚地看向锦夜,一阵恐惧漫过心底,象怪兽的利爪划过,留下深深的划痕。我紧张地咬住自己的拳头,指甲都掐进掌心里。
锦夜小心翼翼地自稳婆手中接过襁褓,动作生涩却呵护倍至。我放下心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我倒在枕头上,再也不想动。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只闻细雨滴落屋檐,珠玉落入银盘般叮咚作响。锦夜俯头看着婴儿啼哭的小脸儿,眼角眉梢的温柔如月色星光下的清泉,涓涓流于石上,一抹动人的微笑浮现在他绝美的脸上,他柔声对那个小人儿呢喃:“你就叫裳儿吧。锦裳!”
第二百零三章 这一次我不会再骗你
我在床上昏睡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我睁开眼睛,春痕赶紧过来,喜极而泣道:“老天保佑,夫人您可算醒了。”
“孩子呢?”我探起上身,声如蚊呐道:“给我看看孩子!”
春痕扶住我,在我的背后放了一个枕头,让我靠着,才对我笑道:“夫人,您放心吧,小姐好着呢!刚跟着乳母吃了奶,这会儿睡着呢。”
春痕说着叫来乳母,我迫不及待地将我的孩子抱在怀里,贪婪地痴看着她娇嫩的小脸儿,真的是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看来在落霞谷的那些日子,我一日三餐的桃子和梨没有白吃。小家伙的眼线很长,将来一定有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鼻子很是挺秀,菱角一样的小嘴微微抿着,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做母亲的总觉得自己的宝贝是天下最漂亮的孩子。我曾经嘲笑大街上的母亲抱着一个在外人眼里相貌普通的孩子,逢人夸耀。而如今,我做了母亲才知道,在母亲的眼里,再普通的孩子都是世间唯一的奇迹。更何况我的宝贝真的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可人呢!
她是那么小,那么柔弱,小小的手指比筷子还要纤细,手掌只有一元硬币那么大,可她又生得这样齐全,一样都不少,让人不得不感叹造物的神奇。她在我的注视下醒了,吭吭哧哧的,连眼都不睁,小嘴一扁,哭了起来,理直气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小脸儿都憋红了。我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一叠声地安抚,“哦,裳儿,我的裳儿,你是饿了吗?”
小东西将头拱到我的胸前,毫不客气地自己找饭吃,那么纤小的人,力气却很大,嘬得我生疼。她大口大口地吮吸,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好像随时会被噎住,却丝毫没有放慢吮吸的速度,一张小脸儿都因为用力而涨红了,稚嫩的额头冒出汗来,热气腾腾的,象刚出锅的小馒头。
一阵柔柔的感动漫过心田,我在这个异世,本来没有亲戚家人,可是现在,我有了。我有了一个女儿。她是我的血肉至亲,与我血脉相连。她的出生,见证了我的存在,也见证我与长风的爱恋。漫长的孕期,我期待着与她相见,是她陪伴我度过了那些孤独囚禁的日日夜夜。如今我终于将她抱在怀中。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为了她,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她在我的怀中,渐渐放缓了吮吸的速度,睡着了,又仿佛不甘心似的猛吸几口,又睡着了,还是不甘心,接着蠕动小嘴……如此循环往复,让人忍俊不禁。她终于睡沉了,我还抱着她,好像抱着全世界的珍宝,舍不得撒手。
锦夜不知何时站在床边,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一双凤目却温柔得能够滴出水来。我小心地窥着他的神色,是那个我熟悉的锦夜。
“谢谢你救了我!”我轻声开口,生怕吵醒怀中的宁馨儿。
锦夜不语,伸手轻轻摩挲着裳儿的小脸,睡梦中的裳儿鼓鼓小嘴,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去含锦夜的手指。锦夜诧异地缩回手,随即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容,如云开见日,冰雪初融。
门外忽然响起疾步而来的脚步声,有侍卫禀报,“锦大将军,落霞谷中的兵马已集结完毕,另有瑞台大营和古门大营的将领也已接到兵符,即日筹备兵马粮草开拔到落霞谷驻守。”
真要打仗啊!我一惊,一把握住锦夜的手,仰脸向他哀求:“锦夜,不要!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沐长风终于追查到落霞谷的所在,他已经集结了龙耀各地兵力,向我宣战,势要铲平落霞谷,将我赶尽杀绝,碎尸万段!我如何能够不应战!”锦夜声音清寒,却带着难掩的倦意。
“不会的,长风不会,他不是那种人!”我将裳儿放到床榻的里面,回身抱住锦夜的腰,将脸贴在他身上,“我去跟他说,让他放过我们,他会答应的。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过平静的生活。”
锦夜的身子抖了一下,他缓缓将我环绕在他腰上的手臂拉开。一丝苦笑浮现在他的脸上,“你,究竟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锦夜……”我心如刀割,失声唤他。
他默默转过身,走出了屋子,红色的身影孤单寂寥。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浑身无力地扑倒在床上。
我并不是为了歉意或是为了赎罪才想跟他在一起,锦夜他不需要我的怜悯,更不需要我的救赎。我是真心的想跟他走,无关情爱,无关恩怨。我曾经那样近地接近死亡,接近生命的源头。在那一刻我参透了生死,看破了红尘。我爱长风,从始至终,不曾动摇。但是我终于明白,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心中最难割舍的那个人不一定就是最爱的那个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与锦夜朝夕共处了近三年,已经习惯了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也看到了他对我的情意,即便面对我的背弃,他选择的依旧是伤害他自己。对于这样的爱意,我无法漠视,也无法不感动。既然我在生产中九死一生,就当那个惧怕他,提防他,时刻算计他的林若溪已经死了吧!我愿意以崭新的生命来努力爱他,做他真正的妻子,没有欺骗,没有背叛。也许长风永远是我心头如水的月华,但这一世,我要牵着锦夜的手度过。
锦夜,这一次,我不会再骗你。
第二百零四章 不要再找我
由于我产后身体虚弱,郎中说舟车劳顿会要了我的命,于是锦夜让他的侍卫将我和裳儿转移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自己先行去了落霞谷部署攻防。听闻我们刚出那个宅子,长风就带兵将包围了那里。长风攻入府内,却没有找到我,于是又直取落霞谷。与锦夜在那里狭路相逢,两军对峙。
毕竟长风挂心我的安危,只让士兵围住了落霞谷,与锦夜谈判要人。锦夜占据山头,有恃无恐,乐得跟长风耗着,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和裳儿栖身的小院外面有层层的侍卫守卫。锦夜有令,不让任何人进出这个院子。这个院子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心中的焦虑无以言表,却只能等死一般龟缩在这里。
二十日后,我已经能够下地,春痕她们唬得拦着我,恨不得将我绑在床上。我可是个现代人,这些产妇护理的常识比她们明白。
我自顾自地抱着裳儿在地上溜达,亲自哺育她。不过由于我身体虚弱,乳汁并不多,只能给裳儿当顿点心,还需要乳母提供正餐。
裳儿已经较刚出生那会儿胖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小猫样。她的小脸蛋儿粉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黑眼珠很大,只有很少的眼白,却是淡淡的蓝颜色,更显得眼珠黑得发亮。小东西终日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很少哭闹,即便咧咧两声,只要小嘴儿被占住,很快就不闹了。不愧是我的女儿,少心没肺的架势与我如出一辙。
裳儿吃饱了,在我怀中沉沉睡去,我看着她的天使般的睡容,忍不住亲吻她的脸蛋儿,柔润的触感,小皮球一样的弹性十足。
正在沉浸其中,只闻外面一通吵杂,有侍卫在门外急禀,“锦大将军吩咐,请夫人速去落霞谷。”
没等我说话,春痕已经急得摔帘子出去了,“夫人月子还没出呢!怎么走?小姐也还是未满月的奶娃娃,如何经得起一昼夜的路途颠簸?”
我叹了口气,看来锦夜是不要再等了。我一手抱着裳儿,一手拉住春痕,向侍卫说道:“备车,我们走!”
马车在乌压压一群侍卫的护送下向落霞谷驶去,没有走往常的大路,而走山脚小径迂回前行。我撩起车帘问侍卫首领,“这是去落霞谷的路吗?”
侍卫驱马上前恭敬道:“夫人,这是进山的小路,大路被摄政王的军队堵死了!”
我默然放下车帘,长风这是来真格的了,看来是把老实人逼急了。
同一个马车的春痕抱怨:“还有多远才能到?都颠簸了大半日了。郎中一再嘱咐夫人要卧床静养,现在倒好,让夫人带着小姐一块儿遭罪!”
那个侍卫也颇为无奈,“快到了,穿过这个树林,就能到山谷入口。”
马车进入树林,林中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没有。静得让人觉得反常,只能听见我们一行马蹄车辕碾碎落叶的声音。我们来到树林中央时,角落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口哨声。侍卫首领挥手让车马停住,警觉地四处巡视。
四周传来一阵阵“沙沙”的响声,不绝于耳,仿佛有人悄悄地接进。侍卫首领面色一变,大喝一声:“不好!是摄政王的人,咱们冲出去!”
众人催马疾驰,马车摇摇晃晃向前飞奔,我抱着熟睡的裳儿,春痕紧张地抓着我的胳膊,掐得我胳膊生疼。她带着哭腔问我:“完了,摄政王捉住我们,不会杀了我们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安慰她,“不会的,摄政王不会杀人。”
眼见前方就是树林的尽头,跑在最前面的侍卫,胯下坐骑突然前腿一弯,马背上的侍卫跌落下来!原来林中早已布下陷阱埋伏。
疾驰的车马一下子顿住,就在此时,忽闻一阵马蹄雷鸣,地动山摇,杀声阵阵,旌旗摇曳。四面八方的将士从天而降,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玄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锦夜的侍卫大声喝道:“保护夫人!”众人纷纷抽出刀剑,御马围住马车,在马车外形成一个保护圈。
外围的铁甲将士也在喊话,“摄政王有令,不要伤了林姑娘!”
我不愿他们刀光剑影,流血殒命。就着双方剑拔弩张,相互对峙的当口,我抱着裳儿跳下马车。马车内圈是锦夜的侍卫,外圈层层围着长风的铁甲军,象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威猛,面目熟识,我定睛一看,正是雪屏山上曾见过的范南平范将军。
我疾步上前,锦夜的侍卫也跳下马来,持剑护在我身前,“夫人,锦大将军有令,务必将夫人带到落霞谷中。属下誓死保护夫人安全离开。”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与范将军说两句话。”
范南平飞身下马,来到我面前,我俯头看着襁褓中兀自酣睡的裳儿,这么大的响动,竟然没有吵醒她。
我亲吻着她稚嫩的小脸,泪水涌出了眼眶,滴落着她的红苹果一样的面颊上,“裳儿,娘的余生,日日都会为你祈福,但求你平安康健,无忧无愁!”
睡梦中的裳儿悸动着小嘴,浑然不知大人间的纠缠无奈,神情安详而惬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硬逼回眼中泪意,将裳儿交到范将军的手里。那名身披战袍的铁甲将军平托着裳儿,好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热山芋,神色尴尬,手足无措,“这……这是……”
我伸手将襁褓掩紧,目光止不住在裳儿的身上流连。我用尽量平静的声线向范将军道:“将孩子交给摄政王。告诉他,让他撤兵!”我闭上眼睛,心中好像有万箭穿过,痛不可当,可我还是挣扎着说出来,“还有就是,告诉他……不要再找我!”
我睁开眼,留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我的裳儿,狠心扭头,骑上侍卫的马,向山谷的入口策马飞奔……
第二百零五章 飞蛾扑火
落霞谷中处处兵甲,严阵以待。我因带着锦夜的令牌,没人敢拦我,顺利地到达谷中的宅院。
锦夜站在园子中间的凤凰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灿若流火的红花,身姿婀娜,宛若翩鸿,唇角挽着一丝陶醉的微笑。大战当前,他不见丝毫的紧张恐慌,反倒是游园赏花般闲散惬意。
虽然这是那个一心要我命的锦夜,但我已经不再害怕。我要赶走这个占据着锦夜躯壳的幻影,我要那个锦夜回来,与他共度余生。
见到我只身到来,锦夜凤目斜睨,妩媚凌厉眼波破空而至,漫不经心地问道:“我不是让侍卫将你押解来吗?他们人呢?”
“被沐长风的铁甲军拦在山谷外了。”我据实以答。
锦夜眯起狭长的凤目,眼中杀气骤现,随即挑眉问我,“哦?是吗?你跟沐长风那个孽种呢?”
“我把裳儿交给了范南平范将军,让他将裳儿交给长风。”我平静地回答。
锦夜冷哼了一声,恼羞成怒道:“竟然让那个小孽种回到了沐长风身边!”他义愤难平,红袖一挥,震落了树上的红花,如雨落下。
花落之后,锦夜脚下已是一片由凤凰花铺成的红毯。他轻轻拈下落在衣襟上的花朵,眼波婉转,映着红花,如水畔彤霞,令人炫目。他悠悠道:“虽然没有了那个小孽种,好在你倒是回来了。既然遇到了沐长风的铁甲军,你为何不借机回到沐长风身边?”
“我来是因为我要跟你一起走,归隐山林,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锦夜仰头而笑,随手扔掉手里的花朵,那朵凤凰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在了地上。他笑得花枝乱颤,喘不过起来,勉强止住后才问我:“林若溪,是不是沐长风让你来诈降的?引诱我出谷,然后将我一举歼灭?你们觉得我有那么愚不可及吗?不过我也要感谢沐长风将我想得这样蠢。我本来还懊恼让你逃了,谁料你竟然回来自投罗网。”
锦夜边说边向我走来,摆动的衣角似水中的涟漪。我看着他步步靠近,却没有躲闪,“锦夜,跟我走吧!给我们两个人一个机会,让我们包容彼此,互相取暖。”
锦夜依旧笑着,对我的话恍若不闻,他过来,扳着我的肩膀让我面对花园的中央,凉亭的边上有一个立着的刑柱。他凑在我耳边,嗓音低柔,炫耀中带着蛊惑,“看见那个刑柱了吗?我要将你绑在上面。这花园地下埋有千斤硝石,只要一个火星,这里就是人间地狱。到时候,我会让沐长风亲眼看着你葬身火海,化为灰烬。”
他眼中闪着兴奋而疯狂的光芒,激动得身体都微微发抖。
有侍卫急急地闯过来,“禀锦大将军,摄政王带兵攻进山谷来了!”
我一惊,长风还是没听我的话。锦夜笑得快意决绝,“来得正是时候!”
他一挥手,一粒燃着火星的火石落到园子角落的草丛中,“嘭”地一下子燃起一团巨大的火苗,迅速向四周蔓延。
锦夜拽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到花园中的火刑柱前。我头皮被掀掉一样的痛,眼泪扑簌而下。我背靠着刑柱,锦夜低头将柱上的铁链一圈圈地缠绕在我身上。
我不管他是否听得进去,只自顾自地张口,“锦夜,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盖一座房子,种一片果园,我还要在园子里种花,种好多好多的凤仙花,春天花开的时候,比天上的云霞还要美丽,我们可以在花丛前饮酒对酌。夏天我们在大树下乘凉,我给你讲故事,我会讲很好听的故事,保证你从未听过。秋天我们一起采摘果实,吃不了的,我会做成果酱,留着慢慢品尝,我要给你烤面包,配上果酱,比宫里御厨做的点心还好吃,你一定会喜欢。冬天,北风呼啸,我们燃上两盆炭火,在温暖如春的屋里看外面雪花纷飞,天地洁白……”
我流着泪,固执地诉说,锦夜的动作越来越慢,拿着铁链的手不住地颤抖,仿佛那铁链有千斤重,让他不堪负荷一般。
我被紧缚在刑柱上,无法动弹。园中的火苗已经蹿到树上,烟熏火燎的气味呛得我咳嗽不止,我泪如雨下,“锦夜,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
锦夜缓缓直起身,闭目仰头,一滴清泪顺着他紧闭的眼角滑下,他叹息着呓语,“溪儿,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锦夜终于回来了!我高兴得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不晚,锦夜,我们的生活刚刚开始。长风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他会放过我们的。”
我焦急地看着园子周围已经烈火熊熊,很快就会烧到这里。空气都炙烤起来,景物在烧灼的气体中模糊晃动。四周全是火烧树木的“噼里啪啦”的响声,远处还隐隐可闻厮杀声和刀剑相碰的声音,越来越近。
“锦夜!”我急急地呼唤依旧闭目的锦夜,身上的皮肤因火苗的炙烤而感到灼痛,嗓音也干涸沙哑,“我们快走吧!我们从密道逃走,你说过,那个密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没有人能够捉到我们,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可以逃出落霞谷,从此在人们视线里消失。”
锦夜睁开眼睛看我,狭长的凤目中深邃如渊,烟波浩瀚。他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贴近的火苗,伸手握住我身上的铁链,手指一收,铁链环环断落,我身上的束缚骤然一松,他已经拉着我进入凉亭。
机关开启,石门应声而开,锦夜将我推入密道,自己仍然站在门口,用身体挡着不让石门关闭。他身后,丈高的火苗铺天盖地,而他一身红衣比赤色的火焰更加凄艳。
密道中幽暗清凉,与外面火烧火燎的炙热犹如两重天地。我拉着锦夜的手,试图将他也拉进密道。他身如磐石,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撼动不了分毫。
“锦夜!”我哭着继续拉他的手,“进来啊!跟我一起走!”
他默然不语,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套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我低头一看,是曾经被我扔还给他的那枚金刚钻的戒指,流光溢彩,幌得人睁不开眼睛。
在我愣神的当口,锦夜忽然俯下头,柔软芬芳的嘴唇吻在我的额上。我只觉额头一暖,他已经直起身,目光深情地看着我,“溪儿,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你再也不用感到害怕!”
我愕然看着他,一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呆立间,他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倒退了两步,眼睛依然锁在他身上。
一抹温柔的笑意荡漾在他绝世无双的脸上,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投入熊熊烈火之中,红衣翻飞,一如扑火的飞蛾。
石门在我眼前关闭,将烈焰和他都隔在门外。
“锦夜!”我醒过神来,疯了一样的扑过去,捶打着石门,空旷的石洞里只听见我声嘶力竭的呼唤……
第二百零六章 锦夜如画长风当歌
几个月后……
江南水乡一处清幽的宅子里,我一身红衣,手握一枝花瓣半拢的白莲临窗而坐。湖面清风带着水汽和莲花的清香吹拂着我垂到腰际的长发。指间一枚炫目的金刚钻戒折射着阳光,将碎金一样的流光投映在洁白的花瓣上。
春痕拿着一个烫金字的大红喜帖进了屋,“夫人,洛城的风云堡送来一个喜帖,说是风云堡的西门堡主今日迎娶第三十四房侍妾。”
一旁的长风接过喜帖,大红色的花笺在他月白色衣袍的映衬下,更显出喜庆华丽。长风略为诧异道:“我记得西门兄说过他有三十二房侍妾,怎么都娶到第三十四房了?”
我用白莲遮脸,偷偷吐吐舌头,没敢搭腔。长风还在拿着喜帖翻来覆去地看。我心虚地走过去,色厉内荏道:“怎么?羡慕他啊?你也想学他娶几十个小老婆回来?”
长风哑然失笑,在我的淫威下低眉顺眼道:“长风不敢。”
我眯起眼睛凑近他,“真的?你们古代不都是讲究三妻四妾吗?你又是个挂了名的端清王,多娶几个也是正常!”
长风拥住我,语气郑重,“长风此生有你,已然心满意足!”
我这才满意,微笑着靠在他充满兰香的怀里。心中偷乐,你要是哪天惹恼了本姑娘,我还有风云堡那个金玉满堂的好去处呢!
掌灯时分,长风抱着裳儿哄她睡觉,姿势娴熟,比我都强。裳儿在他的怀抱中睡眼惺忪,先前还强撑着冲长风一个劲儿地笑,不一会儿嘴角笑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小,终于甜甜酣睡。长风舍不得将她放下,依旧抱着她如怀抱稀世珍宝。
宫里的张公公出现在我们面前。见过礼后,向长风笑道:“杂家出宫前皇上还说呢,端清王跑到江南躲清闲了,皇上也想天子南巡,看看这江南人杰地灵之地,可是朝中政务繁忙,根本走不开。只能让杂家来给王爷请个安,回去也好向皇上学学舌,这江南到底有多好,让王爷流连忘返,京都的端清王府都荒废了。”
一席话说得我们都笑起来。自从皇上重把朝政之后,长风就辞去摄政王监国之职,与我离开京都,到江南择了处风景秀丽,依山傍水的地方住了下来。
张公公拿出一个明黄的帖子,“杂家今日来,还有一事。皇后娘娘说该择个吉日将小郡主的名讳生辰载入皇家族谱。所以让杂家将名录给王爷和夫人看看,可有什么地方不妥帖。”
长风手里还抱着裳儿,于是我接过帖子,打开细看,待看到姓氏名讳一处时,指着“沐裳”这个名字向张公公道:“皇后娘娘一手操办的,自是面面俱到,只是小郡主的名字写错了。裳儿的名字是:‘沐锦裳’。”
我说完看向长风,长风从裳儿熟睡的小脸儿上抬起眼帘,回给我一个暖如春风的微笑,目中波光,似水清亮。
张公公称是而去。
长风起身将熟睡的裳儿放到床榻上,携起我的手,与我并肩立于窗前。窗外熏风轻拂,送来阵阵莲花清袅幽香。夜空中一轮皓月,洒下如水月华,远山近水都似笼着一层柔亮的轻纱。一只翠鸟自水面飞过,翅尖划过碧水,搅碎了满湖的波光月影……
我慢慢地将头靠在长风肩上。但觉锦夜如画,长风当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