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30

蓝白色: 遗爱记 54-网络版结局

 [54]

  “我没有守住自己的身体,我违背了对你的承诺,求你恨我。否则我们就……”裴陆臣的表情,没有半点起伏,“……分手吧。”
  
  室外,寒风卷残叶。室内,她沉默良久后,低下了头:“对不起。”
  
  裴陆臣想,自己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看着她的发顶发了会儿呆,想要伸手触摸她柔软的发丝,实际上却只是起身,穿衣,离去,再不没有半分留恋。
  
  直到关门声响起,时颜才再度抬头,她看着紧闭的门扉,没有欲哭无泪,也没有解脱后的轻松,脑中、心中,徒留一片空濛,一如这白色的床单,不喜不怒,无痴无念。

  ***

  裴陆臣驾车,漫无目的地逛,直到夜幕再次降临,直到汽油耗尽。车停路边,裴陆臣倚在车边吸烟,不远处一派灯火阑珊,可这偌大一个北京城,除了她身边,他还能去哪儿?
  
  车子打不着火,裴陆臣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他吹了会儿冷风,探进车里拿手机。
  
  没有她的来电。哪怕她只是来条短信问他在哪儿,他现下也不至于在这街边如孤魂般游荡。
  
  她手起刀落,斩断他的情丝,这般毫不迟疑……与她的决绝相比,裴陆臣只觉自己的痛苦显得可笑而多余,他吸完最后一支烟,拨通了裴家老宅的电话。
  
  司机赶来接他回老宅。裴陆臣在那儿一呆就是三天,直到边缘来逮他。
  
  裴陆臣为人落拓不羁,但出了名的注重面子工程,衣着虽简约,却是精致到每一个细节,即使居家在室,依旧衣冠楚楚,所以当边缘见到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男人站在门里,顿时呆愣当场。
  
  门只半开,边缘未及反应,已被他猛地拉进房。
  
  转眼房门“砰”一声关上,边缘被他拉到吧台,刚坐下就看见一桌一地酒瓶。而他,左手酒杯,右手Lafite,立马给她倒了一杯。
  
  她刚站起来,又被他按着肩膀坐回去。
  
  “给你5分钟时间打理好自己,跟我下楼吃早饭。否则我就把你这怂样拍下来传上网,让所有人见识你们京城四少的德行。”
  
  这话本是万试万灵,这次他却不为所动,只轻言道:“不陪我喝,就给我滚。”
  
  边缘“噌”地站起来,扭头就走,还没走到门边,怒气就已消散,边缘暗骂着不争气的自己,咬牙往回走,默默坐回去,端起酒杯,“又是因为那个女人?”
  
  裴陆臣没回答,低头看着酒杯。猩红的酒在杯里微微的晃。碎在酒面上的光,很璀璨,像那个女人的眼睛。
  
  见他不吱声,边缘不禁紧捏杯柄,蓦地仰头灌酒,如饮敌人的血。
  
  手机铃声就在这各怀心事的静默中响起。是裴陆臣的手机,他却恍若未闻,边缘寻了半天,终于找到手机,按下接听键后才把手机送到他面前,逼他就范。
  
  裴陆臣乜了乜眼,接过手机,却只是一声不吭地听对方说话。挂了电话后才忽地笑出声,可他的笑里,除了苦涩,空无一物:“她刚往我户头里打了钱。”
  
  “……”
  
  “足足六百万啊,买我的付出么?嫖了我,吃干抹净不忘付账,还真不是一般女人会做的事。”
  
  裴陆臣这一生,第一次尝到恨的滋味。酒的猩红渗进他的眉眼,再也洗不去。
  
  到底意难平……

  ***

  时颜的这六百万是从“时裕”的账上划出去的。
  
  虽然在时裕陷入困境的那几年,时颜常常把自己的私钱投到时裕以供周转。但自从公司事务上了正轨,她一贯将公帐与私帐分得很清楚。她如今这么做,并非因为手头不宽裕,而是她最近收到消息,她找的合伙人中,有两个都在近期转让了股份。
  
  这些流失掉的股份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她所拥有的份额。
  
  可以预见的最坏状况就是“时裕”易主,既然时裕很可能将不再属于她,那她暂时先取回六百万,又有何妨?
  
  时颜一直在猜,到底是谁在针对她。虽然猜得毫无头绪,可当池城以另一个全新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时颜也并没有多诧异。
  
  时颜当时刚转完账,页面还没关上,池城就已经在那两位前股东的引路下,进了她的办公室。
  
  前股东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为彼此引荐:“这位是时裕的负责人时颜,时总。这位是池……”
  
  池城丝毫不正襟危坐,直接倚着她这边的桌沿,身子一斜,悠悠然递出一只手来:“时总,我们又见面了。”
  
  时颜敛眸看他,没动。
  
  他微微一笑,递上名片。
  
  时颜低眉看了眼他的手,多么讽刺,他无名指上仍戴着婚戒。更讽刺的是他的名片上赫然印着:kingscity,董事长。
  
  时颜只觉耳畔有些发聩。有个声音一直在念叨着:果然,果然……
  
  坐在办公桌后的她从手心凉到胸腔,好不容易调整了呼吸和面部表情,时颜弯起一抹标准的职业微笑。
  
  她起身,走过神邸一般的池城身旁,只当他不存在,直接越过他,迎向于姓股东:“于总,你这么悄无声息地把股份卖了,可是坏了我们只前订的规矩啊。”
  
  池城被她刻意忽略,笑靥反倒更深,他抱着双臂,赏好戏般看着她与两位前股东周旋,待看得尽兴了,这才示意助理把合同拿过来。
  
  她一直背对池城,直到被他突然捏住手腕,才蓦然发觉他已来到她身后。他的手攫住她,时颜触电般,想要挣开,然而池城只是把合同塞到她手里,之后便绅士地放开了她。
  
  合同共三份,前两份是已经签署好了的股权转让书,最后一份,是给她的。
  
  池城的助理在旁解释:“时小姐,我们有意愿一并购进您名下的股份。当然,价格从优。”
  
  时颜这回再无法忽略池城的存在,几乎要指着他的鼻子发狠道:“你!”
  
  她的声音好似就断在了那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若是曾经,她可以恼得咬他、揍他、恨他,可如今,她对这个已下定决心当做陌生人的男子,除了束手无策,别无他法。
  
  整个过程,他除了目光黯了又黯,表情丝毫没变,自始至终疏离而淡漠地笑:“现在时裕是我在绝对控股,时小姐,你是不是该叫我声老板?”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对面坐着的他时,时颜顿时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接下来一周是人事调整,她有一周时间选择,是留下来为他打工,还是卖掉股份,打包行李走人。
  
  或许她还可以回上海,上海的时裕和北京的并没有直接隶属关系,可……那座伤透了她的城,她早发誓这辈子,再不踏进一步。
  
  茶水小妹送了两杯咖啡进来,刻着繁复花饰的杯中,咖啡冷却,然后凝固。一如她欲挣脱而不能的现状。
  
  终究是对面的他先打破沉默:“时裕的收益下滑,其他股东心里就会没底,我想帮他们,才抛出橄榄枝。”
  
  说这话时,池城并没有看她,而是细呷一口咖啡。冷掉的咖啡入口后是什么感觉,从他紧蹙的眉心可窥见一斑。
  
  这男人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仪态上佳,行为却卑劣——
  
  时颜从不知这男人是这样的人。
  
  念及他们相识了这么多年,她却是头一回见识到他的这一面,除了觉得讽刺,时颜还有些无法适应,原本只能藏在心里的话,就这么溜出了口:“时裕收益下滑还不是拜你所赐?你为了让他们贱价卖掉股份,才用各种方法撬时裕的墙角,抢我们的客户,不是么?别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我反胃。”
  
  池城放下咖啡杯,“你还是这么伶牙俐齿。”他的语调,几乎是愉悦了,仿佛许多年不曾见过她这样有趣的一面,那样兴致盎然,“比起你对我不理不睬,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
  
  男人墨黑墨黑的眼睛那样盯着她,当她是个因不懂游戏规则而撒泼胡闹的孩子一般。时颜被他的目光剜住了般,他却在这时,朝她慢慢伸出手来。
  
  时颜一低眼就看见他的掌心即将覆上她的手背,那一刻她浑身竖起警戒,倏地抽回手,池城看着,只是无奈一笑,转而拿过放在她那边的糖包:“放心,这是公共场合,我不会吃了你。”
  
  调侃完之后,池城才恢复一脸正色道:“你的那些大客户,原本就是我暗自介绍给时裕的,现在我只是把他们拉回我这边,不算撬墙角。”
  
  时颜无法辩驳,咬牙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手指僵硬。强逼自己咽下一口,冷而苦,如鲠在喉。
  
  她皱眉放下杯子起身,池城目光追随,见她去办公桌那边拿合同看,这才收回视线,习惯性得为她撕糖包。
  
  时颜回到会客桌这边,把合同甩到他面前:“要多少你才肯把股份卖还给我?开个价吧。”
  
  他垂眸像是在考虑,时颜守不住这种死寂,她需要镇定,于是再次逼自己去喝那杯咖啡。
  
  此时的咖啡却是甜度刚好。
  
  池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对上她狐疑地看向他的目光:“一包半的糖,对不对?”她的这些小习惯他都记得,现在这样殷切的表现出来,时颜哭笑不得。
  
  什么叫多余?夏天的棉袄,冬天的蒲扇,还有我心冷后,你的殷勤。
  
  “池先生,私人恩怨我们暂时撇一边。现在我只想知道,你要多少才肯把股份卖还给我?”
  
  “我要的不多,一个孩子而已。”
  
  他说得云淡风轻,时颜听着却是如醍醐灌顶,抗拒的情绪稍有缓解,又被他激地浑身竖起了刺:“你什么意思?”
  
  因为紧盯着他的脸,时颜丝毫没去注意他的手。他的胳膊就这样悄无声息抻过桌面,倏地就攥住时颜。
  
  时颜蓦地站起,她越是用劲抽回手,他捏得越紧。就这样沉默地对抗着,他原本只是牵制着她,却在某一瞬发了狠,突然用力一扯,时颜撞进他胸膛里,胸口闷闷的疼,要退开,却被他掐住了腰。
  
  办公室内有暖气,穿得不厚,就这样彼此胸口紧贴,她几乎感觉到他胸膛的厚实,甚至还有恼人的丝丝热度,透过衣料,透过皮肤,要渗透进她身体里去。
  
  如鲠在喉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不能叫,不能被下属知道她和他曾经的关系,他的目光就在她想方设法脱离的时候落下来,要看她的眼睛,时颜避之唯恐不及,她挣不开他的手,只能偏头不看。
  
  他一只手移到她后腰,捧紧她,另一手从她腰侧拿开,时颜逮着机会一挣,下一刻就被他捏托住了下颚。
  
  她就这样被他禁锢住,越是挣,越是紧挨。听他似是而非的声音,丝丝在耳畔响起:“我等不及了。不想拖到kings一岁半再去尝试试管婴儿的方法,跟我去医院……就现在。”



[55]

  她就这样被他禁锢住,越是挣,越是紧挨。听他似是而非的声音,丝丝在耳畔响起:“我不想拖到kings一岁半再去尝试试管婴儿的方法,跟我去医院……就现在。”
  
  时颜闻言一怔。
  
  她要格开他的手,未遂,索性就这样顺着他抬起她下巴的角度,冷眼直视,“老板,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假。”
  
  “老板”一词咬字又重又狠,池城听着有些刺耳,手上一松动,就被她挣了去。时颜作势理了理衣领和裙边,尔后回视他,眼里的肆无忌惮彰显到了极致:“既然时裕不属于我了,我也没必要再为它劳心劳力,你看不惯我这种员工,炒了我也没关系,我安心当第二大股东,在家里拿现成的。”
  
  她这副模样,于池城,真真多年未见,他并未被激怒,反而静静旁观,那眸光,好似大雪初霁后乍泄的春光,透着隐秘的暖意——她剑拔弩张地挑衅,实在好过前些日子对他的忽视。
  
  他此刻的模样,像极当年,奈何此番音容笑貌,再不能牵动她当年的心灵悸动。时颜见他没反应,拎包就走。而池城,目送她窈窕背影消失门后,淡淡笑。
  
  时颜,我会让你回到我身边的,不论以什么方式……

  ***

  时颜出了办公室,外头的格子间里原本或坐或站、或工作或聊天的,统统停了各自的事,一齐望向她。
  
  那些带着探究与疑问、顺便参杂些许怜悯的目光,时颜只觉似曾相识。遥想当年那场婚礼的宾客们,与此时这些同事的表情,何其相似……
  
  此刻,时颜的心境竟也和那时一样,死灰般掀不起半点波澜。
  
  “工作。”时颜发号施令,大伙才蓦地醒过神来般,或赶紧低头,或跑回座位,各自做安分守己样。
  
  只有秘书反倒怯怯地靠近她:“有位边小姐找你,我跟她说了你在开会,请她在会客室里等。”
  
  “请她去20楼的餐厅,我在那儿等她。”时颜不想在这儿多呆半秒,回答间隙,脚步没停,反而更快。
  
  写字楼的餐厅布局十分雅致,落地窗前视野极好,却因为这糟糕的天气,让人失去观赏的好心情。
  
  放眼望去,写字楼鳞次栉比,道路上人如蝼蚁般渺小。玻璃上有雨珠滑落,时颜映在上头的剪影,仿佛淌着支离破碎的眼泪。
  
  被这乌云压境的视界所笼罩,时颜不禁抬手揉了揉眼睛,刚收回视线,就看见边缘迎面走来。
  
  来人气焰灼灼,站在桌边,并未入座,直盯着时颜的模样很有压迫感:“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抱歉,不知道。”
  
  边缘小巧精致的下颚因忍耐而收紧:“裴陆臣。”
  
  “坐……”时颜招手让服务生再送杯咖啡来,“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边缘的怒意好似丢进了黑洞,无法得到她半分回应。见边缘不肯坐,时颜也不勉强,直接从包里翻出钥匙串,取下一枚给边缘:“这是他家的钥匙,帮我还给他。”
  
  边缘接过钥匙,那脸色,与窗外的天如出一辙,却偏偏要弯起一抹讽刺的笑:“既然你要和他划清界限,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些?这栋写字楼是他的,你是不是也该把你的公司迁出去?”
  
  时颜微微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那已经不是我的公司了,等租约到期,新老总应该会联络他改签的。”
  
  驴唇不对马嘴,边缘与她沟通有障碍,觉得顿挫,钥匙捏得紧,尖锐地嵌进掌心的肉里,隐约的疼:“我真不懂你这女人是怎么想的!”
  
  时颜仿佛正面对着钻牛角尖的学生,教学相长,语重心长:“这世上,谁又能真正读懂谁呢?”
  
  边缘读不懂她,她又何曾读懂过谁?自己的前夫到底有多少家产,买不买得起那么多股份,她在今日之前也全然不知。
  
  用餐时间不觉到了,餐厅渐渐热闹起来,她们这一桌气氛却一直停留在冰点以下,边缘深呼吸了几轮,才勉强找回平稳的声音:“跟我去见他。”
  
  咖啡送到了,浓香郁郁,时颜呷一口,苦、烫,口腔里的涩度很快传遍全身,时颜就在这时瞥见池城。
  
  池城是与时裕的总监一前一后进入餐厅,自己的员工趋炎附势地跟在仇人身边,时颜觉得分外刺眼,尽管她很快回眸,仍被池城捉住了目光。
  
  远有池城,近有边缘,时颜如坐针毡,拿了包准备走人。
  
  “边小姐,我看不必了。他做出了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如果我再……”话音未落,领子一紧——
  
  边缘蓦地攥住她的衣领,身体前倾,瞥了眼池城的方向,这才自上而下瞪视她:“别告诉我你这么做都是为了那个前夫!”
  
  时颜格开她的手,神情漠然:“一个即将和前夫生第二个孩子的女人,配不上你的裴陆臣。”
  
  “放着好的不要,回头去找那种男人,你可真让我领教了什么叫犯贱。”
  
  她为了儿子可以付出一切,尽管万般不愿意。边缘曲解她的意思,她也无意多做解释。
  
  都恨她吧,那样她更轻松些,这么想着,不觉苦笑:“裴陆臣如果还放不下我这种女人,那他也算犯贱得厉害。”
  
  每个女人心上都有那么一道疤,轻易碰不得,时颜的那道疤,叫做池城,显然,边缘的那道,叫做裴陆臣,所以在时颜口出狂言后,她并不意外看见边缘端起咖啡杯就往她身上泼来。
  
  她原本以为边缘会直接扬手掌掴下来,不料只是咖啡而已,她自然不躲不避,准备受这一下。却布料下一瞬,眼前突然闪过一道人影,不仅遮挡住时颜的视线,更是搂着她转了半圈,就这样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下了咖啡。
  
  一切均在电光火石间发生,时颜后知后觉地抬头,直入眸中的景象,正是池城一贯平静的脸,以及他发丝上、衣领上的咖啡。
  
  咖啡沿着笔挺的西服面料往下淌,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池城浑然未决般,见她脸上也溅了两滴,十分自然地抬手替她揩去。
  
  手离开了,指腹的余温却好似熨进了她的肌理,挥之不去。
  
  时颜逆光,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
  
  另一端的边缘却将这男人的面色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表情过于阴冷,连边缘都不禁眸光一瑟缩,下一秒才找回底气,“啪”一声撂下空杯,无视这个男人的存在,越过他直接看向时颜:“跟我去见他。”
  
  这边在胶着,那边厢经理赶来打圆场,池城接过毛巾随意擦拭了下,声音比表情还要冷上几分:“你们的保安干什么吃的?!”
  
  经理连声赔不是,摆手让保安赶紧过来,边缘至此仍不肯罢休,直接摸出警员证拍桌上。就这样僵持着也没个结果,时颜头皮发麻,脑中发木,鬼使神差地抬眸看了池城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这样不期然的对视令时颜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她死死咬住牙齿,什么也没拿,直接跑了。

  ***

  时颜果真说到做到,自那天起日日矿工,席晟调任欧洲半年,好不容易趁着春节回来一趟,见时颜每天呆在家里,惊讶之余又不敢多问,面对她和这天气一样阴沉的脸,有苦难言。
  
  想当时,裴陆臣若在,这女人还会偶尔应付着给点好脸色,于是乎,如今的席晟,更加想念裴陆臣这位活体调节器。
  
  可眼看除夕就快到了,裴陆臣却始终没有现身,席晟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我未来姐夫呢?”
  
  彼时时颜正准备给小魔怪洗澡。席晟斜倚在门边发问,离他更远的保姆都闻言回头了,时颜却好似没听见,试了水温后,动作麻利地脱掉孩子的衣服。
  
  席晟咬牙又皱眉,掂量着要不要再追问下去,小魔怪在小小的浴盆里扑腾着,水花四溅,水面上的玩具随之起起伏伏,好不欢快。
  
  席晟心尖也随之起起伏伏,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疑问,索性趁现在旁敲侧击地问出个结果来:“裴大哥最近怎么这么忙?”
  
  浴室里雾气氤氲,时颜的身影几乎嵌在这虚无的热流中,从席晟的角度看,总有遥不可及的错觉。
  
  因为视物不清,席晟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她背脊一僵。不过,他倒是确确实实听清了她的回答:“我和他拜了。”
  
  她的语调没有起伏,仿佛谈得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席晟被她一句话揶了回来,不免有些怔忪,好半晌都不知要说些什么。好不容易干笑一声,隐隐有些不敢相信:“你天天躲家里,就是为了疗情伤?”
  
  他此番曲解不觉逗得时颜失笑出声。这笑里头没有丁点欢快,并且很快打住,所以待她迅速重新板起脸孔时,席晟也不觉突兀。
  
  “再问我翻脸了啊。”
  
  席晟从小被她这么唬大的,她的恫吓虽不痛不痒,他却已习惯性地收了声。
  
  他也搬张小凳过来,悻悻然坐在浴盆旁,要打下手。凳子还没坐热,就被小魔怪扑了一脸的水。
  
  小家伙简直故意,三个大人里就他湿了一身,时颜赶紧遣他出去,席晟不乐意:“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多余?什么也不跟我说,什么也不让我做?”
  
  这话透出的另一层含义时颜恍若未闻,席晟也辨不出她是不是装的,被她抵着肩胛推到门外。
  
  “你外甥不习惯被男人看。”时颜说完,毫不迟疑地拉上浴室门。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船行于水,了无痕迹。
  
  过完初七席晟就得走,为此他百般不乐意:“要不我辞职得了,我就呆北京这么芝麻绿豆的愿望,公司也不肯成全我。”
  
  时颜在他祥装可怜的脑门上敲了一记,“我今晚下厨为您老做顿践行饭。您老就乖乖上路吧。”
  
  席晟从她口中听不见一句软话,转而去捏外甥的小手:“小魔怪舍不得我走的,对不对?对不对?”
  
  席晟问得情真意切,学着小魔怪,眼睛扑闪扑闪,小家伙却只是默默地抽回手,默默爬去玩玩具。
  
  席晟被一大一小打击的不轻,窝在沙发里做自我慰藉状,时颜看看这边的他,又看看那边的儿子,头皮又开始发麻,可嘴上终究再也藏不住话:“席晟……”
  
  席晟没好气,拿着遥控乱换台:“现在想安慰我?晚了!”
  
  “我决定和他……”话到此处,又莫名其妙地断了。席晟明明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可见她这样欲言又止,席晟心中又莫名着急,“时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颜顿了顿,把儿子搂过来,抱儿子在怀,就好似得到了勇气,她就这样下足了决心,终于把话说全了:“我决定和池城生个试管婴儿救小魔怪。而且是越快越好。”
  
  “啪嗒”一声,席晟手中的遥控器滑落在地。而席晟的脸,也在这时彻底失去了表情。



[56]

    愣怔半晌后,席晟噌地站起,眼睛瞪得好似正看着怪物:“你疯了!”

    被他如此呵斥,时颜反倒觉得心里好受些,“如果我儿子死了,我到时候估计得真疯。”

    “那混账提议这么做的?”

    时颜缩坐在沙发角落,手心蒙住眼,不管不顾,不看不听。面对这样的她,席晟盛怒之余陡然失了底气:“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

    席晟从她的沉默中读到了答案。他顿时被抽掉一切力气,跌坐回去。

***

    糟糕的天气,糟糕的心情,糟糕的年假,席晟的情绪统统写在他僵白的脸上,时颜何尝不是如此?可似乎,最糟糕的不止如此。

    时颜拨打池城的手机,几乎抱了赴死的决心。一旁的席晟沉默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复杂到无法解释。而时颜,一边听着手机等候音,一边努力平复鼓噪的心跳。

    “喂?”当那端应答的第一声响起时,时颜不得不屏住呼吸。

    这声童音听起来特别清脆,如甘甜的苹果,时颜却无暇欣赏。那种被绳索缚住心脏的感觉瞬间攫住她,紧到几乎要勒进血脉。

    有些人不出现,不代表不存在。有些隔阂被忽略多时,不代表已经消失。

    时颜愣了一会儿才记起要说话,“叫你爸爸听电话。”可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真切。

    “我爸爸在做菜。”

    爸爸——时颜不由自主咀嚼这个字眼,只觉麻木:“叫他等会儿回电话给我。有急事找。”

    时颜说完,立即按断,手指僵硬地停留在挂机键上。席晟估计也猜到是怎么个情况,坐在一旁,眉头深锁。

    手机屏幕在她手中暗下去,没过多久又亮了,伴随而起的手机铃声提醒她,他回电了。

    手机屏幕就这样明明灭灭多时,直到对方拨第五遍,时颜才咬牙接起。她不说话,更不知道能说什么,直到他先开口。

    “时颜?”

    这样温和地唤她名字,又能隐藏什么,弥补什么?时颜捏了捏眉心,她如今唯一在乎的是儿子,其余的,一概逼自己不去理会:“下周一10点,XX医院见。”

    那端的池城当即反应过来:“你同意了?”

    “对。”时颜说完就要挂断,池城那边好似料到一般声音一扬:“等等!先别挂,我还有话要……”为时已晚。

    时颜已先行挂机,断了他想说的话。

    席晟早已坐直了身体,脊背僵硬,时颜脸上一片空白,无愠无怒,保姆原本正教小魔怪认动物图片,此刻见沙发这边气氛焦灼,不由得放下卡片,不敢吱声。小魔怪自顾自地吃着手指头,嘴上咿唔有声。

    席晟怎么想怎么觉得荒唐,怒极反笑,“他竟然一边带着和情人生的女儿,一边想着和你这个前妻再生一个?”

    女儿?

    时颜终于笑了一声,却是极讽刺的笑,并且很快敛去。她起身朝儿子那边走去:“那就祝他一辈子替别人养女儿。”时颜声音极小,那是她如今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恶毒,只有她自己听见。

    ***

    席晟向上司递了调职回北京的申请,也没管有未获批,直接在时颜的新公寓里安营扎寨。

    时颜劝不了他,她自己的日子都过得这么混乱。

    周一是个少有的好天,天高云阔,冬阳暖人。人的心情越糟糕,天气越好。

    时颜失眠一晚,黑眼圈层层遮盖仍有痕迹,脸却过于白了,在镜子里照,自己都觉得自己像鬼。喂小魔怪吃早餐时,孩子都不太亲近她。

    索性全部卸掉,素面朝天出门。

    席晟跟在她后头,直跟到玄关仍不停步:“你真的,真的决定好了?”

    或许是素颜的缘故,她看起来就像个熬夜赶功课的老实学生,说起话来愈发诚恳可信:“等kings病好了,我就可以跟他彻底拜了。你该欢送我出门才对。”

    自小她的号召力与说服力就很惊人,席晟此时莫名其妙被她说动,真就没阻拦她。然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席晟也没能收回无能为力的目光。

    时颜刚走出公寓楼大堂,就听见两声车喇叭声。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一辆白色SUV。驾驶座内光线略暗,池城的脸显得有些阴沉。

    时颜坐上副驾,无言。不问好,不问他怎么知道她的住址,也始终未看他,只是搂着安全带,偏头看窗外。

    池城自始至终也只说了一句:“我已经在相熟的医生那里预约了。”

    做试管婴儿原本需要相关证明和繁琐的手续,可他们一到医院,便直接由护士领进内诊室。

    虽不用和池城同一房间,但整个过程之于时颜,仍十分尴尬。如同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滋味可见一斑。

    离开医院时正是阳光最好的时段,树的沙沙声中,叶子落下斑驳的光影。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走廊却怎么也到不了尽头似的,时颜只觉无力。

    上了他的车,没有交谈的欲望,时颜寻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原本只想闭眼假寐一下,不料自己真的就这样睡去。

    气温仍很低,但阳光穿透车窗的保护屏照射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慵懒。时颜一向浅眠,几乎感觉得到车速在减缓。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车停在哪儿,更不愿睁开眼睛。真正唤醒她的,是窜进鼻尖的那一股熟悉的味道。

    时颜启开一条眼缝,就这样看见了他。

    她的安全带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了,此刻她身体歪着,额角枕着他的肩头,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他大冬天穿得却很少,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上,露着空落落的颈项。他的气息若有似无传递过来,时颜这回是彻底醒了,她猛地坐直身体。车里暖气很足,窗上布着层雾,看不清街景,她正要开门下车,手边一紧。

    时颜回头看他时他仍假寐,直到她低喝:“放手。”他才睁开眼睛。

    攥着她的手却始终不松:“你不饿么?”

    原来车子早就停在某间饭馆外头。

    这馆子装潢别致,地段却极偏僻,勉强算作停车场的露天空地停的都是私家车,往来一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

    他选这鬼地方,分明故意。时颜打不到车,在路边冻的双耳通红,他在旁边看,冷着张脸,“何必这么倔?一顿饭而已。”

    “……”

    “这么避着我,只会让我觉得你对我还有……”他的话顿在这里,没继续下去,时颜听着却蓦地一怔。

    池城说话时呵出雾气渐渐消散,可他的话外音一直缠绕着时颜的思绪,不得轻松。时颜百般思量,扭头朝他笑了,扯着嘴角看起来尽是虚伪:“说的没错,一顿饭而已。吃完这顿饭,我们好聚好散。”

    这回,换他神情僵滞。

    时颜没再理会他,转身朝饭馆迎宾门走去。

    饭馆内别有洞天,人工湖上泊着乌篷船,江南水乡打扮的服务生穿行其中,暖酒端菜。

    时颜与池城分坐两端,她吃她的,他喝他的。绍兴菜偏咸,时颜吃来却不知怎的如同嚼蜡,分外无味。

    也不知是他酒壶空了,还是她吃相太过纯良,他似乎有了交谈的兴致,就这样突然打破沉默道:“冉冉要我代她向你问好。”

    时颜差点噎着。

    她默默放下筷子:“池先生,不要以为你贡献了一个精子就可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她没化妆的模样楚楚动人,可惜说话愈发犀利。池城也只是微微的笑,猜不透他的心思:“抱歉,我下次会注意。”

    人工湖上碎着吊顶的灯光,就这样刺进时颜眼中。浮光掠影,每一处光,都是他给她的伤。他怎么还能够如此轻易地,撕开她的伤疤?

    时颜几乎要觉得,跟他吃这顿饭是她有史以来犯过最严重的错,她连嘴都没擦就站起来,动作很急,乌篷船摇晃不止,时颜整个人在颠簸中冷冷地笑:“没有下次。”

    说完转身就要下船,池城依然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背影朗声道:“那你该祈祷我们一次就中。”

    时颜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这个男人难道能在激怒她的过程中得到快感?时颜想,那就如他所愿。她返身回去,抄起矮桌上的茶杯朝他泼去。

    可惜茶不够多,他只是前襟湿了一片而已。

    “怎么你和你那朋友总爱拿喝的泼人?”

    时颜没接腔,拿起他放在桌边的车钥匙,直接走人。池城眼看她离去,并没有阻止,面上一派轻松。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手在桌底下,早已僵硬成拳。

    怎么可能没有下次?时颜,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第三次……

    *******

    天气开始回暖,事情却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时颜坐在马桶上,脑中一片空白。她半晌才醒过神来,再次拿起验孕棒。结果自然是和十分钟前查看的一模一样,一根红线。

    这半个月的努力转瞬化为泡影,怎能叫她不气馁?

    北京的3月,枯萎了一整个冬季的万物开始复苏,可时颜烦躁了一整个冬季的心情,仍不见好转。

    一想到不得不再次往返于医院和药局之间,一想到无法避免与他再见面,时颜便止不住长长一声叹气。

    灰头土脸地开门出去,就见席晟立在对面墙边:“这么久才出来,我还以为你掉马桶里了。”

    他分明是担忧的神色,却硬要说着打趣的话,时颜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无奈她没心情应付其他,连说话的意愿都没有。

    耷拉着脑袋走过席晟身边时,被他按住了肩膀,“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还是头一遭如此老成地劝她,时颜自我安慰般点点头,“我是神勇铁金刚。放心。”

    因为感冒,她鼻音有些重,嗓子也干,泡了杯泡腾水,喝完这才顶着张沮丧的脸去婴儿房。

    不知是不是受她影响了,小家伙也是无精打采的,平常最爱看的晨间节目,今天瞥都不瞥一眼。

    饭桌上少了小家伙的咿呀学语,顿时清冷不少。时颜早饭没吃两口就作罢,实在没胃口。偏头看了眼座钟,放下了筷子就准备起身。

    小家伙原本由保姆喂着,见这边有动静,立马扭头看过来。

    儿子的眼睛水光盈盈,被他滴溜溜盯着,时颜勉强笑开来。她这几天感冒,怕传染,忍住了倾身吻他脸颊的冲动,只朝他挥挥手:“妈妈要走咯!跟妈妈说再见!”小魔怪扭着小身子朝时颜张开胳膊:“妈——妈——抱!”就是不说再见。

    席晟也不由插话:“你这模样,累得快气绝了似的。还是别出门了吧。”

    “公司有事,我得去一趟。”

    时颜不敢太亲近孩子,虚着抱了抱儿子后就要把他还给保姆,小家伙特别会缠人,直往时颜怀里钻,不肯挪窝,一口一句“妈妈”,叫的特别软糯。时颜好不容易才哄得他撒手,立即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不忘吩咐席晟:“帮把手照顾下你外甥。”

    因为股东变更,时裕每年年初的例会拖到3月才举行。她这么些日子避着不去公司,这回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新一年的一切工作都会在新年例会上定案,时颜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母校教学楼改建的方案是她个人争取来的,必须让渡给上海的时裕来做。

    会议九点开始,椭圆形会议桌,曾属于她的主席位如今空空如也,池城并没有如期出席。

    新上任的经理干劲十足,总结过去,规划未来,而时颜这个前经理,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低头看文件,偶尔转笔。

    会议枯燥乏味,没有实质内容,时颜有一听没一听地熬到结束,池城始终没露面,他的助理也只是在最后简短转述他意见时,顺道提了一句:“近期时裕会迁进新的写字楼,池总的意思是让Kingscity和北京时裕正式合并,详细事宜池总会亲自在股东会议上与各位商讨。”

    经理随后宣布散会,所有人鱼贯离去,时裕的股东人数不多,加上时颜也就四人,他们纷纷相约在会所的餐厅吃午餐,只余时颜愣怔在座位上,好不容易才消化助理的话。

    时颜在助理离开会议室前截住他:“池总呢?”

    助理愣了下,却好似事先料到一般,当即在记事本上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递给时颜:“这是地址。”

    “……”

    “池总身体抱恙,今天大概不会来公司。”

    助理虽微笑无虞,但时颜总觉得他不怀好意,薄薄一张纸而已,却如同那个不在现场的男人诱她深入的陷阱,时颜犯了难,不知该不该接。

    池城的住处距离她的,只有两条街之隔,时颜驾车回家时都总要路过那儿。因为知道这不是巧合,所以更觉荒唐。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时颜没在公司多呆,驾车回家,车都已经拐进自家的物业大门了,不远处的保安都在朝这边敬礼了,时颜却鬼使神差般,蓦地刹车。

    真的是鬼使神差,时颜调头,迅速驶过两条街,按照助理给的地址来到这陌生的公寓门外——她做这些,仿佛不受大脑控制,直到按响门铃,时颜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

    甚至如果遇见冉冉她该如何应对,她都没仔细思量。

    来应门的却不是他。

    钟点工模样的女人见到她似乎有些讶异,却连问都没问就把时颜让进了门。她的眼睛几乎黏在时颜身上,不肯挪开目光:“池太太?”

    时颜脸上本就没几分血色,更是因她一个称谓,目光迅速黯淡下去。“您弄错了,我不是池太太。”

    钟点工一愣,随后看了眼装饰柜上的相框,再次确认后笑了:“池先生在卧室。他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相框里不正是她?时颜看着相片,止不住怔神,她都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么明媚的笑靥。

    而相片中被她搂着脖颈的男子,如今再次见到,更是恍如隔世。

    “池太太,药在桌上,汤在灶上热着,15分钟之后关火就成。我就先走了。”说着就要解下围裙。

    时颜看了他的药。原来他也感冒,只不过比她严重很多。可感冒药旁边的那瓶分明是……重效止痛药。

    时颜心下一紧。以为自己看错,拿起药瓶又仔细看一遍。

    她就这样奔进卧室。当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时颜自己都分辨不清,她只知道当床上的他撑起上半身看向门边时,她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他带着病容,却强撑着,起码声音只是有些低沉,不至于虚弱。

    “不是你叫助理让我来这儿找你谈的?”她站在门边没动。靠近一步,需要太多勇气,她做不到。

    “我后悔了。”池城的声音有些闷,他躺回去,侧了个身,不再直面她。

    他身上的衬衫早已皱的不成样子,眉心却更皱,“嘲讽的话我暂时不想听,你还是走吧。”

    这男人过得浑浑噩噩,时颜心下一恸,就这样迈近一步。

    迈出了第一步,后头的要容易许多。窗帘合着,卧室里唯一的光,来自床两旁的地灯。那样晕染着这静谧的氛围。

    “你不能让kingscity吞掉时裕。”她的声音,也莫名被晕得发软。

    她不知不觉已来到床边。只见池城闭着眼睛,这样高大的身躯瑟缩在床角,原来也只是那么可怜的一枚,“时小姐就不能说些看望病人时例行说的话?”

    时颜滞了滞呼吸,她宁愿选择看空气中虚无的一点,也不能看他,不能心软。心里提醒自己,他这样示弱,分明故意。

    “你为什么需要吃止痛药?”她终于找回强势的语气,可连她自己都听得出被强势掩盖住的、声音里的不确定与担忧。

    池城终于肯睁开眼睛。

    时颜余光瞥见他慢慢抬手,或许他只是要打开台灯,对此时颜并未在意,直到被他拉着跌倒在床上时,才意识到他的险恶用心。

    她的后脑勺撞在他坚硬的锁骨处,眼前便是一阵眩晕。他自后搂住她,可双手只是让跑到前方,虚虚地贴在她腹部。她要坐起来,完全可以。事实上她也正准备这么做。

    却在这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声音里有祈求,有迷恋,有太多太多解不开忘不掉抛不下的情愫。

    “就这样,别动。”他在她颈侧,浅浅的吸了口气。他说,“5分钟就好。”




 [57]

    5分钟。

    给予彼此最后一个安静的拥抱。

    分明她就在他怀中,池城却觉得相距太远,远到再如何跋涉,依旧遥不可及,以至于痛苦和疲惫最终演变成他的束手无策。

    5分钟一过,松开手时,莫名落寞。不知为何,时颜脑中翻覆的,是多年前他们初次相拥着醒来的那个午后,那日,窗外的暖阳就和现在一样,在空气与尘埃中虚虚地透着光晕,晕亮彼此的脸。

    甚至他身上的味道,也一如当初。

    年少时的爱情那样放肆,在每个可能的时间出其不意的拥抱,在每个兴之所至的地方旁若无人的接吻,坐在他的自行车尾逛遍校园的所有角落,他教她品红酒,教她做披萨,她教他吃臭豆腐,教他做可乐鸡翅,一起看电影,往彼此的嘴巴里塞零食和饮料,一起熬夜赶图纸,在彼此作品的隐秘处留下自己的签名;幻想手牵着手去每一个想去的地方,米兰大教堂,巴黎凯旋门,埃菲尔铁塔,金字塔,布达拉宫……看遍世界奇妙的建筑,发誓有生之年建一座以对方名字命名的摩天大楼,在教授面前装作互不相识,回到家尽情嬉闹、争抢、开怀大笑、做爱、相拥而眠。

    当年的公寓,同居的最初,简陋到连张床都没有,初次的血和汗统统溶进地板的纹理中,疼痛与快乐仿佛是一种印记,烙在身上、刻在心里,多年后仍挥之不去。

    当年的公寓,他们再也回不去。

    回忆是最可怕的敌人,时颜睁开眼睛,就这样被这些过往残忍而果决地驱逐回现实。抬眸时对上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痛,写在纠结的眉心、菲薄的唇角、僵硬的指尖。时颜的视线一一掠过,没有勇气做停留。

    池城看着她,眼中那小小的一枚,是她的倒影,就这样缓慢地祈求道:“到底怎样才能重新开始?”

    时颜一时陷入他的眸光中,她真的在思考他的问题,但始终无法作答。曾经那么骄傲,以为幸福便是一辈子,可感情的脆弱谁也料不到,所有的争取和努力,都抵不过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5分钟已过,他们再没有立场,继续相拥。

    “时颜,回答我。”他却还要逼问。

    爱情,长不过执念,短不过善变。她想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可他不肯罢休。时颜艰难地从他眼眸中抽回理智,疏离的口吻好似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般云淡,风轻:“除非你死。”

    这话她自己听着都觉荒唐,可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回答?她唇角突然扬起的那抹自嘲映在池城眼中,是无形的利刃,杀的人片甲不留。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每当他快要死心,她就会流露关心,每当他试图抓住,她却恢复冷酷。

    5分钟的相拥,又算什么?

    稍见回暖的心再度被她弃置冰窖,这样周而复始的痛苦,甚过死亡。

    “都已经说过是为了时裕和kingscity合并的事。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来找你?”

    池城一副恍悟过来的模样,沉默的当口,一切表情从面上隐去,犹带着病容的脸,无波无澜,不痛不恨,末了他起身进入衣帽间,再出来时已换了身职业打扮。时颜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天气虽已回温,却仍是冷的,房里也没开暖气,可他,西裤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赤脚踩在地板上,病中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你请的阿姨让你别忘了吃药。”时颜咬牙又咬牙,终于说出口。

    他似乎没听见,或刻意忽略,缓步来到她跟前,低眸看她双目,像要望穿她。时颜急退一步,可他紧接着也动了,一步步,直到把她逼到门边才停下。

    时颜后背撞在墙上,见他抬手伸向自己的脸,连忙扭过头去。他的手却在这时悬停在她耳边,不动了。下一秒竟伸向她脑后的墙面,按下暖气开关。

    暖气口滋滋运作起来,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贴近时颜耳畔的,是他滚烫的呼吸:“如果你是以股东身份反对合并,那我们到时候股东会议上谈,如果是以其他身份,比如说……以前妻的身份来求我,我的答案你也该料到了——你休想。

    时颜倏然拧眉瞪视,池城慢慢地敛了眉目:“公司的事你别管,也管不了。时小姐还是安心在家等怀孕吧。”说完即偏开身,开门出去,时颜靠着墙,在这个只剩下她的房间里,欲哭无泪。

    过往温柔已被时间上锁,只剩挥散不去的欲忘难忘,因为忘不了,所以爱不得,恨不能,所以回不来,离不去。池城已不再是她的池城,时裕也不再是她的时裕,争来还有什么用?时颜突然在那一刻霍然开朗,随后出了房门。

    池城正在倒水,准备吃药。见她跟出来,没有表情。

    “你说得对,我没法管,也管不了,”索性统统放弃,这样反倒轻松,“你之前的提议还做不做数?”

    “什么?”

    “收购我股份的提议。”

    “……”

    “你能出多少价?”

    “你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放下水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似地,只好仔细瞧她,“这不像你。”

    时颜瞅了眼他手心里的止痛药片,丝丝的疼与牵挂再改变不了她离去的绝念:“转让书拟好之后我们再联系。”

    她就这样毫无成果地离开,就如同她莫名其妙地前来探望。

    ***

    没有了工作,她生活的全部只剩下小魔怪,可她的一切都仿佛在一汪没有出口的水湾中搁浅,整整半年,试管婴儿始终没有半点成效。春分,夏至,立秋,他没有收购她的股份,她依旧是公司的股东,时裕和kingscity的合并计划也一直搁置着,直到9月。

    小魔怪不肯再配合,到时间带他去医院他就哭,“妈妈,不打针针,痛。”

    “妈妈,要糖糖,不要舅舅。”

    “妈妈,要爸爸。”

    时颜根本不知道这些都是谁教他的,前一刻还在看电视,对着女明星喊姐姐,下一刻要带他出门,说哭就哭。刚开始他不愿去医院时哭闹撒娇,时颜一次两次由着他,结果孩子学坏了,回回拿眼泪对付她。

    不顾他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他带到医院,输血时就一直乱晃,针头险些断在身体里,时颜看着心疼,孩子也疼,结果只能是哭得更厉害。

    原本时颜每天最多只让孩子吃3颗糖,再多的不给,可这回为了安抚他,带来的糖都给吃光了,小家伙嘴刁,随便买的看不上眼,就喜欢席晟国外出差带回来的牌子,席晟急忙从公司赶到医院,就为带糖过来。

    “不是让小丹去你那儿拿糖么?”

    “一来一回多费时间,还不如我赶过来。不说了,正开着会呢,还得赶回去。”转眼又对小魔怪道,“来,跟舅舅拜拜!”

    席晟做牛做马,这没良心的小外甥却连个挥手再见的动作都吝啬不给,就顾着边吸鼻涕边嚼糖。

    时颜破例让孩子多吃几颗,可小魔怪一吃完就翻脸不认账,又是扭又是扒拉,就是不肯继续输血。

    时颜急得面红耳赤,隐约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却没工夫在意,可小家伙突然不闹腾了,原本拿糖的手也忽的松开,向时颜后方张开小胳膊。

    时颜的烦躁就这样凝结在脸上,隐隐有所意料,所以回头看见池城站在那儿,也并不十分意外。

    儿子一见池城就收起眼泪鼻涕,这半年他们见面不会超过十次,小家伙却这么亲近这个爸爸,叫时颜情何以堪?可她也不能不把儿子交给他,小家伙一到他怀里,立即安分,可怜巴巴地瞅着他:“痛。呼呼。”

    说着还不忘让池城看身上的针孔。池城也配合,照着针孔低头吹气。

    有池城在,小魔怪终于肯配合输完血,池城见一地糖纸,眉头一皱:“怎么给他吃这么多糖?”

    护犊的心思一冲上脑子,时颜就没好气:“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一直把儿子带得很好。”

    那边厢,他满脸不认同,却也没立场多说什么。

    输血除铁全部做完之后时颜要从他手里接回儿子,小的不乐意,一直往池城蹭,脸埋得死紧。

    时颜几乎要气绝,池城也不撒手:“你不是今天约了做试管婴儿?”

    他对她的行程倒是了若指掌,然而比起爽医生的约,时颜更不放心把儿子交给他。

    “怕我把儿子拐走?”就这样又一次被他洞悉了心思,时颜心里具体是何滋味,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这么问了,表情一片坦荡,时颜盯着他看了又看,才勉强相信他。

    她对这个男人视而不见,直接嘱咐男人怀里那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别乱跑知不知道?”

    腹诽他没良心,小家伙还真就没良心了,见她起身去别的科室,连声都不吭。

    许久时颜忙完自己的事回来,就见儿子对着池城哼哼唧唧,全不似之前那样小脸沮丧。小小的身子站在地上,东倒西歪地,由池城拉着胳膊才保持住平衡。

    没日没夜陪在儿子身边的是她,为何此刻她反倒像个外人?

    池城的笑在看见她回来后迅速隐去,时颜的脚步也因他突然恢复严肃的脸而定在原地,忘了前行。

    池城似是迟疑了下,这才抱起儿子走近:“kings今天回我那儿。”

    “不行。”时颜断然拒绝。

    “监护权是我们共有的,你起码得分点时间让我和儿子相处。”

    时颜连拒绝的话都懒得再说,只沉默地回视,气氛僵持,小魔怪好奇的目光逡巡在两个大人之间,就这样懵懂地眨巴着眼睛。池城眉心蹙地更紧,最终妥协地交回小魔怪。

    儿子再怎么哼哼着抗议时颜也一概不理,抱牢他转身就走。

    转眼一周又这么过去,又到了带儿子去医院输血的日子,儿子依旧死活不肯出门。

    小魔怪抱着床不肯撒手,保姆小丹听着这声声啼哭下不了手,时颜的烦躁垒到塔尖,几乎要崩盘,却仍对儿子那点小计俩没有法子。不料这回孩子自己突然止住了哭声。

    时颜正要趁机掰开他抱床不放的胳膊,他却蓦地咳嗽起来。时颜吓得不轻,赶紧拍他的背顺气,无奈他越咳越凶,时颜只好一边兜住他的背,一边吩咐小丹:“我去倒杯水,你看好他。”

    小丹答应了一声,接过时颜的活计,时颜正要走,却倏然被小丹叫住:“时姐!”

    时颜顺声回头,只见小丹紧紧盯着孩子,循着小丹的目光看回小魔怪,时颜立时脸色一白。

    孩子咯血了。

    时颜再顾不得其他,把儿子强抱过来就往门外跑。一路上只恨时间过得太慢,堵车好似就堵去了半个世纪,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医生一时也说不出症结所在,面对时颜,气势陡低:“是什么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深度检查之后才……”

    时颜险些要揪住他领子破口大骂,声音却抖得无法成言,只是紧紧攥着白大褂,哮喘病人般急促呼吸。

    有人把她的手从白大褂上拉开,时颜都顾不上看,“我在你们医院花了那么多钱,你他妈就还给我不清楚三个字?!”

    时颜的理智被恐慌的火烧得灰烬都不剩,被人拉开后立即再度冲上去,不讨个究竟,问不出个结果,她怕自己会疯掉。

    小丹不敢吱声,护士也不敢靠近,全当她是泼妇,却仍有一人不惧,愣是制住她。这回时颜几乎是被拦腰架开,直到被人箍着拖拽到外头,才被松开。

    时颜甩手就要挥开那碍事者,手却被按住了,对方力气大,时颜怎么也挣不开,愤愤抬头,迎上的是池城的脸。

    “冷静点。”

    他面上的担忧丝毫不少于她,而他选择压抑,她却没有和他一样的自制力。总想有个管道抒发,不能伤那医生分毫,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死死抠住自己掌心,“他们要把我儿子治死了,我要怎么冷静?”

    池城低眉思忖半秒,她的偏执他最清楚的不是?他执起她的手,掰开她自虐的指尖。她掌心的指甲印已经开始泛血。池城看着,眉眼间弯弯的,是疼惜的弧度。他脱下外套丢至一旁,揽臂将她拥至怀里,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要她贴住他肩头:“像你原来那样做就可以。”

    原来的她失去理智时会怎么做的?时颜几乎是本能地张口,照着他的肩头狠狠咬下。

    他吃痛的时候骨骼和肌肉会绷紧,整张脸的线条也随之变得冷硬,却半声痛呼都不肯发出,甚至,眉头都不皱。她的怨转移成了他的痛,他的痛,会让她变得无力,变得不再像刺猬。

    她曾多少次把委屈发泄在他身上?多到时颜都已数不清。她慢慢松开牙齿。

    “冷静下来了?”

    他这么问,时颜却不知道自己是点头亦或摇头,就这样站在过道,失神。

    经过全身检查后医生终于能给出答案:“长期输血会有毒素沉淀,咯血也是排毒的一种方式。不用太紧张。如果你们担心,可以让孩子再留院看看。”

    面对医生这种见惯了生死的淡然,时颜面无表情站起,“小丹你在这儿顾着,我回去拿kings的换洗衣物。”

    她有多久没对他交代过行踪?即便她这话是对保姆说的,池城仍然随她站起:“我送你。”

    她没有拒绝,在他车上睡了一觉就到家了,他在停车场等,时颜上楼拿儿子的换洗衣物和盥洗用品,打开浴室矮柜时看见验孕棒,她不禁一愣。

    她都没发觉自己在浴室里呆了太长时间,就这样一直拿着验孕棒坐在马桶盖上,不自觉地走神,直到听见门铃声,她才醒过神来。

    看了眼验孕棒,依旧是一条红线。门铃焦急地响,她面色迟滞,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半晌,猛地劈手扔掉。

    验孕棒砸在镜子上,一声裂响。悲伤与无助深入骨髓,她蓦然站起,看见镜中女人急红的眼。忽然间明白,最深切的悲哀会让人哭不出泪。

    池城等到几乎要砸门,这女人才游魂般来开门,视线迅速扫过她全身,见她无异状,他才松口气。

    她正以一种古怪异常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

    “怎么了?”

    她面色一滞,摇摇头:“走吧。”

    ***

    小魔怪留院两晚,再没有出现异常。出院那天,亦是池城开车来接,通往她家的路线他早熟透,开得快而稳,可不知为何,时颜总觉这车颠簸得让人受不了。9月,凶猛的秋老虎让人身心煎熬,时颜穿着长袖却仍觉冷,下车的时候眼前甚至一晕,池城见她脸色惨白,未说话已先抱过孩子。

    车窗棱上暖暖洒下一米阳光,时颜立在车边,对小丹道:“你先带kings上去吧。”

    车边只余下了她和池城,他以为她有话要说,可时颜只是坐上驾驶座,并没任何解释。池城在一旁,透过车内后照镜看她,阳光直射下,她的脸上布着层茸茸的触感,那样明晰到近乎半透明的皮肤。可他扥目光穿透不进她的心里去,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车子再次停下,是在金寰酒店的旋转门前。

    池城觉得他似乎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办卡,进电梯,出电梯,穿过富丽而幽谧的走廊,进门,关门,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时颜转身,去解他的衣扣。池城眸色越来越深,解第三颗纽扣时,终于按住她的手。就这样沉默地等待她开口。

    而她开口说的却是:“我想先洗个澡。”甚至没有看他。

    说着从他掌控中抽回手,近乎慌乱地往浴室方向去。

    浴室的磨砂玻璃,一道窈窕剪影若隐若现,池城却始终站在玄关,心不静,身不动。

    水声响了足有一小时,她才出来。身上是印着酒店标识的浴袍,发丝在滴水,赤脚走向床边。

    她已经躺好,如祭品,没有生命,没有自由。池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脚下却无声,一路靠近,一路脱下上衣。

    跨上床时,已只剩下黑色长裤。

    微微抬起她的下颚,小巧的一枚嵌在他的虎口,是一生也难以忘怀的契合感。啄一下她的唇,正准备深入这个吻,她突然开口,很淡的口吻:“别浪费我时间,开始吧。”

    池城的手蓦地一僵,脸部表情也一片板滞,而后,突然猛地欺身向她。自上而下全副笼罩住她,火一般的气息晕在她凉薄的肌肤上,同一时间,霍地扯下她浴袍的带子……



[58]

池城的手蓦地一僵,脸部表情也一片板滞,而后,突然猛地欺身向她。自上而下全副笼罩住她,火一般的气息晕在她凉薄的肌肤上,同一时间,霍地扯下她浴袍的带子。

纤细的颈项往下延展,便是她线条优美的锁骨,再往下,胸前饱满而绵软地起伏,池城眼神一暗,再顾及不了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将浴袍衣襟再敞开些,本能地埋首吮吻。

时颜控制不住颤抖,却仍旧不出声,只是越发攥紧身下的床单,池城抬身再看了眼这女人依旧紧闭的双眸,那样不愿正视?那样抗拒?他突然扯过她紧攥着床单的手,拉到头顶,另一手自后托起她的后肩胛,一个动作便迫使她拱起身。

时颜胸口几乎要送到他嘴边,他不客气口一张,没有半点温存地咬住尖端。同一时间,迅速拨开她浴袍下摆,捞起她一条腿挂在臂弯上,就这么不期然冲进她身体。

时颜闷哼一声,突如其来的冲撞终于逼得她睁开眼睛,迎上的是他黑穹般墨不见底的眸子,内里含衔处的干涩令他皱起眉,虽侵进了那软嫩的核心,却无法继续,欲动不动地僵持着,他慢慢退出来,改换手指潜下去,弄捻着要她动情。

心跳几乎要盖过她的呼吸,时颜狠狠屏了口气,格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池城稍稍撑起,不再紧迫压制,这女人侧卧弓起身,手伸进双腿间,在他面前,指动腕转。浴袍下摆阻挡了池城的视线,只能看见她的手腕隐秘的震颤,而她,即使咬紧牙,也止不住一声嘤咛冲口而出。

时颜的发梢凌乱地散在脸际,双眉似痛苦又似快地纠紧,纤长的眼睫垂下,连同瘦削的肩头一道,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颤动。下唇早被她咬得失了血色,可脸颊却隐隐开始泛红,如某种充满毒性的植物,妖艳但致命。

此情此景在前,好似毒性随空气扩散,池城只觉莫名昏聩,呼吸越来越沉,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猛地欺身而去,按住她双肩,扣她回正面,提起她的一双脚踝,身体往下压,再往下,成功挨开她双膝,手往下一探,那处早已滑腻如油,他却仍嫌不够,指腹按住那一点,轻拢慢揉,更是并指滑入那温暖潮湿的核心,刮蹭,扩张,时颜禁不住这样的刺激,攥住他的手,想要阻止,却没有力气,只能按在他腕上,感受他灵活的搅动。

趁她失神,缓慢但不容拒绝地进入,浴袍随着律动滑落,松垮地堆在她后腰处,池城只觉碍眼,捧起她腰臀,要一把扯落它,她却好似将失去最后守护,死死捧住,“干什么?”

急乱的嗓音里带着不可言之的娇媚,池城忍不住拂开她额上的湿发,胸膛紧贴,帮助他的双手感受她细密的战栗。

“又不是没看过?”扯下她最后一层束缚,肌肤相贴,末梢神经感受着她肌理的紧缠,即使不抽耸,也已是无上快感。

池城低眸凝视,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却仍旧隐忍克制地爱着,深而缓,每一下都要她呼吸一滞。

时颜迷蒙着眼,咬住自己手指,那里被他反复捣弄,越发地酸,压抑在喉间的吟哦几乎要腻成一汪泥淖,让理智深陷。灵魂都要被捣弄的魂飞魄散时,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拯救了她。
铃声丝丝入耳,从被池城丢在一旁的长裤里传来。

“电话……”她哑着嗓子,听得池城动作一滞。

忽略她的胡话,继续。

不料这女人竟拉过长裤,取出手机递给他。递给他之前她看了眼屏显,那一刻,池城深切感受到她的紧缩,绞得他腰眼发麻,丝丝抽着气,险些控制不住。可下一秒她却蓦地冷笑。直到看清手机屏幕上冉冉二字,池城才恍悟,下意识要按断,听她在旁阴阳怪气:“接啊!怎么不接?”

一瞬间的怫郁。池城死死盯着她,原本悬在挂机键上的手迅速移到接听键,按下:“冉冉?”

被他盛着满满挑衅的目光盯着,时颜身体与头脑一的发热,未及反应,她忽地抬起上半身,劈手夺下他的手机,挂断,狠狠砸向墙壁。

机壳崩裂的声音伴随她突然死死搂住他颈项的动作,令池城瞬间的震怒迅速变为瞬间的诧异。

池城心跳如鼓,等来的,却是她贴住他耳翼隐忍而难耐地咬牙切齿:“陆臣……”

一切神情,皆在此时僵化。

他停了身下的动作,彼此最敏感的那一处紧密地衔接在一起,令时颜当即感受到他的僵硬,她这才松开双手,偏头看他,只见他面色阴沉,她反倒媚眼如丝,眸中盛着满满的挑衅:“对不起,叫错了。”

池城皱起眉,一瞬不瞬看她,下一秒倏地笑开,甚至摆出一副亲昵模样,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子:“没关系,我们继续。”

说着,坚实有力的手臂勾起她一双后膝,身下一阵顿挫,刹那间直抵她身体最深处。

时颜有种被触及内脏的酸麻,然而只诧异地低叫了一声,就被他吻住嘴。他抽撤得越来越快,手按在她大腿内侧,把她折成任人摆布的姿势,让她不能移动,时颜小腿勾在他背后,紧绷到快要抽筋,粘滑的水声与碰撞的声音接踵而来,她脑中一片迷茫,快慰渐渐堆叠,要冲垮身体的防线,更要冲垮心的防线。

“我是谁?”男人眸里充血,活生生怒火攻心的眼神。

她不答。

继续。

捧着她的臀做更深切的契合,狠刺疾撤,越发剧烈。时颜不得出声,浑身抖起来,他这才停下,掬起她腿间的液体送到她面前,要她看他满掌粘腻:“身体不撒谎啊。”

酸慰难耐,全身瘫软。时颜好不容易回神,触目的却尽是这些屈辱证据。顺着他的手指回到自己身上,才发现此时的自己好似全身水分都被他榨出,眼角泛湿,泛红的皮肤沁出细密的汗,腿间流溢出的温汩淌湿了床单。

只不过他也好不到那儿去,短发被汗打湿,手臂、腰侧那道道红痕,都是她或抓或缠的杰作。

目光扫过他腹部时,时颜生生一怔。正要定睛细看,池城似警醒般蓦地抬起她下巴:“力气回来了我们就继续。”

那分明是两处伤疤,时颜手往下,要去碰,被他抓住腕子。

“那是……”

刚出声便被他打断:“中场休息时间到。”

冷言冷语,不留情面,说完拉起她脚踝就要继续胡来,真当她是生育机器似的,偏还摆出一副被她亏欠的愤懑,时颜莫名羞愤,脑子晕,更恼得发热,咬牙挽起所剩无几的力气,突然压住他的肩,使劲翻骑到他腰上,大腿不期然擦过他依旧饱胀的,他禁不住粗喘一声,忘了防备,时颜一把扯过浴袍带子,缚住他双腕。

“别闹!”

他恫吓,她不理,带子另一头绑到床头柱上。

池城只动了动手腕,实在想弄明白她是想怎样,所以没挣扎。如今横陈眼前的是他的身体,肌肉瘦削但不单薄,这般抵死缠绵之后更显坚韧,肩上那一枚是她前几天咬的,她有两颗虎牙,当时咬的也狠,齿印至今没消。可除了她造就的这些,这个自小娇养的贵公子实在没伤过几次。

时颜不由紧盯他腹部:“这怎么回事?”

他目光掠过她眼中的担忧,觉得不切实际,“如果你真的在乎……”

时颜受不了他的欲言又止,“说话!”

她没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只能当那是错觉,可她实实在在看见了他紧接着陡然狠厉起来的眉眼,他突然不再配合,带子并没有绑死,眼看他要挣脱,时颜还没问出个结果,却连气馁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已被掀倒在一旁。

还没回过神,已被他翻到背面弯起双膝。他力气那么大,时颜较劲不过,试图隔开他,反被他绑住手。

他甚至如法炮制,将时颜的手搭上栏杆,用浴巾带绑紧。是死结,时颜怎么也挣不松,正要挪到别处去,他已一把抄起她的小腹,猛地捣进。

时颜一口气哽在喉咙,近乎窒息,男人紧贴在她身后,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扶住她的腰臀径自大起大落,每一下都深埋至底,搅乱她残存的呼吸,时颜被他扣腰提臀地跪在那儿,颤抖着,眩晕的头脑再支撑不住半点神志,想挪动一步都不可能,耳畔他的低叹听来也那么遥远,带着回音,辨不清虚实:“如果你真的在乎,当时不会就这么离开。”

时颜的全部感官在那一瞬间炸裂,迷乱了眼眸。在这样一片空白之中,隐忍多时的呻吟变成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我恨你……”

池城浑身一僵,垂眸,即刻看见她光洁泛红的背脊,融在她身体里的器官感受着她前所未有的绞紧,那样的火热,仿佛正用尽了全身力气,恨他。

“……”……我恨我爱你。池城掰过她的下巴,看她失神的双眸,她听不见他心里的呐喊,可她正为了他而发颤,发烫。她的柔软,细腻,温汩,甚至每一下紧缩,都只为他。

池城紧贴在她肩窝处,紧搂着她,身体相嵌,仿佛一体,迸射而出。

体液与汗水一道热热的溢开,时颜短暂的失去呼吸,没有了他的撑扶,她趴跌在床上,气息奄奄,他翻身躺下,躺在另一边重重喘息。床单凌乱的不成样子,彼此也都好似丢了魂魄,目光涣散。

直到套房的座钟敲响十二点。

池城起身,看了眼近半个小时都保持一个姿势趴卧的时颜。他的眉宇间似有潮水涌过,把一切都洗刷得一干二净。扯过浴袍,要抱她去浴室。本以为她睡着,不料刚碰着她,她就挥手格开:“别碰我。”

池城没言语,也没勉强,径自进浴室冲澡,可待他简单冲洗出来,身上还残留方才的亲呷气息,床铺上已经没了她的踪影。

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59]

    时颜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每走一步身体都发酸,回到家时已是满头大汗,能猜到自己有多气味难捱,所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进浴室洗澡。

    似乎记得冲凉不容易受孕,这大热天本就浑身粘腻,偏还不能用冷水,于时颜,实在是双重折磨,可她也只得耐着性子放缸温水,浴室里热气腾腾,蒸得她浑浑噩噩,不敢泡太久,草草裹了浴巾出来,或许真是泡澡水太热,时颜果真脑子直犯晕,莫名就想到自己就这么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抱着这种近似不安的心情,时颜鬼使神差去翻包,果然,手机早已进了条短信:到家了?

    时颜犹豫几番,终究没回,手机丢到一边,换上居家的T恤短裤去看儿子。

    在医院呆了好些天,小魔怪的气焰消磨掉不少,正憨憨地睡着午觉。

    都是为了你啊,时颜暗叨着,轻捏他的小鼻子。一路跟她回家的古怪燥热情绪,终于在儿子的睡颜面前消弭殆尽。

    本应在厨房张罗午饭的小丹不知何时来到婴儿房门边,没进来,犹豫着敲了下门:“时姐……”

    小丹吞吞吐吐,时颜回头看她,等她继续。不料等来的却是一句:“池先生来了。”

    时颜正要对她的话作出反应,视线稍偏,一眼就瞧见了刚穿过客厅的池城。转眼池城也已来到门边。

    时颜站起,目光默默逡巡在门边这二人之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轻易让陌生人进门。”

    话是对小丹说的,视线却定格在池城身上,带着满腹不满。她知道他长相英俊,谈吐不俗,小丫头们对这类人有好感,但绝没有免疫力,时颜交待过小丹几次,或许还抵不过他一个微笑更能够让她放行。

    小丹早摸透她纸老虎的性子,索性也不再装畏缩,直接纠正她:“可池先生不算外人。”

    时颜一时语塞,正琢磨着要如何教育这丫头,还没来得及唱红脸,一旁的池城已扮起白脸,和煦的微笑与时颜想得如出一辙:“能不能帮我把带来的熟菜热一下?麻烦你了。”

    小丹点个头,应承一句,时颜在身后怎么唤她都假装没听到,就这么一溜烟跑开。分明是开着空调的房间,可只余下她和他时,古怪的燥热再次窜出并攫住时颜,而且变本加厉,燥赧中甚至伴随些许郁卒。

    “我花钱请的人凭什么由你来差使?”

    他也不和她吵,绕过她朝婴儿床走去:“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安全到家,不是来讨债的,你不用这么紧张。”

    哪是顺道?连加餐的菜都送上府来,分明有所准备。时颜快步拦下他:“儿子睡了,别吵他。”

    池城这才顿住,上下打量面前这女人,刚洗了澡的缘故,她周身泛着恬淡香馥,双颊被蒸得粉润,气色十分不错。她微吊的眼角藏着多少餍足的媚,或许这女人自己都没察觉。

    稍微一抬手就吓得她后退半步,池城只好放弃抚摸她脸颊的意愿,“累不累?”

    “……”

    “疼不疼?”

    简简单单几个字就让她羞赧得无可遁形,如果可以,时颜真想扑上去撕了他的嘴,可她不能碰他,一碰,又不知自己心里会生出什么不安的躁动。

    这顿迟来的午餐本为时颜一人准备,加上他带来的菜,未免显得过于丰盛,有他在旁,时颜没胃口,偏偏小丹为他多添副碗筷。

    “介不介意我暂时搬过来住?方便……”

    方便什么?亏他想得出来。时颜正暗忖着,听他继续:“方便照顾孩子。”

    一时会错意的时颜不觉失语。半晌才拒绝道:“没有空房间。”

    可还没等池城反应,小丹从流理台那儿抻出个脑袋:“空房间吗?有的有的。”

    时颜无语望天。思来想去,视线回到池城身上:“住进来可以,先回答我个问题。”

    池城眉眼一舒,身体微往后仰,示意她继续。

    “我上次在你家看见过止痛药,你怎么会需要那玩意?”

    他的目光,分明有话要说,却藏着掖着不肯痛快告知,时颜有那么多疑问,却怕表现急切会让自己落到下风,忍得辛苦,几乎要憋出内伤,偏偏他自始至终不肯言语。时颜更觉烦闷:“还有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池城一瞬不瞬凝视她,似要看穿她的急措是真是假。随即眉心蓦地一紧,想到某种可能性般,自言自语地喃喃:“裴陆臣……”

    “什么?”他说话声音太小,时颜根本没听清,被闹得一头雾水,他却很快恢复常态,好似胸有成竹,终于不再迟疑不决:“如果你真想知道,可以去问裴陆臣。”

    时颜当即失笑:“你嫌我还不够狼狈是不是,我和他现在……”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时颜蓦地噤声。

    见她一脸肃色,池城反倒笑了:“你和他现在怎样?”

    时颜不答,懊恼地紧咬牙关,他则悄无声息凑过来,那样的眉眼,近乎恶意:“分手了?”

    闹不清他玩什么把戏,被他步步紧逼的感觉实在糟透,“不想说就别说,这样拐弯抹角算什么?”没兴趣再陪他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时颜踢开椅子站起,偏头就见小丹朝这边探头探脑:“小丹,送客。”

    小丹不肯上前,时颜第一次拿个小姑娘没办法,什么也没说,越过池城,径自去婴儿房避着,任由他在空无一人的饭厅,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小魔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时颜一进婴儿房就见他特别努力地攀着墙,绕一个大圈,要往门边走。

    见时颜开门,小魔怪歪仰起脑袋看了一眼,突然“咚”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

    儿子不受管束,爱动爱闹,婴儿房内无论墙面或地板都附着层软毯,不怕他摔疼,果不其然,只见儿子眨巴眨巴眼睛,撑起小胖胳膊,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时颜正要上前搀扶,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引得她回头。

    池城正朝她而来。

    父子俩一个性子,人生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可面对异常执着的儿子,时颜只觉欢欣,可面对他,却是浑身不适。

    他在她身后站定,气息离得近了,就这么贴近她耳后,时颜赶忙往前走,可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他自后捏住小臂:“我让你去问他,只是因为怕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压根不会相信。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

    两个大人正僵持着,小家伙却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二人脚边,时颜余光瞥见,这就要弯身抱起儿子。她是那么不确定,只有怀抱儿子能让她心情稳下来。可她的手还没碰着儿子,小家伙突然双臂一张,牢牢抱住了池城的腿。

    孩子侧脸在微凉的西裤面料上蹭,看得时颜气不打一处来:“严严!”

    孩子霸着池城不撒手,还不忘抬起小脑袋,对着时颜笑嘻嘻。时颜几乎气绝,池城先她一步,笑容满面地抱起小家伙,大大亲一口:“乖儿子!”

    一大一小你侬我侬,小丹在客厅里眉开眼笑地窥看,一个是她花钱请的人,一个是她费尽心思照料的儿子,如今全部胳膊肘往外拐,时颜身处其中,只觉自己快成了冬日的壁炉,熊熊火焰在胸腔内燃烧。

    池城抱着儿子出去之前,另一手竟还伸过来揽她,时颜正拼命压抑着怒意,几乎下一秒就触电般挥开他的手。

    他眉眼是极尽柔和的,完全没把她的臭脸放在心上:“我知道你脾气拧,可现在是关键时期,放轻松点对身体好。”说着不忘低头扫一眼她的腹部,这样暗示意味明显的一瞥令时颜不觉一僵,幸而他没说什么再去激怒她,抱着小魔怪离开,留时颜在婴儿房门口,独自消化他的话。

    ***

    或许真被他一语中的,因为总这样没得轻松,那样激烈的一次之后,也是一点成果也没有。

    把使用过的验孕棒丢进垃圾篓,令人忐忑的一周,又一次在时颜的失望中迎来尾声。周日,大好的天气,她该带儿子去趟八达岭,或者颐和园,绝不该像现在这样坐在马桶上,满目沮丧。

    时颜发呆良久,勉强敛起一点精神从卫生间出来。换了外出的衣服后拨池城的号码。

    电话通了,时颜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约时间约酒店这类话哽在喉间,令她难耐,沉默中,有他淡淡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他的嗓音温柔得出奇,时颜却越发气馁。在这端的安静之中,彼端的池城渐渐变得有些急切,“是不是kings他……”或许没有勇气做更多揣测,池城很快话锋一转,“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传来:“池总,这会……”

    “散会!”末了又语调沉沉地问她,“时颜?说话!”

    池城似乎已狂奔开来,手机颠簸着,时颜这边听着他的声音,也觉有些失真。空旷处的脚步声伴随他不稳的呼吸一道,传到时颜耳中,他此时的蛮躁仿佛有治愈的效果,起码令时颜好受些,心头的大石在他的失态中缓慢溶解,她也不再那么抗拒开口:“周末还上班?”

    她语气毫无异样,他似乎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似乎还有笑意:“就当我是在免费替你劳碌吧。”

    心中刚升起的那一星一点的恸然在他的调侃中烟消云散,时颜瞬间拉下脸来:“别说得好像你抢走‘时裕’是为了帮我分担,好让我过得轻松点。”

    “如果我说是呢?”

    他的真挚太真,反倒像假的。这男人越来越有本事了,曾经都只有她搅乱他思绪的份。时颜险些要撂电话,死死捏着听筒,调整呼吸半晌,才继续道:“池先生,您贡献精子的时间到了,我现在出发,半小时后金寰酒店见,过期不候。”

    时颜终于得偿所愿,狠狠撂了电话,心里却没半分欣喜,她简简单单回顾一下自己如今混乱无比的生活,想,还不如死了来得干脆。

    飞车来到酒店,一双门童都险些被她这样的架势吓着,时颜下车前在车内后照镜里打量一下自己,头发都是乱的。这车速,要是路上碰上什么事故,她可就真要一命呜呼。可惜,她还是平安来到这里,还是得继续过这凄凄惨惨戚戚的日子。

    不能喝酒,不能抽烟,不能练拳,不能狂吃海喝,她要靠什么纾解?思考不出结果,时颜耷拉着脑袋进了大堂。

    到前台,递上证件开房,服务生看了眼,微笑着递给她套房副卡:“池总监给您的。”原来他比她还快。

    时颜进了套房,没看见他人,西装等一切都搭在床尾的贵妃椅上。浴室里有水声,他在洗澡。

    时颜听着水声,觉得烦躁,心跳失缰,惧怕些什么,期待些什么,时颜不愿去理清,翻他的东西转移注意力。这个男人,大到车子,小到手表、袖口,只要他钟爱,一辈子都不换品牌,执拗得让人头疼。

    对女人,是否亦然?

    车一定要白色,手机一定要黑色,女人……一定要时颜?

    时颜摆手挥去这荒谬的想法,翻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打发时间,一部分脑子在想,这样可以避免自己再次胡思乱想。一方面,又隐隐想要去证实些什么。

    手机密码一试就过。200309152003915日,他连手机密码都不愿改变。时颜逼去自己怀疑,他这么做,或许不是太念旧,只是太懒惰。

    看着通话记录中接连出现的“冉冉”二字,时颜手指都僵住。果不其然,他每天都和冉冉通话。这样的证实,除了足够伤人,别无它用。时颜正要把手机丢回去,投向屏幕的最后一瞥,却让她手指再次僵住——

    比“冉冉”更多的,是无数通一拨出就掐断的电话,满页满页都是同一个署名:msm

    这个男人,还未拨通就挂断的,那无数通电话……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是什么意思,mein schlechtes M?dchen,我的坏女孩。



 [60]

    时颜心尖狠狠一抽。

    那几个专属于她的字母,和那一串专属的密码,20030915……

    2003915,星期一,于当年的她,是步步为营,居心叵测,于彼时的他,却是翩若惊鸿,照影而来。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那一瞬,记忆仿佛回到彼此初相识的那个午后,连时颜都诧异自己思绪的不受控制,可这诧异之中,似乎还有另一种情愫在,因为太过微妙,时颜还没捕捉到,它就已闪逝,时颜不愿多加感触,浴室的水声也在这时骤然停了,时颜做贼心虚,立马把手机归位,蹦上床,朝另一边侧卧,动作太猛,床一时剧震,时颜甚至眩晕了下。就这样闭着眼,绞着手指等他过来。

    地毯很厚实,吸去一切响动,时颜没捕捉到他的脚步声,但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微陷下去。他分明朝她倾身而来,气息离得近了,温热。沐浴乳的味道窜进鼻尖,时颜的手指越绞越紧。

    或许她装得太逼真,他真当她睡了,慢慢自后贴上,像两柄汤匙,紧密依偎。他头发未干,水滴落在她后颈,要往她领子里流,更要往她心里流,时颜汗毛都竖了起来,恨不能把拳头塞进嘴里,终究是她先败下阵来,微微启开眼帘,一副刚醒来的样子,迷迷糊糊地回头看他。

    池城一愣。

    即便知道她在装睡,被她这样朦胧地回视,仍免不了心中荡漾。忍住欲吻的冲动,撑起手臂,方便仔细瞧她:“等会儿让小丹把kings带出来一起去吃饭?”

    这种时刻问这个问题,她像是有些惊讶。料定她要断然拒绝,池城正琢磨下一句该说什么,她突然开口:“你待会儿不回公司?”

    一问出口时颜就后悔了,可为时已晚,只见他眉眼一弯:“不回。”

    时颜见不得他眼里带笑,突然坐起脱衣,几乎是一下子扒了所有,池城甚至被她的装饰腰带抽到,手臂立现红痕。以为她又要逞强,池城正准备反制,她却没有再次试图压制他,而是静静溜下床,进浴室。再出来时也是静静的,紧了紧浴巾趴到一旁,脸埋在枕头里,默不作声。

    她头发的长度恰好,露着后颈和线条优美的蝴蝶骨,浴巾下是一双长腿,慢慢延展到他面前。想要一把扯了这碍事的浴巾,池城如今只有这一个想法,却隐忍着,优哉游哉,肆意撩拨,像兽,嗅着她的甘美,鼻尖贴着她后脊一路向下,啄吻,最后甚至咬一下她的脚心,时颜吓得一颤,却死硬,一声不吭,是极少有的可爱反应,池城抵额无声地笑,将手抄到床铺与她之间,另一手扳过她的肩,双双变成侧卧。隔着浴巾抚触他所知的、她曾经的敏感处。

    “先说好有什么禁忌,别闹得像上次那样差点打起来。”

    他的音色莫名沙哑,带着些许不满,动作却温柔,一点一点吮她耳垂,吻她肩窝,时颜越来越无力,感觉泛酥,喘得有些厉害,胀胀的,头脑、身体都是。一回头,额角一下子就撞在他下巴上。

    他消瘦许多,下巴如刀削,原来不止形似雕刻般锋利,撞上去还真和撞在石头上一般疼,时颜皱起眉,揉着额头恶形恶状:“第一,不能接吻。”

    他面无波澜,拿掉她的手,微抬起她下巴,看了眼她额上的红,时颜真当他好意,不料他存了叵测的心思,箍得她不能移动,凑上来便是一记深吻,急得像要吞掉她的双唇。不管不顾,直到餍足才放开她,懒散地拖着尾音:“第二呢?”

    时颜一时没有回答,他摆明与自己作对,越不准,他越要做,这男人什么时候变这么幼稚?她咬牙思忖,偏头瞥他一眼,突然凑近他耳边,轻呵一口气,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令池城一怔,只听她在他耳边说:“第二就是……”

    她“唰”一下扯过皮带,刻意拖长的尾音伴随她将皮带狠狠缠上他双腕的动作,丝毫不容他反应。这状况池城上回体验过,如今便也不太警觉,岂料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她真的用了狠劲,一圈,两圈,密匝的扣紧。

    毫无疑问她这回彻底占了上风,慢条斯理地跨跪到他腰侧,低眸检视他欲动不能的郁闷表情,时颜十分得意。

    甚至把他被缚的手搭到床头栏杆上,挑眉觑他:“乖,扶好,爷来疼你。”

    时颜说着,双手往后撑去,按住他双腿,要他动弹不得。祭品般任人摆布的感觉一定很糟,可他似乎还挺满意,等着她继续似的,表情几度变幻,最终定格在似笑非笑上,眼睛微眯,眸里有两簇火焰,看她还能玩什么花样。

    时颜对此不满意了,毫不客气地撩拨他的同时,却将动作刻意放慢,一点一点起伏,看他表情渐渐变得扭曲,听他喘息越来越重,时颜“呵”地一声笑开:“不错,叫得爷骨头都酥了,重重有赏。”

    池城眼里的火越烧越旺,再如何尝试云淡风轻,也抑制不住嗓音的暗哑:“才几天没见,你怎么突然好上这口了?”

    男人的目光放肆地扫过她身体每一处,突然就这么抬起身,试图欺近,时颜险些措手不及,慌忙按住他双肩,推他回去,他有心反抗,动作激烈地一发不可收拾,时颜顾此失彼,几乎被掀翻,双腿下意识紧紧夹在他腰侧,险险找回平衡。

    池城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冲撞起来大有不管不顾之意,时颜拼尽力气才勉强重新压制,然而不知被触及到了哪一点,顿时有一种伤到内脏的酸麻,正紧蹙眉心耐不住呻吟,一低头就发现他的凝视。

    他那样盯着她,墨黑的眼,比他的举动更要把她的感官搅成碎片。

    时颜错乱之中只能扯过枕头,盖住他眼睛。黑暗里欲望的弦被轻易拨动,失去视觉,触觉变得格外敏锐,从来只流汗不呻吟的他,也终是耐不住连连闷哼。

    终于结束时,时颜疲累得好似打了场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男人的体温烫得吓人,时颜的汗滴在他胸膛,几乎能够“滋滋”蒸腾,短暂的失神过后,时颜帮他解开皮带,扯过他的衬衫草草穿上,躺到离他最远的床角等着回魂。

    他湿的发丝贴在额角,火热的胸膛贴上她后背,时颜再没力气挣,只得由着他去。

    万万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就是:“爷可满意?”性感的嗓音说如此戏谑的话,听来并不刺耳。

    时颜嗓子哑得不像话,半晌都说不出话,只能够点点头。

    “有赏?”他的声音蓦地沉了几分,眸子忽明忽暗的,似藏着什么。

    时颜斜他一眼,从他脸上窥不出任何情绪,转念一想,思考到某种可行性,时颜觉得挺有趣,不觉笑了,当即酸软着腿下床去拿自己的包。

    取出钱夹,现金递上。把这一切想成一笔交易,罪恶感陡然消失,时颜敛起些力气,真如金主般,理直气壮勾他下巴,做一派轻浮样:“重重有赏。”

    时颜以为他会生气,会佛袖而去,如他曾经无数次被激怒时所做的那样。这次见面若以这种方式收场,起码她不会那么尴尬,她心中正这么打着算盘,他却突然伸手过来接钱。

    他指节分明的手出现在面前,时颜觉得错愕,抬眼看他,不像是隐忍着不发作的表情。

    他甚至当着她的面,数了数有几张,然后惋惜地抬头,啧啧叹道:“不够。”

    这男人带着面具似的,时颜几乎嗅到道貌岸然的味道,偏偏不肯落到下风,耍无赖这种把戏,他玩不过她:“我确实不知道你们这行收费标准是怎么定的,可这并不代表我就是冤大头,任你敲竹杠。再说了,跟那些同行比,你的功夫也不算上乘吧。”

    激怒男人的方式多种多样,时颜却选了最自身难保的那一种,正等着看他怎么反应,他却微笑,声音更是十分平静:“要不要猜猜我们会怎么对待那些,吃了霸王餐还不知悔改的客人?”

    时颜被他的无害表情迷惑,直到他突然扣住她才觉不妥,却因为力气尽失,怎么也不是对手,就这样被轻而易举按到床上。

    正要开口,就被他抬手捂住嘴,他的身体紧接着贴上,严丝合缝,时颜有些惊慌,瞪大眼睛,无法成言,只有在他掌心下咿唔。

    他又那样不怀好意地眯眼,解开衬衫纽扣,懒懒道:“欠债,肉偿。”

    时颜被迫倾尽身心体味他隐藏在表象下的强大愤怒,他几乎是往她灵魂深处捣弄,她承受不住这样的密集与蛮横,心跳仓惶,明明神志不清到几乎昏厥,却在他的疯狂中求死不能。

    直到他满意,时颜已瘫软得几乎要腻成一汪水,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他偏还含着她的唇,濡湿的吻一刻不停,时颜只觉最后一点呼吸都要被他夺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拍她的脸:“起来吧,小丹已经带kings过来了。”

    时颜浑浑噩噩地听,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手里分明拿着她的手机!原来小丹刚来电找她,却被这男人代为接听。见他一脸坦荡,时颜顾不得浑身酸痛,猛地蹦起来,一把夺回手机,动作太猛,骨头几乎被震散,她咬唇看一眼屏幕:电话刚挂断没多久。

    “怎么能随便接别人电话,有没有礼貌啊?”她声音哑的不像话,一点恫吓力都没有,池城不言不语,待她发作完,躬身抱起她。

    这个举动惊得时颜手脚并用在他怀里挣,胡乱挥起的手差点打到池城的脸,池城刚险险避过,她的脚却也不老实起来,整个人活脱脱如条打滑的泥鳅,不管不顾地踢到他腿骨上,一阵闷疼。

    打横抱着她危险性实在太大,池城拦腰揽起她,改成肩扛,时颜被他抖布娃娃一般,这个姿势却丝毫伤不着他,时颜一口气哽在喉头,几乎听到自己磨牙霍霍的声音。

    一路无虞地进了浴室,洗澡水早已蓄好,池城把她送进浴缸,他的动作很急,时颜几乎是被当做麻袋丢到水里,水花瞬时四溅,时颜差点呛着,重获自由后立即站起来,浴缸太滑,她几欲跌倒,好在他眼疾手快,适时借了条胳膊过来,时颜没看清这救命稻草到底是何物,为了站稳,只顾死死攀住他小臂。

    他笑得就像是春夏之交暖暖洒下的一米阳光。反观她,眼神混乱,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们大概10分钟后到,你也不想被他们看见你这副样子吧。”

    时颜怔了怔,事有轻重缓急,她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这么多,拨了拨乱发,试图找回些气势:“出去,我要洗澡。”

    她穿着他的衬衣,沾湿了贴在身上,曲线毕现,池城低眸很快扫了眼,不觉失笑,时颜这才意识到,抬胳膊挡在胸前:“听见没有?出去。”

    她的狠恶装得似模似样,这女人的某些方面池城了解得通透,她的抗拒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摆摆姿态,他一眼洞穿,却没打算跟她计较这么多,转身出了浴室。



[61]

    席晟回到家时,已过晚7点,有新车型要在国内上市,这些日子天天加班,周末都没得消停,本想着回到家能有暖茶和水果好生供着,却不料都这个点了,家里竟还空无一人。

    席晟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只好自个儿拿钥匙开门,进了屋才发现屋内黑灯瞎火的,只有玄关的感应灯因为钥匙声骤然亮起。

    席晟没顾得上换鞋,在玄关就当即摸出手机拨电话,时颜倒是很快接起,“喂?”

    “怎么还没回家?”按惯例,小魔怪这个时候有电视节目要看,一家子女人可都必须一齐坐在电视机前陪着。

    “正在车上,马上到家了。”彼端,时颜一说完,不禁瞥一眼驾驶座的池城。她确实在车上,不过,是在谁的车上,打死也不说。

    儿子在她怀里却好似兴奋地要抢过电话替她说,时颜把儿子一双小手收纳进掌心,免得他乱动。电话就这么草草挂断,车载电视插播的广告也在这时结束,小家伙最爱的节目开始了,便很快消停下去,时颜舒了口气,目光无意一扫,就对上池城的视线。

    他从车内后照镜里看着她,幸而她坐在后座,免除了彼此挖空心思找话题的烦恼。另则小丹是个话唠,有她在,时颜连说话都省了。

    小魔怪今天一整天玩得有些忘形,好在都是由池城抱着的,要不然她一双手臂准得废了。所以下车时,时颜一直在思量是否要说句谢谢。

    小家伙早就能走路了,没有同龄人走得好而已,总东摇西摆似企鹅,走都没学太好,就喜欢跑,时颜平时鼓励他下地,这回未免麻烦,自下车起就一直抱着他,停车场内有凉风灌进,冻得她一哆嗦,她才把儿子转交到小丹手里,空出手去披外套,才一会儿工夫,时颜再抬眸,发现儿子又转到了池城手里。

    小魔怪发挥人体强力胶贴功能,怎么也不肯从池城怀里下来。穿着池城下午刚为他买的英式小斗篷,就仿佛展开的蘑菇挂在池城脖颈下。

    怎么尝试都未果,急得时颜几乎跳脚,池城托着儿子后脑勺,将他小脸扣在自己方向,免得时颜瞧见孩子花骨朵般灿烂无比的笑颜。若瞧见,估计真要不顾形象地踹人。

    “我送你们上去吧。”

    “不行。”

    她的断然令池城眉色一降,下午过得如此愉快,她却仍是要翻脸则翻脸,突然盘旋起的这个心思几乎要毁了池城一整天的努力,恰逢此时,她补充道:“席晟在。”

    时颜也算想开,一下午买的东西几乎堆满后备箱,有他这个免费劳役可供差使,何乐不为?偏偏席晟回家,两个男人若要在此时碰上,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

    池城愣了愣,领悟过来:“没事,顶多打一架。”

    他不是那种不懂让步的男人,这回偏要执拗着性子来,如今的时颜没法软着身段求,索性强硬到底:“都说了不行!”

    小丹一人忙着抬后备箱的东西,见没个人帮把手,干脆也不抬了,从车尾探出个脑袋看这两人如何僵持,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插话:“再过两周宝宝要去医院输血,池先生有空过来接我们么?”

    池城被这小姑娘一句话点醒,目光不禁再次投向时颜。

    哪需要等两周?正值这女人的危险期,彼此每两天就得碰一次头,在酒店见面这点虽难以启齿,但若能像今天这样换来一家人的相聚时光,也算值得。

    小丹不了解内情,还在担心这池先生不肯让步,池城这时却已换了副表情,退后些,给时颜想要的距离感:“到时候我接你们去医院。”

    此话分明是说给小丹听的,时颜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苟且,也不好应和,做一派光明磊落样,直接越过池城将视线投向小丹:“东西收拾好了没有?我们走。”

    如今大人们的意见勉强算协商一致,最令人头疼的是这小家伙仍旧不管不顾,赖着不肯离开池城怀抱,时颜想不出法子,一个头两个大。

    公寓楼里和时颜差不多大年纪的母亲都说她太溺着孩子,可她们言传身教的育儿经用到小魔怪身上,却没一样管用,最恼人的是她挖空心思也得不到儿子的配合,池城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前所未有的奏效,只听他对儿子柔声细语道:“下次爸爸再带你出去好不好?”

    时颜百分百确信自己看见儿子“噌”地眼睛一亮,随后扬起小脑袋看向池城,询问真假般哼哼。池城劝得他撒了手,吻他脸颊:“拜拜。”

    时颜终于顺利接过儿子,怕小家伙后悔,不敢再多做停留,抱起就走。小魔怪扒拉在时颜肩上,不住回望,快到电梯口时小手一挥:“爸爸,拜拜。”

    时颜的心都要被儿子这一声喊化了,直到进了电梯,儿子才不再翘首顾盼,时颜不禁仔仔细细打量小家伙,五官和那男人一个模子刻出来,那样相像。

    “你怎么就那么喜欢他?”与其说她是在问小魔怪,不如说她只不过在纳闷地自言自语。

    小魔怪估计没听懂,歪着脑袋就把手往嘴里塞,小丹坐在玩具箱上嘿嘿笑:“宝宝的性格像时姐嘛!”

    她不插话还好,一插话,时颜又有了要兴师问罪的念头,扭过脸来,也是那样上下打量小丹一轮:“小丹你老实交代,到底收了他多少好处?”

    这种状况不是没有过,上一任保姆就是池城悄悄聘来的。

    “时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美丽的事物向来没有抵抗力。”小丹贼笑,挠头做死不悔改状,“尤其是,美丽的男人。”

    这一点时颜倒是认同,小姑娘对池城,甚至对席晟,都比对她好。回到自家门口,见席晟来应门,小丹笑得花样灿烂。

    时颜差使席晟搬东西,自个儿先进屋。席晟终于把东西全部搬进玄关,累得气喘吁吁:“怎么又买这么多玩具?”

    这回连小丹都晓得要避谈,只有小家伙兴奋得眉眼飞扬:“爸爸,买的。”

    孩子说话一直是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语调模糊,席晟忙着拆玩具盒,没听清。看见比孩子个头还要高的变形金刚,席晟爱不释手,对着自己外甥满目艳羡,好生客气地哄诱:“你的玩具房都比我房间还大了,这个送给舅舅好不好?”

    不知小魔怪有没有领会,只见他突然伸直双腿,一脚踢到席晟脸上,正中鼻梁。席晟险些倒地,痛得直捂鼻子,小魔怪一脸无辜,歪头看席晟一眼,圆润的小身子慢慢挪到沙发边缘,就这么溜下沙发,守护自己的玩具去。

    时颜笑得前仰后合,席晟扁着张嘴一骨碌挤到她身旁:“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谁让你这么大人了还跟他抢玩具?”

    因为贴得近,她眼里淬着的每一道光席晟都看得分明,甚至久不曾见天日的梨涡也泛开来,席晟自下而上看她,诧异到额头几乎要贴到她下巴上:“今天去哪儿玩了?这么开心?”

    时颜表情立刻下沉,摸摸自己的脸:“哪有?”

    十月的天气,女人的脸,说变就变。她开心就好,席晟不打算揭穿,趁她心情好,打算为自己讨点福利:“我还没吃晚饭。”

    他在打什么算盘,时颜一清二楚,拿着遥控器换台,不睬他:“我们都已经吃过了。”

    “我一整天都在跟总厂的老外设计师周旋,死了好多脑细胞。”往她胳膊上蹭,做委屈状,“我想吃两菜一汤补补。”

    时颜低眉想了想,有些难以启齿,但不说,心里又憋屈。俄而,郑重回视:“两菜一汤?可以,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个问题。”

    席晟觉得有戏,长臂一挥,分外豪迈:“说!”

    “有个人,你和他在一起的话,很可能会一辈子不好受,可如果你不和他在一起,就一定一辈子不好受。”

    “一定”一词吃得极重,听得席晟眉目一顿,满脸嬉皮也随之隐去。时颜自顾不暇,没太关注他的表情,只继续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她的试探意味明显,席晟霍然站起:“我不同意。”

    他目光少有的灼灼,时颜一时没了底气:“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不同意个什么劲?”

    若不是被猜中,她何必这么拐弯抹角避过这个话题,席晟因此越发笃定,顿觉无力,坐到她对面的茶几上:“你今天是和他一起,对不对?”

    以他的聪明劲,猜到不难,时颜本也无心隐瞒,她只想在迷茫中寻求一个能帮她整理思绪的人,显然,席晟不是。

    “你怎么知道没有他就一定不好过?你还有我——”席晟险些因为口不择言咬着舌头,蓦地一顿,压下些急躁后才继续,“——们啊。”

    “我前前后后试了8年都没成功,你觉得我还有希望么?”客厅里火药味太浓,小魔怪又是个好奇宝宝,什么都爱参一脚,玩具丢一边,摇摇摆摆地要过来,时颜赶忙吩咐小丹:“带kings回房间玩。”

    时颜平日便不爱笑,可席晟脸色如此铁青还是头一遭,小丹忙应了声,抱起小魔怪就往玩具房躲。

    什么两菜一汤,早抛诸脑后,席晟一副判官表情:“那冉冉怎么办?”

    时颜心中至今过不去的坎,就这样被席晟一语道出,她难免神色凝重,却如何思量,都想不出话来反驳。

    烦恼不仅没理清,反而更加混乱,时颜只想尽快结束这话题:“我不想和你吵架。”

    许久沉默,席晟艰难敛去之前的咄咄逼人。来到她面前,自上而下看她。他早比她高大许多,可时颜一直把他当孩子看待,如今却是这孩子语重心长地劝慰她:“你根本一点底气都没有就想和他重新开始,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你自己。退一万步讲,如果你确定自己真能忍,当初还离什么鬼婚?”

    “……”



[62]

    孩子就医那日,池城提前开车来接。顺路在港式早茶店买了早点。还热腾腾的。最后一次碰面时他问过她:“你公寓附近有家早茶店新开张,下次带儿子去试试?”

    她那时目光空茫一片,睫毛上挂着水珠,似泪似汗,累得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池城把车停在公寓楼外的停车格内,正准备拨时颜的电话,键还没按全,就看到席晟朝这边走来。

    席晟似乎一早就已在不远处等候,见到他的车,直接上前,直敲车窗。池城降下车窗,正要开口打招呼,席晟抢先一步:“时颜和医生的预约改到下午了,池先生真不好意思,害你白跑一趟。”

    池城从他脸上轻易读出“来者不善”四字,平时冷然的性格一上来,便也没搭理席晟,径自继续拨号。

    席晟却伸手进来,按住他执手机的手:“池先生看来挺有空啊,我今天休假,想打场拳松松筋骨,有没有时间一起?”

    面无表情说着邀约的话,不待池城答应,已绕到另一边,开门坐上副驾位。池城斜睨这不速之客一眼。年轻人不善于撒谎,阻止他打电话的举动泄露了忐忑,摆明告诉他,时颜没有让医生改期。

    转念一想,这道坎总是要想方设法跨过的,躲避不是办法,池城于是沉默地发动车子。

    加上堵车,路上耗去半小时有余,又是红灯,池城不得不再度停下,手指习惯性敲击方向盘,些许不耐,本想赶紧解决完这档子事儿,尽快返回去和时颜接头,可按现在这个时间算来,几乎不可能。

    沉默间,席晟终是没忍住,觑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薄唇,薄幸的标志,席晟少有的文艺了一把。

    一直未吭声的池城明明专注于前路,却像是捕捉到席晟的目光,突然开口:“我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立场。帮我?还是站在我的对立面。”

    席晟表情阴霾阵阵,听他这么问,却忽然笑了,带点嘲弄:“我现在这个态度像在帮你么?”

    “我还抱着点侥幸,”池城肩头一耸,满不以为意,“或许你这只是在考验我。”

    这男人的冷言冷颜实在太容易激怒他人,席晟自认好脾气,也恼火非常:“哈,那真是抱歉,我巴不得你有多远滚多远。”

    红灯在此时跳转,池城手握方向盘,熟练平稳地拐弯,声音亦很平稳,张弛有度:“这样更好,我以后做什么都不用顾及你的意见。”

    “别说得好像顺你者昌、逆你者亡一样,”远远看见健身房的招牌,席晟底气更足,“打赢我再说。”

    ******

    时颜头天晚上很早就休息了,今早起来却仍没什么精神。

    越是临近能够测验孕棒的日子,时颜越是紧张,这几天都坐立难安,心里拼命压抑着期待,夜来果然失眠,昨晚也不例外,凌晨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起床第一件事便是与验孕棒的例行接触。从拆包装到最后,每个步骤时颜都熟练,快速到麻木。

    但至少心境一点都不麻木,而是一如既往的忐忑难安。时颜太阳穴突突直跳,近来神经高度紧绷,她实在害怕,若又是白期待一场,恐怕自己连跳楼的心都会有。

    如此想来,时颜便些抗拒,手都开始发抖。

    干坐着等结果实在令她备受煎熬,时颜决定先洗漱。叼着牙刷去婴儿房看看,不料儿子已经醒了。

    每当要去医院,儿子铁定一哭二闹不肯合作,没有半小时绝哄不到他出门,这回小家伙竟不到8点半就转醒,这个时间段对他来说,可算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小家伙甚至欢快地闹着、催着,要大人赶紧带他出门,实在异常。

    看他一脸憧憬,听他嘴里念念有声:“快,快。”时颜只有干笑的份。

    没人比时颜更了解孩子的小心思,见他竟要自己去开门,时颜赶忙抱起他,去饭厅,“乖,先吃饭。”

    路过客厅,顺手拿起手机翻看。还没有池城的来电。

    时颜不得不安抚小家伙:“你等的人还没来呢!”

    席晟一直笑说这孩子是奇葩,以为他能听懂的,他全听不明白,以为他不懂的,他却好似了解得通透。时颜这么说,小家伙竟像听懂了,很快安分下来,扭头看眼座钟,然后自顾自掰着手指头。

    如果不是因为孩子太小,时颜几乎要以为他这是在算时间。

    孩子有自己的餐椅,平日里却总希望享有和大人同等的权利——上餐桌吃饭,可这回把他抱进餐椅中,他竟没抗议,小丹喂一口,他吃一口,很久没这么乖。

    当然,今日怪事还有一桩:席晟好不容易争取到一天休假,竟是早早就出了门。小丹像是瞒了什么,被问及便一脸闪烁,胡乱猜测:“估计是买早点去了吧。”

    时颜一心牵挂在卫生间里,不甚在意其他,吩咐小丹调碗米糊待会儿带上车,之后径自回了房间。

    结果已经验出。

    看到终于不再是这半年来千篇一律的一条红线,时颜几乎感觉到心跳瞬间的停滞。

    屏住呼吸,凑近来仔细看,另一条线颜色非常淡,几乎微不可察,时颜深呼吸一口,慢慢把验孕棒收好,迈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轻飘飘的脚步出去。

    尝试过太多次失败,经历过太多次大起大落,时颜这回倒是很轻易就平复了心情,时间刚好,小魔怪又分外配合,这回三人很顺利地出了门,时颜一直想着顺道去医生那儿精确检查,临上车才恍然记起池城至今没消息。

    他没来电话,不觉环顾停车场四周,没有他车的踪迹。

    小魔怪由小丹抱着,在偌大的停车场中央左看右看,始终没找着目标,一下子闹腾开来:“我要,爸爸。”

    小丹神色紧张,一改本性,没催着时颜打电话,反倒说:“时姐,要不咱们先走?”甚至边说边将车钥匙一并送上。时颜狐疑地看了眼小丹,若不是小丹立即偏头避过视线,时颜不会真的分出心思来分辨这事。

    拨池城电话,无人接听。席晟也是一早就没了踪影,时颜不觉回想几日前和席晟无疾而终的争论。

    把儿子从小丹手中抱回,抱坐到引擎盖上,小丹手上一空,明显手足无措起来,时颜看定她:“说吧,瞒了我什么?”

    “席大哥问了我些情况。”

    “然后?”

    面前这女人神情彻底冷下来,空气都被吸去似的,周遭变得稀薄,小丹不是对手,早早败下阵来:“我告诉他池先生今天会来当司机,他说他会解决,让我……今天拖着你。”

    “你不是一直都站在你池先生那边的?怎么现在换成你席大哥了?”时颜边改拨席晟手机边道,“你还真是墙头草,两边倒啊!”

    这语气不像呵斥,小丹终于敢抬头,察言观色片刻,挠挠头,笑似无赖。

    席晟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时颜愤愤然自言自语:“他说他会解决,怎么解决?除了用拳头他还会什么?池城也是,怎么肯陪他疯?”就这么意识到这是两个无可救药的男人,与他们瞎掺和只会伤透脑筋,时颜揣回手机,当即抱起儿子,颇为豪迈:“上车,我们走。”

    即将决定命运的时刻,时颜决心把这俩男人暂时抛诸脑后,由他们自生自灭,却拗不过时爵严这个小祖宗,车还未驶出停车场,就几乎要被小家伙掀翻副驾驶位。

    “爸爸,我要!妈妈,骗人!”

    时颜被他闹得心烦意乱,这小祖宗竟会用“骗人”这个词!指不定是从哪个电视节目里学来的!真不该让他看电视!

    时颜一个不留神,差点让他踢到排挡杆,抱着他的小丹成了人肉坐垫,小孩子撒气泼来,两个大人都控制不住。

    他闹得比任何一次都凶,期待了三天,一朝化为泡影——时颜虽能够理解,却除了摇头直叹,别无他法,头皮都被孩子的胡闹搅得发麻,只得险险将车刹在停车场出口:“现在就带你去见爸爸好不好?”

    扭头问小丹:“席晟有没有说他们要去哪儿解决?”

    小丹摇头,被孩子抓到了一下,此刻欲哭无泪。两个男人的电话都不通,时颜左思右想,依稀记起席晟相熟那家健身房的名字。

    手机上网查到会所地址,时颜当即挂档,加速驶去。小魔怪一直盯着前方,一眨不眨,仿佛在分辨这是不是去医院的路,见路旁均是陌生景象,这才安分下来。

    “妈妈,肚子饿饿。”

    这小祖宗变脸的速度太快,时颜都要甘拜下风,他吧唧着嘴望向时颜,刚才大闹一场的人不是他似的。

    保温饭盒里有米糊,小丹一边喂他,一边哭丧着脸:“时姐,我要求涨工资。”

    ******

    见两个女人带着孩子上来,健身中心的前台接待员看直了眼。时间紧迫,时颜不能多耽搁,单刀直入,问有没有个叫席晟的客人。

    健身中心共占三层,拳击馆位于最顶,乘电梯上去,电梯门一开,便是男人们挥汗如雨的世界。

    年轻女人抱个孩子出现在这儿,成了一景,小魔怪被这么多人齐齐盯着,再不敢吱声,安安分分趴在时颜肩上,时颜放眼望去,没瞧见她要找的那两个,便直接循着vip房间号码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视窗,清楚瞧见拳击台上那两个男人。这俩男人分好不让对方,该不该让儿子看见这幕?时颜犹豫了下。原本就想让小丹带着小魔怪在车里等,实在是禁不住小魔怪又扁嘴又磨牙的抗议,这才带他上来,这回小家伙被拳馆会员们吓着了,时颜把他交到小丹手上,他也安静不发表意见。

    “你们在外面等。”时颜说着推开门,独自一人进去。

    房间足够大,拳声的回音听得分明,拳击台上两人专注于厮杀,时颜顾及着身子,没法大吼大叫,直接走到台下,抱起双臂围观,等着被发现。

    先发现她的是池城,看着她一愣,动作稍有迟缓,几乎同时,席晟挥拳而来,池城躲都没处躲,生生吃了一记狠的,当即鼻血滴落在地。

    直到被池城抬手架住拳套,席晟才被迫停下,哼哧哼哧地粗喘,死盯着池城,双目通红,愣是还没发现不妥。直到时颜出声:“打够了没?”

    席晟瞬间面目一僵。回头见确实是她,一身紧绷的肌肉才慢慢平复。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时颜目光在二人时间逡巡,如果可以,真想上去给他们一人一拳。

    视线改而落到池城身上,更是紧纠着眉心,“还有你,说好陪kings去医院结果食言,跑来和孩子的舅舅打架。”

    因为赤着上身,池城腹部的伤分明可见,脸上的伤很新,刚被揍出来的。席晟状况比他还遭,被她呵斥时常会出现委屈的表情,这回也不例外,时颜一时有点心软,她原本来这儿的目的也不是吵架的,可实在免不了语气上的冷硬:“kings还在外面等,现在我需要个人陪我们去医院,你们谁有空?”

    话未完,池城已侧身跃下拳击台:“等我换衣服。”

    席晟自知晚了一步,也要跃下台来,却在跨过围栏时想到了什么,蓦地停住,收脚。

    池城转眼进了内设更衣室,席晟靠着围栏,抹一把汗:“我帮你问了冉冉的事。你猜他怎么回答?”

    时颜的心情是自从儿子出生以来最好的一天,不想理会这些杂事:“我不需要知道。”

    她的制止并没有起效,席晟兀自继续:“他说他有责任照顾她,爱护她,一辈子。”

    “闭嘴!”直到脱口而出,时颜才发现自己说的是哪两个字,以至于她的愤怒到底有多少,时颜自己都不能确定。

    席晟摘了拳套,满身淤青地走来,如同劝道者:“我比你还清楚你有多自私,你怎么可能受得了他把给你、给小魔怪的爱分给别人一丁点?更何况,他对这个女儿的在乎,不会比对你少。”

    说出“就算冉冉不是我女儿,我也必须照顾她”,再追溯前尘种种,席晟几乎要怀疑,这姓池的若不是对冉洁一有爱,怎会如此疼惜这个女孩?

    时颜咬牙,本就小巧的下颚越发收紧。一被人说中心事,就是这种表情,这小动作十几年未曾变过。

    “男人或许骗得过女人,但绝对蒙蔽不了男人。时颜,我不能让你被姓池的伤两回。”席晟知道这女人的心思跟明镜一样,话说到此,其实已足够。

    被一直在自己羽翼下长大的孩子警示,时颜觉得脑筋有点冻结,根本无法反驳。她思路转不动,目光倒是转很快,视线一偏,就见池城已换回衣服,朝自己走来。

    时颜一时懵憷,晃过神来后率先转身出去:“走吧。”

    见到池城,小魔怪泥鳅似的,滋溜滑下小丹怀抱,“爸爸!”一边唤,一边企鹅般摇晃着跑到池城跟前,池城弯腰展臂,将他稳稳收纳进怀。

    小魔怪腻在池城怀里告状:“医院,不喜欢。打针痛痛。”

    小丹朝vip房探头探脑,那男子立在拳击台中央,低眉垂首,满身落寞,小丹悄悄开门,准备溜进,时颜一眼瞧见:“干嘛去?”

    “我想……进去安慰下席大哥。”

    时颜不由分说按住她握门把的手:“你的墙头草生涯结束了。不准再给我生事端。”

    透过视窗瞄了眼拳击台,时颜关门的动作一顿,她这个历来蒲草般的弟弟,坚韧到几乎没心没肺的男孩子,时颜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恶言恶语免疫。

    有些懊恼。

    “你先和他们一起上车,等我几分钟。”

    时颜吩咐完小丹后再度进门。房里只剩她和席晟,见她去而复返,席晟眉眼委屈地一沉,一矮身便坐到了台上。

    “我可能怀孕了。”

    时颜说得很平静,却如惊雷,将席晟炸得霍然站起。

    “你说的没错,我是很自私,心眼也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这个人曾经是池城,但现在不是——现在是我儿子。或许将来我会为了两个孩子和池城再结一次,但绝不是现在。”

    她解释得有些混乱,但确信席晟听懂了,否则他不会是这样有一丝欣慰、更多却是有苦难言的表情。

    可终究是年轻,即便领会了她的话,却还要追问:“你还爱他吗?”

    时颜一时间想到太多,甚至裴陆臣的声音都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捏捏眉心:“有人告诉过我,有爱才会有恨,我如今可以确定已经不恨他了,这是不是意味着爱也没了,说实话,这点我暂时还没弄明白。”

    席晟思忖片刻,忽的快步而来,跃下围栏来到时颜面前。

    “再回答我个问题。不准撒谎,问问你这里——”席晟手指在她心口一点,“你还恨冉洁一吗?”

    “不。”

    “那冉冉呢?”

    “不。”女人撒谎,信口拈来。

    一如男人骗得了女人,女人诓起男人来,亦可无懈可击。

    “你连她们都不恨了,”席晟嘴边泛起的笑,多少有些如释重负的味道,“那你真的已经不爱他了。”

    不远处,微启的门缝慢慢合上。

    外头的池城握着门把,十指僵白。话听到这里,足矣,池城关好门,默默调头离开。

    ***

    池城前脚刚上车,小丹即刻朝他身后张望:“时姐呢?”话音一落,便望见时颜穿越大堂的身影。

    时颜抱着儿子坐副驾驶位,小魔怪荡着一双小短腿,献宝似地捧着保温饭盒,献宝般送上:“爸爸,吃糊糊,好吃。”

    这是时颜哄孩子吃饭的惯用语,孩子现学现用,说得似模似样,池城不知怎的十分冷然的脸,终于在此时泛起一弯浅笑。开车空不开手,停下等红绿灯时果真依着儿子要求尝了口。在儿子期待的注视下细细品,眉眼弯弯,竖起一双大拇指。

    小丹虽没孩子表现外露,但面上也笑眯眯的:“这米糊我调的。花生啦,玉米啊……”不觉噤声。

    小丹不经意间捕捉到他一刹那的脸色冷然,疑惑之下不好作声。

    平日里接触,总觉这类社会精英骨子里多少带点骄子的傲然,前座这一男一女都是如此。虽难免让人觉得有些疏离,但这池先生,总乐意表现温润一面,这不,一瞬间的冷脸后,他很快恢复常态。

    小丹一改平日爱闹腾的性子,带着丝探究仔细观察,可一路到了医院,仍没摸清头绪。

    时颜本就是少话的人,小魔怪越临近医院越紧张,也不再吱声,乖乖抱着保温饭盒,低头数手指。

    气压极低的车厢内下来这几人,直奔儿科。

    输血及除铁,几乎要耗去一整个白天,午饭晚饭都得在医院解决,时颜平日里都会一直守着小魔怪,这回却是一到儿科,就已经把孩子交给小丹:“我得去别的科室一趟,看好他。”

    每次孩子输血一定要大闹,时颜不敢有片刻松懈,今天却特别配合,池城在的好处立时凸显,时颜也放心离开。

    挂号验血HCG,坐在验房外等,时颜心里直打鼓。抽检后遵医嘱,两小时后回来拿结果。从科室出来,时颜额上都出了曾薄汗,拿着详单返回,甚是小心翼翼。

    还没走出几步,瞥见墙边斜倚一人,余光所见,这人穿着打扮很是熟悉,时颜不觉抬头看去。

    是池城。

    这人的神出鬼没令时颜小小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他把时颜的问题依样还给她:“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没等到她的回答,池城扫一眼她手里拿着的详单:“都已经这种情况了,你不会以为还能瞒住我吧。”

    这男人莫名阴阳怪气起来,转变有些突兀,时颜一时真难以消化,本能地竖起全身的刺:“池先生,我可不像你,没那么多秘密。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到处散播不确定的事不是我风格。”

    眼看快要闹得不欢而散,彼此都顿了顿,整理好情绪,时颜把详单塞他手里:“既然你这么闲,有空玩跟踪,那麻烦两小时以后帮我过来拿结果。”

    这女人奉行的原则似乎从未改变:对她好,她偿还,对她稍一厉色,她绝对有能力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现在这般类似于让步的举动,已是极致。池城面目一时板滞,她没等他,先行离开。

    ******

    时颜独自回到儿科,小丹纳闷,往她来时路不住张望:“池先生说你有事,得陪着你,时姐你没见着他么?”

    时颜闻言,不禁望眼门口。说得好听是“陪”,实际上不过是跟踪了她一回,还险些和她大吵。

    “别提了。”时颜摆摆手,满脸赧然。

    再看小魔怪,父母都走了还不哭不闹,原来是已经睡下。四个保温饭盒全搁在车上,都是孩子的餐点,时颜用指腹润润孩子的脸,估摸着他什么时候要醒来吃东西。

    池城什么时候回来的,时颜没注意,正低眸发呆,看见一双男鞋出现在眼前,下意识抬头,他鼻青脸肿的一张脸就这么映入眼帘。

    云淡风轻的表情嵌在他这张脸上,更显惨不忍睹。池城双手都没空着,分别递个食盒给她和小丹。

    与食盒一道交到时颜手中的,还有HCG化验结果。原来两小时已悄无声息地过去。

    时颜第一时间翻看化验结果。

    怀上了。

    连时颜自己都闹不明白,顷刻间攫住她的种种情绪里,为什么独缺欣喜与激动。

    池城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兴奋,反倒和她一样,面色有些沉重。

    怀孕只是第一步,更多煎熬正等着他们、等着这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一点,他和她一样,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颜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和自己有些同病相怜。莫名有些心疼,却不知是为他,还是为己。

    垂眼见他手里还有个袋子,似乎是装药的,可时颜还没吭声,小丹也正要开口感谢,他却扭头走了。

    池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时颜看着这比一般外卖规格大许多的食盒,打开,三荤两素加一格水果。食指大动的小丹已闷头开吃,时颜眉一皱,放下它,径自起身,尾随池城脚步离去。

    不多时便寻到他。

    池城正坐在科室外的等候区给自己上药,手机当作镜子,全程一声不吭,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时颜仿佛窥看着一头兀自舔舐伤口的兽,心未动,身已行。池城十分专注,直到被人抽走药膏,才抵着双眉抬头。

    见是她,顷刻间神情放软。

    一瞬间的变化,悄然拨动着时颜心里那根弦,她站定在他面前,不由分说扣住他下巴,掰起他脸,帮他上药,贴创口贴。

    池城沉默,眯起眼由她摆布。这女人动作并不温柔,他眉头却没再皱一下。

    直到大功告成,时颜才留心了彼此的姿势。他如一只慵懒的大猫,眉眼弯弯,而自己,正立在他双腿间,是一探手就能环搂他颈项的高度。

    还是有些心动的。

    时颜自我鄙视,正要退后一步,池城突然伸手一拉。时颜被他单手扣着腰,转眼坐到他腿上,本能地要生出抗拒前,他撸起袖子示意她:“这儿也肿了。”

    时颜视线掠过他的脸、他的手,男人的美貌与温情有时也具有力量,她慢慢就要伸指触碰他伤处,恰逢此时,小丹的声音忽然咋呼开:“时姐,宝宝醒了!”

    小丹一步出诊室就撞见这俩人情侣般坐姿亲昵。先是一愣,随后贼笑:“宝宝说要吃饭。”

    时颜条件反射蹦站而起,心潮起伏就似被人捉奸在室,小丹笑得她心里犯怵,脸上倒是不动声色,捋一捋发:“我去车上拿保温饭盒。”

    她就这样调头走了,小丹目送她离去,随后扭回头来,笑呵呵地看某人的反应。本想打趣几句,不料对上的却是池城刹那凝结的表情。

    这副样子,仿佛外人看到希望的曙光时,他却看到了绝望。小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生出怯意,偏又摸不清头绪,只得默默退回诊室。

    ******

    时颜两手各拎着个保温饭盒,刚下车准备原路返回,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时颜。”

    她脚步定在那里,面上顿时失了表情。

    池城就倚在车身旁,离她不到两步,她没有回头,他也没动,盯着她背影:“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63]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他说得小心翼翼,时颜却如遭雷殛,渐渐握紧饭盒提杆,指节僵白而不自知。

    池城透过她的背影,看到这女人的抗拒。她分明不愿提及这个话题,可他,已无力再与她的举足不前耗下去。

    “我原以为自己可以耗去一切让你重新爱上我,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无所谓。我一直把爱当做赢回你和孩子的筹码,发现才发觉错了,现实当中多少婚姻靠爱情维系?不是没有,但也不会多。你我总有一天也会和他们一样向现实妥协,晚一天不如早一天,重新开始吧,就当,为了孩子。”

    他是在告诉她,有多少女人像她这样计较?有多少女人像她这样,不是百分百的爱,就宁可一分都不要?有多少女人像她这样,明知舍弃有多难,仍旧一遍遍尝试,一遍遍肝肠寸断?大多数不都是就算有怨,也能够和男人相安无事过一辈子?

    时颜忽然觉得生气,却不知自己在气什么,荒唐,诧异,心酸,无力,种种情绪糅杂,令她无法思考更多,转身就把饭盒一股脑仍他怀里,几乎是鼻尖想贴的距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姓池的我告诉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结婚,让你那套理论见鬼去!”

    池城险险接住饭盒,好不容易空出只手拽紧她小臂,见她面袖耳赤,他的眉心倏地蹙起又渐渐平展,左思右想,语气放软:“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不是想逼你做任何事。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别再躲我,让我照顾你们。”

    时颜暗咒一句,要挥开他的手,力气却不足,他手捏更紧,低头扫一眼她的腹部:“你现在这种情况就别再逞强了,听我一句,嗯?”

    池城的手嵌在她小臂上似的,无可撼动,时颜不再挣,嘴上却不服:“我不需要你照顾。”

    “那算我求你让我照顾,成么?”

    “放手。”

    “你先回答我。”

    “我说了放手!”

    这男人在行内一向以处世圆滑、做事雷厉风行闻名,在她这儿却与二愣子无异,半点不肯变通,时颜气到发笑:“有人蠢到愿意免费给我做牛做马,我何乐不为?这答案你满意?”

    他表情上虽不见动容,手却慢慢松开,时颜一经挣脱,抬步就走,生怕这男人再生事端。

    她说的不过是气话,谁料他竟当了真,自那日起,真就时刻陪伴左右,俨然二十四孝老公的架势,结婚那会儿都不见他这么照顾周到,时颜觉得讽刺。

    最开心莫过于小魔怪,小丹的活计全被这男人揽去,只要是池城喂饭,孩子一定乖乖坐好,细嚼慢咽,池城教他用勺用筷,也肯乖乖配合。这个做爸爸的本身国字不是很合格,便买些英文早教教材,教英文,孩子咿咿呀呀地学,十足的鸟语,小丹这个拿钱不用干活的小姑娘在旁做听众,笑得那叫灿烂。

    他每日朝九晚五的来去,简直比时颜这个赋闲在家的人还闲,席晟偶尔早下班,与池城照面时,脸色不好,却也不能有什么微词,毕竟孩子偏心偏得太明显,而这女人,她的心偏向哪儿,她不自知,席晟却看得分明。

    席晟扪心自问,自己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嫉恨的,特别是他刚下班回家,开门就见小魔怪依依不舍送池城到玄关的小模样,那一刻,心中的妒意尤甚。

    “爸爸别走。”孩子糯着嗓音,巴巴地瞅着池城。

    “爸爸明天再来还不好?”池城蹲着,与儿子视线平行,笑容和煦地说完,起身那一刻,音容笑貌,顿时消散。

    迎向席晟的,已是满心满眼的沉郁和冷淡。

    两个男人错身而过,一个进屋,一个离开,俱是面无表情。

    池城前脚刚踏出门口,席晟已“砰”一声关上门:“你真的考虑好了?”

    时颜牵着儿子往回走,免得小家伙开门追出去:“没有。”

    “那你现在这样……”

    “一切顺其自然吧,我不想再勉强自己了。”

    其实不过是玄关到客厅的距离,席晟却陡然失去脚力,看着她渐行渐远,觉得脊背有些发凉的他抱住双臂,倚向饰物柜。

    他唯一惧怕的,是改变。

    如今的他不再是流着鼻涕黏在她后头的跟屁虫,她也不再是会在他冷时抱紧他的少女,明明一切早已时过境迁,可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她最初对他微笑的那一年。

    他宁愿活在过去。

    他和她相依为命的过去。

    ***

    一成不变的日子没有因任何人改变。时间过得太快,以至于时颜连秋的尾声都没抓住,一晃就到了十二月。

    时颜有时托腮胡想,不得不承认,太多东西都不在她掌控之中,不只是时间。就如她独自去医院那次,巧遇边疆。

    在边疆任职医院以外的地方碰面还是第一次,彼此身份有些尴尬,至少在时颜看来是如此,避着不见是再好不过的,可边主任却丝毫不存芥蒂的模样,直接唤住她。

    时颜当下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就这样杵在医院大堂,脑筋一转,谎话随口就来:“边主任啊,真巧,你不穿医师袍我差点认不出。”

    是个温润的男子,分明看穿了她的伎俩,也不点破,依旧侃侃而谈:“带孩子来复诊?”

    时颜但笑不语,默默把妇产科的挂号单藏进包里。

    边主任无框眼镜下的眸子在她脸上逡巡一轮,似要开口,时颜以为他要道别了,正准备长舒一口气,不曾想他这是欲止又言:“我是来帮我妹妹派请柬的。”

    “……”

    “结婚请柬。”他似乎等着看她反应,特意强调一遍。

    时颜的干笑凝结在嘴边,怎么也化不开。

    边疆手头还有几份空请柬,当场填好了给她,时颜至今没闹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好在婚礼定在来年情人节,她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是否要出席、又该以什么身份出席被自己伤了个通透的前男友的婚礼。

    比各种各样的巧遇和偶然更不受控的,是那个叫池城的男人。

    年底该是最忙的时间段,若还是她掌管时裕,定要忙翻了天,池城却照旧每日出现,十分悠哉。元月一日的跨年,也有他陪在身边。

    宝宝万圣节在医院过得两岁生日,最近身体情况稳定了些,小家伙常闹着要大人兑现带他去迪斯尼的承诺。两岁多一点的孩子会说那么多话,别的妈妈都羡慕她孩子把教得好,只有时颜自己明白这种甜蜜伴随麻烦的滋味。

    时颜怕孩子吃不消长途旅行,不肯松口,试着借口帮小丹拾掇午饭离开,未果,只好变着法子转移话题:“等吃完午饭再说。”

    孩子精得很,时颜说什么都搪塞不过,池城也好似故意看不懂她的眼色,一口应允下来:“好啊,过年的时候去。”

    小家伙险些蹦起来,欢呼着要打电话向小伙伴炫耀,都蹦到电话机旁了,似乎这才想起电话号码掌握在时颜手里,不得不跑回时颜身边。

    不好意思开口让妈妈帮忙拨号码,转转眼珠便想到了好法子,暂时不提要求,先摆出讨好姿态:“妈妈和我们一起去吗?”

    时颜的“不”字还未出口,池城已先行回答:“当然。”

    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时颜完全不是对手,孩子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万岁!妈妈最好了!”

    一招绝杀,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这个做妈的哭笑不得。

    时颜不禁低头瞅一眼自己小腹,她不是显胖体质,冬日穿得又多,腹部更不见半点隆起,时颜至今没怎么孕吐过,吃喝照常,有时她都险些忘了自己有孕在身。难道这男人也忘了她现在这情况,不宜出行?

    若真的忘了,这男人就不会在儿子兴奋地朝她扑来时,赶忙揽下他。

    孩子忙着打电话报喜,客厅一下子空荡许多,时颜坐在沙发另一端,闭眼假寐,儿童台节目循环播放,她正庆幸它能适时填补空白,却不知为何,电视音量渐被调低,直至微不可闻。

    随后一条毯子覆上她身。

    有气息离得近了,就在她头顶上方。

    时颜就这么睁开眼睛。

    池城正准备抱起她,愣了愣,手从她膝弯与肩下抽回。

    时颜撑手坐起,他丝毫没有要退后的意思,就这样俯低身看着她,连眸光都是一瞬不瞬的。

    彼此鼻尖几乎相触,他似要看谁比谁更心慌意乱,时颜无力逞强,垂眸干咳了声,往旁一挪,拉开完美距离。

    “困的话进屋睡吧,别着凉。”池城在她身侧落座,光明正大地关切。

    “你不用去时裕?”她换了个话题,略显刻意。

    池城并没有再调音量,就这么意兴阑珊地看着无声的电视节目,多少有些懒散:“我下午正好要回去开个会,一起?”

    这邀约本就来得莫名其妙,更何况他的表情像极正被查问行踪的丈夫,时颜本不准备理会,可嘴不受控,越说越像妻子的盘问:“我上次听人叫你池总监,金寰的事你还在管?”

    “金寰那边现在只是挂职。”

    “那……”

    池城终于放下遥控,他本就意不在此。扭头看她,笑一下:“我可不可以把这些问题理解成你在关心我?”

    他的目光,颇有些循循善诱的意味,像试探,又像希冀,时颜一时哑言,恰逢此时,儿子突然从房间跑出来,打断他们:“妈妈,电话。”

    孩子拿着她的手机,振铃响个不停,时颜终于找着借口起身,接过手机躲到窗边。

    玻璃反光,时颜分明看见这男人把儿子抱到腿上看电视,自己则偏头,循着她的身影来到窗边。

    彼此的目光,在窗上短暂交汇。时颜低头,摒除杂念,命自己专注于手机。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对那地方多少有点抗拒,时颜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片刻才接起,那端是个女人的声音:“时颜?”

    是,揭沁。

    时颜脑中一“嗡”。

    她最后一次和揭沁通话还是小魔怪刚开始接受治疗那会儿,揭家的基因检测报告mail回国后,没有人能和孩子配型,时颜也就和他们断了联系。

    半晌,时颜确定自己没听错,又过了会儿,才找到合适语言:“有事?”

    彼此虽是姐妹,却从不熟稔,揭沁的回答不比她热情多少:“我和爸都回上海了。”除了冷淡,揭沁声音中还多一样:绝望。

    古怪的情绪倾巢而出,迅速笼罩住时颜,似乎为了印证她的预感,揭沁艰难地继续:“医生说他最多只能再撑一年。有空的话,回来看看他。”

    此时此刻,正午,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落地窗外,光影从树叶的隙缝里折射而来,斑驳的影子在窗上摇曳,静谧,舒缓,勾勒出岁月静好的假象。

    时颜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挂了电话。

    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无法回神,谁能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为什么冬天的阳光也能刺得人眼睛发酸?时颜想不明白,脑中徒留一片空白,直到身后响起柔柔的声音:“开饭了。”

    猝不及防回头,来不及掩饰,凌乱的目光就这样被捕捉到。池城有片刻的怔忪,随即神色一紧,当下扳住她肩,不让她转身避开:“怎么了?”

    她只摇头,不说话。

    “妈妈,开饭了!”隔这么远都能听到儿子敲碗筷的声音,敲得人越发焦躁难安,这女人还是不肯松口,池城拿她没法子,捧住她的脸:“想哭就哭吧。”

    恨了一辈子的人即将永远消失,她该哭该笑?

    时颜只知道自己此刻一滴泪都落不下来,这男人自以为了解她?自以为看见她双目泛袖就一定是痛不欲生?笑话。

    她忽略嘴角的僵硬,真就当着他的面笑了起来,看得他眉心直皱,她无暇顾及,勉强收捡好破碎的情绪,挥开他的手,离去。

    没有胃口,动了两筷子就作呕得厉害,她想她是真的困了,反常地把儿子交给池城看管,空腹进屋午睡。

    卧室昏天暗地,时颜闷在被子里,不知怎的开始做梦。

    梦里太多影像呼啸而过,她捉不住,束手无策地看着它们碎成一片片支离的记忆。

    有她曾长跪不起的医院走廊,有揭沁送给她的揭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全家福,有她被撵出池宅后走过的那条永无止尽的回家的路,有她陪着席晟往返了整年的复建室,有塞钱给她图她一夜的猥琐嘴脸,有她亲手为母亲盖上的白布,有她决绝离去时池城失去血色的面容,有她在横跨大洋的班机上梦到的那一声:求你,别走……

    有她怨过爱过恨过思念过的每一张脸。

    时颜猛地睁眼坐起。

    挣扎着从梦魇中挣脱,为此费尽气力,时颜满额的汗,气喘吁吁。目光渐渐聚焦,这才发觉屋里还有人。

    是池城。坐在床边,实实在在的,现实中的他。

    时颜没吱声,窗帘拉得严实,昏暗里他表情难辨,除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其余皆不可窥。

    但她确实听见他叹了口气,“饭菜都还在灶上热着,起来吃点?”

    “没胃口。”躺回去,闭上眼什么也不愿管。

    池城挪近些,为她掖好被角,捋顺她凌乱的鬓发。时颜咬牙,忍着没动,直到他抽纸巾帮她擦汗直擦到颈下,才抬手一挡。

    “那通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与你无关。”

    “说出来你会舒服些。”

    “别逼我。”她翻身背对,闭眼捂耳,满脸郁卒。

    池城思忖片刻,手顺着她睡出的痕迹探去,身体随之一倾,在她身后侧卧。时颜肩头倏然收紧,但没有拒绝,任由他的胳膊绕到前边,把她的手牵到她小腹上。

    “别太勉强自己,就当为了它。”池城的掌心贴着她手背,感受那里孕育的生命。

    kings呢?”

    “他在午睡,”池城隔着被子抱紧她,臂膀弯成港湾,“你也睡吧。”

    时颜沉沉睡去,一觉无梦,不料再醒来已是傍晚。

    天暗的很早,扭亮台灯就见床头柜上那张便利贴,熟悉的笔迹:记得吃饭。

    床铺上没一点他睡过的痕迹,如果不是这张便利贴,时颜几乎要怀疑自己又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映在整片落地窗上,占满视线。

    她的手机就在床尾,心里稍一松动,手就不受控制,取过手机翻到来电显示,对着那串号码犹豫几番。

    还是没回拨。

    洗了脸清醒些,出房门,家中竟然没人。

    池城说过下午要回时裕开会,可小家伙?拨小丹的手机,果然小姑娘是带她儿子到社区公园玩去了。

    这客厅该死的大,时颜有个坏习惯,在空旷的地方思绪总会有些不受控。时颜又开始摩挲手机,差点把持不住。

    爱恨的界限在生离死别面前变得模糊,它们在她脑中撕扯,难分高下,时颜觉得自己现在得有人帮忙,哪怕劝她一句也好。

    正琢磨着,耳畔隐约响起开门声。

    仔细听,真的有人回来了。

    时颜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迎上去的,总归有一个人出现了,她起码不用再像此刻这般孤立无援。

    赶到玄关时,席晟刚进屋,正脱鞋。抬头见她,怔了怔,但没说话。

    这情况近来常有,她这个弟弟在和她冷战。

    面料笔挺、剪裁考究的西装成套穿在他身,旁人看着多少有些疏离意味,时颜迟疑了下,想说的话全噎回嘴里,转而把拖鞋递给他:“赶紧换身衣服,帮我做饭。”

    席晟动作一滞,又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似乎有事,难以启齿。他接过拖鞋迅速换上,一直垂眸避开她视线,进了玄关,直往自己房间去:“我马上得走。”

    这回轮到时颜一怔,看他有些匆忙的背影,来到他房门口一瞧,他正在收拾行李。

    “出差?”

    “我申请调回总部,公司批了。”他忙着找护照,头都没抬,“有点赶,两小时后的飞机。”

    “你不是一直不肯调任?怎么突然跑去申请……”时颜继续不下去了,答案太过明显,就写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连日来的僵持,还有他此时此刻对她的不愿理睬,原来都是他离开的序曲。

    时颜脸色一冷,上前盖上行李箱盖,手按在上头:“你在逼我做选择?”

    席晟一手的东西没处放,皱眉回视她,突然又笑了:“我在逼自己做选择。”

    “……”

    “我想知道不和你一起,我还能不能活。”

    “胡闹!”

    “别动气,对胎儿不好。”

    是的,他抓住了她的软肋。时颜竭力调整呼吸,勉强拾掇好情绪,手却仍按在行李箱盖上:“起码过完农历年再走。”

    他把她的手拿开,却没松开,而是握在掌心。她的手有些凉,之前从轮不到他为她捂热。此刻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别走。”时颜反握住他,只说得出这两个字。语气里有多少乞求,她自己都不敢细细咀嚼。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和小时候一样相依为命,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席晟语气一哽,兀自摇摇头,不再继续,而是话锋一转,“抱一下?”

    时颜不松口,席晟等不到她答应,径自抻臂搂住她。

    拥抱太过用力,时颜竟感觉到痛,他松开怀抱的速度足够快,起码在他生出留恋之前松了手。可视线仍流连在她脸上,迟迟不去。

    她是精致的江南女子长相,身体里却流淌着永远不善的血液,眼睛霸气外露,将人灼伤。

    修颀的身形,精干的气场,加上三分妩媚妖娆,要他斩断目光,多难?

    临别的一吻,哪怕吻在额上都好,可是不行,他唯一能说的,只有一句:“再见,姐姐。”

    ***

    被人抛下的滋味是什么?是一连串践踏在她心口的声音。时颜听着行李箱滚轮越行越远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关门声。她跌坐在床尾。

    衣柜门还开着,嵌在上头的镜子映着她的脸。时颜看见镜中人的欲哭无泪,“别难过,开心点,为了孩子,为了孩子。”

    自我催眠似的重复,没有丝毫效果,她的脸有多僵硬,镜中影像是铁证。

    小魔怪都察觉到她的异样,原本欢快地蹦跶着进门,时颜帮他换鞋时,他当即“咦?”了一声。

    “妈妈,你怎么了?”

    随后进门的小丹和池城听了孩子的话,双双看向时颜。

    孩子的小脑袋径自消化大人的情绪:“妈妈肚子饿了?来!”说着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

    时颜终于笑了下。孩子更加笃定自己理解正确,笑嘻嘻:“我也饿了,小丹!做饭!小丹!做饭!”

    小丹假意愠怒,捏他鼻子:“没大没小的,今天不给你吃肉!”起身却是笑嘻嘻地往厨房走。

    小魔怪面对威胁毫不在意,拖着一大袋零食去客厅,再松鼠搬家似的把食物一点点搬上沙发,蹦上去,左手遥控,右手棒棒糖,边吃边看电视,好不欢快。

    欢乐中还是带点烦恼的,因为一直不被允许饭前吃零食,小家伙除了看电视,还得不时朝玄关那边望风,就怕被逮着。

    时颜倒没有关注客厅这边,她一直杵在玄关,池城见她有话要说,也没进屋。

    “你怎么和他们一起?”

    “路过社区公园,接kings买完东西,顺道载他们回来。”

    “别给儿子买太多零食,宠坏了不好。”

    她说话不够气焰,反倒令他担忧,摸摸她的手,有点冰。

    “好点没?”

    时颜不置可否,玄关左右各安了个供人坐下换鞋的吊椅,她坐在其中,与这童趣的吊椅格格不入的,是她颓然的嗓音:“席晟走了。”

    她的失落太盛,以至于池城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你什么时候也走?”时颜在吊椅上轻荡着,“我是说,你过年不是要回上海陪你女儿?”

    矛盾总会淡化,但需要时间,时颜明白他在尽力调和,她也试过暂时忘却,可这个傍晚,思绪有些不受控制:“北京上海两头跑你也累吧,池先生,人不能贪得无厌的,我就是教训,想要的太多,它们反而都离你而去。”

    “暂时不说这个行不行?”

    “不行。”时颜神态懒懒,被触及软肋却依旧能迅速竖起壁垒。

    池城面色挣扎,牙关一咬便脱口而出:“两边跑是因为我两边都不能放弃。不是不愿,是不能。”

    池城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进去,只见她还在晃荡着双脚,乐此不疲。

    孩提时代她从没玩过秋千,太忙,忙着做拖油瓶。母亲则忙着离开揭瑞国,忙着恋爱,结婚,离婚,每每栽在所谓真爱手里,至死不知悔改。时颜分明有案例在前,她怎么也会犯一样的糊涂?

    “我妈告诉我,揭瑞国也说过两边都不能放弃,可他最后还是做了选择,放弃我们。活该啊,谁让我妈做第三者,可我呢?因为上辈子欠了你的,所以也活该?”

    她的脸太平静,死水般撩不起半点波澜。

    “别胡思乱想。”

    这男人,是半点有力度的安慰都给不起了。曾经那个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的男孩,是否从未存在过?

    “我心疼冉冉,因为觉得她像我小时候,我能理解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可我羡慕揭沁的妈妈,希望自己的男人也可以绝情地斩断外面的一切联系。当然,要绝情就绝情到底,千万别学揭瑞国,老了来认我,却还是对我不管不顾,等到真的病重了又突然想起我,想招我回膝下。”

    人就是这么矛盾,她此刻也是,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起。临死,说到这个词她会痛,可她现在正需要这些疼痛支撑自己。

    中午那通电话,她的反常,揭瑞国的病重,一一在池城脑中串联。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听她无能为力的语调:“我参加完朋友的婚礼就走,看看情况就回来,儿子暂时交给你照顾几天。”

    这女人需要一个怀抱供她痛哭。

    池城伸手搂她,还没碰着,又强迫自己收回:“他病重,你总不能真的只回去看一眼吧。我联系医院把kings的病历调回上海,一起走。”

    时颜未置可否,起身走进客厅。

    孩子手上抓着一把海苔,咔嚓咔嚓嚼得起劲,见妈妈突然出现,吓得差点噎着。赶忙把手背到身后:“妈妈……”

    时颜坐下来一起看电视,状似无意地问一句:“想不想见见外公?”

    孩子试探着把手放回来,见时颜仍没有要拿走海苔的意思,转眼把它们全塞进嘴里,努力含化,说话模糊不清:“外公是什么东西?”

    孩子明显不关心这事,时颜也不再多做解释,给时间让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网络版结局]
        
    时颜被赶下主席位的这第四季度,在家全职照看孩子,却比任何一年赚的都要盆满钵满,春假前夕拿到分红,支票数额十分亮眼,可惜,仍换不来她多少愉悦。
   
    临近情人节,于她,简直是等待审判的日子,思来想去,最妥帖的方法就是礼到人不到。
   
    小丹放假回家,儿子由她和池城轮流看顾,他有没有把冉冉接到北京过年,时颜没去过问,但他要带儿子去迪斯尼,时颜是坚决不肯的。
   
    最终由去香港变为去故宫,时颜以为孩子又免不了要哭闹一场,不料只要池城带着,孩子就十分配合。
   
    池城带儿子逛故宫,时颜一人兜车到了边疆所在医院,特意挑了这天--情人节前的最后一个黄道吉日来送礼。
   
    出于礼貌,到他办公室前打电话知会一声。
   
    “边主任吗?我时颜。”
   
    几经周折才拿到边疆的办公电话,得好好利用才是。时颜腹稿都已打好,最近实在太忙,没法出席婚礼,来这边办事,顺道提前送礼,请边主任代为转交。
   
    那端沉默片刻:“是我。”
   
    显然,这一天对时颜来说一点儿也不吉利。
   
    时颜顿时哑口无言,如果手没有顿时发僵,她一定果断撂下电话。
   
    “最近好吗?”
   
    他的声音怎会听得时颜头皮一发麻?明明是这么客气。时颜只能怪自己心里有鬼。
   
    “小魔怪好吗?”
   
    “都很好。”时颜按住太阳穴,免得它惊跳,语气尽量欢快些,“忘了恭喜你结婚。”
   
    裴陆臣轻笑半声:“你找边疆?他在急症室。”
   
    时颜脑中只有一个声音,他在主任办公室,他在主任办公室。而她,此刻身处走廊,离办公室不过十米距离。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回头再找他吧,不打扰了,再见。”
   
    时颜挂了电话返身就走,一直咬着牙齿,好在提前打了通电话,否则和他在他大舅子的地盘见面,指不定生出什么鬼祟。
   
    安全无虞地回到停车场,上车立即启动,不浪费一秒,正加着速,斜刺里突然奔出一抹身影,转眼拦在时颜车前。
   
    时颜赶忙制动,尖锐的刹车声灌耳而来,底盘的颠簸令她有些心慌,幸好腹部没什么异样。她的脏话就要脱口而出,这才看清那人是谁。
   
    刚和她通过电话的,裴陆臣。
   
    裴陆臣手撑在引擎盖上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头发乱,刚跑完百米竞速似的。平复了呼吸后才来敲时颜这边的车窗。
   
    降下车窗后听到的第一句便是他的不满:“不至于这么躲着我吧?”
   
    时颜干笑一下,眼观鼻,鼻观心,死活不认:“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车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说着抬手往后方一指。
   
    时颜循着这个方向扭头看去,主任办公室的窗户正对停车场,视野宽广。时颜不禁无法理解,反而更加迷惑,他既然在电话里装着不知道她来这儿,为什么不索性装到底,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是这样的,你婚礼那天我要到外地出差,今天正好路过这里办事,就想请边主任代我转交红包。”此番说辞早就想好,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聆听对象,时颜自认语气还是十分妥帖的。
   
    他眸色一紧。
   
    时颜视而不见,低头翻包,找到红包后双手递上:“既然你在这儿,我就直接给你了。祝你们……”
   
    “你真残忍。”他摇着头,失笑而语。
   
    时颜一愕,安静下去。裴陆臣的视线在她落寞微垂的脖颈上短暂逗留,很快调试回一贯的玩世不恭,抬腕看表,“现在是,4点半。”
   
    “嗯?”
   
    “你欠我一顿最后的晚餐,赶早不如赶巧,就现在吧。”他已拉开副驾位的门。
   
    一切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这男人落拓的作风。
   
    吃中餐,上海菜。裴陆臣帮她把脱下的大衣挂到衣柱上,瞥见她微隆的腹部,目光生生定格。
   
    他眉目间流淌的是什么,时颜不让自己去触及。最终那股潮涌褪去,洗净他一切的情绪,只道:“恭喜啊。”
   
    她唯一能回答的,是“谢谢。”
   
    他点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可如今的立场,不适合时颜对此表示惊讶。
   
    “小魔怪的病怎么样了?”
   
    时颜垂眼看看自己小腹:“再过几个月去医院检查以后才能知道宝宝能不能救它哥哥。”
   
    他的目光顿时有些杂乱,在包厢里扫了一轮,最终看着面前筷架,没再移开,“和好了?”
   
    彼此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不用他指名道姓,时颜已了悟,只是答案她自己都不清楚:“不知道算不算。你呢?看起来容光焕发,过得不错吧。”
   
    他终于肯正视她,却是模棱两可的表情:“在我想安定下来的时候,她在我身边,那么,就是她了。”
   
    时颜笑笑。其实是羡慕他的,婚姻有千百种姿态,若她也能和他一样,把一切想得这么简单,多好。
   
    裴陆臣看出她在走神,连带着他自己,都不禁有些思绪飘忽。
   
    最近他总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奢望由此把这一辈子的想念用尽,然后连同对她的感情一道,全部丢了。
   
    摆摆手,挥去某些杂念:“对了,代我向他道歉。”
   
    时颜回神,疑惑地看着他。
   
    裴陆臣捏紧筷架,冰冷的瓷,从手心凉到心里。
   
    “他为你们孩子挨过刀。”
   
    时颜霍得瞪大眼睛。
   
    “我当时怕他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自己没有办法再和他比。一直瞒着你,抱歉,希望现在说出来不会太晚。”
   
    他也曾努力过,用各种方式,卑鄙的,深情的,都有,可她的快乐与悲伤,他从来只是参与者,不是主导者。
   
    本以为会难以启齿,不料竟说的那么顺畅,裴陆臣心里泛起的苦涩几乎要冲喉而出,恰逢服务生把酒送上桌,是陈酿,裴陆臣为她倒杯茶,给自己斟满酒:“祝我们……”
   
    他突然间失语,似乎自己都觉得丢人,再不言语,仰头,整杯灌下。
   
    终于,苦涩被冲散。
   
    喉间,他抵眉失笑。
   
    时颜艰难消化他的话,神思有些懵然,缓慢地举杯。
   
    相识几年,相恋几月,如今分手,她以茶代酒:“都忘了吧。”
   
    各自敬上一杯,就当抵消他对她的隐瞒,就当偿还她装醉的那次,听到他说的那句,我爱你。
   
    都忘了吧……
   
    吃完这顿饭,出饭店时夜幕已临,道别:“再见。”
   
    他唇角一勾:“再不相见?”
   
    她也笑了。
   
    裴陆臣才改口:“开玩笑的。再见,小心开车。”
   
    时颜车开得很稳,心却不稳,挂上蓝牙就拨池城的号码,开口便问:“在哪?”
   
    实在问得突兀,时颜想拍自己的嘴,那端的池城倒是不甚在意:“正在回家的路上。”
   
    这是他们最近最常有的对话,他也自认摸透了她的心思,替她问:“要儿子听电话?”
   
    时颜有些骑虎难下,还没开口,电话已交到儿子手里。儿子特别得意,乐呵呵道:“妈妈我赢了姐姐!”
   
    她以为自己听错,甚至把车停到一旁,怕听不清,消了蓝牙直接用手机:“赢了,谁?”
   
    “我玩水枪赢了,姐姐要给我买糖吃。”
    
    气愤,谈不上,惊诧,更犯不着,时颜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胸腔里五味杂陈的都是些什么情绪,声音也很平静:“让你爸爸听电话。”
   
    手机转回池城手中,他也无需再隐瞒:“冉冉也在我车上。”
   
    “你们一起去的故宫?”
   
    他该死的沉默。
   
    时颜透过后照镜看自己,不见愠怒,难道真的是麻木了?还是每当这种时候她总告诫自己,为了孩子,不准动气,久而久之已习惯成自然?时颜拿自己都没法子,不禁长叹口气:“把冉冉带回我家吧,我想见见她。”
   
    “时颜……”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放心,我不会吃了她。”语气温柔到近乎哄骗,时颜可以想象那端的男人会是何种表情,总之他绝不会把她往好里想。
   
    池城应承下来后,时颜收线,回家等他们。
   
    虽然已是几年过去,可时颜开门看见这个小姑娘时,仍免不了小小诧异一下。孩子大了,五官渐渐长开,七分像足冉洁一。
   
    “阿姨好。”拧脾气倒没怎么变,语气颇冷。
   
    随后由池城抱着进屋的小家伙笑得十分没心没肺:“我把她的糖吃光光,她生气了。”
   
    溜下池城怀抱,鞋都没换就跑进屋里,趴在茶几上一阵搜罗,自己平常爱吃的糖果捧满一手,回到冉冉面前献宝:“喏,给你。”
   
    时颜一直晓得儿子人见人爱,只是不曾想,他一句话就能让冉冉眯眼笑开。两个孩子这种状况,哪像第一次见面?
   
    孩子到点睡觉,可坐在电视机前就不愿走。
   
    “不睡觉也得先刷牙,你吃了这么多糖。”牙刷牙膏漱口杯,时颜全为他准备好。
   
    送到他面前,他却只是嘟着嘴,插播的广告也看得乐此不疲,指着那广告就摇时颜的手:“妈妈,我还想吃肉脯。”
   
    “没有肉脯。”
   
    “爸爸买了,在冰箱里。”
   
    哪能不气?尤其在看到池城一径用沉默化解的样子。时颜瞪他,他仍煦煦地笑,漱口杯往池城面前一放:“你来解决。”
   
    他的解决之法更让时颜有气难消:热半片肉脯给孩子吃,再让他洗漱睡觉。
   
    “他迟早被你养成个小胖墩。”
   
    “放心,这都是在营养师的允许范围内。”
   
    时颜明显不信,趁儿子洗脚,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锁进储物柜。
   
    小家伙被人观赏洗脚,也没半点害羞,水扑腾的到处都是不说,竟还充满希冀地捧着笑脸看向冉冉:“姐姐,那个姐姐明天还来找你玩吗?”
   
    时颜刚从厨房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冉冉也在这时状似无意瞥一眼她。
   
    时颜不明白这小姑娘意欲何为,只听她对儿子说:“来的。”
   
    这哪是孩子的对话?小家伙还是做不到心满意足地去睡觉,拉着冉冉去炫耀他满屋子的玩具。
   
    时颜好似局外人,看不懂他们三人的互动,客厅余下她和池城,免不了一堆问号投掷给他:“怎么回事?”
   
    “冉冉一月底来得北京,我带儿子那些天,俩孩子基本在一块玩。”
   
    原来有这么多事瞒着她。只能怪自己最近有点不在状态,没留意儿子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姐姐,可时颜还有些拎不清,“他到底认了多少个姐姐,除了冉冉还有谁?”
   
    “是冉冉冬令营的朋友,等儿子长大要嫁给他。都跑来叫我公公了。”
   
    他一点没所谓,但时颜理解无能:“他才两岁!”
   
    “两岁就能这么受欢迎,做父母的应该自豪。”
   
    儿子很晚才睡,拉着这小姐姐不撒手,婴儿房里有备用的单人床,被子什么也都现成,晚上冉冉便住下,和小魔怪一间。
   
    池城自然也睡这儿,不过席晟房间不让碰,他只能蜗居沙发一晚。
   
    “你回自个儿家吧,明天来接就成。”
   
    “一来一回太耗时间。”
   
    这十足是个借口,他的公寓明明离此不过三分钟车程。时颜不想再管这么多,累。丢床被子给他,径自回了房。
   
    更深露重,辗转难眠,时颜躺下又坐起,如此往复,自己都烦了。何苦把冉冉请来,自讨没趣?
   
    思考不出个所以然,又无心睡眠,干脆披了睡袍去儿子房间查夜。
   
    儿子睡相很甜,睡姿却不敢恭维,好在睡的是宝宝床,四周都有围栏,被子也足够大,孩子怎么踢蹬都不怕着凉。时颜为他掖好被角,周围很静,她也一直放轻手脚,突然身后响起的声音,着实吓着了她:“你们准备复婚了?”
   
    时颜心率都被吓得有些不齐,回头就见冉冉抱着枕头坐在床上。
   
    只有壁灯微微发光,时颜从这边的暗处走向小姑娘。
   
    这孩子聪明又早熟,时颜想了想,决定开诚布公:“我发现你对你弟弟很好,真心的?”
   
    “他比你可爱多了。”
   
    这倒是实话,时颜笑笑,摸她发顶,被她偏头躲开。小姑娘爱憎分明地厉害,时颜倒没觉得恼:“你有两条路走。一,以后我是妈妈,他是爸爸,一家人开开心心。二,你爸爸大部分时间耗在我们这儿,你只有放大假才能看见他。”
   
    “你在威胁我?”
   
    “说谈判更适合些。”
   
    毕竟还是孩子,掩饰的功夫不到家,时颜看得出她有些动心,起身又揉揉她发顶:“晚安。”
   
    冉冉这回倒没躲,时颜都走到门边了,她才再度开口:“让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开门出去。
   
    时颜都回到主卧门口了,想想又折道客厅,一时鬼迷心窍。
   
    沙发睡着并不舒服,池城虽鼻息清浅,眉心却顽固地微蹙。客厅暖气不是很足,他却将小臂露在被单外,袖子还撸至手肘,也不怕感冒。
   
    时颜跪在沙发旁,探手试他体温,倒是不低。这才记起这么冷的天,他外出时也不过是风衣配针织衫。
   
    只能叹男人天生火旺。
   
    既然不用担心他会冻着,时颜索性一口气撩开被子和他的衣角。
   
    精瘦的肌肉淬着浅麦色的皮肤,将他的腰身勾勒得十分硬朗,也使得那两道疤看起来更加明显。裴陆臣指的挨刀,是这个?
   
    如果她当时知道他出事,如今这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就不怕她一辈子都不去找裴陆臣,一辈子被蒙在鼓里?时颜真不了解他。
   
    又如她闹不明白她和冉冉都可以简单明了、直奔主题,为什么将这一切套用到这男人身上,就再不受用?
   
    越想越失去方向,时颜屏了屏息,伸指想要碰触他的伤。
   
    突然手指被人攥住。
   
    她一晚上第二次被吓,低叫压抑在喉头,抬头就迎上池城的目光。
   
    黑暗中他双眼泛着幽幽的光,时颜看着看着,渐渐定神:“什么时候醒的?”
   
    “一直醒着。”
   
    “干嘛装睡?”
   
    “怕搅了你的雅兴。”
   
    他还有功夫打趣,时颜试着抽回手,未果,干脆继续摸:“你这里要再多几刀,可就真成蜂窝篓子了。”
   
    黑暗助她很好的隐藏情绪,当然,她也再窥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见他眸光闪动了一下,“你去见裴陆臣了?”
   
    时颜被戳中要害似的一顿。他虽没追问其他,时颜仍不自觉回想一番,自己总共才说了几句话,哪里让他听出线索?
   
    他侧身躺着,按住她的手贴合自己皮肤,闭上眼不说话,像要停留在这一秒。
   
    学生时代的她总会趁他不备,把冰凉的手伸进他衣服,有他的寒冬,就不是难熬。有时身体的记忆比头脑要好,一如此刻,时颜手心被他的体温晕热,柔软的情绪就这样渗进皮肤,在她身体里翻涌。
   
    “这里,疼不疼?”
   
    得,嘴又不受脑袋控制了。
   
    他似乎诧异,愣了下,“想你的时候就疼。”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沉淀入心。
   
    他是落寞还是平静,她无法分辨。时颜望着他,隐隐又要陷落。
   
    “别这样看着我,会让我误以为你又爱上我了。”
   
    时颜心里一刺,他分明闭着眼,哪看得见她的目光是喜是忧?尽说些胡话。
    
    不准备跟他抬杠,腕子抽不回来,就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脱身就走。
   
    “我能不能进卧室睡?”他只是淡淡勾唇,却已邪得可以。
   
    “……”
   
    “睡在外头有点冷。”
   
    时颜暗“呸”一声,闪身进了卧室,大力关门,丝毫不犹豫。
   
    心力都已耗尽,时颜倒头就睡。
   
    凌晨时分,公寓内突然铃声大作。卧室里的电话分机一刻不停地响,时颜眼睛都睁不开,迟滞地抻手去够听筒。
   
    客厅中的池城几乎同时接起主机。
   
    颤抖的声符剐进两人耳膜:“爸他病情突然恶化,正在抢救。时颜算我求你,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时颜脑子突然卡壳似的,手脚都不听使唤,听筒从她掌心滑落,她拼命想要起身狂奔出门,可双脚无法移动,整个人被揭沁的声音钉在一片惊恐之中。
   
    直到房门霍然打开,池城冲进来,见她坐在床边失了魂魄,脚下一顿,改道更衣间找她的衣服。
   
    “你先换衣服,我打电话订机票。”他有条不紊地归置,时颜用力晃晃脑袋,强逼自己收捡好三魂七魄,胡乱套好一众厚衣就要夺门而出。
   
    却在这个当口被他险险拉住。“别急,”手按在她腹部提醒,“小心。”
   
    时颜停了几秒,调整好呼吸朝门边快走,步伐收敛许多。池城一直陪着,开车送她去机场,不时透过后照镜看顾着她。
   
    时颜视线一直往返于仪表盘和手表之间,“能不能再开快点?”她牙齿都隐隐在打颤。
   
    “放心,来得及。”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竟有奇异的安抚作用,时颜无奈又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过是只纸老虎,真正处变不惊的,是他。
   
    时颜眼神几变,最终缄口不语,皱着眉搂紧安全带,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
   
    他握紧她的手,传递体温与支持:“我陪你一起去。”
   
    时颜看他的手,看他坚毅的侧脸,有他陪伴,她就不会轻易陷入无助,可--“我们都走了谁照顾儿子?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池城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挂上蓝牙便开始忙碌,时颜听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她那时混乱到根本没留意揭沁所告知的医院名称,他却记下了。
   
    结束通话后池城重新专注于前路,边平稳提速边说:“我在金寰的助理你认识的,他到时候接机,直接带你去医院。我叫他在医院附近的酒店给你订房间。对了,这是你的证件,手机,”她忘带的东西原来都在他兜里,此刻全递回她手中,“你的钱包我没找到,这是我的卡,密码030915。”
   
    他强大到能做她的依靠,时颜终于感到一丝心安。
   
    一切都按着池城规划好的进行,他送她进安检,时颜几乎感受到他投在自己背上的注视,登机后关机前,收到他的短信:到了发短信给我。

    ****

    抵达上海正值清晨。空气中悬着厚重的雾,时颜的一切都已被妥善安排,迷失感并没打搅到她,沿途也没有耽搁,来到医院,揭瑞国的手术还在进行。
   
    从来光鲜亮丽的揭沁如今抱膝瑟缩,手术灯亮着,是令人心忌的红,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明明旁边就是座椅,揭沁却坐在地上,手中还捏着手机。
   
    时颜在医院停车场时才与她通了电话,听声音能猜到她情况有多糟,真见到她了才知道,更糟。
   
    时颜坐到她身旁,犹豫着犹豫着,手还是按上她肩头:“什么情况?”
   
    揭沁肩胛猛地一颤,这才抬头,满眼血丝。
    
    “他瞒着我们去了趟无锡为你妈扫墓,回来以后就不行了。本来还以为可以拖一年……”
   
    揭沁渐泛哽咽,时颜拍拍她肩,不让她再勉强自己。
   
    手术仍在继续。
   
    院方几次下达病危通知书,时颜把它们统统团一团丢进垃圾箱,一夜奔波,神经过于紧绷,反倒不觉得累。
   
    助理正在打瞌睡。揭沁都把亲戚送走了,助理这个外人却还驻守在此,时颜买了杯咖啡给他:“你先回去吧,麻烦你了。”
   
    助理摆摆手,没接咖啡,对着时颜职业性微笑:“池总监吩咐的,就当工作吧,他来之前要我先照应着。”
   
    “那他什么时候来?”
   
    “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池城……
   
    时颜莫名想起刚接到揭沁电话时的自己,是和揭沁一样的六神无主,幸好当时她不是一个人。
   
    时颜捧紧纸杯,手中咖啡将凉未凉时的温度,像极他的体温。
   
    手术灯在这时突然熄灭。时颜瞥见,一愣,赶忙迎向手术室,揭沁也跑了过来,太急切,中途甚至趔趄了一下。
   
    主刀医生最先出来,揭沁抓着他的袖子,手抖得厉害,“怎么样了?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没说话,他的表情时颜再熟悉不过,多年前失去母亲的记忆瞬间翻涌而起,那时医生的一举一动,与现在这位如出一辙。摘口罩,皱眉,摇头,然后一言不发,拨开她的手迅速离去。
   
    揭沁还惶惶然一派不解,茫然着目光,询问似地看向时颜。时颜背过身去,不敢让她看自己的脸。
   
    副主刀医生随后出现,揭沁又是那样焦急地迎上前:“医生……”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长久的死寂过后,身后竟响起揭沁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断断续续,最终变成止不住的哭。
   
    时颜捂住耳朵,背对她蹲下身,她只觉眼皮越来越重,好像有泪要滴下来,伸手摸眼角,却是干涸的。

    ***

    时颜在这窗帘紧闭,密不透光的酒店套房里,睡觉,醒来,再睡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强忍着不哭,更不确定是否因为泪水全部淌回了身体里,才会把一颗心浸泡的又麻又苦。
   
    腹中的宝宝真的很乖,留给她最后一点浑噩的自由。
   
    有人拉开窗帘,亮起吊灯,时颜觉得刺眼,启开一条岩缝,看不清来者是谁。看向外头黑沉的天,短暂忘记这是何年何月。
   
    盛满食物的托盘送到她床上,“来,起来吃点东西。”
   
    是池城的声音。
   
    时颜思绪混乱,想不明白她生命中的人为什么都在一一离她而去。或去世,或放弃,或心灰意冷离开,这其中,真的只剩下这个叫池城的男人。即使伤了彼此,即使互相怨恨,但只要她回头,就一定能找到他。
   
    因为他一直站在原地,不偏不离。
   
    见她不动,池城屈膝跪上床铺,搂她坐起,递上筷子。
   
    “我不饿。”
   
    “可肚子里的宝宝饿了。”
   
    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窝回去蒙上被子。
   
    他即刻掀开被子,直褪到她的脚边:“再吃一点好不好?儿子就在隔壁,见你这副样子他会吓到。”
   
    时颜挪到床角抱住头,吊顶光线太刺眼,她不得不抱住头,“如果我早点回来见他,哪怕最后一面也好,我也不至于这么……”难过?失落?怅然?时颜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只觉得心里空。
   
    她宁愿自己像揭沁那样歇斯底里、让医生给一针镇静剂,然后沉睡不醒。
   
    池城满脸无奈,拿走托盘,扯回被子裹住她,倾身过来拥紧:“他去世了,你更应该好好活着,我们还要救儿子不是么?”
   
    “……”
   
    时颜沉默良久,下床搬回托盘,埋头吃饭。
   
    揭沁虽请了丧葬公司,可葬礼的相关琐事还得时颜帮把手。这段日子,时颜再没见揭沁冷脸外的第二种表情。
   
    揭瑞国墓地的位置,在时颜母亲旁边。他为了买这块墓地来了趟无锡,多年后时颜回忆起来,总禁不住揣测,为了这么一回短途旅行丢掉性命,揭瑞国有没有想过,是值,还是不值?
   
    揭沁的母亲戴着黑帽黑面纱,看不见是哭是笑。“生前做不了夫妻,死后做邻居,这就是你们爸爸的思想。”
   
    时颜和揭沁,皆无言以对。
   
    揭母出席前夫的葬礼,却把花送给时颜的母亲。
   
    “这样的男人有哪点值得我们争?当年该学你放手的,真是犯了糊涂,才会继续接手这男人。”
   
    若是单纯的幡然醒悟,揭母不会说完之后便无声落泪。真的悲伤,面纱也遮不住她的通红眼眶。
   
    时颜不远不近地看着这纠缠了半辈子的三人。如今的他们,两逝一生,谁不比谁悲哀?

    ***

    黄道吉日,天气和暖,丧酒宴客,直到下午才结束。池城接她回程。
   
    在北京住了几年,时颜渐渐习惯烟花三月,柳絮纷飞的帝都,回到上海,这里的仲春,反倒有些不适应。
   
    “在想什么?”他边开车边问。
   
    时颜抚着肚子:“要是羊水穿刺结果不好,儿子还是没救,那该怎么办?”
   
    他轻笑:“怎么不想想如果是好结果呢?”
   
    如果是好结果……时颜心中这样念。
   
    可她不仅没接腔,反而转了话题:“对了,kings呢?”
   
    池城神色一时闪烁,难得出现难以启齿的表情,时颜心想:果然。
   
    “在我爸那儿。”他的回答印证了时颜的猜测。
   
    池邵仁虽没找上她家门,时颜耳根却仍没法清净,因为儿子总能模仿这池老先生的语气,而且惟妙惟肖:“公立医院能有多干净?孩子这么小,怎么能天天往都是病菌的地方跑?请家庭医生来家里治。”
   
    时颜把这些声音,连同从葬礼中带出来的低落一道,从脑子力驱逐,“晚上一定要把儿子接回来。”
   
    “不用接,儿子自己会闹着要回家的。”
   
    这答案时颜很满意。
   
    羊水穿刺的检查结果隔日出来,院方打电话来时,池城正在画素描,儿子做模特。孩子多动,这么做正好训练他的耐心。
   
    倒是池城,见她电话打这么久,表情又十分耐人寻味,孩子还没动,做爸爸的已经坐立难安,在素描簿上草草添置几笔后,勉强算大功告成。
   
    儿子没来的及对爸爸的马虎表示不满,池城已快步来到时颜身旁。
   
    她刚挂电话。
   
    “医院打来的?”
   
    “嗯。”
   
    “结果怎样?”他握着她的手心隐隐冒汗,脸色也有些板滞,就等她一句话杀伐决断。
   
    时颜仰头看他。憋住的笑渐渐漾开,终于弯成能让他放宽心的弧度。
   
    池城难以自持,几乎要抱起她旋转,“我昨天有没有告诉你,如果是好结果……”
   
    他正兀自压抑着激动,不甚在意地听,时颜不满他的走神,索性缄口,抱着胳膊看定他。
   
    池城这才察觉不对劲,艰难地控制住心潮澎湃,“如果是好结果,然后?”
   
    时颜瞟他一眼,只一眼,已是风情万种的极致,池城都快忘了上次见到这样的她是什么时候。
   
    恍如隔世。
   
    难免有些失神。
   
    时颜在这时垫脚凑到他耳边,轻慢地说:
   
    如果是好结果,我们就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