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我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我来到屋外,雪已经停了,只是天空依旧阴霾。我到马棚牵上我的悍马,骑着它向军营外走。天地间的白雪在暗夜中映成了幽幽的暗蓝色,配上远处淡黑色的雪屏山的轮廓,静谧而安详。四周一片寂寥,只闻悍马的马蹄声声,踏碎了这雪夜的宁静。
军营门口有人将我拦住,是巡夜检查的范将军,见到我很是惊讶,“大半夜的,林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摄政王知道吗?”
我想着睡得像孩子一样酣甜的长风,摇摇头,“摄政王安寝了,我是偷着跑出来的。”
范将军张着嘴,惊愕得语无伦次,“那……这……您……不能出营,容末将先去禀报摄政王……”
我从怀中掏出锦夜的令牌,“我要去找锦大将军,请范将军打开营门。”
范将军对我的身份已然知晓,自然知道事态的严重,因而神色挣扎,似乎左右为难。
我不敢多耽搁时间,只能向他道:“锦大将军找不到我,不会善罢甘休。若溪不过一个平凡女子,不愿为了我一人而掀起不必要的争斗。”
范将军默想片刻,缓缓点头,亲自打开了营门,“姑娘自己当心。”
我冲他点点头,驱马出了大营,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范将军道:“明天给摄政王备辆马车,别让他骑马了。”
范将军愣了一下,点头应道:“末将知道了。”
我顺利地找到越州城内的官府院落,锦夜一行人就下榻在了这里。凭着锦夜的令牌,我畅通无阻地到了锦夜歇息的屋子。
我站在门外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一个声音冒出来,“进去啊,再站着,天都亮了!”
另一个声音幽幽一叹,“他要是怒火中烧,要杀你怎么办?”
又有一个声音插进来,“说点儿好听的呗,你那口吐莲花的本事哪去了,怎么到了他面前就成哑巴了呢?”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了你,一样……”
我赶紧抬手去推门,因为我悲催地发现,再多站会儿,我也要分裂了,还指不定分出几个来呢!
我差不多是冲进屋的,心理压力过大,加上腿软(这是多方面造成的,害怕、紧张、骑马、纵欲过度,都有),差点儿扑倒在地上。
坐在桌前的锦夜吃惊地看着我跟颗炮弹似的落入他屋里。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足足互看了好几分钟。
我对着他那张倾倒众生的脸,咽了口口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惯性地开口,“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出来赏雪,见这屋里灯亮着。一时好奇就进来看看。没想到竟然碰到你,这个世界太小了,真是应了那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装模作样,故作恍惚状四处打量,“咦,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
锦夜缓缓站起身,屋内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映在墙壁上,那道黑色的剪影异常高大,洪水猛兽一般,显得颇为狰狞。我条件反射地伸手抱住脑袋,语无伦次道:“打两下差不多撒撒气就行了,好歹给我留口气儿,打死我,你就白来了……”
预想中的“家暴”没有到达我的身上,我却在下一秒钟跌入他花香满溢的怀抱。
我大脑僵住,搞不清什么状况,紧张得不敢乱动。他在我耳边叹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若是打我,骂我,掐我脖子或是拿剑比着我,我都能理解,他如此告白反而让我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虽然吓得半死,我还是挣脱了他的怀抱。我的身上还带着长风的留恋和长风的气息,这样的我,不愿意被别的男人抱着。
我离开他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神色,见他美如明珠的脸上没有发飙的迹象,也不见阴狠,反而有抹欣慰的柔光。
我来不及去深想,只是庆幸自己小命又保住了,还幸运地没挨打。我看看外面的天色,一把拉起他,“快走吧!”
他看着我的脸,仿佛舍不得移开目光,轻声问:“去哪?”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回家!”我冲口而出。在锦府住了快两年了,我已经习惯性地拿那里当“家”。
他浑身一震,喃喃反问,“回家?”
一丝浅浅的笑意象风吹湖面荡起的涟漪浮现在他完美无缺的脸上,使他整个人如美玉般璀璨夺目,光彩照人。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很心虚,太反常了,不会是被我气得糊涂了吧!一会儿琢磨过来了,再变本加厉地收拾我?我还不如现在就老实交代,坦白从宽呢!
我硬着头皮跟他解释,“我知道我偷偷跑出来,没有告诉你一声是不对的,我当时心急如焚,我头脑一热,我……”
“溪儿!”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顺势又把我带到他怀中,曲线优美的下颌抵着我的额角,“我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我彻底惊呆了,朦朦胧胧中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情感。
我的心一直以来都放在了长风身上,将锦夜所作的一切都理所当然的认作是他利用我迫害长风,让长风痛苦。没错,那个女性的爱慕长风而不得的锦夜是那样的,可是面前的这个锦夜不是。
那些被我忽视的点点滴滴骤然涌入我的脑海,他一次次地放过我;嘴上说着狠话,却始终不曾真的伤害我;他对我的容忍,对西门庆华的妒忌;他隐匿而不敢表白的心意;那些个与我同床共枕的夜晚……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自己先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要,锦夜……不要……”我的声音虚弱无力。我想说的是‘不要对我这么好。’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要再背叛我
我随着锦夜和他的侍卫连夜启程,一路向南,策马狂奔。基本上歇马不歇人,一日后,我的悍马和他的暗影也都留在了沿途的驿站,换了驿站的军马继续赶路。
两日后的中午,我们一行几十个人,狂骑了四个时辰后,终于见到了下一处驿站。那一刻我都快失声哭出来了。我差不多是滚落下马背的,跌跌撞撞地进了驿站的大堂,浑身跟散架似的,感觉胳膊腿儿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跟摊烂泥似的趴在驿站大堂里唯一的一张八仙桌上,死活不肯再起来。即便坐在椅子上,我还感觉一颠一颠的,好像还骑在马背上一样,腿也止不住地抽筋痉挛,让我不得不把腿缠在桌子腿上,手也扒着桌沿,跟桌子来个最亲密的接触。不仔细看,还以为我是块桌布呢!
锦夜和他的侍卫虽然也疲倦,却比我强多了,虽然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依旧动作自如,行走如风。我无奈地哀叹,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驻守驿站的官兵毕恭毕敬地备上一桌丰盛的酒菜。那盘炖肘子就摆在我的脑袋旁边,离我鼻子不过两寸之处。虽然肉香阵阵,萦绕鼻端,可我累得连饭都吃不下。
锦夜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看我半死不活的样子,默默地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哼哼了一声,连举起胳膊接水的力气都没有。
他探身过来,如水黑亮的长发垂在我的肩膀上,将杯子凑在我的唇边。
这是要喂我?我猛地一躲(看来离“累死”还有一定距离),碰翻了杯子,水洒了锦夜一袖子,他皎洁如月的面颊上也被溅上几滴水,似月下花瓣上的露珠。
我慌手麻脚地用我的袖子在他脸上一通揉搓胡鲁,“对不起啊,我不是成心的,我真不是成心的……”
越擦越觉得胆寒,只能停住,小心翼翼地挪开我的手臂,衣袖后,他那张光芒四射的脸露了出来,虽然美得让人炫目,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没用地哆嗦了一下,只能又躺到桌上装死。
正在发抖中,身上忽然一暖,竟是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我的肩头,“这样骑马赶路,辛苦你了。”
声音是他惯往的清冷,说得我一时愣住,赶忙睁眼摆手道:“不苦,不苦!”
“你是怎么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
“这个……”我支支唔唔,不敢说是坐着西门庆华的豪华马车来的。
倒是锦夜别过头,微微一晒,自嘲道:“西门庆华自会准备周详。不象跟着我,逃命一般落魄。”
正在此时,探路的侍卫过来禀报,“摄政王带兵追过来了。离此处驿站不过百里。”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们两日没怎么停歇,长风还是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这小子,那日被我整得脱力,还这么玩命骑马?我顾不得自己累到散架,勉强爬起来,拽着锦夜的胳膊,“快走啊!以他的速度,三、两个时辰就能赶到这里。”
锦夜冷哼了一声,神色恼怒,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在他手下“咔嚓”一声应声而碎,满桌的碟碟碗碗“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我看着地上汤汤水水的菜肴,悲催得想哭,我还一口都没吃呢!
锦夜尤不解恨,咬牙切齿念着长风的名字,“沐长风!算你狠!我锦夜还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一路追着跑。我倒要看看你是何等的三头六臂。”
侍卫小心翼翼地上来禀报,“锦大将军,马已备好,可以即刻启程。”
锦夜面带倨傲,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无敌的锦夜,“不走了!我就在这里等着沐长风。他休想从我身边将溪儿带走。皇宫内外被我的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沐长风有本事就带领他的军队跟我到京都决一死战。”
我一惊,京都中若起战事,将累及多少无辜的百姓。再者长风不会弃皇上皇后于不顾,也肯定舍不得我跟锦夜回去。我不要长风面对那样两难的选择。我急急地劝他,“锦夜,你挟持了皇上皇后,必会落下千古骂名,就此收手吧,不要让矛盾再扩大了。你与长风的三年赌约未满,何必现在就图穷匕首见,搞得两败俱伤。再说你身为朝廷重臣,即便不为朝廷着想,也要为天下苍生着想。不能为了个人恩怨而引发战乱,致使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锦夜漆黑的瞳仁看着我,似漩涡般深邃,让我无处遁形,他的脸慢慢回复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却没来由的让人感到忧伤,他静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做的所有的事儿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做我的对食,为了他不远千里,跋山涉水,也是为了他,才会深夜来找我,要跟我回去。”
锦夜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不可闻,“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高兴你能够回到我身边。我可以不计较你的离开,也不计较你的归来。”他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再最后成全你一次。但是你记住,不要,再背叛我!”
我想点头,但袖笼里的碧渊剑贴着我的手臂,让想到我的终极逃跑计划,竟然觉得脖子僵硬,跟被上了枷锁一样动不了,只能傻愣愣地站着。
好在他并没有追究,也没有逼我点头,叹息一声起身,拉着我出了驿站。
在岔路口,锦夜吩咐他的侍卫,“你们十人继续沿着官道向南,中途不要停歇。”又指着另外十人道:“你们向东走,迂回到贵东,再回京都。”
他的侍卫得令而去,锦夜带着我,连同剩下的十几名侍卫离开官道,超近路辗转回京。
十余日后的傍晚,我们与长风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京都。我们刚到城外,就见城门大开,礼炮轰鸣,前来庆贺摄政王凯旋的朝臣聚集到城门口,翘首以待。锦夜目如寒冰,沉着脸拉我站在朝臣中间。
地平线上残阳如血,忽闻一阵马蹄雷鸣,远远看见天际卷起滚滚的烟尘,一队铁骑似从残阳中浴血冲杀出来一样,黑色滚金边的帅旗在飞扬的尘埃中猎猎而舞。不肖片刻,那队铁骑疾驰而来,如天兵神将般到达众人眼前。为首一人身穿银色铠甲,虽不再鲜亮如新,却沾染着沙场的仆仆征尘,更觉凛冽肃杀。他身后跟着侍卫和先头骑兵,大部队的步行兵还未赶到。
早有朝臣迎了上去,恭敬拜下。长风勒停了战马,目光扫过人群,准确地捕捉到我的身影。我赶紧咧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第一次,在我笑的时候,他没有回报我以会心的笑容。隔着众人,他定定地看着我,面无表情,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仿佛一柄长剑般笔直……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要让我恨你
锦夜撤销了对皇宫的围禁,朝堂上又回复了平静,但是那平静只是表面上的,实则暗潮涌动,一触即发。长风一回来就投入无尽无休的朝政之中,比出征前更加繁忙操劳,我知道他是想加快进程,尽快结束跟锦夜的赌局,不让我再留着锦夜身边。
经此一役,长风声望更高,朝中势力已成锦夜和长风二人鼎立之势,互相掣肘,不分高下。
为了防止我再见到长风,锦夜不再让我出门,更不让我再去议政厅,只让我呆在府里,养花斗鸟。我记得西门庆华说过,龟息丹不能长久保存,时间长了药效会不稳定,因而每次使用都是即时炼制。因为所需的药种繁多,制作过程又繁复,所以一般需要一个月左右的炼制时间。我计算着,离我与长风的两个月的约定还有一个多月,我得抓紧啊!
我试探了锦夜几次,理由分别是:我要进宫、我真的要进宫、我好久没见太皇太后了、我要见皇后娘娘、我还没看见过小皇子,我甚至都说我想江映容那丫头了,锦夜还是不应允我出门,眼见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急得我百抓挠心,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几日后宫中为长风得胜凯旋举办了庆功宴。锦夜没让我去,将我留着府中,让我气闷了一整天。
庆功宴当晚,锦夜推门进了锦珠阁的寝室,也没搭理我,草草洗漱后自顾自地脱掉外衣,躺到床上,在床中间闭目侧卧。昏黄的灯光下,他白皙如玉的脸颊微微红润,竟如染了胭脂一般。空气中除了他身上那股醉人的花香外,还有一股清凛的酒香。原来他是喝多了!
我睡不着,托着下颌坐在窗前,看着屋外的明月发呆。只觉得如水的月华都化作长风波光粼粼的眼眸。对他的思念似澎湃的江河。自当日城门外的惊鸿一瞥,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觉得已经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心中对他的思念与日俱增,我将窗棂打开一道缝,清风袭来,吹到身上象他对我的爱意拂过我的身体,让我想起那晚的缠绵,不禁面带微笑地脸红起来。
床上的锦夜翻了一个身,好像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有什么事儿让他颇为烦躁。他忽然压低声音道:“过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隐忍,透出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四下看看,屋里除了他就我一个,那只能是让我过去。我可不敢等他老人家下床来揪我,再说我身上只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寝衣,薄薄的丝绸也耐不住夜晚的寒凉。我赶紧关上了窗户,又吹熄了蜡烛。
屋里并不很黑,月光从窗棱中透进屋里,照得一地的银辉。我衣上银白色的刺绣在月光中闪着光芒,似月夜中波光粼粼的一汪清泉。裙摆扫着赤裸的脚踝,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响声,我蹭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在锦夜身旁,悄无声息地拉起脚下的锦被盖在身上。
身旁的锦夜呼出的气息于芬芳的花香中带着酒香。我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纷乱。也许是醉酒的缘故吧,不似往昔的平稳幽绵。
我往外挪了挪身子,只占据了床沿一角。干躺了一会儿,渐渐困意上来,我翻了个身,差点儿掉下床去,一下子吓醒了,发现锦夜的一只手臂已经勾住了我的腰。
他往里靠了靠,给我留出大一点儿的地方,我迷糊着说了句,“谢谢!”翻过身,背冲着他接着睡。
他揽在我腰上的手臂却没有放开,我在睡意朦胧中感到他的手在我的侧腰上极轻的抚动。开始我也没在意,与他同床共枕了这么久,身体上的接触在所难免,我已经惯性地将他划归为被子、枕头一类的床上寝具。
可是今天这个寝具感觉很不一样,他的手似夏日微风拂过水面,一路掠过我的腰腹,攀上我的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着。
我一下子惊醒,困意顿消。这可不是无意间的触碰。他的手指精准地寻到我的顶端,以指尖轻捻。身体上不受控制的酥麻感,加上心里的羞耻感让我“啪”地一声打落他的手。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声音非常清脆,带上回声,可见我羞愤之下使了多大的力气。
打完他,我也有些害怕。正想着赶紧溜走,他已经扳着我的肩膀将我扳过来,让我仰面躺着。我直愣愣地看着他漆黑的瞳仁,一时不知所措。他也这样看着我,倾倒众生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有一双寒冰样的眼眸,在与我的对视中仿佛渐渐融化一般,融成一江春水,竟然向我俯下头来。
我大惊失色,用手臂撑住他精壮的肩膀,他顿在我的上方,慢慢伸出手,将我的双臂拉到我的头顶上方,以一只手掌固定住,空闲的那只手顺着我的衣襟插了进去,微凉的手指拂在我的皮肤上,引起阵阵战栗。
我彻底吓傻了,大脑屏蔽,跟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躺着,任他抚弄了半天。他粗重的呼吸在我耳边响起,在我衣襟里的手,也划过我的腹部向另一个目标靠近。我惊醒过来,才想起来我的腿还能动。我疯了一样地去踢他,他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床上地方小,毕竟他还没有下对我下狠手,所以一时也无法再继续下去。
挣扎中我见他伸手扯过系床账用的绳子,一阵恐惧划过心底,这要是被绳子绑上,我就彻底完了。我差不多是哭着求他,“别……锦夜……别……”
他的眼中漫过一抹猩红,浑身因欲望而轻颤,对我的哭求充耳不闻。利落地用绳子将我的手腕捆在床栏上。这才空出手来去对付我乱踢乱踹的两条腿。
晶莹的泪珠涌出我的眼框,我不要命一样的挣扎,手腕被绳子磨破了,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身上也在扭打中现出几块淤青。可我却觉不出疼痛。我不要,不要他碰我,不光是为长风守节,从严格意义上讲,锦夜也不可能对我实质性地做什么。只是,因为心中有个那个温暖的影子,我不能容忍别的男人触碰。
我的衣襟已经在挣扎中咧开,皮肤裸露在微寒的空气中,在如水的月光下现出莹白一片。他闷哼了一声,俯下头啃咬我的锁骨,又一路蜿蜒向下,手也顺着我的腿顺利地到达我的腰际。
我全身都被他禁锢住,绝望地放弃挣扎,只是抖成一团,语不成声道:“锦夜……不要……让我……恨你……”
他一下子愣住,从我的胸口处抬起头来,呆呆看着衣衫半敞,一身狼狈的我,目光痛楚而茫然。我在他的注视下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空寂的屋子里只听见我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默不作声地伸手将我的手腕从床栏上解了下来,我的腕间一片猩红,温热的液体,粘在他的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似负伤的野兽般,跌跌撞撞地翻身下了床。
随着“啪”的一声关门的声音,我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抓过身旁的锦被将自己裹住,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无事献殷勤
第二天我就搬回了遗珠苑,锦夜也没有阻拦我。我不恨他,只是无法再面对他。不管怎么说,毕竟我们没有走到最糟糕的一步,他在最后关头,还是放过了我。
五日后的清晨,我真的不能再等了。天蒙蒙亮我就起来,让春痕和秋画带着早膳跟着我一起到了锦珠阁。我豁出去了,即便使“美人计”(让我想想,应该说是“怀柔政策”更准确一些),我今天也一定要进宫。
锦夜刚刚起来,洗漱完正在更衣,见到我进来颇为惊讶。春痕她们把早膳摆在桌子上就识趣地出去了。气氛一时很是尴尬,我硬着头皮率先坐在桌前,用绘着岁寒三友的骨瓷碗盛了一碗香米粥,将冒着热气和清香的粥放在桌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以尽量平稳的声线对他说:“一起用早膳吧!”
他默不作声地坐下,抬眼看了看我,又很快地垂下眼帘,伸出比骨瓷碗还细腻莹白的手,拿起调羹,舀起粥,慢慢地送进嘴里。那顿饭吃得无比艰辛,我没话找话地说得口干舌燥,从天气渐暖,一直侃到锦府的池塘里多了几尾锦鲤。他不过偶尔“嗯”一声,跟锯了嘴儿的葫芦似的,让我没来由地心虚气短,很有几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感觉。
好容易吃完了饭,他丢下一句,“我走了!”就要出门。
“等等!”我叫住他。
他手已经搭在门上,听我叫他,迟疑地站住,却没有回过身。
“我要进宫。你整天将我关在府里,跟蹲监狱似的,我快憋死了,我就去皇宫溜达溜达,只见见太皇太后,皇后娘娘和小皇子。你要是不放心,就多找些侍卫跟着我。”
我一鼓作气说出来,大气儿都不敢出,紧张地等着他的回复,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终于他点点头,干巴巴道:“去吧!”
我一阵欣喜,面上却不敢显得太过高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滞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向后一靠,跌到椅背上,心中雀跃,差点儿跳起来。刚刚喜形于色,只听房门一响,锦夜去而复返,我来不及掩去一脸的兴奋,僵在脸上,很有几分喜剧效果。好在他垂头站在门口,并未抬眼看我。
“下午我去宫中接你。”他低声说完这句话,再次转身离去。
我看着洞开的大门口,兴奋全无,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终究还是利用了他,利用他对我的愧疚,对我的好。
有些事情我无法去深想,我只知道,我无法再面对锦夜。只有离去,让自己从他面前消失,于他于我都是有利无害……
我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云水碧的宫装,锦夜的侍卫因有宫中的腰牌一直将我送到凤仪宫门口。当然,宫中到处都是锦夜的眼线,我也不敢四处乱逛,自己闯到太医院去。只能再找江映雪帮忙了。
进了凤仪宫,方姑姑和倚竹她们看到我很高兴,算算离宫也有近两年了,我也非常想念她们。
皇后娘娘正在凤仪宫中逗小皇子玩,见我去了,很是惊喜,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江映雪是个明白人,虽然皇上还有她们江家跟锦夜势同水火,但是她并没有迁怒于我,对我依旧很亲昵。
我则对着一岁多的小皇子爱得错不开眼珠。那个小家伙白白胖胖的,眉眼很像江映雪,长大不知会迷倒多少小女生。这会儿咯咯笑着在地上跑,唬得一众宫女和嬷嬷跟在后面。
皇后娘娘将他抱过来,怜爱地用锦帕擦着他额角上被汗水濡湿的柔亮的头发,向我道:“宇儿一刻也不得闲呢,最是调皮。”言辞中虽带着薄嗔,却难掩语气中的宠爱。
江映雪又指着我向小皇子道:“这是你溪儿姑姑。”
小皇子眼神晶亮,好奇地看着我。我冲他眨眨眼睛,他裂开小嘴,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儿。小孩子的眼睛最好看,黑眼珠大,跟两丸黑水银似的。笑够了,才奶生奶气地叫我,“溪儿姑姑好~~~~”
最后一个“好”字声调拖得长长的,还拐了好几道弯儿,让我忍俊不禁,也学着他的调调说:“宇儿好~~~~”
他又咯咯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得象风铃一样,真是个爱笑的孩子。他一边笑,一边冲我伸出胖胖的小胳膊。连江映雪也啧啧称奇,“宇儿从不让陌生人抱,看来很喜欢溪儿姑姑呢!”
我受宠若惊地抱过他来,让他壮实的小身体靠在我身上,一阵婴儿特有的奶香传过来,不禁心中漫过柔柔的冲动。
所有的女人都有做母亲的渴望,我也不例外,此刻抱着这个小家伙,我简直对江映雪羡慕到妒忌份儿上。能够做一个母亲,拥着自己的宝贝,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美好的事儿啊!
我一边跟宇儿扮鬼脸逗他,一边紧张地四下看看,怎么没有见到江映容的身影,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不见五小姐?”
皇后娘娘道:“容儿去太皇太后的慈安宫了,老人家寂寞,便留她多聊聊,用过午膳,总要下午了,才会放她回来。太皇太后前两天还说起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不如本宫与你一同前去慈安宫热闹热闹。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肯定欢喜。”
听闻那臭丫头不在,我很是欣慰,面上也带了笑容,“若溪也想太皇太后呢,既然五小姐在陪着她老人家,若溪就过会儿等五小姐回来了再去,这样,太皇太后那里既不会太热闹,让她老人家头疼,也不会太冷清,让她老人家闷得慌。”
皇后娘娘笑了起来,“若溪心思灵巧,想法总是与众不同。”
我跟宇儿玩得不亦乐呼,一大一小都快骨碌到地上了,小家伙被我逗得哈哈大笑,直撒欢儿。连江映雪都摇头叹气地笑道:“一个小的就够顽皮了,来了大的,越发玩到一处了。”
小皇子的乳母过来,“皇子该喝奶小眠一会儿了。”
小家伙扭着,“不,我不睡,我要跟溪儿姑姑玩!”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明显的心有余力不足。我抚着他的小脑壳,“乖乖听话哦,姑姑不走,等你睡醒了再一起玩。来拉钩钩!”
宇儿跟我拉了钩钩才恋恋不舍地被乳母抱走了。我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有正经事儿要办,光顾得玩了,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不能无功而返啊!
“皇后娘娘,若溪有近两年未进宫了,还真是攒了好多的话要对娘娘倾诉。”说着,我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色给江映雪。
江映雪冰雪聪明,会意过来,我有话要单独对她讲,于是遣走了跟前的宫人,“先下去吧,本宫跟溪儿多日不见,聊聊姐妹间的体己话。”
众人应声而去,我见人都走了,赶紧说明来意,“若溪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我想见见为皇后娘娘侍药的李治善李太医。”
“李太医?”江映雪略为惊讶,“李太医常年侍药,只与草药打交到。溪儿若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不如让一直为本宫请脉诊病的章太医替你瞧瞧。”
“若溪确有私事找他,还望皇后娘娘成全。”
“好!本宫即可就宣李太医过来。”江映雪点头应允,并不深问,让我越发感念她的宅心仁厚。
我由衷谢道:“多谢皇后娘娘。就请李太医到茶室,若溪在那里等他。”说完,我赶紧又加了一句,“万望娘娘替若溪保守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让五小姐知晓此事。”(我可是怕了那丫头了)
江映雪虽然不明就里,还是娴雅地笑道:“溪儿尽管放心,溪儿在凤仪宫中突觉心悸,因而本宫宣李太医过来为你诊病,开拟药方,并无其他。”
我一颗心落了地,忍不住微笑起来,“还是皇后娘娘考虑周详。”
第一百六十四章 李药罐儿
我在茶室里摸摸各个茶罐儿,茶壶,感觉很是亲切。不肖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人走了进来,穿着藏蓝色的太医官服,略为清瘦,依礼道:“拜见将军夫人,听闻夫人有心悸的毛病,下官特来为夫人诊脉。”
我对着那人左看看,右看看,眉目清朗,面色沉静,还真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模样。身上带着中草药的淡苦的味道,很是清爽。
我开门见山道:“若溪并非心悸,不过是找个借口求见大人罢了。”
他微微错愕,“下官只是太医馆普通的司药,不知如何能为将军夫人效犬马之劳。”
我抚着袖笼中的碧渊剑,都要抽出来了,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个人不知是否谨慎缜密,此事事关重大,若有任何的闪失,我自己的死活先放在一边,如果连累到江映雪、长风或西门庆华他们,就麻烦大了,我不能冒这个险。穿过来三年了,我也学聪明不少,于是我放开碧渊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若溪前来是想找一个人。”
“不知夫人要找的人,下官是否认识?”
“你当然认识。”我移步来到茶桌前,缓缓坐下,“我要找李无常的后人。”
他凝神屏气,木然道:“下官不知将军夫人说什么,江湖传闻李无常早已死了,他终身未娶,没有子嗣。”
我微微一笑,“若溪有耳闻,李无常还有一个儿子,潜心制药,入宫做了太医。”
他很是惊惧,下意识地抬眼四下看了看,想看看周围是否还有他人,待确认只有我一人时,神色骤然一凛,带上了隐隐的杀机,声调虽然还是平稳无波,却透出冷意来,“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下官在太医院司药十载,却不知道李无常的儿子也在宫中,不如夫人指点一二,下官也可以去向那李无常的后人讨教药理。”
我举起桌上的茶盏,低头笑道:“若溪既是知道那李无常的儿子人在宫中,自然也知道是谁,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李大人明人不做暗事,何必遮遮掩掩?”
眼见李治善眼底波涛暗涌,悄然无息地向我走来,脸上已不负刚才的恭顺,森然隐现,“在下不过是想在宫中钻研医药,不想重归江湖的血雨腥风。不知将军夫人从何处得来的讯息?”
言语间,他一直缩在袖笼中的左手伸了出来,停在我的脸前几寸的地方。我看见他的左手异常白皙,比一般的女子还要柔细,指尖是淡绿色的,泛着幽幽的荧光。
他冷冷道:“我手上的毒叫做‘枯骨红颜’一经沾染到皮肤上,就会中毒。发作起来痛如万蚁啮骨,中毒者不消一时三刻就会化为白骨。夫人雪肤花貌,想来也不愿红颜转眼变枯骨。希望夫人据实以答,究竟是何人泄露了在下的行踪,又还有什么人知道此事。”
我虽然被他那只泛着绿光的手吓得头皮发麻,不过倒是放下心来。他胆敢向我这个将军夫人下毒,必是因为他隐匿极深,不愿被人知晓,看来这宫里果真是没人知晓他的来历。
我也不说话,直接从袖笼中掏出碧渊剑拿在手里。(要说是要感谢我这个“将军夫人”的名号,一般人进宫是绝对不允许带利器的,我顶着这个名号,狐假虎威,愣是大摇大摆地带着碧渊剑进了宫,没人敢搜我的身。)
李治善见到那把剑,很是错愕,须臾恭敬拜下,“原来是风云堡的西门堡主告诉夫人实情,西堡主于在下恩同再造,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人知晓在下的隐情。刚才多有冒犯,万望夫人恕罪,夫人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在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哇!果真这么好用!
我用手抚着剑鞘上的祖母绿宝石,“若溪与风云堡的西门堡主是挚友,今日进宫是来请先生为若溪配制龟息丹。”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既是西门堡主的朋友,就是在下的恩人。龟息丹配制过程繁复,请夫人静候一个月。”
我凝眉,“一个月太长了,能否缩短一些。”
李治善想了想,“再少,在下也需要二十日的光景。”
我心一松,“好,若溪多谢李大人。”
李治善颇为不解,“夫人既有风云堡的碧渊剑,如何刚才一进门的时候不拿出来,让在下误解了夫人是江湖中人,前来打探在下的下落,为求自保,还差点儿毒伤了夫人。”
我正色道:“此事事关重大,若溪一己之命是小,但如若被别人知道,恐怕牵连到旁人,所以若溪不得不小心,故意没有说出实情,以试探大人。现如今见李大人如此谨慎,若溪也放心了。”
李治善恭敬拜下,“夫人聪慧谨慎,下官实在是钦佩。您尽可放心,宫中没有人知晓在下的身份,在下躲在宫中,一来为了潜心研究药理,二来为了远离江湖。若被江湖门派得知在下是李无常的儿子,定会前来骚扰,索要毒方,药方。”
我点头,“我明白。大人若被封为新一代的鬼医无常,不知要掀起多大的江湖风浪呢!”
我见时候不早,已近中午,便向李治善道:“烦劳大人了,若溪二十日后会进宫再见大人。”
李治善称是而去。正好翠喜过来告诉我皇后娘娘让我过去一起吃午膳,望着李太医的背影道:“那不是为皇后娘娘司药的李太医吗?我们背地里都叫他‘药罐儿’呢,整日与草药打交道,溪儿姐姐若是身上不舒服,为何不找其他太医诊治?”
我挽起翠喜的手,敷衍道:“就是点儿小毛病,找李太医讨些药吃。”
翠喜单纯,深信不疑,便不再多问。
第一百六十五章 半斤八两
回到凤仪宫的主殿,与皇后娘娘一起用过午膳。小皇子也醒了,过来又与我腻在一起。
正在玩耍间,就见一道霞光一闪,一身玫粉色软罗衣裙的江映容俏生生地走进大殿,见我竟然在大殿里,一下子怔住,很快扬起一脸明媚的笑容,声音中透出惊喜和亲昵,“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在枝头喳喳地叫,就知道今日有贵客盈门,果不其然,是溪儿姐姐来了。溪儿姐姐怎么不让人去慈安宫告诉容儿一声,容儿若知道姐姐来了,肯定一早就赶回凤仪宫了。”
听她叽叽喳喳地讲完一堆话,我只能敷衍道:“五小姐陪着太皇太后呢,若溪哪能那么没眼色,跟太皇太后争人。既然五小姐回来了,若溪也要去拜见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了。”
说完便向皇后请辞,“若溪还要去拜见太皇太后,娘娘多保重身体,若溪过一阵再来宫中向您请安。”
江映容娇笑着,“这是怎么话说的,容儿刚进门,溪儿姐姐就要走吗?倒像是溪儿姐姐不待见容儿,懒得与容儿同处一室似的。容儿可是日夜想着溪儿姐姐呢!”
我一见这丫头就脑仁儿疼,连话都懒得跟她多说,却不得不应酬一下,“五小姐说笑了,若溪确是急着去见太皇太后。失礼之处,还望五小姐恕罪。”
“那容儿就送送溪儿姐姐吧!”江映容一脸的天真,亲昵地过来挽起我的手臂。我一阵恶寒,差点儿甩开她,可是碍于皇后娘娘在跟前,忍了忍还是忍住了。
皇后娘娘点头笑道:“还是容儿想得周到。本宫本想与溪儿同去,不巧这会儿事忙,就由容儿陪着溪儿去慈安宫吧。”
我无奈,只能由着江映容搀着我出了凤仪宫。脱离了皇后娘娘的视线,我厌恶地一把甩开她。我也知道自己演技不如她,我这个人喜怒哀乐皆行于色,单凭这点儿,就不是她的对手。
江映容也不生气,只哼了一声,悠悠道:“你闲着没事儿跑到宫里来了,我怎么怎么看都觉得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她一边说,还一边掏出丝帕仔细地擦手。
我一下子想起了周总理会晤外国首领的伟大桥段。输人不输阵,我赶紧依葫芦画瓢,浑身上下找手帕,想擦完手再华丽地扔到地上。可惜摸了半天竟然没带帕子,眼见江映容看我的眼神带着疑惑和鄙薄,我一咬牙摘下臂上挽的轻纱,擦完手,直接扔在地上。
“你!”江映容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弄懂我的意思,一时怒气冲天。我不甘示弱地回瞪着她。
她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我的鼻子,“林若溪,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宫婢,本小姐不嫌你就不错了,你还敢嫌我?”
我也不想泼妇骂街似的跟她较劲儿,犯不着!被狗咬了,总不至于也咬狗去吧。可是她也实在太嚣张了,我一时气不忿,故意掩鼻,“五小姐恕罪,我只是受不了您身上那股胭脂俗粉的味道,你倒是学乖了,没用‘豆蔻天香’,改用市井上的便宜货了!”
江映容气得眼中都喷出火来,“你不过是做了阉人的老婆,终日守活寡,有什么了不起的?竟敢对本小姐出言不逊!”
这么恶毒的话她都骂得出口,以前她还含蓄点儿,叫锦夜“妖人”呢,现如今撕破脸了,连“阉人”这么直有所指的话都脱口而出,还说我是守活寡,实在不像是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该说的话。
我一时给憋住了,别看我平日里满嘴跑火车,废话一箩筐,真到了冲锋陷阵的时候,就不顶用了。此刻被她骂得毫无还嘴的余地,搜肠刮肚地也想不出一句比“守活寡”更有威力,更厉害的骂人话来。
我很没用地偃旗息鼓,“行啊,反正你也还没嫁出去呢,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过的独木桥,你我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少见面为好!”
我刚想走,却被她拽住胳膊,她咬牙切齿向我道:“林若溪,你敢咒我?我就是不嫁人,也好过你夜夜睡在一个阉人身边!只能做那虚龙假凤的勾当!”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一个弯才明白她言语里的龌龊,一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实话,我倒没有因为她说的话而为自己感到有多羞辱,反而是为她难堪,她堂堂江府五小姐,比市井泼妇更加毒辣下作。
呆立的当口,只闻一声低呵,“容儿,你混说什么?”
江映容一脸惊愕和惧怕,嗫嚅唤道:“长风哥哥……”
我这才看到,长风不知何时站在我们面前,长身玉立,一脸的震怒。
见了长风,江映容也是颇为懊悔,啜泣道:“是容儿一时口不择言。”
长风声色严厉,“枉你还是名门闺秀,如此辱人的话都能说得出口,你……”
长风也是个嘴笨的,还不及我呢,此时急怒攻心,虽然气得直哆嗦,却骂不出狠话来,只能吩咐跟过来的侍卫,“来人,送五小姐回凤仪宫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她出来!”
“长风哥哥……”江映容一边流泪一边可怜兮兮地求饶认错,“容儿错了,容儿再也不敢了……”
长风扭过头不再看她,挥挥手,让侍卫将她带走。江映容哭着跑走了。
见跟着的侍卫也都追过去了,长风这才叹口气,将我拉到大殿后面的无人之处,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半天不说话……
第一百六十六章 心软不是善良
长风叹了口气,将我拉到大殿后面的无人之处,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半天不说话。
我能感受到他的心痛,挣扎着说了一句,“锦夜没有……”
腰上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他似要把我勒紧身体里,带着痛意和愧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长风枉为男儿,竟然保护不了你……”
“长风!”我紧紧回抱着他,无法向他诉说我的感动。一路走来,我们经历了多少的艰辛,多少的困苦,多少的折磨?在强大的锦夜面前,我们是那么的渺小而不堪一击,可是即便如此,长风依然从来没有放弃对我的呵护。天牢里他用遍体鳞伤的身躯为我挡住呼啸的鞭子;在我认为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为了我的安危和未来与锦夜定下三年的赌约,从而将自己置身于倾轧争斗之中;冰天雪地里他忍受着刑伤和剧毒的折磨,跋涉了十余日,只为守住对我的承诺……一点一滴涌上心头,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哽咽难言,“不要这么说,你已经为我做得太多太多了……”
“若溪……”长风在我耳边呢喃,声音中带着心有余悸的担忧,“是你为长风付出了太多。为了救皇上皇后,不让我为难,自己回到锦夜身边。你知道吗,那日清晨不见了你,长风都快急疯了。一路追去,只想着早日见到你。”
我忽然想起一事,一把拉开他,上下打量,“那日你骑马狂追我们,身体没事儿吧!”(这要是真把他累残了,我可亏大了!)
他冷哼了一声,闷声道:“有事儿!”
“啊?”我吓了一跳,赶忙问他,“哪里有事儿?”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胸口心脏的位置,“这里!”
我松了一口气,不是别处就好。我见他面带薄责,暗自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与他纠缠此事,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来凤仪宫了,真是与我心有灵犀吗?”
他老实地答道:“是皇后娘娘派人告诉我你在宫中。”
“皇后娘娘真是观音转世!”我不禁感慨,“与她那个宝贝妹妹相比一天上,一地下。”
听我提到江映容,长风也是怒色染上眉梢,痛心道:“我真没想到容儿如此恶毒!”
我叹口气,“去年中秋你那个小妹妹在锦夜面前诬陷我跟西门庆华有染,锦夜一气之下杀了管家薛仁平。”
“啊?”长风失声道:“你怎么早没有告诉我!”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幸亏锦夜没信她。你也不必再难为她,毕竟她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即便是看在皇后娘娘的份儿上,也放她一马。再说,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人在做,天在看’,由她作吧!”
“不成,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表妹,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能由着她胡作非为,我找她去!”
长风依旧义愤填膺,拔腿就要走,被我一把拉住。长风他还是厚道,终究存了“治病救人”之心,我却知道,这丫头是没救了,犯不着跟她多费唇舌。手里拦住他,嘴上说着,“难得我们见一面,不如好好呆会儿!为了旁人的事儿上什么火!”
长风闻言放缓了神色,叹气道:“现如今,锦夜不让你去内阁,想见你一面真的太难了。”
我想到我刚见了李治善,逃跑大计有了着落,不禁面色带了几分得色,冲他扬扬手里的碧渊剑,“这回你就听我的吧。咱们来个暗度陈仓,一劳永逸,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我改名换姓,你直接将我金屋藏娇就行了!”
长风蹙眉,口角干脆,毫不拖泥带水,“不行,太冒险了。”
我不敢对他说锦夜那晚差点儿强要了我,此刻我留在锦夜身边更冒险,只能满不在乎道:“放心吧,万无一失,我已经与那个李治善接上头了,果真是个道骨仙风的药痴,他二十日后就能配好药,你只按照我给你的时间到寒烟寺接我就行了。”
长风摇头,刚要再制止我,忽闻凤仪宫的偏殿内,人声纷沓,熙熙攘攘,有人凄厉地惨叫,“不好了,五小姐上吊了!”
我晕,这丫头还真是不消停!
又是一场江映容自编自导的好戏。她当然没有死成,当我与长风赶到偏殿时,她正伏在江映雪的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气息凝噎。江映雪跟着抹眼泪,一叠声地说着,“傻妹妹,什么事情想不开,只管跟大姐姐说,干什么跟自己过不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跟爹娘交代?你这不是戳姐姐的心肺吗?”
姐妹二人抱头痛哭,我与长风无奈地对视了一眼,我实在无力对付这种局面,只能不厚道地将长风推上去,“你来处理这个烂摊子吧,我先去看太皇太后了。”
说完赶紧脚底抹油开溜。人们都说最危险的敌人是那种表面对你笑,好得掏心窝子,将你迷惑住,背地里使绊子,动刀子的人。但是自从认识了江映容,领教了她五小姐的手段后,我才发现,相比那种背后动刀子的,这种明面上动刀子的人更可怕,她的可怕在于你明明知道她在陷害你,却偏偏无能为力。
当然我也怨不得别人,我只能说,是我,还有长风,我们这种人不够狠,不够毒,骨子里还有一副拯救众生悲天悯人的情怀,和不屑于与这种小人争斗的傲骨。其实我知道,我想害她也很容易,只要将她今天说我守活寡的话给锦夜透个风,锦夜肯定得活剥了她的皮。但是那种陷损人不利己的害人事儿,我还真做不出来,做了会厌弃自己,因为我不想将自己降低到跟她一个水平线上。
这就是性格决定你的所作所为。我相信如果换了锦夜,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与他做对的人。如果换了西门庆华,他会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将与这种人斗法视为一种消遣乐趣。
可是我只能冷眼看着她耍把戏,阿Q地说一句,“等着老天惩罚你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无为的宿命论,是不是姑息养奸,是不是在为自己的软弱可欺找借口。但我始终相信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最终会主导我们的命运。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报应就到”。
我去慈安宫拜见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看上去精神尚好,只是显得比以前衰老了许多,本来只是黑发中偶有白发,现如今已经全都白了,看得人一阵心酸。朝堂多变,她老人家也跟着操心,担惊受怕。
聊了不一会儿就到了太皇太后午睡的时间,我拜别了太皇太后,出了慈安宫,发现锦夜站在宫门外,果真是来接我了。
他背倚着大树,微微垂着头,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看上去象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锦夜一向眼高于顶,目空一切,很少会有这种俯头看地的姿势。感觉到我的到来,他抬眼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复又垂下眼帘看向地面。
他这个样子,让我也有些尴尬,顺手将太皇太后赏赐我的一柄金镶八宝玉如意递给他,“帮我拿着点儿。”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行走间,花坛的枝蔓勾住了我的裙角,好似有只小手牵住我,不让我离开,我低头伸手去揪裙子,身后的锦夜已经俯下身,替我将裙角从枝藤上摘下来。直起身后,依旧站在我身后,自始至终都没有触碰到我。
我心里一阵不忍,不管他怎么对我,正常的那个他始终对我没有恶意。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愧疚和难堪,那样霸气十足的人此刻却象个小媳妇儿似的,让人看着不知怎办才好。
我作势伸手去挽他,手在空中却顿住。心里挣扎,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对他好点儿吧,反正你要永远地离开他。另一个说,既然要离开他,就更不要去招惹他。
我还是放下了手。早上的时候,我已经利用了他一次,那样的利用我不要再做第二次。心软并不是善良,有时反而会更伤人。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怜悯他,给他最后的温暖,我就是天底下最卑鄙虚伪的人。
我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前走,感觉他在我身后默默跟随,如影随形……
第一百六十七章 龟息丹
二十日后,我只说是皇后娘娘召见我,如约进了宫。好在锦夜的侍卫将我送到凤仪宫门口就回内务府等候。我进了凤仪宫见过皇后娘娘后,又厚着脸皮说自己心悸,让江映雪将李治善帮我召来。听闻江映容自那日上吊后,老实了许多,身居偏殿中,很少见人。我微微放心,想来那丫头也是不愿意见到我的。
正在茶室里等的时候,翠喜一头扎了进来,脸色灰白,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睁得溜圆,眼中写满惊惧不安。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哆嗦着语不成声,“溪儿姐姐,我好怕!”
我颇为诧异,安抚地拍着她的手问道:“怕什么?”又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别怕,有我呢,有什么事儿,我替你跟皇后娘娘说去!”
翠喜摇着我的手,带着哭腔道:“溪儿姐姐,救我!我谁都没敢告诉的……”
我很是奇怪,什么事情把她吓成这样?不过这丫头胆子一直小,动不动就能哭出一缸的眼泪来。我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到底是什么事儿?是打破娘娘的首饰爱物了,还是冲撞到哪个主子了?”
翠喜咬咬牙,仿佛下定决心般地,在我耳旁低语,“溪儿姐姐,那日我看见……”
茶室的门帘突然一掀,江映容走了进来,一个眼刀飞到翠喜身上,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我揽着翠喜瘦小的肩膀,都能感到她哆嗦不已,继而小脸变得刷白。
江映容笑意盎然,“溪儿姐姐来了,怎么不在大殿里坐,跑到这小小茶室来了呢?”
这下连我也哆嗦了,要是这死丫头发现李治善来见我,还不定怎么兴风作浪呢。我故作不在意,“我不过是故地重游,回忆一下当年在茶室司茶的情景。正好,我也要出去转转。”
说着就拉着翠喜就出了茶室,谁料江映容跟着出来了,“溪儿姐姐,容儿陪你一起逛逛吧!”
翠喜浑身抖个不停,颤声道:“溪儿姐姐,我先回去了,您跟五小姐慢慢聊……”
翠喜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我想着她刚才想说而没说完的话,冲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扬声道:“翠喜,我一会儿去找你!”
回过头来,我盯着江映容,“五小姐,你还是少跟着我吧,别一会儿又碰到谁,回来寻死觅活!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搅得宫里都不得安宁。”
江映容气得仰倒,柳眉倒立,待要破口大骂,又勉强忍住,只咬牙切齿道:“走着瞧吧,看谁笑到最后!”说完,竟然扭身回了大殿。我顾不得多想,我也快点儿溜吧!
我出了凤仪宫,向太医院的方向走去,我可不敢在凤仪宫等李治善了。经过莲池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已是初春,莲池中只有靠近边缘的地方还留在残冰,池中央早已是一汪碧水。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静谧的莲池一片死寂,仿佛张着大嘴等待觅食的怪兽,没来由的让人胆寒。我甩甩头,甩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快步走入御花园。
我在御花园里远远地看见了李治善,变闪身到假山后面。李治善穿着一身干净的太医服饰,挺括合身,神色轻松愉悦,似乎沉浸在无比的欢欣中,经过一片在早春的料峭春寒中最后盛开的梅花时,竟然驻足下来,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最娇俏的一朵,面上带着朦胧的笑意,将红艳艳的花朵收到袖笼中。
他经过假山时,我从山石后踱步出来,他本是个及其敏锐的人,而此刻似在想着心事,竟然不及防,差点儿撞到我的身上,待看清是我,才舒了一口气,恭敬拜下,“原来是夫人,不是说好在茶室等在下吗?”
我左右看看没有人,赶紧将他拉到假山后面,“凤仪宫人多眼杂,我怕不安全,故而来迎大人。”
他了然地点头,“夫人真是心细如发!”说着从袖笼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珍珠一样莹莹润润的白色丹丸。
李治善对我道:“这便是龟息丹,夫人以清水送下,便可隐去心脉呼吸,体温也会下降,跟死人无异,两日后回魂还阳,神不知鬼不觉,犹如新生。”
我双手接过来,仿佛捧着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未来。
李治善又叮嘱我,“夫人切记一定要在二十日内吃下此药。”
虽然离我跟长风的约定还有十日,肯定不会超过二十日的时限,但我还是好奇地问,“为什么?难道超过二十日,就会失了药性?”
李治善神色严肃,“不会,此药药性刚猛,二十日后,药性不但不会减弱,反而加强数倍,人若吃下,便如活死人一般,再也无法复原。保命之药变成了毒药,这也是为何龟息丹只能即时炼制,无法保存的原因。”
哇,那不成植物人了!我吓得吐吐舌头,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原来过了二十日,龟息丹就真成“归西丹”了。
我有些不放心,忍不住问李治善,“此事,大人没有告诉别人吧!”
他神色一僵,有些不自在,“夫人放心,在下保证不会出意外的。”
我以为他是生气我信不过他,赶紧道歉,“不是我怀疑您,实在是关系重大,若溪不敢有任何闪失。”
他点头,眼睛看向旁边,“在下明白!”
我松了一口气,“多谢李大人。时候不早了,若溪要回去了。”
我惦记翠喜,便往凤仪宫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发现李治善竟然跟着我,让我有些奇怪,“李大人不回太医院吗?”
他脸色微红,“下官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送药。”
“哦!”我没做他想,“那正好同路。不过咱们还是一前一后分头走,不要让人看到才好。”
李治善躬身行礼,让我先行,我别过他,率先出了御花园。远远就见前方莲池边聚集着许多人,黑压压的一片。还不断有宫人往那边跑,我好奇地抓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小宫女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那个小宫女气喘吁吁地,“是……凤仪宫的……翠喜……溺毙在莲池里了!”
我脑袋“嗡”地一声响,一个趔趄差点儿栽到地上,咬牙跑到莲池边,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有人认识我,自动向两边分开,给我让出路来。我的心被揪成了一团,恐惧得想要闭上眼睛,可是面前的景象却让我有种灵魂出窍的不真实感。我难以置信地看到翠喜躺在地上,除了浑身湿漉漉的以外,看不出任何异样,跟睡着了一样。
我哆哆嗦嗦地蹲下,用手去抚贴在她脸颊上的湿发,触手一片冰凉,没有一丝的热度。我的喉咙仿佛被扼住,张大嘴喘了好几口气才声嘶力竭地喊出来,“来人啊,救她,快,救她啊!”
此时方走到莲池边的李治善也蹲下,伸手探了探翠喜的鼻息,黯然向我道:“来不及了,夫人节哀!”
仿佛有满天的星星在眼前飞旋,惊得我差点儿晕过去,不可能,不可能的!就在刚才,我还揽着她,告诉她不要害怕,她单薄的肩膀仿佛还在我的手下颤抖。我无法想象,此刻她竟然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象冰块儿一样没有温度。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茫然抬眼四下搜寻,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顷刻便了无声息地躺在这儿?
周围的宫人都面色悲戚地垂着头,越过众人的头顶,我看到江映容站在众人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回到凤仪宫,皇后娘娘得知此事也很是悲戚,“好好的孩子,刚才还在我跟前描花样,怎么就这么去了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一旁的方姑姑抹着眼泪解释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翠喜那丫头就掉到莲池里了,当时碰巧莲池周围没有一人,等路过的小齐子发现池子里有人,打捞上来,已经断了气。”
江映容用帕子捂着脸,泣不成声,“翠喜天天笑呵呵的,最是惹人怜爱,我只见她追着溪儿姐姐出去了,结果……却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
我冷冷地看着江映容,直觉地感到此事与她脱不开关系,却苦于没有丝毫的证据,我总不能说:我看见五小姐瞪了翠喜一眼吧!
江映容放下手里的帕子,顾盼生辉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溪儿姐姐,你出了凤仪宫干什么去了?”
虽然气得手指发凉,我还是勉强道:“我是去御花园里散散步。”
皇后娘娘颇为不解,“翠喜怎么追你而去?她是有什么事情找你吗?”
江映容不着痕迹地冷笑了一下,不等我开口便继续哭诉道:“刚才在茶室里我见到翠喜向溪儿姐姐说她看见了什么,还说什么不会告诉别人的,容儿也没有听真切,只觉得翠喜很害怕,好像很怕溪儿姐姐似的。”
我一口气差点儿没有背过去,可恨的是她还倒打一耙,说得好像是我为了杀人灭口,害死了翠喜。我稳了稳心神,告诉自己不要冲动,才开口道:“翠喜是很害怕,但不是怕我,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人的秘密,想要告诉我,但是没来得及说就被五小姐打断了。后来我出了凤仪宫,在御花园里赏梅,并未看见翠喜找我,我是在回凤仪宫的路上看到莲池边聚满了人,方知道翠喜溺毙了。”
我木然地说着事实,却感到脸上痒痒的,原来泪水已经滑了下来。心中的痛意汹涌而来。翠喜,她还那么年轻!
江映容“好心”地递给我一方丝帕。我厌恶之极,没有接过来,只伸手抹了一把脸。江映容托腮问我,“那溪儿姐姐只可曾遇到了什么人,可以证明你当时在御花园,不在莲池边吗?”
李治善的名字差点儿从我嘴里脱口而出,却在最后关头被我咬住舌尖,死死地咽了回去。即便我不怕皇后娘娘知道我是见到了李治善,但是大殿里这么多人,万一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我只能摇摇头,干涩道:“没有,就我一人。”
江映容用手帕沾了沾面颊,貌似不经意地道:“如此说来,便没有人能证明溪儿姐姐的清白了。”
我对她怒目而视,“清白自在人心,五小姐别忘了,‘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即便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却无法躲过天道报应。”
江映容微微变色,看向我的眼神毒辣怨愤,似吐着毒信的蛇,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正在此时,有人通报,“锦大将军到!”
我只觉身上一暖,已被锦夜带着花香的披风裹住,我扭头见是他,不觉又落下泪来,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我一个人在凤仪宫是孤立无援的,而此刻我竟然觉得不再紧张害怕。
锦夜微微一怔,抬手为我擦去面颊上的眼泪,再看向江映容时,面色已然冷若冰霜,目光阴狠似箭。江映容畏缩了一下,向江映雪身后躲去。
锦夜挥手,冷冷道:“来人,将五小姐带回去!”
上来几个侍卫拖起江映容就走,事出突然,一边的皇后娘娘变了脸色,怒道:“锦大将军,你捉走舍妹也要师出有名,给本宫个合理解释!”
锦夜瞟了皇后娘娘一眼,自进了凤仪宫的大门,他还未向皇后娘娘行礼,此刻他面色傲然,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五小姐惹了内子,便是死罪。”
“你!”皇后娘娘失声怒喝,脸色刷白。须臾,勉强压住怒火,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我,“溪儿,舍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还请你在锦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
江映雪有恩于我,她几次救过我的命,对我可以说是恩重如山。现如今,她贵为皇后娘娘却如此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话,我也是万分的为难。可是,我想到了无辜凋零的翠喜,一条人命啊!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我分明感觉到她要告诉我的事儿跟江映容有关,而江映容看向翠喜的那个警告的眼神,和翠喜对她的惧怕,让我坚信翠喜的暴毙跟江映容脱不开关系。
我痛恨我自己,是我纵容了江映容,一直对她姑息,明知道她坏得流油,却一再对她放任自流,我甚至阻止了长风将她监禁起来。现在我明白了,对坏人姑息就是等同于助纣为虐。如果是江映容导致了翠喜的死亡,我不会再放过她。说什么“天网恢恢”,什么“时辰一到,报应就到”,如果江映容的手上真的沾了翠喜的鲜血,就让我做那个复仇的人。
我直挺挺地“噗通”一声跪在江映雪跟前,江映雪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锦夜也是颇为惊讶。来到古代三年了,我一直不习惯向人下跪,而此时,我跪在江映雪面前,向她郑重道:“皇后娘娘,翠喜死得不明不白,若溪只想查明真想,不是故意为难五小姐。娘娘请放心,若溪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刑囚虐待五小姐。若此事与五小姐无关,五小姐即刻就能回宫。”
说着一个头磕在地上,匍匐在地上等江映雪发话。江映雪颇为震惊地看着我,须臾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母仪天下的皇后风范,不再是那个关心妹妹的姐姐,“本宫并非偏袒妹妹,我可以告诉你,翠喜出去前在本宫跟前描花样,是容儿进来说你找她,将她带了出去。”
我不禁抬起头,无比震撼地看着江映雪,心中对她的感激和敬佩更深了一层。江映雪看着我,“本宫将容儿交给你了,我相信溪儿会彻查清楚,既不让翠喜枉死,也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
一阵泪意涌出,我哽咽着:“皇后娘娘深明大义,若溪定不负所托。”
锦夜上前扶起我。我轻轻挣脱锦夜,“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问问凤仪宫里宫外的人,看看有什么线索。”
锦夜见我神色坚决,也不好再坚持,只点头道:“我将侍卫留下来保护你。”
锦夜向皇后娘娘微微点头算是行礼,“臣告退。”
“锦夜!”我叫住他,“暂时将五小姐看管在锦府,不要为难她。”
锦夜看着我,目光温柔中带着无奈,“好!”
我见他答应,放下心来,“天黑前我一定回去。”
一抹温暖的笑意荡漾在他绝美的脸上,他极轻地点下头,“我等你一起用晚膳”,说完,转身离开了凤仪宫。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可以信赖谁?
锦夜刚走,长风就匆匆赶了过来。我和江映雪见到长风前来也都松了一口气,皇后娘娘颔首道:“由摄政王来协助审理此事,本宫就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长风与我在方姑姑、倚竹和内务府库公公的陪同下,逐一询问了宫人。询问的结果颇让人质疑,翠喜是被江映容叫出去的,说是我找翠喜,在凤仪宫外等她。凤仪宫的小太监小苇子见到翠喜和江映容一起出了凤仪宫,江映容声色俱厉,一路推搡着翠喜,而翠喜掩面哭泣,很是惊惧。水映宫的宫女纤桃当时正好经过凤仪宫外的莲池,看见江映容和翠喜在莲池边谈话,当时江映容面色阴狠,似在呵斥威胁翠喜。再后来宫女珞瑜见到江映容只身一个人回到凤仪宫。最后是小齐子去内务府领东西,经过莲池看见池内漂浮着一物,喊人过来打捞上来才发现是已经溺毙的翠喜。
至于翠喜是如何落入池中,究竟是被何人推下去的还是另有隐情却无人看见。
我们眼见日头西斜,只能暂且告一段落。当我们将今日询问的结果交给皇后娘娘,江映雪也非常的震惊,看着众人签字画押的证词,止不住地浑身哆嗦,难以置信道:“容儿……怎么会,容儿一直是乖巧可人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怎么会……”
长风凝眉,据实以告,“皇后娘娘,容儿外表乖巧,实际颇有心机,臣弟亲眼所见她体罚宫人,挑拨是非。”长风叹了口气,“臣弟知道娘娘不愿相信自己的妹妹是这样的人。臣弟一直没将容儿的为人和所作所为告诉娘娘,也是怕娘娘知道了伤心失意。只是此次人命关天,臣弟不敢再有所隐瞒。”
“容儿!”江映雪眼中滚下泪来,痛心疾首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尽到责任,竟然让她走得这么远!”
虽然差不多已经认定是江映容干的,但我受现代的法律断案影响,还是力求公允道:“此事中尚有漏洞,并未有人真正看见翠喜是如何落入水中,也尚不知晓翠喜究竟无意中探知了五小姐什么秘密,所以还不能即刻就定了五小姐的罪。请容溪儿回府询问五小姐,断不使无辜之人蒙冤。”
长风赞赏地看着我,目光澹澹若天边皎月,“我陪你一起去。”
我吓得摆手,锦夜见到我与长风一起回去,还不得气疯了,“五小姐现下在锦府,若溪先一人询问便好,明日一早再带五小姐回宫中,请皇后娘娘和摄政王亲自询问。”
长风无奈,只能嘱咐道:“你自己当心。”
我对上他春水般的目光,心中温暖,碍于皇后娘娘在跟前却无法表白。我摸了摸袖笼中的龟息丹,冲他轻言只有我们俩个才能懂的语言,“十日,等我十日。”
他微凛了眉头,神色严肃。我怕他骂我,赶紧拜别了皇后娘娘一溜烟地跑掉。
当我赶回锦府,天已擦黑,天边新月初升,撒下浅淡的月光。听府里的丫鬟说,锦夜在锦珠阁的书房里,于是我一口气跑到锦夜书房,门都没敲就一脑袋扎进去。
屋内一团漆黑,并未点灯,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让我急躁的心情仿佛落在冰面上的火花,顿然被熄灭,提不起热度。角落里隐隐有个淡黑色的人影,一动不动,似风干的雕像,孤独寂寞。
“锦夜!”我迟疑地叫了一声,却得不到回音。我摸黑走到桌前,点亮蜡烛,这才发现,锦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跳动的烛火映衬得他容颜绝美的脸忽明忽暗,谜一样的难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举着烛台向他走过去。
我走到他跟前,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仿佛被我手里的烛光刺痛双眼一样。我用没有拿烛台的那只手轻推了他肩膀一下,“锦夜,怎么了?怎么坐在这里,连灯都不点?”
他缓缓放下自己的手,目光却看着地面,没有看我,声音干涩,似破竹一般,“你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敏感地觉察到他与刚才在宫中时很不一样,却不敢再问他,只能点点头,“是。”
他不再说话,那种沉闷的气氛让我感觉异常的压抑,仿佛被禁锢在水下,喘不上气来一样。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只能硬着头皮说话,“刚才,我们询问了宫中的宫婢和内监,有人看见江映容和翠喜在湖边说话争执,只是还不知道原因,也没有人确切看到江映容推翠喜下水,但是事情明摆着跟她脱不开干系。所以我要连夜询问一下江映容,明日一早再带她入宫跟皇后娘娘回话。”
“不必了!”他干巴巴道。
“什么?”我一时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
“我说‘不必了。’”锦夜抬眼看我,昏暗中,他的眼睛象夜空中的星子一样闪亮,却带着千年寒冰般的冷意和落寞。“我已经让人送她回宫!”
我大惊失色,冲口而出,“为什么?所有的迹象都指向江映容,翠喜的死与她关系重大,就算不是她所为,肯定也与她有关联!”
锦夜的声音呆板得象是在念道白,“我已查明,翠喜是一个人在湖边时,脚一滑自己掉下去的,是个意外,没有人杀她。”
“有人证吗?谁看见的?”我忍不住质问。
锦夜面无表情,“你要人证,便有人证!”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算什么回答?是说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出几个作伪证的人吗?
我不明白锦夜为什么突然帮着江映容,但我不愿就这么放过那个坏丫头,“那翠喜究竟看见了什么,让她这么害怕,又让江映容威胁警告她?”
锦夜沉默了一会儿,木然道:“江映容去求太皇太后指婚,她想嫁给沐长风!不料被翠喜撞见,江映容怕传出去有损声誉,便威胁翠喜不要说出去。”
这倒也说得过去,江映容对长风的心意无人不知,她整日往慈安宫跑,未必不是存了此心。锦夜如此失意落寞必是江映容对长风的爱恋触动了他隐匿的心思。如果长风大婚娶妃,伤心失意的恐怕不止我一个人吧!
虽然看上去并无漏洞,但又总觉得什么地方对不上,感觉怪怪的,我不禁问锦夜,“是她自己这么说的?你倒真信了她!”
锦夜看着我,目光似要将我穿透一般,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缓缓开口,“这个世上,又有谁,是可以信赖的呢?”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言。江映容既然已被锦夜放了回去,只能再从长计议。我叹了口气,“既然你相信她,必然有你的道理。不早了,我让春痕她们将晚膳摆上吧!”
“你自己吃吧!”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疲倦已极,声音轻得象一片羽毛,“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第一百七十章 别来无恙
锦夜的态度很让人莫名,我感觉他有事情瞒着我。回到遗珠苑,我心中一直想着这件事儿,一夜辗转,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听丫鬟们说,锦夜一早就离府了。没有得到他的许可,我也不敢随便出府,去宫中继续追问此事。想着翠喜的暴毙和江映容的嘴脸,我只感觉气闷不已,仿佛有一口浊气,郁结在胸中呼不出去。我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感,暗自劝解自己,暂且静观其变,看锦夜和那死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日下午,天气宜人,草地隐隐可见青绿的嫩芽,很是喜人。一丛丛的迎春花也开得热闹,一扫冬日的冷清。我心中烦闷便到园子里散步。经过残月湖时,见到岸边柳枝抽出鹅黄色的新芽,便折下一条柳枝,当做鱼竿,垂在湖中。因刚过完冬日,锦鲤畏寒都聚在湖底,湖面上只有柳枝轻点水面荡出的层层涟漪。涟漪忽然化作翠喜娇憨的笑脸,我一惊,手中的柳枝落入湖中,绞碎了一池的波光。
胸口越发憋闷得难受,我快步来到锦夜的锦珠阁。锦珠阁里寂静无声,锦夜还没有回来,我推门进了锦夜的书房,屋内清爽整洁,带着锦夜身上的花香。我一直觉得憋气,便打来了窗户,早春依旧寒气逼人的冷风灌进屋来,让我觉得稍微舒服了一些。我就在这里等他,问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刚在椅子上坐定,忽听一阵吵杂,从打开的窗扇向外看到,一群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进了锦珠阁,那人身穿暗碧色的华美锦衣,却有些皱巴巴,显然经过一番打斗。
是……是……他?!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儿揉了揉,睁眼看看,是他!再揉,再看,还是他!
西门庆华!
我吃惊地张大嘴巴,并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那群人走进屋来。我如活见了鬼一般地看着在众侍卫簇拥下的西门庆华。离得近了,看到他脸上有几块青肿,唇角眉梢也破损了,几缕头发从碧玉的发冠中斜逸出来,颇为狼狈,但仍挡不住他的桃花眼在我面前闪烁。他见到我颇为惊喜,笑得很是阳光灿烂,“桑妮,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
身后的侍卫推了他一把,呵斥道:“老实点!”
我语无伦次地问侍卫首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没等侍卫开口,西门庆华就委屈道:“庆华不过是在茶肆跟几位京都的商贾喝茶,锦大将军突然从天而降,跟见了仇人似的不问青红皂白就让他的侍卫绑了庆华!庆华也很是莫名啊!”
不问青红皂白?那还用问吗?肯定是为了他带我去北境找长风的事儿。锦夜没当场杀了他已经算是人品爆发,宅心仁厚了。
我实在是无语,担心他的处境,只能向那些侍卫问道:“锦大将军说如何处置他了吗?”
侍卫首领向我恭敬道:“回夫人,锦大将军本来要押他去慎行司的,后来又改变主意让属下押他回府。”
我吓得魂飞魄散,牙齿打颤,慎行司啊!真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我赶紧挥手对那些侍卫道:“你们先下去吧!这个人交给我了。”
那些侍卫踌躇着不敢走,“锦大将军吩咐了,他过会儿就回来亲自审问此人!”
我眉毛一立,“在外头,你们是锦夜的侍卫,自然应该对他惟命是从,可这府里头都尊我是将军夫人,怎么我的话就这么不管用吗?”
那几名侍卫唯唯诺诺,不敢再坚持,只能躬身退下。
我见人都走了,赶紧关严了门窗,扭头发现,西门庆华已经自己坐在椅子上,半歪着身子,呲牙咧嘴道:“你那夫君可真没跟庆华客气,上来就打,还是群殴,庆华都没来及还手就被绑了。”
我一边焦急地查看他的伤情,一边埋怨,“你还敢想着还手?你看看你这张脸,都被打破了相了!看你今后还怎么勾搭漂亮姑娘去。”
西门庆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向来都是姑娘勾搭庆华的,再者庆华真是要勾搭姑娘,也不指这张脸。”
“那你指什么?”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西门庆华无语地看着我,颇为委屈地问:“桑妮就没发现庆华其他的长处?要不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施展一下,那第三十三房的空位我可一直给你留着呢。”
我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活腻了?这是锦府!让那阎王听见,直接就将你扔到慎行司灌辣椒水儿去了!”
我的话没起到预期的震慑效果,这个不知死活的挣脱我的手,一脸神往,“庆华曾到过蜀地,当地美食多辛辣鲜香,与蜀中女子一样,让人难以忘怀。”
我都被他气乐了,联想力如此丰富,一脚踏进棺材了,还惦记美人呢!真是做鬼也风流!我捣了他肩膀一拳,“你还是先把命保住,再思念你的蜀中小辣椒儿吧!”
他“哎呦”了一声,躬下身子,脸都白了。吓得我赶紧拉开他的衣服巡看他身上的伤势,他整个肩膀都是青紫的,像是被人一拳打的,或是一脚踹出来的,我急急地再往别处看,他身上好几处碗口大的青肿,很是触目惊心。我为他掩上衣襟,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咧嘴一笑,“心疼啦!没事儿,都是皮外伤,不耽误我再多娶几房侍妾。”
我见他神智清醒,还有精力耍贫嘴,想来并无大碍,至少没有要命的伤。忍不住唏嘘着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京都的分坛口新开了几家钱庄,庆华是回来庆贺钱庄开张大吉的,用你的话说就是……剪彩。”他嘴里吸着凉气勉强坐正了身子,倚在椅背上哼哼。
我吃惊地看着他,“你疯了!锦夜的气还没消呢,你怎么就回来了,回来也找个地方眯起来,还大摇大摆地抛头露面!”
他耸耸肩膀,“庆华刚到西域,就听闻你又随你夫君跑回来了,我一听你都回来了,我还在那蛮荒苦地待个什么劲儿啊!所以也回来了。我听说你那老情人一路狂追,却未追到。你怎么不守着你那老情人,又三从四德地回来做小媳妇了呢?”
我瞪了他一眼,“你不用操心我!长风没死,锦夜也不再想杀我,他可惦记着你呢!”
西门庆华这才露出点儿害怕的神情,“你夫君不是一直惦记着你那老情人吗?惦记庆华做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锦夜惦记什么?他惦记着怎么弄死你呢!”
我说着去解他身上的绳子,“趁他这会儿不在,你快跑吧!”
“现在跑?”西门庆华摇头,“现在不能跑,现在跑了就永远得跑!”
虽然他说得含糊,我却听懂了,总不能一辈子躲躲闪闪,不见天日吧。一时泄气,解绳子的手都不利索了。倒是他,一脸的无所谓,斜眼看我道:“别费劲儿了,你们这锦府不逊于慎行司天牢的铜墙铁壁,你解开我,我也跑不出去。再说,还会连累你。”
我听了差点儿又哭出来,哽咽道:“你就不该回来!”
西门庆华满不在乎地笑笑,“你都敢回来,庆华有什么不敢的!”
“西门堡主倒是胆识过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第一百七十一章 自己回来才是真的回来
西门庆华满不在乎地笑笑,“你都敢回来,庆华有什么不敢的!”
“西门堡主倒是胆识过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慑人的寒意,吓得我哆嗦了一下。回头看见锦夜站在洞开的门口处,目光冰寒。不过一夜的功夫,竟然觉得他面带憔悴,如玉的脸上多了几分苍白落寞。
西门庆华倚靠在椅背上,笑容可掬,“锦大将军,恕草民被绑着手臂,无法给您行礼。”
锦夜冷哼了一声,“西门堡主不必这么客气!”
锦夜踱步进来,坐着另外一张椅子上,面若千年玄冰,目光在我和西门庆华身上逡巡,“西门堡主知道本将军为何没将你关到慎行司,而是带到锦府来吗?”
西门庆华貌似认真地想了想,“难道锦大将军是想当着夫人的面杀了我?”
他说得轻松,却差点儿让我崩溃。锦夜微微一怔,“西门堡主倒是洞悉人心,一语中的。”
我吓得跳起来,慌乱道:“锦夜,你不能杀他!”
锦夜冰冷的眼眸扫过我的脸,似是冷了心肠,咬牙切齿道:“你还敢为他求情,我正想将你一并杀了。”
我愣住,当日在越州,他不是说过会放过我吗,我以为他已经原谅我逃跑的事儿,怎么又旧事重提了呢?难道是见到西门庆华又把火给勾起来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西门庆华死,我硬着头皮求他,“锦夜,当日是我央求西门堡主带我去北方边陲的,跟他没关系……”
“我不管是你们两个谁的主意,”锦夜冷冷打断我,“我今天就是要让他死,也让你看看胆敢在我眼皮底下玩花招的人是什么下场。”
我吓得发抖,刚要张口,西门庆华已经话头截了过去,诚心诚意道:“多谢锦大将军成全!”
锦夜闻言蹙眉,忍不住问:“我成全你什么了?”
西门庆华面露微笑,“人固有一死,庆华若能死在夫人面前也算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夫人本对庆华无意,不过是搭庆华的马车去北境寻人,庆华若真能即刻死了,夫人必会对庆华终生难忘,念念不舍。如此,庆华便常驻夫人心中,虽死犹生。”
锦夜气得脸色发白,直喘粗气,胸膛起伏着,好一会儿了才忍过去,向西门庆华问道:“西门堡主既然如此在意她,为何当日不带着她远走高飞,还要一路送她去北方边陲。”
西门庆华笑得高深莫测,“夫人心里并没有庆华,我带得走她的人,却带不走她的心,只要一个躯壳又有何用?”
锦夜抬眼认真地打量西门庆华。西门庆华接着道:“你若想得到一个女人的心,就要放开她的手,只有这样她才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否则,如果她心不甘情不愿,你对她再好,掏心窝子给她都不管用。”
锦夜坐着不动,木然道:“西门堡主倒是经验丰富,见解独特。”
西门庆华谦逊地一笑,“锦大将军过奖,庆华不过是多娶了几房侍妾,了解女人的心思罢了。”
锦夜凝眉问道:“照堡主的说法,应该让她自己选择了?”
“不错!”西门庆华靠到椅子上,虽然被反剪着手绑着,却也坐得舒服闲逸,眉飞色舞道:“这女人啊!就好比男人胯下的马……”
我听着怎么这么便扭呢?不禁看了西门庆华一眼,这算什么比喻?
他无视我的目光,继续点化锦夜,“你若是勒紧了缰绳,它只能委委屈屈地跟着你小步跑,心里却想着怎么摆脱你的束缚。你若是松开缰绳由着它去,它跑到外面转一圈,发现还是你这里好,自会死心塌地回来。只有那样,你才是真正驯服了这匹马,让它永远做你的坐骑,打都打不走。”
“自己回来……才是真的回来……”锦夜喃喃自语,神色颇为挣扎。
“锦大将军真是天纵英才,一点就透。”西门庆华面带欣慰,“当日庆华虽然带夫人离京,但夫人自己随锦大将军回来了,即没有留在边陲,又没有跟庆华私奔,说明夫人心中始终最为看重锦大将军,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如此说来,庆华不但无过,尚且歪打正着,让夫人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思,谁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当然,庆华不敢居功(他还有功了!),只能说是锦大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情意无价。”
锦夜陷入沉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我看着锦夜,感觉他目光迷茫,似在思考一件很棘手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仿佛下定决心般地抬起头,没有看向西门庆华,却将目光锁在了我的身上,一抹刻骨的痛楚闪过锦夜的双眸,他缓缓道:“我给你……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说得莫名其妙,含糊不清,但我还是感觉出来,他是要放过这件事了。我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道:“那你可否放了西门堡主,我就是搭了他一个顺风车,没有其他越礼之处。”
锦夜阴霾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我,冷冷道:“我还不想让他永远活在你心里。”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天一阁
西门庆华虽然平白挨顿胖揍,却也是险险地躲过一劫。那家伙不知收敛,依旧在京都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我也不为西门庆华担心了,有一种人就是有这个本事,能够永远地游刃有余,立于不败之地,多狠毒的人,到了他面前都能够俯首帖耳;什么样的危险,到了他这里都能够化险为夷。西门庆华就是这种人,连锦夜都拿他无可奈何。偏偏风云堡掌控着龙耀经济的半壁江山,锦夜顾及朝政,对他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气急了也会骂两句,说说狠话。可真让他对西门庆华痛下杀手,他也得掂量掂量。
让我奇怪的还有锦夜对我的态度,好像忽然宽松了许多,不再时时刻刻派人盯着我,似乎给了我些许自由,但是也不像刚从北境回来那阵对我关怀备至。我们还是分房而居,他住他的锦珠阁,我住我的遗珠苑,他只要在府中,就会与我一起吃饭,又恢复原先同桌而食的对食生活。虽然时常碰面,锦夜却异常沉默,很少说话,他对我是小心的,隐忍的,看向我的目光总是带着研究,让我在他的注视下无法遁形,如坐针毡。
锦夜不再限制我出府,但我还是自觉自愿地老实呆在府中,没有出去。离我最后逃跑的日子不过数日,我越发不敢在这个紧要关头轻举妄动,引来锦夜的怀疑。
虽然足不出户,宫中的消息还是辗转传入我的耳朵。听闻江映容被锦夜放回宫中后,长风和皇后娘娘审了她一天,这丫头油盐不进,指天赌地地声泪俱下,一口咬定自己与翠喜的死无关。长风虽然心存疑惑,却也无法定她的罪,只能将江映容禁足,并派人看着她,不许她离开凤仪宫寸步。
谁料一日后,锦夜派羽林卫解禁了江映容,并将她带到了内务府。宫中都是锦夜的势力,江映容越发有恃无恐。锦夜与江映容素来并无交情,还对她厌恶至极,如此帮助江映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实在没忍住,翌日早饭时就此事询问锦夜,“江映容那丫头究竟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为了她,你都动用了羽林卫。”
锦夜沉默地夹了一筷子笋尖放在嘴里,直到咽下去了,才低声对我说:“她一心想嫁给沐长风,果真让她做了摄政王妃,是不是你就会对沐长风死心了?”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什么。我觉得对锦夜,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我看着屋外阴霾的天空,乌云厚重,不见一丝阳光,让这一切都快些结束吧!再这样下去,他会疯,我也会疯的。
这日早上,锦夜一早出门了。我躺在床上琢磨,我过几日究竟以什么由头死呢?是暴毙,是自杀还是积劳成疾啊?总不能吞了龟息丹,就挺床上了,怎么也得对自己的突然离世交待一声吧!
就我这健康的体魄,最近还珠圆玉润的,说我积劳成疾,一命呜呼,太没有说服力了。再者,府里的那个郎中对锦夜死忠,我几次明示暗示想贿赂他都没成,那位大叔对我的怀柔政策也不感冒。我决定了,我还是得走暴毙的路线。
想通了,我就起床了,我刚爬起来,就觉得一阵头晕,差点儿栽到地上。春痕赶紧过来如我坐下,担忧道:“夫人,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饿的,胃里难受。”
这倒是实话,最近我的食欲特别好,常常是还没到饭点儿就饿得百爪挠心,感觉这口吃的要是吃不进嘴里,简直就是无法忍受。
等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我一骨碌爬起来,简单洗漱一下,就飞奔到桌子前,看着一桌子的好吃的流口水。
春痕笑话我,“夫人怎么跟饿了两日不曾吃东西一样,昨晚上还吃了一碗米饭,小半只翡翠烤鸡,一碗酥酪,一碗燕窝,三块核桃排……”
“春痕,别数了,有那么多吗?”没等春痕说完,我就趴在桌子上告饶了。引得春痕,夏屏她们几个捂嘴直笑。
秋画端过来一碗胭脂醉鹅,“夫人,这是膳房准备的,您前两天不一直说要吃这个吗!”
我看了一眼绯红色的醉鹅,干呕了一下,差点儿没吐出来,一种烦腻感顶着胃里,连呼吸都不顺畅。我赶紧摆手,“不吃这个了,大早上的,看着腻的慌。”
吓得秋画赶紧将醉鹅端走,我舒了口气,忽然觉得食欲全无,对着一桌的美食都提不起兴趣,可是不吃又胃里空得难受,只就着清淡的酱齑瓜和玫瑰羹喝了一碗五谷粥,就再也吃不下了。我抚着肚子看着一大桌的东西,只能哀叹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可能是昨天晚上吃得太多了!”
吃完早饭,我想着这几日的心神不宁,一咬牙,换上男装,叫来府中的侍卫,“跟我去一趟城里的古玩行。”
我们一行人到了京都最大的古玩玉器店“天一阁”,据我所知,天一阁也是风云堡的产业。天一阁店面敞阔,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一对大石狮子,非常气派。
店小二见到我一个人后面跟着呼啦一大帮,很有几分心虚,待确认我们不是来打砸抢的,便换上了一副恭敬谨慎的笑脸,“这位公子,不知您想要什么?”
二十几个侍卫在店中站成一排,唬得店里挑东西的人都落荒而逃。我背着手,浏览着古玩架上的珍玩古董,漫不经心地说:“本公子随便看看。”须臾皱眉道:“你们堂堂天一阁,号称京都最大的古玩店,只有这些不入眼的货色吗?”
店小二见我口气这么大,一时愣住。掌柜的应声而来,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人,一双小眼,眼冒精光,是个脑筋伶俐的人。
掌柜的亲自将我让到店里的八仙桌前坐了,又沏上一壶上好的六安瓜片,摆了几盘精致的点心干果,方笑道:“公子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既然这些俗物入不得公子的贵眼,就请公子慢坐,容在下呈上些不敢随便摆在外面的稀罕物件。”说着吩咐小二,“将库里的几件珍品拿出来给公子过目。”
小伙计应声而去,不一会儿托着一个锦盘过来,我草草看了一眼,有一块油润莹白的双鱼玉佩,一只薄如蝉翼的杏犀茶盏,一方古朴的古砚,还有其他几样我看不出名堂的东西。扫过一眼之后,我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淡淡问道:“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掌柜的微微一惊,吩咐店小二,“换一盘来!”
如此换过五个锦盘,店小二已经累得手都软了,端着锦盘的胳膊只哆嗦,我依旧不紧不慢,不屑道:“行了,不看了,真没想到你们天一阁只有这些货色,看来本公子今天想花银子都是花不出去了。”说着从怀中掏出几张千两白银的银票,在手中抖了抖,又放回怀中。
站起身刚要抬腿走,已被掌柜的拦住,“公子且慢!”
我站住,斜着眼睛看他,一副不耐烦的神情。那掌柜的咬咬牙,下定决心道:“本店尚有几样镇店之宝,当属世间精品,从未示于人前。看公子这通身的气派,只有那几样东西能入公子的法眼了。”
“哦!”我露出感兴趣的神情,“那就赶紧拿出来给本公子看看,若是我看上了,银子自是少不了你们的。”
“那个自然!只是……”掌柜的面露难色,看向屋里站的那些个五大三粗的侍卫,“这几样宝贝是本店的命根子,都存放在内室之中,不能拿出来,还请公子移步到内室,亲自观看。”
我想了想,“好,既然是宝贝,自然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看见。”我冲侍卫道:“你们在这里候着,不用跟着我。”
为首的侍卫颇为难办地看着我,“大将军吩咐要跟着公子寸步不离……”
“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我脸一沉,打断他的话,“多找些人来将这天一阁团团围住不就万无一失了。有你们在,连只鸟都休想飞出去,更别提我这个大活人了!”
“属下不敢!”侍卫首领躬身拜下,“属下在此等候公子!”
我义愤地“哼”了一声,在掌柜的引导下,进了内室……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要再让我失望
在掌柜的引导下,进了内室。穿过层层的房间,终于到了最里面一间屋子,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但看得出装饰得十分清雅考究。一人逆光坐在茶桌旁,身形高大,正在沏茶。屋门被掌柜的从外面关上。我快步走到那人跟前,先端起碗茶灌了下去,清香入喉,我不禁由衷赞道:“好茶!”
那人极轻地嗤笑出来,“不见你掏银子买东西,跑到这儿来蹭茶喝了。在外面喝了两壶还没喝够!”
我也笑了出来,原来他早就到了,从后门进到内室。我随意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西门堡主好灵通的消息,这么快就赶来了。”
他慢悠悠地端起一盏茶,“桑妮要见庆华,庆华自然飞身而来。桑妮此时费尽心机地见庆华,所谓何事?不会是逃跑在即,舍不得庆华,想再看庆华一眼吧!”说着向我探过身来,用他的黑如点漆的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想什么呢?”我白了他一眼,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跑?”
“你偷偷离开你那老情人回到锦大将军身边,庆华就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了。”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庆华一早对你死心了!不过你要小心你那夫君,我看他对你可是在意得很。”
我就知道什么事儿也瞒不过西门庆华。我一筹莫展地将烦心事儿说了出来,“锦夜这两天怪怪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竟然从长风手里救下江映容,听他那意思还支持江映容嫁给长风。”
西门庆华摇头,一脸悲悯,“你就为了这个烦心啊?你是担心那坏丫头做了王妃,将来就骑在你头上了?”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倒不担心那个,长风不会娶那死丫头的。我只是奇怪锦夜怎么突然帮着江映容了呢?”
西门庆华托着下颌想了想,“他是不是想把你老情人处理给那坏丫头,好断了你的念想?”
“嗯,锦夜也是这么说的!”我有些气闷。
西门庆华安慰我,“只要你那老情人对你至死不渝不就行了。再说了,就算庆华这样有三十几房侍妾的,可是心中有你,一样是情比金坚。”
我没工夫跟他耍贫嘴,从袖笼里拿出他的碧渊剑,“这个还给你吧,我用完了。我今日找你就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李治善李太医现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人找他的麻烦。我是怕锦夜知道了什么风吹草动。”
西门庆华接过碧渊剑,“桑妮,咱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昨天我刚见过李治善,多年未见,与他小聚了一下,他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他没灾没难的,没有人找他的麻烦?”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西门庆华笑得暧昧,“是有人找他的麻烦,不过也是他心甘情愿惹的麻烦。”见我一脸疑惑,西门庆华接着道:“他告诉我,他要娶妻了,所以很是高兴,嘴都闭不上。唉,庆华娶了三十二个侍妾都没象他这么兴奋过,不知是什么样的佳人虏获了李太医的心!”
我听闻李太医安然无恙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锦夜若是洞悉了我的逃亡大计,一早就将李治善收拾了,又怎会容得他娶媳妇。心里轻松,人也活泼起来,“李太医大婚之时,我肯定无法现身,记得帮我送份厚礼给他。”
西门庆华哀叹,“你跟你那老情人双宿双飞了,干什么让庆华替你送礼?送也该由你那老情人送吧!”
提起送礼,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可是顶着挑东西的名头来的天一阁,赶忙问他:“说真的,你这儿有什么奇珍异宝吗,让我拿去充充数!”
西门庆华随手打开一个锦盒,“挑吧!”
我扒拉了几下,拿了一方鸡血石的印章,柔白的底子上红色的斑块艳丽夺目,几近透明。西门庆华撇撇嘴,“什么眼光?就这个最不值钱,偏捡这个!”
“是吗?”我举起来对着光线看看,红得象上好的胭脂一样醉人,不带一丝杂质,“我看很好啊,就是这个吧!我好回去交差。”
我也不敢多耽搁,匆匆别了西门庆华,带着一群侍卫,浩浩荡荡地回了锦府。
傍晚时分,我正在跟一盘水晶肘子天人大战,锦夜走了进来,神色阴晴不辨。
我胡乱用手帕擦擦嘴上的油,含糊地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饿得受不了,等不及你就先吃了。”
锦夜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判究,幽幽问:“你今日出府去哪里了?”
“我去天一阁了!”我还是心虚,低头接着啃我的肘子。
一阵阴风嗖嗖,我不用抬头也知道锦夜又生气了,他的声音森然中透着冷酷,“天一阁是风云堡的产业。”
“嗯。”我勉强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天一阁是京都最大的古玩店。”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桌上的烛光摇曳起来,有杀气啊!
“你去见谁?”锦夜冷然开口问道。
我故作镇静,“我没去见谁!”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啃了一半的肘子落到地上。我的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拧着,痛得跟要断掉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了出来。
“放手,你快放手……”我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捶他的肩膀,“咚咚”直响,自觉已经用上很大的力气了,可是跟打在铜墙铁壁上一样,对他不起丝毫的作用。
真的要断了,我都能听见我的腕骨“卡巴卡巴”的响,我惊惧地抬头,嘶声求饶,“锦夜……疼……疼……”
他面无表情,眼中却燃着愤怒的火苗,“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骗我!’你说你是不是又去见西门庆华了?还是去见了沐长风了?跟他们筹划什么事情?”
“没有,我没有!”我只能厚着脸皮,矢口否认。小命要紧,相比之下,脸皮值多少钱一斤?我哆哆嗦嗦地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鸡血石的印章,断断续续地解释,“过几天是你我结为对食的纪念日……我……想送给你一个礼物……可是……府里什么都有……你什么也不缺……我便去天一阁挑了样东西给你……还没来及刻字……我本想给你个惊喜……谁料被你发现了!”
锦夜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缓缓放开我的手腕,“真的吗?”
我忙不迭地点头。低头看到我的腕上红肿一片,已经肿起老高,疼得钻心,那只手都无法转动。我不禁捧着受伤的手腕,呜呜哭了起来。
锦夜放缓了神色,“希望你这次……没有骗我!”他轻轻地拉起我受伤的手,声音依旧冷峻,“让我看看!”
我畏缩了一下,躲着他。他微微用力,不容置疑地抓过我的手,我哆嗦着却一动都不敢动,只能任他抓着我。他轻轻转动我的手腕,我疼得呻吟出声,本能地躲闪着,差点儿出溜到桌子下面。
锦夜抬眼看了我一眼,目色一痛,将我拉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从后面环抱着我,让我无处可逃,手上继续转动我的手腕。
他每动一下,我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叫出来。真的要疼得受不了,我这个人痛感很低,在现代打个针都会哭一鼻子,此刻又疼又害怕,更是浑身抖做一团。他将头缓缓靠近我的脖颈,嘴唇抵着我的肩窝,喃喃道:“对不起,溪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你,只是我这些日子精神太紧张了……”
他手上突然发力,就听“咔嚓”一声,我“啊”地惨叫出来,痛得一把推开他,跳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抬手抹眼泪的时候才发现手又能动了。他将我复又拉入怀中,闭目轻声道:“是腕骨错位,我给你接上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经给我接上扭伤的脚踝,一时无语,不知说什么好,只抽抽搭搭地低声哭着不敢动。
他伸手拿过那个印章,收入怀中,“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不用刻字了,我很喜欢。”
我呆坐在他怀中,不知所措,刚才他差点儿扭断我的手腕,此刻又象个孩子一样,因为那枚我随手拿来充数的小小印章而高兴。
他长叹了一声,炙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肩窝上,“溪儿……我在等那个结果……不要……再让我失望一次……”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日子
三日后,终于迎来我的大日子。早上天不亮,我就醒了,再也睡不着,想想自己要长睡两天,更是再没有了睡觉的兴致,一骨碌地爬起来。再有两天,我就可以和长风在一起了,这个想法让我异常兴奋,心都激动得砰砰直跳,连手都会微微发抖,仿佛站在起跑线上的选手,凝神屏气只等裁判枪的响声。
起来后,由于过于紧张激动,我连早饭都没吃,只觉得胃里满满的,那种感觉很是奇怪,明明很饿,却吃不下去东西。
简单的洗漱后,我让春痕她们都出去,自己躲在屋里拿出笔墨纸砚,用我歪歪扭扭的狂草写了一封遗书,大致的内容是先抒发了一下自己的郁闷心态,诉说我生无可恋的悲惨心境,最后表示我老人家看破红尘,要服毒自尽,早登极乐。
写好后,我将信放入信封,封皮上写上锦夜的名字。我坐在椅子上,将自己的计划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我打算傍晚吃下龟息丹,春痕她们发现我挺尸在床上自会叫来锦夜,验明正身我却已死亡后,我会被装入棺材。龙耀国风俗,停尸一天后为超度亡灵,会将棺木移至寺庙,由得道高僧念经超度。以我将军夫人的地位,肯定会将我的棺木移至京都最大的寺庙寒烟寺的灵堂。念经超度之时,除了和尚,不容外人在场。只要长风提前在灵堂布置好,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从棺材里偷出来了。待七七四十九天念经结束后,棺材便会埋入墓穴。龙耀向来尊崇死者为大,没有人会开棺验尸的。而且据我所知,寒烟寺的住持一凡大师是代替先帝出家的高僧,非常赏识长风,说长风有慧根。长风也常常到寒烟寺找一凡大师下棋谈道,交情匪浅。
将整个过程想了个遍,我吁了口气,照常理来说应该是万无一失了。除非锦夜恼恨我不向他请示汇报就不声不响死了,一时失控将我大卸八块。只要不发生这种状况,我就逃脱升天了。如果不幸言中,我真死透了,我只能说我认了,老天都不帮我,我就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再穿回去,就当做了一场穿越梦。
一整天我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早晨没吃什么,到了中午‘一顿不开锅、两顿一边多’,大吃特吃起来,只觉得米饭好吃、青菜好吃、鸡鸭鱼肉也好吃。一抬头见春痕她们正面面相觑地看着我,立刻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
春痕见我刚才还吃得欢畅,这会儿又不吃了,于是关切地问我:“夫人怎么不吃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府里的郎中来请请脉?”
“我倒是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偷偷抹去嘴边的油,以手撑头,做苦闷状,“最近心绪不宁,总觉得人生无趣,所以没什么胃口。”(刚吃了那么多,这会儿又说人生无趣了!)
春痕诧异地看着我,“夫人这几天食欲很好啊,我们都说夫人的饭量比以往多出一半,似是吃了两个人的饭食呢!”
我有吗?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腰,是见粗了,不复以前纤腰一把,盈盈可握,现在两把都握不过来。“这个……”我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暴饮暴食,大概最近时常觉得苦闷,所以吃得多。不过,我吃完总觉得不舒服,吃下去恨不得再吐出来。”
我也有些心虚,哪有要自杀的人还胡吃海塞,心宽体胖的。我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就不能少吃两口,整个面黄肌瘦出来,还有些说服力。
春痕的神色越发透出担忧,“是啊,夫人早上时常干呕,却又总是喊饿,肯定是肠胃不适引起的,还是让郎中看看开些汤药调理一下才好。”
我愣了一下,可能是心情太紧张引起的吧!嘴上应承着,“过两天再说吧!”
冬凝过来收拾桌子,一边将碟碟碗碗放在托盘上,一边埋怨我,“夫人总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这个月的月信也迟了,您自己也不当心自己,要我说,应该让郎中立刻来看看的,肠胃不合倒不是要紧的病,但这月信不调却是女人的大忌,不能掉以轻心。”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好像掉到冰窟窿里一般的透心凉,一丝遥远的恐惧从心底冒出来,让我不敢正视。我连想都不敢多想,拼命地抑制自己不向那个方向思考。
“夫人……夫人!”冬凝连叫我几声,我才如梦方醒,“啊?什么?”
“夫人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现在就去叫郎中吧!”冬凝忧虑地看着我。
“不要!”我跟被蝎子蛰了一样的跳起来,“千万不要找郎中,我歇会儿就好!”
我如梦游一般站起来,只觉得两腿发软,浑身轻飘飘的,一步一步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勉强走到床边,一下子扑倒在床上,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我艰难地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的声音飘忽,传到自己的耳朵里都仿佛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春痕她们很担心,待要再劝我,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求你们了,姐姐们,让我自己待会儿!”
我从没有跟她们这样讲过话,她们虽然挂心我,但还是鱼贯走出房门,留下我一个人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抖得牙齿都咯咯作响……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不请自来的小祖宗
我一个人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抖得牙齿都咯咯作响。
“不会的,不会的,不要自己吓自己!”我勉强地安慰自己,“吃得多,是因为心情不好,你不是一郁闷就胡吃海塞吗!总是想吐是因为心理压力大,太紧张的缘故,至于月信过期,那是焦虑所致,谁碰到这种事情都会内分泌失调的……”
同样的话我对自己说了N遍,直到自己都快信以为真,“没事了,没事了!哪有那么巧的,在现代的时候,你财迷心窍,每期彩票都买两张,(闲侃一句,有一次在卖彩票的报亭外,我看见几位大哥围着一张图表指指点点,一脸严肃地互相交流,我凑过去歪头一看,竟然是‘彩票K线图’。彩票都有K线图,差点儿没把我乐翻了!)你中过一次超过十块钱的奖吗?没有!回回都是为祖国的彩票事业做贡献!怎么这事儿上就能一次中头奖呢?你有这运气吗?”
安慰完自己,我试着坐起来,一阵眩晕,我又躺下了,偷偷伸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继续对自己的说服教育,“看,这么一马平川的小肚子,怎么可能中彩呢?”我故作轻松地舒了口气,惯往的鸵鸟精神又开始发挥效力,“睡吧,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到傍晚了,到时候,吃了龟息丹,两眼一闭,两腿一伸,等到再醒过来就能看见长风了。对……让我睡会儿!”
我哄着自己闭上眼,心脏在胸腔里跳的砰砰的,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脑袋上也好像有大锤一下一下地砸,震得脑仁都跳跳的疼。睡不着啊!我开始为自己唱催眠曲了,“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我一下子住了嘴,“这首不好,这首不好!”我赶紧换另外一首,“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娘的宝贝,睡在梦中……”
我哆哆嗦嗦地用颤音唱到“娘的宝贝”这一句时,又唱不下去了。我“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最初的害怕和不敢正视过去后,我开始进入面对飞来横祸所要经历的第二个阶段:以毒攻毒,正面直视!
我开始细想这些天,自己的变化。头晕,嗜睡,总是睡不醒,有时候坐着都能睡着。吃得多,饭量比以前翻了一番,还总觉得胃里空空的吃不饱。清晨会恶心干呕,恶心完了却还是觉得饿,一点儿也不耽误吃喝。最重要的是我的月信,一直没来。我向来是个马马虎虎,大大咧咧的人,由于我的月信一向都不准时,所以我从来记不住月信什么时候来,在现代还好,我的书包里常年放在一片卫生巾。自从穿到古代来,我总是被突然袭击的月信搞得很狼狈。
我凝眉细想,上次月信是什么时候呢?我想起来了,应该是在北境越州,长风卧床疗伤的时候。我记得一天早上,我睡醒后发现床上沾了血迹,还以为是长发伤口又出血了,后来才发现是自己大姨妈来了,手忙脚乱了一阵,又找军营里的仆妇要了衬垫的东西才不至于出丑。
我略略推算了一下日子,彻底瘫软在床上。我已经进入面对飞来横祸所必须经历的第三个阶段: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怀孕了!
再怎么不敢面对,还是有一抹狂喜由心底生了出来,仿佛枯藤上长出争奇斗艳的花朵,刹那开发,灿若云霞。这是我跟长风的孩子啊!是我跟长风相爱的结晶,是我们恋情的见证。有种柔软的冲动漫过全身,前些天我还羡慕江映雪有自己的孩子,现在我也有了,我可以怀抱着我的宝贝,爱他(她),乳养他(她),听他(她)唤我“娘”,唤长风做“爹”
喜悦的感觉稍纵即逝,很快心中又是一片愁云惨雾,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啊!我用手胡噜着自己的肚子哀叹,“你个不请自来的小祖宗,真会赶日子,你娘就要跟你爹双宿双飞了,你跑来了!你就不能再多等几个月吗?”
嘴上埋怨着,抚着腹部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轻柔下来,好像生怕伤到腹中的宝贝似的。
我在床上枯坐了半天,煎熬在交替的喜悦和焦虑中。眼见照进屋里的阳光一点一点消失。终于,屋外晚霞满天,染红了天际的云朵。到了我吃下龟息丹的时间了。我从枕头下拿出那个锦盒,莹白的丸药被映进屋内的霞光染成淡红色的,发出迷人的光芒,似乎在诱惑着我将它吃下去,我将丸药举起放在嘴边,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蛊惑,“吃下去吧,吃了就能够见到长风了,跟他再也不分离!”
我闭上眼睛,张开嘴,却在丸药碰到嘴唇的时候哆嗦了一下,丸药滚落在锦被上。
母性的本能让我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软得象融化的巧克力糖浆,同时又让我无比的坚强,不管未来,不计后果,不去顾念自己的死活。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样拿我的和长风的孩子去换取我的自由。如果我吃下龟息丹,两天后,我可以起死回生,诈尸还魂,但我的孩子不会,他(她)会永远地停滞在胚芽阶段,在我腹中长眠。我再也没有机会感觉他(她)在我腹中的蠕动,没有机会生下他(她)将他(她)柔软芬芳的小身体抱在怀中,没有机会去验证他(她)长得像长风还是像我……
我在床上枯坐了整整两天,呆看着日出日落,月上东山。时间在我的周围变幻,天黑了又亮了,明了又暗。春痕端了早餐,又换上晚餐,只有我被定格在了那个应该吃下龟息丹的瞬间。饿了我会吃,渴了会喝水,只是不言不语,不眠不息。
我感觉我的灵魂出离了我的身体,飘在半空,俯看着坐在床上痴傻的我。我的灵魂叹息了一声,飘出了窗子,风儿一样的自由,飞向寒烟寺,那里一身白衣的长风伫立在夕阳中,一向风轻云淡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不安。
我飞到了长风身边,欢喜得想要落泪,我伸手想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长风,我来了,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可是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却触碰不到他。他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枯站在寒烟寺外,看着斜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终于随着夜幕的降临而归于一片无尽的黑暗……
第一百七十六章 难以解说的误会
两日后,紧闭的房门打开,随着开门的“吱嘎”声,我抬起头,仿佛生锈般的目光木然地转到门口。屋外已是夜色深沉,一团漆黑中,锦夜缓步走了进来,红色的锦衣好似流动的霞光,映得一室旖旎。
他来到桌前,伸出白玉一样的手,拿起我留给他的信。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从信封中抽出信纸,默不作声地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将信撕成碎片,每一声“嗤”的纸张破碎的声音都好像在撕扯着我的心肺。
白色的碎纸片落花一样地飘落在地上,我的目光定在那些飞舞的纸片上,仿佛飘落的是我的未来,我的希望和我与长风的幸福。
发呆的当口,锦夜已经来到床边,长臂一伸将我揽在怀中,我跌入他花香萦绕的怀抱。他紧紧地拥着我,带着无比的满足和欣慰,似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与他合二为一。
“溪儿……”他在我的耳畔呢喃,“我在屋外站了两日,觉得竟有两年那么长。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我怕你会吃下龟息丹,会弃我而去……”
我愚钝的大脑一时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他叹息着抬起头,轻抚着我的面颊,他的美目中闪耀着欣喜而感动的光芒,我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如此温柔的笑意。
“可是你没有走,没有离开我。西门庆华说得对,应该让你自己来选择。你为我留了下来。溪儿,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活过!”
锦夜抓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红衣,我感到手掌下他脉动的心跳。我仿佛被烫了一样,一把将他推开,我挣扎开口,声音却沙哑虚弱得仿佛漏气的风箱,“锦夜……我……不是……我……没有……我……”
“我知道!”他没有因为我推开他而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满脸的心疼和愧疚,声音诚恳地打断我,“我知道我一直对你不好,我总是猜忌你,不信任你,还时常伤害你。但是相信我,溪儿,以后不会了。真的,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说着,他复又将我搂紧,在我耳边一叠声地呢喃,“相信我……溪儿……相信我……”
我感觉自己坠入了大海之中,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海水,张嘴之际,一串串的气泡冒了出来,我逐渐下沉,长发飘荡在水中,似黑色的水草。我终于缓缓沉落到海底,本以为事情不可能再遭了,却发现依旧没有到头。下面是黑暗深邃的一道海沟,深不见底,没有一丝的光亮,而我已经落入其中,飞速下降,堕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那夜锦夜没有走,而是睡在了我的遗珠苑,他搂着我,即便睡着了,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夜半他会突然惊醒,直到确认我在身边,才会握着我的手,继续睡去。我发现我随手捡了送给他的那个印章,被他在顶部穿了一个孔,系上一根丝带,挂在颈间,悬挂的印章正好垂在他心窝的位置。
整整一夜,我毫无睡意,听着身旁他绵缓均匀的呼吸,心中似波涛翻涌。我一直没有去认真体会他的情意,无法想象他竟然已对我用情至深。
我也明白了,原来他一早洞悉了我的逃跑计划。连日来的困惑终于如一条藤上的果子,被我一个个串了起来。这件事肯定跟江映容那丫头有关,锦夜最明显的变化应该是翠儿溺毙后,江映容被带到锦府关押起来的那日。不知江映容跟他说了什么,让他知晓了我假死的大计,他放走了江映容,却没有立即拆穿我。
他捉了西门庆华,可能是偶然碰上的,一时为了泄愤暴打他一顿,也可能是料到此事与西门庆华难脱关系。后来西门庆华为自己开脱的一番信口开河,竟然歪打正着地点醒了他,我记得当日锦夜曾经说过,“自己回来才是真的回来。”于是他给了我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如果我吃了龟息丹,只怕是无法活着见到长风了。锦夜会杀了我的,即便他喜欢我,却不会容忍我的背叛,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玩花招。阴差阳错,我因发现有孕而没有吃下药丸,得到了锦夜的信任,也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是的,我是侥幸的,有如神助地又逃过一劫。可是我并不觉得开心,前景实在是不容乐观。我不敢去想我都对锦夜做了什么,他又误会了什么,更不敢想有朝一日,他发现了事实的真相会怎么想,怎么做。那已经不是单纯的背叛、耍花招那么简单,那将是一场无法挽回的伤害和毁灭!
我内心挣扎,仿佛行走在山涧上的钢索上。我问我自己,我应该怎样做?
我明白,作为一个人,应该守着基本的诚信,应该忠于自己的感情,我不能昧着良心骗他,让他象孩子一般的满足快乐,这让我有很深的罪恶感,心底的愧疚仿佛一道枷锁禁锢着我,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但是此刻的我真的不敢告诉他真相。我承认我的自私,我怕他会怒极杀了我。我死就死了,可是作为一个孕育着孩子的母亲,我的生命已经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我是一个母体,为我的孩子提供温床,提供养料,我死了,我的孩子也会跟着我烟消云散。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我好像是站在一个密闭的铁盒子里,上下左右都是冰冷的铁块。
黑暗中,我轻抚着自己的腹部,虽然现在我还摸不到我的孩子,但是那种母子连心的脉脉深情似汹涌澎湃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心中的母性战胜了一切。
我可以不顾良心的谴责,可以背信弃义,可以谎话连篇,可以去做以前我所厌弃的任何事情。但是无论如何,我要保住我的孩子,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不允许我的孩子受到丝毫的伤害!
身边的锦夜翻了一个身,如银色薄纱般皎洁的月光照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显得宁静安然。我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有人砸场子来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屋里依旧一室安息香的甜软气息。我和锦夜还没起床呢,就听闻屋外一阵骚动,有丫鬟声音发颤地在门外禀报:“锦……锦大将军,夫……夫人……有人要硬闯锦府……门口的侍卫快拦不住了!”
我一夜未眠,在半梦半醒间徘徊,此刻头痛欲裂地勉强坐起来,癔症了一下,去推身边犹自酣睡的锦夜,“醒醒,醒醒,有人砸场子来了!”
锦夜一向贪睡晨觉,不爱早起,这会儿眼睛都没有睁,伸手一拉我,我重新又倒在了床上。他将我的头按在怀里,含糊着说:“别担心,锦府机关重重,即便他有本事闯进来也是死!”随即向屋外道:“传我的令,格杀勿论!”
我吓了一跳,心中痛得绞在一起,知道是谁,却不敢告诉锦夜,只能扬声问屋外,“何人这么大胆子敢闯锦府?”
这回是个侍卫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的,显然是刚刚赶过来的,“回夫人,是摄政王要见锦大将军,门口的侍卫拦住他说是要先进来通报,谁料摄政王跟侍卫动气手来,要硬闯入府中。”
长风!
我“腾”地一下子坐起来,脸色刷白!果真是长风来了!锦夜也睡意顿消,沉脸不语。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锦夜,怕他发怒,找长风算账。锦夜只是抚着我的头发苦笑,“他自然是放心不下你。”
锦夜略一思忖,吩咐道:“告诉摄政王,本将军与夫人尚未起床,一会儿还要去宫中拜见皇后娘娘,没工夫招待他,让他请回吧!”
我知道锦夜不愿让长风硬闯之下进到锦府中来,倒象怕了长风似的,于是引他到宫中见面。侍卫去传话,不消片刻便来回复:“摄政王放弃攻府,转身而去。”
长风只是为了见到我,确保我平安,此刻投鼠忌器,不敢一味硬闯,必是到宫中凤仪宫等着我和锦夜去了。
“起来吧!”锦夜说着拉起我。我虽然心急如焚地想见长风,但是心中害怕,踌躇着不敢动。锦夜安慰地拍拍我的手,柔声道:“咱们去见见他,也好让他死心。”
洗漱后,我换上一件象牙白色的素锦宫装,衣裙上以深深浅浅的水红色的丝线绣着落英缤纷的图案,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若隐若现地露出里裳上的花瓣纹饰。
锦夜连马都没有骑,陪着我一同坐马车进了宫。我心情忐忑不安,一方面为了要见到长风,另一方面我更加担心李治善的处境。锦夜既然知晓了龟息丹的事儿,会不会也知道了炼制龟息丹的是李无常的儿子李治善?如果他抓了李治善,必能顺藤摸瓜查到西门庆华身上。锦夜虽然放过了我,但是铁定不会放过助我逃跑的人,我很怕会牵连到他们。我怎么才能提醒李治善赶紧离开皇宫呢?一路冥思苦想,仍不得要领,一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凤仪宫。
凤仪宫的宫人说皇后娘娘一早去了太皇太后的慈安宫请安,还没有回来,便引我们到侧殿中等候。花园里,迎头看见江映容正在花圃里折花,一袭胭脂红色的宫装,身姿袅娜,容颜娇俏。
看见我的时候,她一张樱桃小口张成了“O”型,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见一个诈尸还魂的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本来就猜到向锦夜告密的肯定是她,此刻见到她这副活见鬼的神情,更加坐实了我的猜测。虽然我还想不明白我是怎么在这坏丫头面前暴露的,但是这件事儿她脱不开关系,还有翠喜的死,即便锦夜说是个意外,但我就是觉得江映容难辞其咎。
我已经没跑成了,我还怕她这个死丫头?于是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她,目光挑衅。怎么着,本姑娘还健在呢!
一时间虽然没有任何言语,我们两个却已经用眼神交战了一个回合。当然是我赢了。江映容手中绞着帕子,直勒得手指发白,却难掩扭曲的脸庞,一副恨不得吃了我的模样。须臾她愤恨地扭过头,咬牙切齿道:“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溪儿姐姐给吹来了!”
我死盯着她的脸,那么光洁年轻,美若娇花,却如此的歹毒阴暗,让人心寒,“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懒得再看五小姐装神弄鬼。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没死啊!你放心,就凭你那龌龊伎俩还整不死我林若溪!”
眼见败露,江映容也不再掩饰,她仰起美丽的脸,目光中闪烁着疯狂怨毒的光芒。她已不屑于与我斗嘴,竟然不顾一切地直问锦夜,“锦大将军不是向我保证只要她敢戏弄你,你就杀了她吗?为何还留她活到今日?”
果真是她将龟息丹的事儿给捅出来的。这是要借刀杀人啊!我气得七窍生烟,“你哪凉快哪呆着去!我就知道是你将龟息丹的事儿告诉锦夜的,现在还挑唆锦夜杀我。锦夜杀不杀我都不是你说了算的!”
正殿东侧的水溶殿大门“咣当”一响,长风走了出来,面色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映容,无比震惊道:“你……是你向锦夜告的密?”
原来长风早已到了凤仪宫,等候在侧殿之中。听见嘈杂声方出来一探究竟。
江映容没料到长风在侧殿之中,此时乍见长风,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目光闪烁地嗫嚅道:“长风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长风顾不得再理江映容。他见我也站在园子里,眼里便再也没有旁人,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带着焚心似火的焦灼。他紧张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待看到我毫发无伤才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来。
我知道他在寒烟寺连等了我两日,却不见我的人影,早已是心力交瘁。他担心我的安危,怕是锦夜发现了我的逃跑计划而为难我,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只身硬闯锦府。此刻见到我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苍白憔悴的脸色也略为缓解。
锦夜依旧拉着我的手,悠悠开口道:“王爷看到了,溪儿毫发无伤,锦夜也没有难为她。”
长风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当着锦夜自然不敢细问,只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我心中百感交集,苦于锦夜在跟前无法表达。想象中,我已经飞奔到长风跟前,扑到他怀中,“长风,你要当爹了!你开不开心!”
当然仅仅是想象而已,我还没那个胆量,我怕锦夜一发飚让我们一家三口一起上路。
我心中想着,都说相恋的人心有灵犀,长风他能体会我的苦衷吗?对于是否确有“心念相通”这件事儿,还有待商榷。此刻心急如焚的长风,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已有身孕这样的变数的。
我连一丁点儿的暗示都没敢给长风。锦夜那么敏感聪慧,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我只能愁眉苦脸地看着长风,虽然心中愁云惨雾,却还是忍不住有一丝丝的欣喜,我孩子的父亲就站在我的面前啊!
我痴看着他俊美无双的面容,一时心猿意马,浮想联翩。我们的孩子会有他这样如画的眉眼,纤长的睫毛和精致的唇角……我摇摇脑袋,原谅孕妇的思维愚钝,大脑进水吧!当务之急是保命要紧!
长风从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见我很好,没被锦夜打死打残,此刻更是不敢节外生枝,生怕连累我。
锦夜见长风真情流露,目光就没离开我的脸,冷哼了一声道:“王爷今早打伤我锦府二十几名侍卫,敢问所为何事?”
长风俊脸一红,不知如何作答。
锦夜咄咄逼人,“王爷不说,本将军也能明白其中的隐情。王爷是否在寒烟寺枯等了两日,不见溪儿的诈死的灵柩,心急之下方硬闯锦府的?”
长风已经知道是江映容将事情捅了出去,料定已无法挽回。他顾不得其他,情急之下只有将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语无伦次地替我分辨道:“这件事不关若溪的事儿,是我出的主意,是我要她这样做的,是我引诱她,威逼她跟我走。若溪无奈……”
“我知道!”锦夜打断长风,面色平静,却隐含骄傲,“我知道所有的事情。”
锦夜冰冷的眼眸瞟到江映容身上,“这还要感谢五小姐,将这个秘密告诉我。但是溪儿没有吃下龟息丹,而是留在了我身边。”锦夜伸手揽住我的肩膀,仿佛拥着全世界一般满足而骄傲,“我可以告诉你们,溪儿事前并不知道我已知情,是她自己选择留下,不是我强迫她的。”
言罢,锦夜看向我,我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无可奈何地点头,事实如此,没的狡辩抵赖。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是好事儿
我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无可奈何地点头,事实如此,没的狡辩抵赖。
锦夜面露微笑,搂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微仰着头傲然道:“沐长风,你我二人最后的赌局还未完成,但是这一次,你输了!”
长风看着我们,虽然神色狼狈,但目光依旧笃定,我知道他是信任我的,知道我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苦于无法相告。他声音平静,“如此说来,长风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还望锦大将军遵守你我三年的赌约,善待若溪。”
锦夜不紧不慢道:“我与溪儿恩爱非常,王爷不必挂心。爷下次来锦府尽可大大方方地着人通报,不必喊打喊杀地往里闯。我和溪儿随时恭候王爷大驾。不过还望王爷体谅,尽量等到日上三竿再来拜访,否则我们夫妇二人还未起床,让王爷久候,有失恭敬。”
长风的身形僵了一下,面色颇不自在,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一旁的江映容一副“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儿”的神情,看着我的目光充满鄙薄与不屑,她向长风哀戚道:“醒醒吧长风哥哥!你不要再被这个女人蒙蔽了。她不过是个卑鄙无耻的……”
“住口!”长风真的生气了,严厉地呵住她。“若溪纯洁善良,你为何一再刁难陷害她?”
“她!?纯洁善良!?”江映容一根手指指向我,气得直哆嗦,“长风哥哥,你看看这个贱人,她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她根本就没有吃下龟息丹,跟容儿是否向锦大将军告密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是她耍了你,她贪生怕死,胆小如鼠,她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对她!”
长风气得脸发白,未及开口,锦夜已经悠悠说道:“请五小姐管好你的嘴,你一再侮辱内子,念在你曾向我告密,我就饶过你这一回。溪儿没有假死,你的情报便对我毫无价值。不过,我也很庆幸提前知道,不然我不会明白溪儿对我的心意。所以我仍愿意兑现对你的承诺。但是如果你胆敢再多言一句,本将军就割了你的舌头,你我之间道交易也一笔勾销。”
我吃惊地看着他二人,不知道他们背后还有什么交易,锦夜又许诺了江映容什么作为她告密的酬劳。虽然不得要领,疑惑重重,我却不敢细问。江映容明显畏缩了一下,她终究是惧怕锦夜的,不敢再言语。
我充分发扬了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五小姐,你听好了,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指手画脚?别净做那偷鸡摸狗,损人不利己的勾当。还有,我告诉你,翠喜的事儿没有完,你最好不要让我捉住你的狐狸尾巴,若让我知道你与翠喜的死有关,我一定要你给翠喜偿命!”
江映容两眼冒火,胸脯起伏,转身走到长风面前,拉起他的衣袖,泪流满面地哭诉:“长风哥哥,你已经看清了她的嘴脸,这样的人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容儿不过是不愿长风哥哥受骗上当罢了!”
长风虽然厚道,却一早看清了江映容的伪善,一晒之下,叹息道:“五小姐这声‘哥哥’叫得长风愧不敢当,长风未能尽到兄长的责任,也无力对你严加管教。既然这宫中有人替你撑腰,助你有恃无恐,五小姐还认长风这个‘哥哥’做什么?”
一句话说得江映容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从她年轻姣好的脸蛋上滑落下来。“长风哥哥……”她抽抽搭搭地哭着,无比的委屈心酸,“容儿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了出来。我冷眼看她,心下叹气,作为女人,我知道此时此刻她没有演戏,真的是真情流露。
长风正色道:“这不应该是你为所欲为,不择手段的借口!长风一直拿你当妹妹,可是现在,你我连兄妹都没法做。”
“不!”江映容放下手,露出泪痕交纵的脸,虽然跋扈霸道,却依然美丽,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我就是不要做你乖巧的小妹妹。你可以骂我异想天开,骂我不知廉耻,但是我喜欢你,从我八岁起就一心想做你的妻子。以前你喜欢大姐姐,我不敢和她争。可是现在,为什么你宁可喜欢林若溪这个毒蛇心肠的女人,却不喜欢我?”
她最后一句话差不多是喊出来的。长风叹了口气,“喜欢一个人是天时、地利、人和。貌似有讲不尽的理由,却只能归结为一条,喜欢她只因为她就是她。但是无论如何,不能以喜欢一个人为借口而去伤害其他人。五小姐请回吧,长风不愿再见到你。”
江映容震惊地看着长风,目中燃烧着绝望的悲伤,“长风哥哥,即便你误会容儿,容儿也不会怪你,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上只有容儿对你真心实意。”
说完,她哭泣着跑进偏殿。花园里只剩下锦夜、长风和我,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火药味儿颇为浓重。
正在此时,江映雪回到凤仪宫中,她的到来缓解了尴尬的气氛,我们拜见皇后娘娘后,江映雪留我们闲谈,进到正殿后又命人端上一大盘水果,笑道:“这是南方赶早春头一拨水果成熟后用快马送过来的,诸位卿家尝个鲜儿吧!”
我乘着锦夜跟皇后娘娘寒暄,从果盘里拿出一个红得发紫的李子来,不着痕迹地冲长风扬了扬。长风会意我指的是李治善,他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自果盘中拿出一只水晶梨。我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风是想告诉我,李治善已经“离”开了宫中。看来长风发现事情有变,已经在第一时间通知了李治善。
锦夜回头的时候,我们两个一个在啃李子,一个在吃梨,并无异样。我见这个方法管用,赶忙从水果盘里一通翻找,长风困惑地看着我,不知我还在找什么。我悲催啊,有龙眼,有荔枝,有葡萄,怎么就没有石榴呢?石榴是多子的象征,我是想告诉长风我怀孕了。
锦夜这会儿也注意到我了,柔声道:“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在府中备下。”
我想说石榴,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长风能明白的,锦夜肯定也明白了。我不敢冒这个险,只能摆手遮掩道:“没有了,我就是看着一盘瓜果,水灵灵的,很好看。”
锦夜跟皇后娘娘自是没什么可说的,不过略坐坐就带着我离开了凤仪宫。我心事重重地低着脑袋跟着锦夜出了宫。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当然,我怀孕这件事儿是很让我焦心,但是还不是为了这个。我一时想不明白,就是感到仿佛有什么事情有悖于常理似的不对劲儿。
我与锦夜坐上马车往回走,他伸手揽住我,轻抚着我的后背,“这回沐长风肯定死心,不会再纠缠你了。”
我突然醍醐灌顶似的地琢磨过味儿来。刚才在凤仪宫中太紧张了,竟然没有意识到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锦夜……他刚才当着长风的面,竟然没有大变身!没有变为那个眷恋长风的女子。他始终拉着我的手,温柔而执着。
一念之下,我惊出一身的冷汗。虽然没有变身的锦夜远比那个变身的锦夜对我好,但是我却更加害怕。这到底是件好事儿还是件坏事儿呢?我想不明白,应该是好事儿吧!至少这个锦夜是喜欢我,不忍心伤害我的。
我勉强安慰着自己,心中却有一丝恐惧缓缓爬升出来,仿佛眼看着一粒种子破土而出,由嫩芽迅速长成一根粗粗的藤蔓。藤蔓象匍匐而行的巨蟒,顺着我的脚踝一路向上缠绕到我的脖颈……
此刻我不得不承认,这恐怕还真不是一件好事儿!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你还是别变了
锦夜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好到让我诚惶诚恐,不知所措。他连他的锦珠阁都不回了,直接住在了我的遗珠苑。让我更加郁闷的是锦夜对我寸步不离,他将大半的公务挪到府中,内阁的首辅次辅和各部的大臣走马灯一样地出现在锦府。锦夜即便是处理政务的时候也要将我带着身边,不让我离开他的左右。
这一日,内阁首辅谢翼亭禀报锦夜,发配岭南的原首辅江贺之年事已高,身体衰弱,摄政王沐长风已经上书皇上赦免江贺之,让他告老还乡,回京都颐养天年。皇上业已准奏。
锦夜听到这个消息皱眉不语,半天才向谢翼亭问道:“你们内阁如何看待这件事?”
谢翼亭恭敬答道:“当年江贺之谋逆作乱,被判发配岭南,永不召回,已是锦大将军放他一马,现在竟然还要回京养老,内阁会上奏皇上,请求皇上收回释放江贺之的口谕。至于江贺之……”谢翼亭顿了一下,“即便皇上和摄政王执意要接他回京,我们也可以让他永远都回不来……”
我在旁边本来因孕期的反应而昏昏欲睡,此刻吓得“当啷”一下子就醒了,好家伙!这是要杀人灭口啊!再怎么说江贺之也是江映雪的爹,当今国丈,如此草菅人命,实在是让人发指。
我紧张地看向锦夜,锦夜起身在屋内踱步,须臾沉声道:“江家除了江映雪都已被贬为庶民。江贺之不过是个废人,即便回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由他们去吧!”
谢翼亭得到指示躬身告退。虽然我此刻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却止不住感到好奇。以锦夜的个性断然不会轻易地首肯江贺之回京的,现如今不但阻拦下谢翼亭的杀人计划,还如此痛快地放过江家,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锦夜见我一脸的疑惑,他那么机敏的人,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叹气道:“我知道你觉得奇怪,我为何会放过江家。”他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声音低沉,透出深深的疲惫和倦意,“我曾经以为我的快乐就是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是不停地争斗,是铲除所有跟我作对的人。可是现在,我累了,也厌倦了,越来越迷惘,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活着。”
他的落寞和寂寥感染了我。这些年,我看着锦夜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但我知道他并不快乐。我试着劝慰他,“是啊,锦夜,整日这样打打杀杀的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不如悬崖勒马,及早抽身。”
锦夜苦笑了一下,“想想罢了,即便我肯放手,可是朝中之人也不会放过我的。”
“长风不会为难你!”我冲口而出,我了解长风,即便他赢了赌局也不会对锦夜赶尽杀绝。我一转念想到我们几个人的尴尬关系,怕激怒锦夜,赶紧闭嘴。
锦夜没有因为我提到长风的名字而发怒,只伸出手捻着自己的紧锁的眉头,“沐长风也许不会,但其他人可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呢!”
“世人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一心求善,永远都不会晚的。”我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现如今国泰民安,四方安定。你与沐长风设三年赌局,一直让我寝食难安。若再影响到苍生社稷,咱们几个更是百死都不能谢罪。不如与他握手言欢,摒弃前嫌,互相扶持,共理朝政。”
锦夜眉心跳动了一下,沉思着说:“与沐长风联手?我可没有那个兴趣!不过自从跟你在一起,我的争斗之心也淡了许多。”说着他举起我的手,放在脸颊上轻轻地摩挲,我一时沉浸在自己对和平前景的憧憬中,竟然忘记将手抽回来。耳听他吁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一样郑重道:“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可以试着去换种活法。”
我一下子从理想回到现实,想挣脱他的手,他却异常坚定地握着我。恐惧掺杂着内疚涌上我的心头,我语无伦次地说:“锦夜,你不要这样,我这个人很没良心的。真的,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不然有朝一日肯定会后悔的。你还是打我骂我吧!那样会让我好受些。来来来,你动手,别不好意……”
我揪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挥,却被他一把抱入怀中,“自从那日你没有吃下龟息丹,我就发誓再也不会伤害你。以前种种誓如昨日死,从今以后,我愿为你而改变。”
“啊?……”我差点儿哭出来,“你还是别变了……”
我急得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团团转,我……我怎么跟他说呢?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说出真相,不单单是怕他一气之下杀了我,我还怕伤害他,好不容易锦夜一心向善了,这要是知道了我为什么没有吃龟息丹,他会受多大的打击?
锦夜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激动。他拍拍自己的脑门,貌似忽然想明白了。他起身拉住我,玉样的面颊竟染微红,尴尬中带着羞涩,“你不用怕,我不会让她出来伤害你的。”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瞪着眼睛看着他。他在我的目光下更加窘迫,鼓起勇气对我说:“有时候……我会……变……一般来说,只有见到沐长风时才会那样……”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误会了我刚刚说的‘你还是别变了’那句话,以为我是惧怕他变身为那个会折磨我的女子。我踟蹰着不知如何解释。他干巴巴地开口道:“十几岁那年,我遇到沐长风,当时……沐长风救了我。后来,我每次见到他时,就会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占据了我的身体。我仿佛被关进一间密闭的囚室,我清楚地看见那个人在做什么,听见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了她……”
锦夜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苦恼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我忽然为他觉得悲哀,那样的变化,他是无可奈何,无法抵挡的。他的痛苦让我不知所措,此时我终于能够理解锦夜的分裂。心灵和身体上的巨大阴影让锦夜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见到长风的刹那,锦夜终于在黑暗中看到光明,于是锦夜幻化出一个女体,倾心爱慕长风。
那是痛苦中孕育出的一种慰藉,因为锦夜早已被无情地剥夺了做一名男子的权利,长风的出现仿佛为锦夜打开另外一扇窗,做不成男子,还可以做一名女子。在那个女体主宰锦夜的时候,他可以忘却自己的残缺,忘却不是一名真正男子的悲哀。我想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逃避吧!现实太过凄苦,他不得不借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稍作释怀。
而长风作为一名正常的男子,他不可能理解锦夜,更不可能爱上他,甚至对锦夜的这份感情本能地排斥厌恶。于是对爱绝望的锦夜才会变本加厉地折磨长风。
心中的怜惜和悲悯将我淹没,我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只想帮助他,安慰他。我不禁放缓了声音,尽我所能地开导他,“长风救了你,所以你会幻化出一个幻影感激他,眷恋他,爱而不得,甚至会伤害他。只是你伤害他的时候,也在伤害你自己。让那个幻化的锦夜远远的走开吧,那个不是真正的你,她只会迷惑你,让你辨不清你自己。”
锦夜放开抓着头发的手,仰脸看我,似呓语一般地诉说,“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是我很害怕,怕有那么一天,她会完全控制住我的身体,占领这个躯壳,让我如孤魂野鬼一般,再也回不来了。”
强大无敌的锦夜竟然如此的脆弱无助,我看着迷惘无措的他向我诉说着他的秘密,他的恐惧,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将他的头揽在怀里,他环抱住我的腰,将头扎在我的胸口,声音堵在我的衣服间而模糊难辨,但我还是听出来了,他说的是,“溪儿,只有你不嫌弃我,真心待我……”
我的心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却不知为什么将他搂得更紧……
第一百八十章 你就是我的家
一连几日,我一筹莫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行走在初冬的结着薄冰的湖面上,不知何时,脚下的冰面断裂,我就会落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曾有人说过:怀才跟怀孕是一样的,日子久了都会露馅儿。对于这句话我是抱有疑义的。果真是有才的话,为了不让人知道,我可以藏巧现拙,实在不行,还能装疯卖傻。
可是这怀孕,是想瞒都没有办法瞒得住的。多了不说,再过一、两个月就会现出来了。天气也越来越暖和,待到轻薄的衣服上身时,我肚子上跟扣个盆儿似的,就无法遁形了。
龟息丹是不能吃了,我还得想别的法子。我不敢让春痕她们带信出去,万一被人截获,死的可不止我一个。但是不跑不行啊!我等不到长风与锦夜的三年赌约期满了,即便我能等,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得。
再者,我不敢留下来让锦夜越陷越深,让他对我的眷恋和依赖越来越占据他的心灵,那样会害了他。我已经欺骗了他,便不能再进一步让他弥足深陷,无法自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地离开,在他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以前,从他的眼前消失。他也许会痛苦,也许会消沉,也许会恨我,但都好过让他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对他,我是愧疚而自责的,却无法弥补,无从偿还。他要的,我给不了,我的身心都早已给了长风。我不否认,锦夜的情意让我感动,可是现如今,即便我想舍弃自己对长风的感情,慢慢去接受锦夜都不能够了。我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个崭新的生命,所以我必须离开。
可是锦夜根本不离我的左右,我们跟连体婴儿似的,走到哪儿,他都带着我,让我连一点儿逃脱的机会都没有。我绞尽脑汁想着逃跑的方法,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连走路都觉得比以前的笨重,不堪负荷一般。我总是疑神疑鬼地觉得身旁的人都能够看出端倪,所以越发地谨慎小心。
我作假自己来了月信,让春痕将染了血渍的裤子扔掉(实际上,我只是在白色的裤子上涂了大红的胭脂)。对于身边的人,我是不敢让她们知道我有身孕这件事儿的。不是怕她们泄密,我信任春痕她们,相信她们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出卖我。只是我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的危险性,她们知道得越少越是对她们的保护。
我也不敢再在锦夜和春痕他们面前干呕,即便再不舒服,也只有咬牙忍着,实在不行就推脱饭菜不合口味,为了这个,锦夜撵走了府里好几个厨子。有的时候,跟锦夜聊着聊着我就能睡着,猛地惊醒后,再赶紧掩饰自己是春困秋乏。
可是即便我再费力地遮掩,但是身体里的变化却是不曾间断一日的,我都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胚胎在我腹中茁壮成长,一天天地壮大。
几天后宫中传来一个消息,失踪多日的李治善李太医被人从冷宫附近的一个枯井中救了上来,人已经奄奄一息。春痕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听来的传闻。据说八日前(就是我跟锦夜进宫那天的头天晚上)太医院发现应该值夜的李太医无故未到,派人去府中也是人去楼空,李治善如人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此事被报给了宫中的内务府,连刑部都惊动了,彻查了一番却依旧是不得要领。
直到昨天,一个小太监经过冷宫旁边一个废弃的枯井,听见里面有响动,还以为是鬼,吓得跌跌撞撞地跑到内务府汇报。几个胆子大的太监跑过来一看,才发现七、八米深的井底竟然有一个人。大伙儿赶忙用绳索将那人拉了上来,正是失踪了七、八天的李治善。问他是怎么掉进去的,他只推脱记不得了,他说他被人打昏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枯井里,全凭井底的积水苦挨了这些天。
这个消息让我一整天都坐立不安,诚惶诚恐。李治善肯定是得到了长风的警示,所以才连夜逃离,问题是他不往远处跑,又进宫干什么?又是谁把他推到枯井里呢?若说是事情败露,锦夜得到讯息要抓他,肯定会将他关到慎行司去,也不会将他推到井里啊!所以这件事肯定不是锦夜派人做的。那会是谁呢?
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不能置之不理,李治善本来在宫里呆得好好的,是我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将他卷入这个漩涡之中。
没想到的是,我还没有想好怎样救李治善,锦夜倒先跟我提前这件事,晚膳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知道吗?李治善落入枯井,昨天被救了出来,竟然没死。”
我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儿呛到,勉强“嗯”了一声,尽量用平淡无波的声音说道:“听说了,十来天没吃没喝的,此人真是福大命大。”
锦夜抬起眼来看我,漆黑的瞳仁如黑曜石般闪亮,“今日一早,摄政王派人将李治善接到了摄政王府,为了劫走他,还与大内侍卫发生了争斗,打伤了我的人。”
我紧绷的心弦此刻略为放松,长风救了李治善,看来李治善不会有危险了。我索性不吃了,心中飞快地盘算,锦夜没有追问过我的龟息丹从何而来,看来他已经知道是李治善炼制的龟息丹。当时为了试探我,避免惊动我,才一直没有将李治善抓起来。等他想抓的时候,李治善已经从长风那里得到计划失败的讯息而连夜逃走了。当然至于他如何落入枯井中必是另有隐情。既然锦夜还没有对西门庆华下手,说明这件事还没有牵扯到西门庆华,锦夜尚不知道李治善与西门庆华的关系,也不知道是西门庆华给我出的主意,让我去找李治善要龟息丹。
看来只能往长风身上推了,让长风背这个黑锅。毕竟木已成舟,我又没跑成,推到长风身上也都说得过去,反正锦夜也不能拿长风怎么样,总好过再将西门庆华扯进来。
于是,我重新拿起汤勺,喝下一口汤,才低头道:“当日长风让我去找李治善,说他能炼制龟息丹。至于他为何落在井中,我就不知道了。”
锦夜不想我如此坦白,思量道:“果真是沐长风。我一直以为沐长风为人谨慎,不会怂恿你假死,我还道是西门庆华给你出的主意。”
我吓得调羹都差点儿掉在地上,故意装作不经意道:“西门庆华如何会认识宫中的太医。”
锦夜释然,“那倒也是!”
他亲自帮我又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为了投桃报李,更为掩饰自己的心虚,我赶紧夹了几片的莲藕放到他碗里。他微微怔了一下,绝美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夹起碗里的藕片放进嘴里。
我吓出一身汗来,拿着筷子都手都微微发抖。
他安静地吃完,低头轻声道:“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过与世无争的日子该有多好!”
言罢他抬头看我,亮若星辰的凤目中写满期待和憧憬,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胡乱点点头,“哦……好啊!”
他笑了起来,细碎的柔光闪烁在他的眼睛里,美得像个童话。我一仰头将一碗热汤都倒进嘴里,烫得舌头发麻,五脏六腑都一路火烧火燎……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锦夜向我讲了很多,冷府的大院,他美丽凄苦的娘亲,那些欺负他骂他是孽种的人,还有那个名叫珠儿的凤仙花一样的女孩儿,曾经带给他的温暖。
我听着他的诉说,不知不觉眼泪爬满了面颊,怕他看见了更加难堪,所以我连擦都没敢擦,都偷偷蹭在枕头上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穿红色的衣服,为什么喜欢凤仙花,为什么府里每个亭台院落都带着一个“珠”字,那是善良的珠儿留给他唯一的美好记忆。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对我情有独钟,是我在最初的相遇里歪打正着地勾起他对珠儿的回忆。
我问他,“你难道从来没有找过珠儿吗?”
他颤抖了一下,在黑暗中摇摇头。
“我帮你找!”我自告奋勇。既然我注定不能给他温暖,我愿意尽我所能地帮助他。
他依旧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说道:“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就让她永远记住那个小哥哥吧!”
我不敢再言语。我想他的心情我能体会。锦夜他是自卑的,他无法以残缺的身体去面对珠儿,所以他宁可不去找她,只将珠儿放在心中,当做一盏明亮的灯。
他对珠儿的感情也许不能称之为“爱”,毕竟十来岁的孩子还没有情爱的概念。那是一种亲情,一种温暖,是锦夜在这个世上对美好的一种向往。在他的心目中,珠儿已经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更是一个图腾样的纪念,让锦夜在现实的痛苦中依旧怀揣着一点点希望。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去认真体会他,走进他的内心,探知他的秘密。可是虽然我一向自持废话连篇,从不冷场,此刻却连安慰他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种沉默让我压抑得喘不过起来。我没话找话道:“原来你的家乡是南方的乡镇。你那么有钱,可以回去买一大片地,栽植果树,做个大地主,不用理朝堂上的争斗倾轧,过简单快乐的田园生活不好吗?”
黑暗中他轻轻地握起我的手,将我的手举到唇边亲吻着我的指尖,半晌方低声道:“我没有家乡……你……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