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十月五日,关北火车站
李谨言走进站台,两个身着黑色短打的汉子跟在他的身后,另有数名不起眼的男人分散在人群中,时刻注意他身旁的情况。
自从李谨言在街上被人扔了炸弹,身旁的护卫就没再少于四人。楼少帅安排了一个班专门负责他的安全,其中就有李谨言熟悉的那个有鞑靼血统的兵哥。他现在已经升任班长,手下带着十一个大兵,见到李谨言依旧是笑出一口白牙,满嘴跑火车,说起话来就没完。
对于楼少帅的这番举动,说李谨言不感动是假的。当然,如果楼少帅不是每天一封电报催着他吃药,那就更好了。
李谨言是到车站来接人的,由于楼少帅和日本人打仗,从河北到关北的铁路也一度停运,宋老板和顾老板不得不推迟北上的时间。等到战事稍缓才最终确定行程。为确保万无一失,李谨言特地给楼少帅发了一封电报,询问他这两天是否要和日本人动手。电报发出去,李谨言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不妥,这不是刺探军情吗?万一情报泄露,可就要出大事了!
为了补救,李谨言连忙又发了一封电报,电报上说,无论动手还是不动手,都不要告诉他!
楼少帅的回电很快,电报上依旧是四个字:记得吃药。
看到这封电报,李谨言半晌没说出话来,话说这封电报当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事实上,李三少的确想多了。
从楼大帅的电报中得知刘大夫的一番话之后,楼少帅就给季副官下令,每天一封电报,督促李谨言吃药。
想到楼少帅当时说话的样子,季副官就为李谨言捏了一把冷汗,或许言少爷该祈祷这场战争打的时间更长一些……
北六省的军队截断了南满铁路,又在安奉铁路上扎下了钉子,完全阻断了通往大连和朝鲜的铁路线。日本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增兵救援,要么服软。
宽城子驻扎了日军一个联队,联队长小岛发回旅顺的电报中声称,若不给他调派援军,他很难守住宽城子。
身在旅顺的大岛义昌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即便是在华夏生活了几十年的“华夏通”,也从没想过战争会爆发得如此突然。楼盛丰这个人已经够他们头疼了,楼逍更是不按牌理出牌,他们本以为将刺杀事件栽赃到南方政府身上,可以轻易挑起华夏的内乱,坐收渔翁之利,这种手段之前就被用过,而且效果很不错。但是这一次,他们选错了对象,也错估了北六省情报人员的能力。
在查明动手的是谁之后,这场战争就成为了必然。无论是楼盛丰还是楼逍,都对日本人忍得够久了。
“阁下,要不要向朝鲜总督发电报,请求派遣援军?”
第五师团的师团长大谷喜九藏和大岛义昌一样脸色阴沉,眉头深锁,参谋的建议他们都曾经想过,可是朝鲜通往华夏的唯一一条铁路,安奉铁路被华夏军队阻断了,北六省的一个师不久前刚攻下连山关,随时可能进攻凤城。一旦驻朝日军出兵增援,必然会受到这个师的阻拦。
现在的大谷师团长和大岛都督都不再狂妄的认为大日本帝国军队可以轻易击败华夏军队。事实上,第五师团,这个曾经参加过日清战争,攻陷平壤,并在日俄战争中表现突出。在日后被称为“钢军”的日本陆军老牌劲旅,已经被楼少帅揍得满头包了。
从旅顺发回日本国内的电报大多经过修饰,写得还算好听,但是再好的措辞也掩盖不了他们接连被华夏军队打败的事实。
现在,一个问题摆在了日本人的面前,是和华夏人死战到底,还是主动要求和谈?
继续打下去,他们未必不能赢,甚至赢面更大。毕竟楼盛丰只是个地方军阀,而且华夏几乎没有海军。可是,在这期间,庞大的军费开支就可能先一步拖垮日本!而且日本陆军和海军向来不和,若是陆军向海军求援,不知道会被嘲笑成什么样子。
和谈的话,无论谈判结果如何,代表军方势力的桂太郎内阁都将倒台。而且,按照楼盛丰和楼逍的性格,他们很难从谈判桌上得到想要的东西。
那么,打还是和?
相比起日本人的举棋不定,北六省上下则显得轻松许多,无论如何,华夏的军人都打出了自己的威风,先是俄罗斯,又是日本,在连篇累牍的报道之下,楼少帅几乎成了所有热血青年心中的当代军神,甚至有人翻出了之前纽约时报的那份报道,指着报纸说,连洋鬼子都佩服咱们少帅!
一些年轻的女学生更是将亲手写下的书信送到了大帅府,当然,没人大胆到直接写上自己的名字,信封上的署名,一看就是化名或者是笔名。李谨言拿起一个署名芳草的信封,暗道,这还没有新文化运动,青年们就已经如此进步了吗?
当然,打死李三少也不承认他是有些吃味,至于是吃谁的味……佛曰,不可说。
自从被刘大夫诊断出他的身体受了亏损,还“危言耸听”的说,可能会影响寿数,李谨言在楼家就成了珍惜保护动物,吃饭喝药都有人盯着。二夫人得到消息之后,更是将李谨言叫去狠狠骂了一顿,骂完了,眼泪扑簌簌的掉,只道李二老爷走得早,难道李谨言还想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娘,您年轻得很,哪里有白头发?”
二夫人气得拍了李谨言好几下,到底心疼儿子没用力气,可红着的眼眶,眼角未干的泪,却让李谨言的鼻子也有些发酸。连忙再三保证,他一定好好吃药。
二夫人满意了。
除了每天捏着鼻子喝药,李三少的工作时间也被严格限制,楼夫人更是明言,李谨言每天在外的时间不得超过三个时辰,其他时间都要在家好好养着,直到养好身体,刘大夫说无碍为止。这次能亲自来火车站接人,也是李谨言好说歹说,就差赌咒发誓才争取来的。
“顾老板远道而来,我亲自去接,才能表现出诚意。”
顾家的事情楼夫人也知道一些,也不再拦他,只是亲眼见他吃过了药才放人。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汽笛声响起,火车缓缓驶进站台,接站的人群变得拥挤起来,李谨言马上让身后的兵哥举起了牌子。
宋老板刚下火车,远远就见到一块大牌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再仔细看看,站在牌子边的正是李谨言,不由转头对身旁人笑道:“顾兄,李三少行事一向出人预料,你瞧,有意思吧?”
顾惟荣点点头,他从宋老板口中听到过不少和李谨言有关的事情,即便知道李谨言的年龄,看到本人还是忍不住吃惊,这未免太年轻了点。
李谨言见到朝自己走来的宋老板和顾惟荣,立刻笑着拱手道:“宋老板,久违了,这位就是顾老板吧?”
自从接到孙清泉转交的那封信之后,李谨言一直对顾家人很好奇,顾惟荣年近四旬,相貌普通,身材中等,虽是生意人,身上却有一股儒雅之气,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感。
儒商。
李谨言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词,再看顾老板,更觉得贴切。
站台不是说话的地方,寒暄几句之后,几人上了楼家的车子。
接下来的几天,李谨言和顾老板就合作事宜进行了商谈。顾家希望能从李谨言手中购买配方,李谨言却压根不打算和他们要钱,就连分红也不打算要了。两人差点因此争论起来,最终还是宋老板建议,仿照天津造胰厂的先例,李谨言以配方入股,年底分红。
顾惟荣没有异议,李谨言也意识到如果自己分文不要的确不太妥当,便没有再争辩。
最终,李谨言和顾老板签订合同,李谨言以配方入股,每年分得顾家皂厂一分的红利,期限十年。考虑到宋老板的情况,李谨言提出和他重新签订合同,将红利的分配年限也缩短为十年。这期间,李谨言每提供给两人一种配方,红利的分配年限都定为十年。十年之后,皂厂盈利李谨言再不要一分。
“李三少是个实诚人。”宋老板笑道:“顾兄的想法想必和我一样。”
顾惟荣点点头,“商人当以诚为本。”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湖州口音,却不会让李谨言听不懂。
谈妥了生意,顾老板提出到家化厂去看一看。李谨言没有拒绝,只是告诉顾老板,家化厂附近正在施工,可能会有些乱。
“施工?”
“对。”李谨言点头道:“我打算在关北城外建一座轻工业区,前期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现在正招募人手平整土地,铺设道路。”
孟波和孟涛兄弟都是实干型的人才,既然答应了李谨言帮忙,就用上了全部力气。在亲自察看了李谨言打算建造工业区的区域之后,他们开始着手对整片工业区进行了规划。
虽然看不懂他们画在纸上的条条杠杠,也听不懂一些专业术语,不过既然请了他们,李谨言就没打算对他们指手画脚。孟波和孟涛逐渐了解了李谨言的脾气,兄弟俩商量了一下,干脆又画了一张工业区建成后的图纸交给李谨言。虽然厂房不一定要按照图纸上来建造,但整片工业区的样子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考虑到工业区建设过程中的招工等问题,李谨言亲自去把在家“养伤”的沈泽平老爷子请了出来。李谨言本想自己负责这件事,奈何刚一开口就被打了回票。楼夫人直接告诉他,每天这么忙,坚决不行!
考虑再三,李谨言只得去请沈老先生出山,有他在,压得住场面,各方关系也好疏通,更兼沈和端同李锦书已经定了亲,请沈泽平主持工业区的建造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大帅府的车子停在了家化厂门口,陆经理和李三老爷同时迎了出来,李谨言安排陆怀德带顾老板和宋老板进厂里参观,至于宋老板想要看一看生产雪花膏和口红的车间,李谨言也没有拒绝,钱不是一个人能赚得完的,如果宋老板真打算生产雪花膏和口红,李谨言也举双手赞成,有竞争才会有进步。华夏生产这种产品的工厂多了,才能进一步占领市场,仅凭他手里的工厂,短时间内,不说国外,连国内市场都没办法做成太大的规模。
美国洋行的约翰为金属管口红申请的专利保护期限只有五年。一开始美国专利局只打算批准三年,而且见专利的发明人竟然是个华夏人,曾考虑过不批准这份专利,还是约翰多方走动,想了诸多办法,甚至给李谨言起了一个英文名字,才将专利申请下来。对于这种情况,李谨言气愤却也十分无奈,现在的华夏还很落后,在欧美强国的眼中只算三流国家,别说制定游戏规则,连参与到游戏中的资格和机会都少之又少。
美国号称自由民主,却堂而皇之的将排华法案写进了宪法,并且在半个世纪之后仍没有废除。
李谨言知道,只有国家强大了,才不会有人在公园的门口挂上一个“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也不会有国家胆敢将对华人的歧视写进法律。
拿着约翰申请下来的那份专利文件,看着上面的名字,李谨言狠狠的磨牙,等着,等到有一天……
宋老板和顾老板在关北只呆了五天时间,两个老板都是大忙人,李谨言也没多做挽留,只是在两人离开之前,对他们说道:“等工业区建成,希望两位能到关北来投资建厂。一定不会让两位失望。”
送走了宋老板和顾老板,李谨言依旧每天在工厂和新建的工业区中奔忙,建造工业区需要大量的人手,关北城内外的闲散劳动力和流民几乎全都被召集到工地上干活,工钱按天发,每天还免费提供一顿午饭,一人两个杂粮馒头,大碗的炖菜,菜汤上飘着油星,运气好的,还能吃到一两块大肥肉。
李谨言在巡视工地时,还见到了一些光着膀子的白种人,询问了沈泽平才知道,他们大多是察哈尔过来的,一些是有鞑靼血统的蒙古人,还有一些是俄罗斯人。关北城外有活干,工钱丰厚还能免费吃饭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再加上李谨言特地在报纸上刊登的招工启事,不断有人涌入了关北。
“身份都可靠吗?”李谨言皱着眉头说道:”要不要让伊万他们过来看看?”
“言少爷放心。”沈泽平笑着说道:“他们不是俄国人的探子,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穷人,我特地派人看着,出不了事。况且他们干起活来格外卖力,一个能顶两个。”
“恩。”既然沈泽平这么说,李谨言也没再说什么。
“不过前些天还有日本人想到工地来找事情做。”
“日本人?”
“对。”沈泽平说道:“有直接找上门,还有混在流民里的,我一个都没收。”
“您做得对。”哪怕这些日本人真是来找活干的,李谨言也不愿意冒险。不过,这也给李谨言提了个醒,日本人自己混不进来,会不会有被日本人收买的华夏人?
“这事不用担心。”沈泽平虽然笑着,眼中却闪过一抹冷光,“都有人看着呢,真有那样的,我一定让他知道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李谨言搓搓胳膊,这沈老先生当真是军旅出身,够狠!看来,当初在西药厂为难自己时,这老先生连两分力气都没出啊。
☆、第九十章
十月十二日,随着楼少帅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局势再度紧张起来。
第五十六师进攻开原,第六十一师固守连山关,随时注意凤城日军的动向。
独立旅第二十八团和第二十九团接连攻下汤岗子和海城,逼近大石桥,那里驻扎有日军第五师团的一个步兵联队和一个炮兵大队。两个团接到的命令是协同进攻,第二十八团却率先急行军赶到大石桥,对大石桥的日军展开了进攻。
战斗进行得并不顺利,独立旅第二十八团终于碰上了一块难啃的骨头。在大石桥的日军步兵联队和炮兵大队都是第五师团中的精锐,尤其是炮兵大队,两门120mm榴弹炮和五门75山炮打了第二十八团一个措手不及,之后日本步兵发起的冲锋更是给二十八团造成了不小的损失。等到二十九团赶到时,二十八团已经损失了近一个营,这是同日军开战以来从没有过的。
二十八团的团长赵光有眼睛赤红,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如果不是被连日来的胜利冲昏了头,冒进争功,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大的损失!
一个营,三百多号人,有一百多都是从满洲里下来的老兵,他怎么和少帅交代?!
第二十九团团长王立山走进临时指挥所,看到赵光有的样子,狠狠的给了他一拳,“现在知道心疼了,早干什么去了?啊?!”
赵光有一把擦掉嘴角的血丝,“TNND,老子亲自带人冲!”
“你犯什么浑?!”王团长一把拉住他,“冲上去干什么,找死啊!”
“……”
“日本人不是纸糊泥捏的,出发前,少帅电报发来的命令你都忘了?”王立山说到这里,见赵光有满脸的懊悔,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少帅已经把旅属炮兵营派来了,等着看吧,就算眼前这块骨头再不好啃,咱们也要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大岛联队的联队长大岛忠义放下望远镜,用力拍了一下炮兵大队的大队长通口的肩膀,“通口君,做得好!”
“是!”
“这些华夏人被胜利冲昏了头,今天,他们将得到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大岛忠义再一次举起望远镜,“继续炮击,将这些华夏人全部撕碎!”
“是!”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度响起,每一枚炮弹落下,都能看到腾起的黑烟和碎石,独立旅两个团的士兵躲在挖掘到一半的战壕和防炮洞里,偶尔会有一枚炮弹当头落下,躲在防炮洞里的士兵都会被埋在里面,运气好的能被挖出来,运气不好的……尸骨无存。
二十八团团长赵光有站在临时指挥所里,强迫自己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若不是他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犯了轻敌的大忌,没有为了抢功冒进,这些兵不该死,本不该死!
轰!
一枚炮弹砸在了距离临时指挥所不到五米的地方,指挥所里的人都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颤抖,副官和参谋纷纷扑向赵团长,却被他一把推开,“能炸死老子的炮弹还没造出来!”
持续了十五分钟的炮击终于停了,阵地上静悄悄一片。
“团座,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赵光有看向日军的方向,“清点人数,统计战损,另外告诉弟兄们,等咱们的重炮到了,炸死这帮矬子!”
鞍山,独立旅驻地
“少帅,二十八团来电!”
“念。”
楼少帅凝神看着铺在桌上的地图,半天没听到声音,抬起头,“怎么?”
“少帅,大石桥战事不利。”
“接着念。”
“是!二十八团遭日军炮击……”
听季副官念完电报,楼少帅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旅属炮兵营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海城。今天下午就能到大石桥。”
楼少帅缓缓抬起头,宽大的黑色帽檐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暗色的阴影,黑色的眸子像是在暗夜中潜伏,随时准备出击咬断猎物喉咙的兽,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下令,两日内拿下大石桥!大石桥的日军,一个不留。”
“是!”
“还有……”
“是?”
“关北的电报别忘记发。”
“……”
李谨言并不知道楼少帅给季副官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他正被眼前的英国佬气得想杀人。
“乔治,麻烦你再说一次?”
“李,我想你应该理解,”英国洋行的经理乔治说道:“船在大海中航行了近两个月,造成一些损失是必然的。”
“理解我要的是五十头健康的英国猪,而你只给了我四十二头,却要求我全额付款?”
让李谨言生气的不只是货物的数目不对,而是运到关北的大白猪只有一头是种猪!李谨言气得咬牙却毫无办法,虽然合同定价是种猪的价格,却没有标注英国人卖给他的必须是种猪。或许他应该庆幸英国人还想着和他做罐头生意,没有把他耍个彻底。
若他想继续从英国进口种猪,就必须和这个英国佬保持“良好”的关系。李谨言不得不强迫自己咽下这口气,虽然他真的很想一拳砸在这个英国佬的脸上。
深吸一口气,李谨言告诉自己,来日方长,总有让他扳回来的一天!
不过,事情并不总是糟糕的。
十月十九日,从德国购买的第一批机床随船运送到青岛。同船而来的还有二十多名德国专家和技术工人,他们将帮助北六省建造一座能够独立生产枪炮的兵工厂。厂址就选在北六省军工厂所在地,按照展长青的说法,地方和厂房都是现成的,既可以节省时间,又能节省成本。
杜维严也是举双手赞成,德国专家和技术人员还没到,就已经选出了许多技术扎实,学习能力又强的工人,安排他们给这些德国技术人员打下手,至于能从这些德国人身上学到多少东西,就全靠他们自己了。
反正机会难得,能学一点是一点。
在德国人抵达之前,李谨言特地叮嘱杜维严,关于坦克的事情一定要保密!包括他在内,所有知情人都要闭紧嘴巴,不能让这些德国人发现任何端倪。
二战时的德国坦克举世闻名,若不是德国人在制作工艺上过于严苛,以至于在坦克数量上输给了盟军,恐怕苏联的T34只有挨揍的份。
若是提前被德国人造出了坦克,恐怕一战的结局都会改变!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一战期间可是华夏民族工业发展的黄金时期,若是一战的进程和结果发生改变,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成为泡影,战后用面包还贷款的事情更是成了笑话!
杜维严对李谨言保证,绝对不会让坦克的事情对外泄露一星半点,李谨言还是不放心,情急之下给楼少帅发了一封电报,电报上写着:“丑八怪被外人看到了怎么办?”
李谨言开始佩服自己给坦克起的名字了,就算有人看到这封电报,也绝对不会把丑八怪和某种武器联系在一起。
回电来得很快,看过电报上的内容,李谨言依言去找了楼大帅。
“行,这事我知道了。”楼大帅说道:“放心,保管那群德国人什么都发现不了。”
有了楼大帅的保证,李谨言终于放心了。
十月二十二日,德国人乘坐的火车抵达了关北城,展长青和几个懂德语的军政府官员亲自在车站迎接。
十月二十五日,在北六省军队接连攻占大石桥和开原,南满铁路停运近一个月后,日本终于通过英国公使对华夏提出了停战和谈的要求。
不过日本人还是耍了个心眼,提出同北六省和谈,将北方大总统司马君和南方临时大总统宋舟抛在一边。
这同俄国人之前撇开北六省,找上北方政府和谈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无疑都是在挑拨北方政府和北六省的关系。只不过俄国人是想通过北方政府打压楼大帅,而日本人却是狠狠扫了司马大总统的面子。
只不过让日本人没想到的是,楼盛丰手里捏着司马君的把柄,而这个把柄又和日本人有关,日本人的这番举动,非但没能成功挑拨司马君和楼盛丰的关系,反倒是让双方都对日本恨得咬牙切齿。
所谓偷鸡不着蚀把米,不外如是。
第九十一章
民国四年,公历1912年10月28日,北方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枪声终于停了。
此时,北六省军队已经实际控制了南满铁路开原至大石桥一段,安奉铁路关北至连山关一段,日本从华夏北方掠夺资源的运输线几乎全部被掐断,加上军费支出,可以预见,当财政部递交相关文件时,内阁首相桂太郎的脸色会是何等的精彩。
正是财政上的捉襟见肘,才迫使日本不得不服软,硬着头皮请英国进行调停。
从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日本一直上演着“以弱胜强”的神话,他们就像是一个赌徒,用全部身家去进行一场豪赌。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赌赢了,甲午战争的赔款,让日本第一次真正的财大气粗起来,日俄战争后,他们从俄国人手里抢来了南满铁路,不断从华夏东北攫取资源壮大自己。
作为一个资源贫乏的岛国,若是没有华夏的铁,煤炭,木材和粮食,日本根本就熬不过日俄战争结束后的一段日子。
日本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华夏人会直接一巴掌扇在他们的脸上,然后再狠狠的喘他们一脚,告诉他们,白吃白拿占便宜的好日子结束了!
一个习惯了侵略和掠夺,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强盗,在面对受害者的反抗时,压根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进而反省自己,只会表面上装出一副讲道理的姿态,暗地里继续策划阴谋。
“日本人真的打算和谈?”李谨言看着报纸上登出来的消息,还是不相信日本人会如此轻易的服软。
事实上,如李谨言一般想法的人并不少,其中就包括楼盛丰和楼逍。不过,无论日本人在打什么主意,这一次都注定无法成功。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比他们更加聪明,也更加强硬的对手。
在英国公使参与调停北六省和日本的战争之后,楼少帅并没有马上下达停战的命令,反而派出独立旅第三十团进入安东,驱逐在安东境内的全部日侨和朝鲜移民,派独立旅特务营武装接管本溪钢厂,钢厂中的日籍人员一律驱逐,武装反抗的格杀勿论。凡被查明与日本关系密切的华夏人,尤其是钢厂领导层人员都被扣押。
在此期间,钢厂的工人配合特务营的官兵揪出了不少汉奸,这些人都被扣押起来,家产也被查封,查明证据确凿之后全部枪毙。乱世用重典,无论他们是因为什么理由当了汉奸,都只有死路一条。若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接管本溪钢厂,就必须将日本势力全部驱逐出去。而隐藏起来的汉奸,往往比台面上的更加危险。
日本总领事矢田得到消息后,立刻向北六省军政府提出了抗议,展长青依旧是笑容满面的接待了他,然后满面笑容的和矢田说了一通社交辞令,句句客气,字字在理,就是没一句在点子上,等矢田被绕晕了送出会客室之后,依旧没从展长青嘴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身在旅顺的大岛义昌和日本公使伊集院得知安东被华夏军队占领,本溪钢厂的日本人也被驱逐之后,不是没想过利用军舰对安东进行炮击,但是,就算打赢了又能怎么样?连军部元老山县有朋都认为短时间内不宜与华夏全面开战,这场战争根本就没有持续下去的可能。况且海军作战的消耗是陆军的几倍。已经捉襟见肘的财政,马上就会濒临崩溃。难道向国外贷款吗?不是没人提出过这个建议,却被首相桂太郎否决了。
“还不到孤注一掷的时候。”桂太郎说道:“这是为了大日本帝国!”
不得不承认,在桂元时代结束之前,日本的军国主义势力虽然狂热,却远没有到丧失理智的地步。如果桂太郎和西园寺等人提前几年死去,或许就能免去楼少帅和李谨言今后许多的麻烦。
相比起日本人的郁闷和沮丧,华夏人却再度扬眉吐气。国内的各家报纸纷纷对华夏军队在对日作战时的英勇大加褒奖。
唱反调的也不是没有,有亲日势力重提北六省军队劫掠日侨,一个颇有名气的文人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指责北方穷兵黩武,会将华夏拖向深渊。放言楼逍此时劫掠日侨,某一天便会劫掠国人!
此番言论一出,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立刻有人反驳他:此等穷兵黩武,无需劫掠,我等愿破家支持!
第二天,那个在报纸上高唱反调,秉持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姿态的文人,刚出家门就被人泼了一盆脏水,砸了两个臭鸡蛋和十几片烂菜叶,二十几个学生堵在家门口,见到他就高喊打倒”汉奸卖国贼”!吓得他十多天都没敢再出门。
北方大总统司马君和南方临时大总统宋舟接连发表了讲话,盛赞北六省军队作战勇猛,扬我华夏国威。各省督帅也纷纷发表通电,表明支持态度。各地的民众和学生举着楼盛丰和南北大总统的画像上街游行庆祝,这一次队伍还里多了一副楼逍的戎装像。
年轻,俊美,学识渊博,战功彪炳,楼逍几乎是所有女孩子梦中所幻想的那一抹侧影。也是这个时代所有热血青年最希望看到的民族英雄。
对俄作战,对日作战,两次大胜,让楼逍的名字响彻神州。
上海申报的一名记者别出心裁的做了一份调查,发现包括一些在租界中生活的洋人都对楼逍有很不错的印象,在年轻人中,楼少帅更是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撰写报道的记者在文章结尾玩笑似的写了一番话:若是楼逍参选总统,他不需要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就能赢得上百张选票。若我手中有一张选票,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投给他!
当天申报的销量高到离谱,报童只需要举着报纸,说这上面有关于楼逍的报道,就永远不会发愁报纸卖不出去。
一辆黄包车路过,车上的女人突然叫了一声:“停车。”
车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小姐,没到地方呢。”
“我买份报纸。”车上的女人穿着一件大花牡丹的旗袍,黑色的皮鞋,身材高挑丰满,一口还带着北方口音的上海话,一听就不是本地人。黑发烫着时新的样式,眼波流转,红唇娇艳,若是李谨言见到她,肯定会吃一惊,她正是被兄长从李家接走的枝儿。
廖祁庭恰好到上海来谈一笔生意,路过时惊鸿一瞥,不由得站住了脚,身旁跟着的保镖见廖祁庭突然停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表情变得暧昧起来:“七少爷,看上了?”
“胡说什么。”
廖祁庭瞪了保镖一眼,保镖却接着说道:“七少爷,那是长三堂子里的姑娘,要是看上了就去捧个场。”
“长三堂子?你怎么知道的?”
“大少爷在长三堂子里有个相好,我跟着大少爷去的时候见过她。”
两人说话的时候,车夫已经拉着枝儿走远了,坐在黄包车上的枝儿捏紧了手中的报纸,嘴里无声的念着:“少爷,三少爷……”
十一月五日,在英国的调停之下,北六省军政府和日本代表进行了首轮和谈。鉴于各种原因,法国,美国和德国公使也参与到了这场谈判中。
很显然,日本人仗着有英国人撑腰,根本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日本代表口气强硬的提出,要求北六省军队即刻撤出安东和本溪钢厂,交由日本军队代管。同时,南满铁路和安奉铁路即日起恢复运营,华夏军队交出所有占领的车站。赔偿日本损失一亿银圆,公开道歉。
在场的华夏谈判代表听到日这番无理要求,都是满脸怒气。
展长青看看面无表情的楼少帅,再看看面带得意的日本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朱尔典的脸上,很显然,日本人所依仗的不过是和英国的同盟关系,但是,英国人能支持他们到什么地步?
“不可能。”楼少帅冷冷的开口道:“从即日起,废除日本在华夏的领事裁判权和其他一切特权,华夏收回南满铁路和安奉铁路的运营权,补偿日本六万银圆。日本交还辽东半岛,不得在华夏驻军,采矿并经营与之相关的行业。赔偿华夏军费一亿两白银,公开道歉!”
“混账!”日本代表气得拍桌而起,“难道你想同大日本帝国全面开战吗?!”
朱尔典示意日本代表稍安勿躁,不要将局面闹得更僵。
面对日本人强硬的口气,楼逍的回答是站起身,正了正军帽,“想打就继续打下去。”黑色的眸子沉冷的扫过日本谈判代表和坐在椅子上的朱尔典,”华夏人不怕打仗,更不怕死!”
“混账,你们是在找死!”坐在谈判桌旁的日本总领事矢田已经被气得口不择言。
楼少帅将目光转向他,“你在威胁我?”
矢田还想说什么,却被伊集院公使拉住了,这个人比本多熊太郎更加没有脑子!
“我想矢田领事也只是一时口快。”朱尔典打起了圆场,在华夏生活了几十年,堪称华夏通的朱尔典,不得不承认他看不透眼前的楼逍,他在故意激怒日本人,让他们丧失理智,方便自己掌握住整场谈判。
他很了解日本人。或许该说,这个年轻人很了解自己的敌人。
很可怕。
朱尔典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这样的人,无论成为谁的敌人,都会是一个噩梦。
或许……
“朱尔典阁下?”楼少帅突然将目光转向他,“你是否有话要说?”
“不。”朱尔典摇头,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汗颜,难道他也被日本人影响了?无论如何,他本人还是十分欣赏楼逍的。况且,如今的华夏或许能欺负一下日本人,但想成为大不列颠的敌人还远远不够资格。
想清楚这些,朱尔典便将之前骤起的念头压了下去,继续为日本人打起圆场。楼少帅不再看他,展长青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朱尔典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样。
整场谈判的步调和进程,都牢牢掌握在华夏人的手里。日本人发现,楼逍比楼盛丰更难对付。即便他的话不多,即便他看起来是个彻头彻尾的铁血军人,但他却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与其面对楼逍,他们宁可同楼盛丰打交道,虽然父子俩都是一样的油盐不进,至少楼盛丰不会把他们噎得无话可说,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第一场谈判结束后,无论是谈判双方还是各国公使,心里都十分清楚,日本这回注定要栽跟头了。
☆、第九十二章
自从楼少帅返回关北城,楼大帅便将手里的政务和军务一股脑的都扔给了他,自己陪着楼夫人待产,刘大夫也被“抓”到了府里,楼大帅直接放言,楼夫人没有安产之前,刘大夫不能踏出大帅府一步。
幸好头发胡子花白的刘大夫和楼大帅是几十年的交情,否则,楼大帅肯定不会只是拉了一天肚子那么简单。按照刘大夫的话来说,楼大帅最近火气太大,需要清清火。
所以说,得罪谁也别得罪大夫,尤其是医术高明的大夫。
有了楼大帅的前车之鉴,李谨言每次见到刘大夫,都表现得异常“乖巧”,凡是刘大夫说的话一定照做,刘大夫开的药必须要吃。不过,李三少还是想打个商量,有没有办法让药别那么苦?
刘大夫摸了摸胡子,笑得十分慈祥:“良药苦口。”
李谨言:“……”
楼少帅回到房间时,李谨言正对着桌上的药碗运气,丫头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
“少帅,你回来了。”
听到声响,李谨言抬头见是楼逍,知道自己这碗药绝对是不喝也得喝了。刚想伸手,楼少帅却几步走到桌边,先他一步端起药碗,送到嘴边,眉头也不皱的喝了一大口。
就在李谨言和丫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楼少帅一手托住李谨言的后脑,俯身堵住了李谨言的嘴唇。
黑色的药汁沿着两人的嘴角蜿蜒而下,沿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丫头红着脸低下头,忙不迭的退出了房间,走到外边关上门,拍拍胸口,脸上的热意才慢慢褪了下去。
一口药全都吞下肚,李谨言还在傻愣愣的看着楼少帅,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刚才发生了什么?
见楼少帅打算继续,李谨言连忙说道:“少帅,我自己喝!”一边说,一边从楼少帅的手里抢过药碗,一饮而尽,比任何时候都干脆利落。放下碗,一杯温茶送到嘴边,李谨言就着杯口喝了一口,总算将嘴里的苦味压了下去。
带着枪茧的手指擦过他的嘴角,“再喝两剂,够了。”
“恩。”李谨言点点头,开口问道:“少帅,和日本人谈判的事情怎么样了?”
楼少帅没说话,只是看着李谨言。
“能把日本的领事裁判权废除?“
“可以。”
“还有南满铁路,安奉铁路,能不能都要回来?大不了赎买。”
“恩。”
“对了,还有关税,不过这个得和英国人谈吧?”
想起英国人,李谨言心里的火就又上来了。被英国人给耍了还得陪笑脸,不憋气才怪。不过现在还不能和英国人一拍两散,就算是当大爷捧着,也得硬着头皮和他们把生意做下去。等这群英国佬和德国人掐起来那天……
“想什么?”
“没什么?”李谨言摇摇头,按住楼少帅摸到自己腰上的大手,表情严肃,态度认真的对楼少帅说道:“少帅,大夫说我身体很虚。”
“恩。”
“所以喝药期间禁房事。”
“……”
李三少眨眨眼,要是他没看错,刚刚楼少帅,貌似在磨牙?
下一刻,李谨言的嘴被堵上了……虽然楼少帅没做到最后,可李三少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出门,看看领子都遮不住的红印和有些发肿的嘴唇,李谨言默默在心里扎着某少帅的小人。
有没有这么欺负人的,有没有?!
十一月三日,北六省同日本的第二轮谈判开始,这一次,日本人的气焰明显被打压下去不少,姿态也放低许多,至少有了打败仗的觉悟。负责谈判的日本代表刚刚接到大本营发来的消息,国内的情况并不乐观,民众对于此次帝国陆军被华夏一个地方军阀打败十分不满,加上粮食欠收,很多地方又一次爆发了抢米运动。缺少华夏的矿石和资源,一些工厂也不得不停产,其中就有八幡制铁。这个时空中,汉冶萍并未全部落进日本人手中,南六省的宋舟和湖北的宋琦宁都不是好对付的,日本人想要凭借一个商人签订的股份转让合同控制汉冶萍,纯粹是白日做梦!
内阁面临了巨大的压力,随时都有倒台的可能。不少人趁机大肆发表反政府,反天皇言论,其中就有小山庆的余党。小山庆的真实身份一直没有被公开,若是被日本民众得知小山庆是个华夏人,不是明摆着告诉国民,日本政府无能,被一个华夏人耍得团团转,扰乱了天皇的葬礼不说,还被他刺杀了帝国“军神”乃木希典吗?
参与谈判的日本代表都十分清楚,若是不能尽快结束这场谈判,情况还会继续恶化下去,但是,华夏人提出的条件极为苛刻,如果他们全盘接受,恐怕在签完字之后,就会被勒令切腹。
华夏人寸步不让,日本人也梗着脖子硬撑,局面一直僵持不下。在谈判的间隙,楼少帅分别见了英法美德四国公使,再次申明态度,无论如何,华夏绝对不会让步。
德国公使再次站在了华夏一边,第一批磺胺已经被运回德国国内,经过临床试验,效果出奇的好。哪怕华夏人无法在西伯利亚找到矿藏,只凭借这种药物,德国也乐于和他们继续保持良好的关系。
美国公使则更多出于利益考虑,李谨言和美国洋行的关系很不错,家化厂的口红和香皂在美国十分畅销。想起家中的两瓶好酒和躺在水果篮里的那张汇票,美国人十分乐意帮华夏人说几句好话。
法国人的态度有些微妙,无论是北六省还是日本,都和法国没有太大关系,他们的传统势力在华夏的西南。
朱尔典从一开始就意识到情况会变成这样,在确定楼逍的态度之后,他告诉日本人,要么接受华夏人的要求,要么做好继续和华夏人打下去的准备。日本的确有远远强于华夏的海军,但是军舰到底不能上岸。况且,华夏的沿海城市涉及到各国的利益,辽东半岛和山东也是隔海相望,若是日本人强硬到底,难保北六省不会彻底向德国,冯施佩的远东舰队就停靠在青岛!
最终,日本人还是服软了。不过,在朱尔典的斡旋下,华夏也做了一些让步。
双方签订的合约,被后世称为《民四华日停战协定》,内容包括:废除日本在华夏的领事裁判权,华夏以赎买的方式,收回南满铁路宽城子至大石桥段经营权。日本不得在华夏从事采矿和与之相关的经营活动。除租界外,日本不得以任何名义在华夏驻军。日本赔偿华夏军费五千万两白银。”
合约内容里没有提到安奉铁路,是由于双方始终不能达成一致。安奉铁路直接连通关北和朝鲜,涉及到很多方面的问题,只能留待日后再议。至于公开道歉的问题,日本人答应将道歉刊登在报纸上,却坚持不能写进合约中。
在四国公使作为保证人的前提下,楼少帅同意了日本人这一要求。
日本人不愿意承认自己一败到底,楼逍也不会当真把日本人逼到狗急跳墙,这份协定的内容,已经基本达成了他开战的目的。
《民四华日停战协定》签订的隔日,便被全文刊登在国内各大报刊上,神州大地,一片欢腾。游行庆祝的人群挤满了大街小巷,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在狂喜之后往往泪流满面,泱泱大国,被一岛国欺凌,如今终于能一雪前耻,告慰在天的英灵。
不过,本该最热闹的楼家,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番情景。
卧室门外,楼大帅不停的踱着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楼少帅身板笔直的站在墙边,看似冷静,实则全身僵硬,李谨言站在他旁边,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不错眼的盯着卧室的门。
楼夫人都发动好一会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突然,卧室的门被打开了,楼大帅立刻上前一步:“怎么样,生了吗?”
被楼大帅拦在门口的丫头忙摇头:“不是,是夫人要吃面。”
这时,门里又传来另一个丫头的声音:“夫人说了,要加两个鸡蛋!”
“知道了。”丫头回头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走前不忘把门关上,隔绝外边的一切视线。
走廊上的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一碗面送进去,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里面终于传出了动静,楼夫人的痛呼夹杂着稳婆和丫头的声音,刘大夫到底是个男人,不方便进去,只是在楼夫人发作时给她罢了脉,道楼夫人身体无碍。
几个姨太太也守在外边,不过都离得大帅远远的,大帅和少帅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还是远着点好。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终于,在李谨言的两条腿都站僵之后,房间里终于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一个丫头打开了房间的门,笑着说道:“恭喜大帅,夫人生了位少爷,母子平安。”
楼大帅咧嘴一笑,搓搓大手,“老子又有儿子了!”话落,白眼一翻,咕咚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第九十三章
楼夫人喜为楼家添丁,母子均安,成为了楼家的一件大喜事,道贺的人几乎要踩平楼家的门框。
楼夫人坐月子,不见外客,只在娘家来人时见上一面。李谨言第一次看到楼夫人的大哥白宝琦,足足愣了三分钟。他之前就觉得楼少帅的相貌像楼夫人更多一些,如今再看楼夫人的大哥,果然外甥像舅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打死李谨言也不会承认,见到白大老爷之后,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毕竟不出意外的话,他和楼少帅要过一辈子的,比起楼大帅的版本,他还是更喜欢楼夫人大哥这一版的。人是视觉动物,这一点是根本没办法改变的。
白宝琦对李谨言的印象也十分不错,他送给李谨言的见面礼是一盒前清宫廷御用的徽墨,李谨言接过那个雕工精美的盒子,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半天后才想起来,好像是在某国家级博物馆里……
“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玩吧。”白宝琦笑得儒雅:“听说你瘦金体写得不错,什么时候和舅舅切磋切磋。”
李谨言干笑两声,他那一手狗爬字,就不用拿来献丑了吧?
楼夫人靠在床上,一边看着躺在身边的楼二少,一边笑着说道:“大哥,你别为难言儿。”
“我这怎么是为难?”
“怎么不是为难?谁不知道你这个习惯,凡是见人字写得好的,就要切磋,切磋起来就没完,当心逍儿找你。”
白宝琦被楼夫人揭了短,也只得作罢,转而询问楼夫人,楼二少的名字定下来没有。
“还没有。”楼夫人说道:“大帅说等过了百日后再定。”
白宝琦摇摇头,“当初逍儿取名的事情你忘了吗?还是给父亲写封信,请他老人家定夺吧。”
“大帅正在兴头上,我不想扫了他的兴。”
“难道任由他给我外甥取个叫不出口的名字?”
“那个……”李谨言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少帅的名字,不是大帅取的?”
“不是。”楼夫人貌似想起了什么,拿起手绢掩着嘴笑,白宝琦却没那么多顾忌,直接对李谨言说道:“要是按照那个兵痞的意思,逍儿差一点就叫了……”
“大哥!”楼夫人连忙止住了白宝琦的话,“这些就别对孩子说了。”
越是这样,李谨言越是好奇,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楼大帅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纸,刚进门就说道:“夫人,来看看这几个名字怎么样……大哥,你也在啊。”
“恩。”白宝琦转头看向楼大帅,笑得愈发温文儒雅:“妹夫,让我看看,你给外甥取了什么样的好名字?”
李谨言趁着楼大帅和白宝琦说话的时候,朝楼大帅手里的纸上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就对躺在楼夫人身边的楼二少充满了同情,看来,还是请楼少帅的外祖父,楼大帅的泰山大人来行事冠名权更加靠谱一些……
这时丫头来报,有人来访。
楼夫人对李谨言道:“八成又是来道贺的,既然来了,你就去见见吧。要是不耐烦应付,直接打发了就是。”
“是,娘。”
楼大帅自从晕倒醒来之后,就借口“年老体弱”,将手中的政务军务一股脑全部交给了楼少帅。哪怕刘大夫说楼大帅身体一切都好,可楼大帅就是认准了自己年近六十,该颐养天年,不管别人怎么说,就一句话:“找我儿子去。”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不会不明白楼大帅这番举动的含义。
来楼家贺喜的人更多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楼大帅真将位置传给楼少帅,不借这个机会在少帅面前露露脸,还要等到何时?
其中,有些夫人还带了自己的女儿来,就算李谨言再迟钝,看到那些面容较好的姑娘,再听那些夫人话里话外的打探楼少帅,也能隐约猜出几分。
他想不通这些人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楼夫人的路子走不通就来找他?明里暗里的提醒少帅总要有子嗣,好像他不答应就成了恶人。他就不明白了,楼少帅有没有儿子关这些外人什么事?
不过李谨言也发现,和楼家走的近的基本没有这么不识相的,反倒是那些初次登门,或者是官职不高的人家,常会有这样的举动。
“言少爷,您想啊,这……”
见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杨夫人还想继续说,李谨言连忙抬手,这位真是个官太太?他怎么觉得像个媒婆似的?家里的姑娘是嫁不出去了还是怎么的,上杆子来给别人家当姨太太。难不成他们都忘了楼少帅“克妻”的事情?也对,有他李谨言在,要克也轮不到姨太太。
“杨夫人,你不用说了,少帅没有纳妾的打算。”李谨言直接把话挑明了,他不想继续和这些人周旋下去,纯粹是在浪费生命。有这时间,不如去工业区查看一下施工情况,或者是和英国人再谈谈进口种猪的事情。
“言少爷,”杨夫人有些尴尬,坐在她身旁的杨小姐也是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这话,是您的意思?”
“甭管是谁的意思,总之楼少帅不纳妾,懂了没?”
李谨言当真有些火了,来和他说这些话的,杨太太不是第一个,却是唯一让他发火的。她难道不会看人脸色吗?杨小姐坐在杨太太身边,也不说话,只是眼中含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像朵惹人怜惜的小白花。
李谨言本不想说话这么难听,也不想发火的,可他实在是被这对母女烦透了,他都端茶送客两次了,怎么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杨家母女同时眼睛一亮,李谨言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楼少帅来了。
“少帅。”李谨言也没起身,只是转过头打了个招呼,杨家母女却倏地站了起来,杨小姐更是含羞带怯的看向楼逍,衬着眼角的泪水,愈发显得娇媚。
楼少帅却看也没看她们,走到李谨言身边,“有人难为你?”
“啊?”李谨言有些惊讶,心烦倒是有的,难为他还真说不上,不过楼少帅怎么知道的?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二管家,李谨言马上明白了,看来,他现在在楼家的人缘还真是不错。
“是谁?”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楼少帅的语意不善。
杨家母女的脸色都是一变,见李谨言的目光转过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们,腿都有些发软。她们怎么会被人撺掇几句就昏了头?李谨言能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在楼家站稳脚,又开厂又做生意的,怎么会是个任人揉耳根子软的?
杨夫人的额头开始冒汗。
“就是她们?”楼少帅的视线落在杨夫人和杨小姐的身上,目光像刀子一样。
原本李谨言接待女眷,楼少帅是不该露面的,可李谨言实在是不耐烦应付了,或许楼少帅直接出面才能免去他今后的麻烦。
“少帅,我告诉杨夫人和杨小姐,说你不纳妾。”李谨言耸了耸肩膀,“可她们似乎不相信,要不你亲口对她们说一声?”
“纳妾?”楼少帅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大手抚上了李谨言的脸颊,“我有妻子,纳什么妾。送客!”
“是!”
早就等在门边的二管家立刻上前,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母女俩请了出去。杨先生早就在门外等着她们,之前楼少帅话都没说一句就从会客室离开,众人都有些不解,直到杨家母女脸色青白的被楼府的管家“请”出了内厅,众人才恍然大悟,看向杨先生的目光都产生了变化。
杨先生在北六省交通局下属路政处任副处长,楼少帅从日本人手里收回南满铁路的经营权,让不少人看到了机会,交通局里的职位立刻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杨先生本想借此机会更进一步,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搞砸了。
回到家,杨副处长询问了杨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得知杨夫人在楼家的所作所为后,几乎一巴掌就要扇下去,最终想起夫妻二十多年的情分,到底没能下去手,脸色却变得格外难看。
“老爷?”
“你啊,我不是和你说过,这事不是咱们能想的!之前楼夫人对外放出的话你都忘了?还去找言少爷,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杨夫人也十分委屈,“都是那个姓吕的害我!”
“吕?”杨副处长猛地抬起头,“吕程中的夫人?”
“是,就是她!”杨夫人语带气愤的说道:“她当时说得好听,说言少爷脾气好,又把咱们女儿夸得跟朵花似的,我就一时犯了糊涂……老爷,我真不是故意要得罪言少爷的。”
“你现在哪里是得罪了言少爷?”杨副处长咬着牙,“你是被人当枪使,得罪了楼少帅!这下好了,别说想到铁路上谋个差事,就连我这个副处长的职位恐怕都保不住了。”
“这怎么说的?”杨夫人当真是急了,“大不了我去向言少爷道歉,总不至于……”
“道歉?你以为楼家还能让你进门?”杨副处长狠狠的瞪了杨夫人一眼,“你也不想想,吕程中和我同在路政处做事,他的家人能给你出什么好主意?况且吕家也不是没女儿,怎么就鼓动你把女儿送去给楼家做妾?”
“我……”杨夫人的出身算不上好,杨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杨副处长能有今天完全是靠他自己。正因如此,杨夫人在和官太太们相处时总是少了些底气,也时常会被别人三两句话就绕了进去,如今更是成为别人试探楼家的棋子,出头的椽子。
“老爷,这怎么办?这下可怎么办啊……”
杨夫人终于想明白自己做了多蠢的事,呜呜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大骂吕夫人,杨副处长也没心思安慰她,说起来,若不是杨夫人早存有这个念头,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得起来的?
他后悔,若是自己当初好好告诫杨夫人,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杨副处长深深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掌心。
和杨家的愁云惨淡相比,吕家母女此时却是满脸的笑意,吕夫人拉着吕茵的手笑道:“茵儿,还是你说的对。”
吕茵笑着靠在吕夫人的肩膀上:“娘,你看着吧,杨夫人闹了这么一出,杨副处长的职位肯定保不住,爹再私下里走动走动,不说副处长,就连处长的职位肯定也是手到擒来。”
“你啊。”吕夫人轻轻抚过吕茵的背,“可惜楼少帅不纳妾,楼家正室的位置也让个男人给占了,否则凭我女儿的长相学识,怎么也是……”
“娘!”吕茵连忙说道:“这话你可不能随便说。”
“你放心,我也就在自己家里说说。”
吕茵点点头,又和吕夫人说了几句话就转身回房了。关上房门,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张信封,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了娟秀的两个字:芳草。
杨秀儿,吕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样没脑子的女人怎么配站在英雄的身边。正好给她当个探路的石子,也算是有一点用处。
不过,楼少帅对妻子十分重视的传闻并不是虚言,她或许还要另外想想办法……
发生在楼家的事情很快就传遍北六省军政府,杨副处长的职位也如预料般丢了。这其中没有李谨言的手笔,而是楼少帅亲自开的口。从此之后,极少再有太太夫人带着自家的小姐上门,倒是为李谨言减少许多麻烦。
自鸣钟响了十下,丫头走进来:”言少爷,厨房的宵夜做好了。“
“给少帅送去,不,还是我亲自去吧。”李谨言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自从楼大帅当了甩手掌柜,楼少帅总要忙到深夜。李谨言每天都安排厨房给楼少帅做一份宵夜。这些事他以往很少注意,何况他本人也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走到书房门口,李谨言停住脚步,或许他早该承认,他对楼逍的在意,比他所想的要多得多……
“言少爷?”丫头见李谨言站在书房门口不动也不说话,不禁开口问道“您怎么了?”
“没什么。”李谨言笑笑,接过丫头说中的托盘,“你下去吧,有事情我会叫人的。”
“是。”
丫头离开了,李谨言抬起手,规律的在门上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进来。”
李三少勾了勾嘴角,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楼少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军装上衣的领扣被扯开了,见到李谨言,放下手中的文件和笔,意他过去。
“少帅,今天是馄饨。”李谨言走到桌旁,将托盘里的瓷碗放到楼少帅面前,在楼少帅吃东西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过他刚放下的文件,东北官银号?这是什么?
“少帅,这个官银号是?”
“这是展部长送来的。”楼少帅放下碗,将李谨言拉到怀里,搂住他的腰,翻开桌上的资料,“他想要办银行。”
坐在楼少帅的腿上,李谨言觉得有些别扭,可他此刻的注意力更多是被面前这份资料吸引住了。
将整份资料看过一遍,李谨言侧过头,问道:“展部长的意思,少帅觉得怎么样?”
“可行。”楼少帅的手指擦过李谨言的颈侧,“北六省需要一家华夏人开办的银行。”
“的确。”李谨言点点头,“钱庄的经营方式已经有些过时了,早十几年就在走下坡路。”李谨言握住楼少帅的手腕,他被摸得有些痒,“可是国内的银行都是外资银行,德华银行,华俄道胜银行,日本正金银行,英国汇丰银行……”李谨言一边说,一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个国家竟然全部是外资银行!这些外资银行可以在华夏境内发行纸币,不受法律约束。想起历史上,华俄道胜银行一夜之间让东北无数老百姓倾家荡产的事情,李谨言忍不住后背发冷。
“怎么了?”
“少帅!”李谨言回身,一般按住了楼少帅的肩膀,“咱们要办银行,必须办!”
楼少帅点点头,一双大手握住了李谨言腰,俯身舔了一下李谨言的耳垂,“不喝药了。”
“恩,早几天就停了。”李谨言随口答道,心里还想着银行的事情,却发现楼少帅的手已经掀起他长衫的下摆,探进他的里衣。李三少后知后觉的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他们刚才是在说正事,没错吧?
下一刻,办公桌上的文件全被扫在了地上,李谨言被按倒在办公桌上,冰凉的桌面让他打了个激灵。
青色的长衫被随意的丢在地上,白色的里衣在手肘处卷成了一团,落在肩颈上的,是仿佛啃咬一般的吻。李谨言仰起头,试图让呼吸顺畅一些,却在下一刻被扣住后颈,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嘴里。
腿被架上肩头,李谨言急促的喘着气,脑子有片刻的清醒,意识到这是书房,没等他说话,就被裹进了滔天的热浪,溢出嘴唇的,全部变成了不成调的喘息和低吟……
☆、第九十四章
民国四年,1912年11月26日,北六省官银号正式开始筹办。
原财政局局长展长青被调任北六省对外关系局,楼夫人的兄长白宝琦接任财政局局长,原财政局副局长任午初被任命为北六省官银号总办,同白宝琦及财政局下属官员共同办理北六省财政,筹办官银号,制定章程。
任命书全部由楼少帅签发,楼大帅看过之后,也没多说什么,直接从抽屉中取出大帅印章交给楼少帅。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了。”楼大帅打开装有印章的盒子,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看起来不起眼,却代表着北六省最高权力的虎头印,“我这辈人老了,以后天下就是你们年轻人的。”
楼少帅双膝并拢,向楼大帅敬了一个军礼,“父亲,儿子绝不让您失望!”
“好!”楼大帅哈哈笑了两声,“这才是我楼盛丰的好儿子!”
白宝琦最初并不想接手财政局,毕竟他是楼夫人的大哥,这其中涉及到的利益关系很难一句话说清楚。但在同楼夫人一番深谈之后,白宝琦改变了想法。
楼逍几乎是在白家长大的,他的处事方式和性格同楼盛丰有很大不同。楼盛丰几乎是赤手空拳打下了北六省,他手底下的人服他,敬他,对他忠心耿耿,却不一定会把这份忠心完全给楼逍。
哪怕楼少帅如今在全国声明赫赫,才干能力丝毫不逊色于楼大帅,甚至更胜一筹,但他还是太年轻了。
“所以才请大哥帮忙。”楼夫人很少用恳求的语气和兄长说话,但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心甘情愿。
“清枚,外戚揽权向来是上位者的大忌,你不会不清楚。”
“我知道。”楼夫人点头,“只要五年,我只请大哥帮五年的忙。”
“你想好了?”
“想好了。”楼夫人抱着楼二少,看着怀里酣睡的婴儿,轻声说道:“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楼盛丰和他手底下的人什么样,我也清楚。逍儿如何我更明白。言儿也是好的,可他和逍儿一样,太年轻。别人服他却未必敬他。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事情,大哥见得还少吗?”
白宝琦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你特地写信请我来看小外甥,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大哥明鉴,我也是没其他办法了。靠我自己真的不成了。”
“逍儿知道吗?”
“知道。”楼夫人笑了,“这事还是逍儿主动和我提的。”
“是吗?”
白宝琦不置可否,却没再坚持离开,又分别和楼大帅楼少帅谈过之后,才接受了北六省军政府财政局局长的职位,和自己的另一个妹夫成了同僚。
北六省官银号筹办的消息一经传出,在全国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如今的华夏金融业几乎全被外资掌控。鉴于前清遗留的问题,关税也一直被英法等国把持,税率极低,洋货大批量涌入华夏,对民族工业造成的冲击和损失无法估量。南北政府并非不想收回关税主权,奈何国家贫弱,洋人骄横,政府内部争权夺利,很难将力气使到一处,想要从列强手中收回关税主权,更是难上加难。
北六省军队先后打败了俄国和日本,取消了日俄两国在北六省境内的治外法权,重订同俄国的边界,收回南满铁路自宽城子到大石桥路段的经营权,已让国人倍受鼓舞,如今又开始筹办华夏人自己的银行,更是引得更多目光聚集。
李谨言没想到楼夫人的大哥竟然会被任命为财政局局长,现任北六省官银号总办的任午初更是听都没听说过。问过萧有德才知道,白宝琦和任午初都曾在国外留学,白宝琦毕业于柏林大学,任午初则获得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学士学位,在攻读硕士学位时遇上了麻烦,被强行遣送回国。
“麻烦?”李谨言沉吟片刻,再看手上的资料,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一段时间,美国大规模掀起排华浪潮。从1882年的排华法案到延续性的盖瑞法案,华人在美国受到了极不公正的待遇。由于这个法案,很多华人被迫同家人永久分离,或被强制遣返,在美国非但无法获取公民权,反而时常遭到辱骂,逮捕,殴打。
当时的清廷懦弱无能,虽多次提出抗议,却始终不敢采用报复手段。致使美国政府更加肆无忌惮,国会甚至通过了将排华法案无限期延长这一从根本上违背美国“立国精神”的议案。
任午初在美国求学时,正赶上美国国会通过该议案,他和许多华夏留学生一起联名致电当时的清政府驻美国大使馆,请求国家出面对在外的国民进行庇护,并对美国政府提出了抗议。
很可惜,当时清政府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自顾不暇,根本无心理会在外的国民,而美国政府更是以扰乱社会治安等一系列罪名,将任午初等人逮捕并强制遣返。
当时任午初的导师,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一名经济学教授,为了帮助任午初留在美国继续学业,曾多方奔走,甚至直接给纽约州的州长写信,说明任午初是极优秀的人才,只因他的种族就中断他的求学生涯,是极其错误的决定!
可惜的是,当时排华浪潮正席卷整个美国,这名大学教授的信直接被揉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所以任先生就回国了?”
“是的。”
萧有德将一份关于任午初的详细资料交给李谨言,“任先生回国之后曾兴办事业,也曾资助郑怀恩革命。当初安庆起义能够成功,任午初功不可没。他曾是南方政府的第一任财政部部长,您的父亲也和他共事过。只可惜南方政府内部倾轧,贪污争权成风,任先生心灰意冷挂印而去,回到北方隐居不愿再出仕。亏得展部长是任先生的好友多次去请,言明军政府官员行事作风绝不同于南方,又见少帅外战大胜扬我国威,他才答应到财政局做事。”
“也就是说,这次申请筹办官银号,以及之前财政局的一些事情,其实都是任先生的手笔?”
“是的。”萧有德点头。
见萧有德点头,李谨言总算想通了,他之前还在奇怪,展长青展大局长从北方政府交通部跳槽到北六省财政局,本就是“跨专业”发展,之后更是顶着“财政局长”的头衔,做着“外交部长”的工作,身兼二职仍游刃有余。有如此不务正业的财政局长,北六省军政府的财政工作还一直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原来是财政局内有高人坐镇!
“任先生现在还没成亲?”翻到资料第二页,李谨言发现,年近四旬的任先生,身家不菲,父母双亡,至今未婚。放到后世,这完全就是一只能被人抢破头的钻石龟。放在这个年代却很不正常。三十大几还是单身,洁身自好到像个苦行僧,不是身有隐疾,就是有其他难言之隐。
“这个……”萧有德也有些不确定,“不是没人给任先生说媒,可惜都被推了,具体原因没人清楚。”
“这样啊。”李谨言摸摸下巴,单身主义?还是其他原因?不过这是任午初自己的事情,李谨言还没八卦到非要弄清楚。但他对任午初这个人的确是起了兴趣,或许他该找个机会当面见一见他。
“言少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了,麻烦萧先生了。”李谨言将关于任午初的资料收起来,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家化厂的新产品,世面上还没有出售,萧先生可以带给家中女眷,只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萧有德接过盒子,突然眉头一跳,从盒子的样子来看,分明是迎合年轻女子的喜好。他除了两个儿子,并没有女儿,夫人也在民国初年去世了,倒是最近新纳了一房姨太太,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言少爷此举,到底是……
“萧先生,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萧有德的心惊只是片刻,脸上的表情并没产生太大的变化,和李谨言道过谢,就借口有事离开了。
等到房门关上,李谨言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但他毕竟不是楼大帅,也不是楼少帅,想要让萧有德和他的手下人彻底服他,就不能一味宽和,该让他们有些忌讳。但是这么做,真的好吗……苦笑一声,他果然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啊。
李谨言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没发现楼少帅何时走进了房间,直到他整个人被从椅子上抱起来搂进怀里,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楼少帅轻咬了一下李谨言的耳垂。
李谨言侧过头,目光对上那双黑沉的眼睛,“少帅,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楼少帅,李谨言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信不过萧有德?”
“不是。”李谨言皱了皱眉毛,抓了抓头,“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大手梳过李谨言的发,轻轻按压着他的发顶,“有我在。”
“恩。”李谨言闭上眼,靠在楼少帅的肩膀上,肩章还是会硌到他,可他却一点也不想动。
李三少完全没意识到,他此刻的样子,有多像一只正被顺毛的猫。
或许是被李谨言的样子取悦了,楼少帅托起李谨言的后颈,吻上了他的唇,不似往日般急切炙热,而是带着一种呵护般的小心翼翼。
李谨言的头开始变得迷糊起来,伸出胳膊搂住楼少帅的肩膀,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突然,房门被敲响,季副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帅,开会时间到了。”
“开会?”李谨言的脑袋还有些迷糊。
“恩。”楼少帅抬起头,手背擦过李谨言的嘴角,雪白的手套染上了一抹湿痕,“官银号的事情,还有南满铁路,日本人的赔款现在还没有消息,军政府里的人意见不统一。”
一提到钱,李谨言的脑子立刻清醒了。
“少帅,你说日本人打算赖账?”
“可能。”
李谨言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就知道,那帮矬子压根不是好东西,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都能耍赖,就像他们厚颜无耻的不承认南京大屠杀,篡改教科书时一样,对付这帮不是人的东西,就不能好声好气的说话,得用巴掌扇,用脚踹,他们才能老实!
“少帅,要是日本人真要赖账怎么办?”李谨言拉住楼少帅的胳膊:“再和他们打?”
楼少帅没点头,却也没否定,很显然,军政府里正因为这件事无法达成统一意见。之前能够把日本人揍得满头包,出其不意是个重要因素,现在日本人已经有了防备,想要取得如之前的大胜并不容易。再加上大连旅顺近海,日本军舰随时都能提供炮火支援,驻朝的日军兵力足有两个师团,短期内再同日本人起干戈并不明智。
但任由日本人赖账,也没人愿意咽下这口气。
“少帅,我有个主意。”李谨言眼珠子转了转,“当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八国联军进北京,都干了什么?”
“抢?”
楼少帅一个字就说到了点子上。李谨言笑眯眯的点头。
“日本人的国库咱们抢不到,可北六省却有不少日本银行,尤其是日本正金银行,钱都是大大的有!”
“抢银行?”
“吔……”看到一身铁血军人气概的楼少帅,一本正经的说出抢银行三个字,李谨言突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不过马上被他压了下去,“不是抢,是临时接管。”
抢劫和接管,虽然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但字面的意思却可以大做文章。
“日本人不给赔款,咱们就接管他们在北六省的银行作为抵押。”
其实,目前日本在华资产,最有“接管价值”的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这个会社有日本皇族背景,天皇和几个亲王都有股份在里面,再加上日本的官僚,财阀和银行家,总资本达到两亿日元以上。现在日元和美元的兑换比率是二比一,十日元就能换一英镑!可惜的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总部在大连,那里现在还被日本人死赖着不走,不过倒是可以打打各地分社的主意。
楼少帅不是正在筹办北六省官银号吗?接管了这些日本银行,连周转资金都不用另外筹集了。至于华夏老百姓在日本银行里的存款,可以对照存单续存在官银号里,或者直接兑付,都没有问题。
哪怕日本人提出抗议,北六省军政府也完全不必理会,谁让日本人赖账,他们完全是师出有名。
李谨言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和楼少帅一说,楼少帅当时没说话,只是在军政府各部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北六省对外关系局局长展长青,给日本驻北六省总领事矢田发了一封信函,声明若再拿不到日本人的第一笔赔款,他们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
这封信发出去,犹如石沉大海,日本人是打算赖账到底了。很显然,丢掉了南满铁路大部分路段,安奉铁路也无法正常运营,日本人憋了好大一口气。自甲午战争中打败清朝,在日本人眼里,华夏成了一只任由他们割肉喝血的肥羊,如今角色转换,这只以往只会咩咩叫的羊,突然用锋利的角狠狠在他们身上戳了一个窟窿,伤口钻心的疼!在这种情况下,想让他们乖乖把赔款送上,绝不是一件容易事。
“既然日本人不识相,我们就去抢!”
当然,楼少帅的原话绝不是这样,事实上,他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两天之内,凡北六省境内的日资银行一律被全副武装的大兵包围。北六省军政府宣称:鉴于日本在期限内未赔付第一笔战争赔款,违背了停战协议,军政府将暂时接管这些银行,以此作为抵达,直到日本愿意拿出钱来为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展长青对找上门的日本领事矢田说道:“既然贵方不愿意给钱,那我们也只好吃亏一些,先拿点利息罢了。不过请阁下放心,一旦赔款到了,我们立刻撤兵,不会对贵方造成任何损失。”
展长青笑得像只狐狸,矢田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不会造成任何损失?当他没看到那些砸开了金库,成箱搬钱的士兵吗?!
☆、第九十五章
短短三天时间,北六省军队接管了省内的全部日本银行,包括支店在内共二十一家。仅有开设在旅顺的一家日本正金银行支店得以幸免。但好景不长,很快,大量手持银行存单的人就在这家支店的门前排起了长龙。随着挤兑风波愈演愈烈,其他的外资银行,例如华俄道胜银行也受到了波及。每天,银行还没有开始营业,就能看到大量的储户在银行门前排队,生怕晚了一刻就拿不到自己辛苦存下来的血汗钱。
虽然英法等国在华夏开设的银行暂时未受到牵连,却也隐隐有些担忧,眼下北六省内的情况,对外资银行都十分不利。日本人借机挑拨,妄图说服英法等国对华夏施加压力。
“诸位,这样下去,损失的将不只是日本的利益。”日本驻华全权公使伊集院说道:“这是华夏人的阴谋,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以战争赔款为借口,想要将在北六省内的外资银行全部挤垮!这是十分危险的,必须阻止他们!”
俄国公使点头表示赞同,英法美三国公使仍在考虑,德国公使哈克斯绍绅站起身,对伊集院说道:“那么,不如阁下劝说日本政府先将战争赔款交付给华夏人如何?”
哈克斯绍绅这句话一出,房间内众人的目光同时聚集在日本公使伊集院的身上。
美国公使显然十分赞同德国公使的意见:“若华夏人对外资银行动手的借口是战争赔款,为何不让这个借口彻底消失?”
“的确。”法国公使也点头说道:“没有了借口,就没有了动手的理由。”
各国公使心中都明白,说到底,这件事还是日本不守信用引起的。英国公使朱尔典对日本人产生了极大的不满。是他说服华夏人在谈判桌上让步,并为此做了保证。日本人不遵守条约,未在规定期限内赔付华夏人一分钱,相当于在华夏人面前扫了他的面子。
朱尔典不在乎受损失的是华夏还是日本,让他恼火的是,作为大英帝国的公使,他的威严乃至大不列颠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日本人太不识相了。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一名身着洋服的华夏人推开门走进来,将一封电报交给了朱尔典。他是朱尔典在东交民巷官邸的管家,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在朱尔典的官邸服务了五年以上。
“诸位,”朱尔典看完电报,抬头说道:“这是北六省发来的电报。”
包括伊集院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朱尔典手中的电报上。
“电报上说,对日本银行的临时接管实属无奈,作为战胜一方,北六省必须保证自己的利益。只要日本人按照条约规定赔款,北六省军队将即刻解除对日本银行的军事接管。”
说到这里,朱尔典的目光转向俄国公使,“电报中还提到了此次被波及的其他外资银行,并对此深表遗憾。”
“一派胡言!”伊集院公使大声说道:“借口,通通都是借口!”
“那么,”朱尔典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起来,“阁下打算怎么办?”难道日本人真打算赖账?
“必须给华夏人一个教训!”伊集院鼓动各国公使,“就像庚子年一样,组成联军出兵,让这些嚣张的华夏人知道,太过得意是会吃苦头的!”
众人面面相觑,德国公使和美国公使就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一样看着伊集院,连之前站在日本一边的俄国公使廓索维兹都用十分不理解的目光看向他,这个日本人当他们都是白痴吗?
组成联军进攻北六省,亏他能想得出来!
现在的欧洲局势如何,众人心知肚明。在这个关头组织联军,恐怕还没到华夏,联军内部就先打起来了。况且,就算联军能够打败北六省的军队,然后呢?最终获利的恐怕只有日本!当然,或许还要加上一个俄国。不过俄国宫廷内传出消息,沙皇的主要注意力已经彻底转向欧洲,主张在远东增兵的德米特里大公在拉斯普京坚持不懈的谗言和诋毁下失去了沙皇的信任。沙皇会在此时派兵到远东来吗?只要拉斯普京不想让德米特里大公重新掌权,丢了自己的脑袋,肯定会大力阻止。
德美两国出于自身的利益考虑,也不会在这时出兵,至于法国,高卢雄鸡的传统势力在华夏西南,千里迢迢的派兵进攻东北,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北六省没有紫禁城,也没有圆明园。
英国公使朱尔典鉴于日本这段时间的表现,打算向国内建议,重新考虑大不列颠和日本的结盟关系。华夏目前正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南北和谈一度中止,就算建成统一政府,恐怕也是政令不通。英国可以重点扶持某个军阀作为代言人,在北六省接连战胜俄国和日本之后,在华列强都产生了一个之前从没有过的念头,或许,一个强有力的华夏军阀,比某个外强中干的国家更有合作价值。
伊集院意识到目前的情况对自己十分不利,但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英国公使朱尔典开口说道:“阁下,我希望日本能够履行同华夏人签订的合约。”
“什么?!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朱尔典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日本打算违反条约,我将照会各国,华夏海关不再给予日本商品任何优惠待遇。同时,用于庚子赔款的关税,属于日本的那一部分也将交给北六省,抵偿此次战争赔款。”
目前华夏海关被欧美列强尤其是英国所控制。朱尔典的话相当于给日本人下达了最后通牒,要么赔款,要么,还是赔款。
各国公使对此都没有异议,无论如何,受到损失的只是日本。况且在这些列强眼中,日本就算整天叫嚷着脱亚入欧,也只是一群穿了文明人衣服的猴子而已。
朱尔典的决定很快以电报形式传回了北六省,知道一旦英国施加了压力,日本人肯定扛不了多久,北六省的大兵们立刻加快从日本银行搬钱的速度。包括库存的金条,银元,甚至各国货币都被一扫而空,就连日本银行发行的银圆券也没有放过。有几个大兵突发奇想,把银行柜台和库房大门也给拆了下来一起搬走。按照那几个兵哥的话来说,库房大门是钢的,柜台也是好木料,搬回去说不准还有用处。
这一行动非但没有受到上峰的批评,反而得到了表扬。于是,在搬空库房之后,大兵们纷纷干起了拆迁工作。库房大门搬走,柜台搬走,椅子搬走,桌子搬走,连银行大门都被拆下来搬走。
总之,以抵押为名义,通通搬走!
在银行中工作的日本人和为日本人工作的华夏人也被临时看管起来。为了防止他们乱说话,往正义的北六省大兵身上泼脏水,李谨言特地吩咐萧有德一定要千方百计的做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
对日本人实行高压,敢乱说话,通通死啦死啦地!华夏人则是被区别对待,因生计问题才在日本银行中干活,并没和日本人有太大牵连的,一律好言好语劝说,并保证在北六省官银号开业之后,可以为他们安排一份工作。至于那些死心塌地跟随日本人做了汉奸的,通通抓起来!还因此捞到几条隐藏很深的“大鱼”,都是和之前的川口香子一样,用华夏人身份作为掩护的日本人。
日本人暂时不能杀,但是这些人,都宰了日本人也没处说理去。
白宝琦和财政部的下属官员一连几天没有合眼,不分昼夜的清点从日本银行“临时接管”过来的资产,包括金条,银元以及英镑,美元和日元,还有一部分德国马克和卢布,折合大洋总计一千三百五十万,至于那些被大兵们拆来的门板柜台什么的,直接被送进了改建中的北六省军工厂,钢铁可以熔了再利用,木材可以当柴火烧,完整的桌椅板凳,则被送到了城外的临时收容所。
这些收容所原本是退伍兵哥们的员工宿舍,在建造工业区的过程中,大量的流民和无家可归者涌向了关北城,到这里来找活干,帮李谨言解决了相当一部分劳动力短缺的问题。他们吃住都在工地,还在工业区外搭建了不少简陋的窝棚。
夏秋时节还好,进入十一月,连续几场大雪,这些人搭建的窝棚根本无法抵挡北方冬季的严寒。
李谨言和陆经理等人商量过后,让工厂和农场里的退伍兵搬进已经建好的新房,将工地上的人分批安置进他们之前居住的员工宿舍。并取得了一些工厂老板的同意,将已经建造好却还没投入使用的厂房,也暂时用来安置这些人。虽然挤了一些,到底有一处安身之所,不会让他们被寒冷的北风冻死。
“房子暂时让大家住,不过也要约法三章。”李谨言亲自查看过安置点后,发现了不少问题,这些问题如果不能解决,这些收容所根本无法支持下去。
“不许随地大小便,注意个人卫生。领取的被褥和棉衣都要登记,每天吃饭也要登记。开春后,这些都要从工钱中扣除。”
不是李谨言苛刻,只是最近发生在收容所的一些事,让他明白了何谓升米恩斗米丑,他必须让这些人知道,对他们的帮助不是无偿的,想要有所得就必须有付出!无偿得到的东西总是不会懂得珍惜,当他们意识到吃到嘴里的馒头,穿在身上的棉衣和盖着的棉被都是要花钱的,就不会再随意糟蹋,也不会故意挑刺抱怨。
李谨言十分想不通,某些人是哪来的自信,以为他是个好心到白痴的冤大头?给他们吃住还要给他们钱花?
对于仍不知道悔改,继续挑刺冒头的,李谨言没有心软,直接让跟着他的兵哥将闹得最厉害的几个人都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收容所里扔出去。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能活下去,但他必须硬下心肠。
“大家也看到了,”李谨言表情冰冷“若是不满意,可以走。别把他人的好心当做理所当然,要想有饭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就得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这世上,谁也不欠谁的!”
一句话落,房间里鸦雀无声。
李谨言在离开之前,不忘叫哑叔安排几个手下看着些人,“最近挑事的都在这群人里,看着他们,若是再闹,直接关闭这个收容所。”
天下可怜的人多了,他的确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却不会将自己的好心用在白眼狼身上!他可不想成为那个被蛇咬死的东郭先生。
哑叔双手拢在袖子里,扣在脑袋上的皮帽子边沿压在眉毛上,显得那张没了鼻子的脸更加骇人,他对李谨言点了点头,意思是让李谨言放心,他知道怎么做。
“哑叔办事我放心。”李谨言笑了,斗篷边沿上一圈火红的狐狸毛,愈发衬得他俊秀如玉,眉目如画。哑叔不由得愣了一下,三少爷,越来越像二老爷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的洒落,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雪就没过了脚踝。这么大的雪,开车并不安全,李谨言正有些为难,风雪中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像是敲击在心头的鼓声。
黑色的骏马,戎装的骑士,翻飞的黑色斗篷,像是用浓墨泼洒在天地间的一抹重彩。
马队行到近前,马上的骑士勒紧缰绳,骏马抬起两只前蹄,发出嘶咴咴的叫声。
“少帅。”李谨言笑了,“你怎么来了?”
马上的楼少帅用马鞭顶了一下帽檐,向李谨言伸出了手。
“来接你。”
看着摊在眼前的大手,不知为何,李谨言突然想起了楼少帅到李家下聘时的那天,同样的大雪漫天,黑色的骏马,和马上一身戎装的军人……
“想什么?”
“没有。”李谨言摇摇头,将手放进了楼少帅的手里。
楼少帅略弯下腰,直接将李谨言拉上了马,抱在身前,“回家。”
“恩”李谨言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将脸埋进了楼少帅的怀里,管他是不是不够爷们,保暖,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回到楼家,掸掉衣服上的雪,楼少帅就去了书房。李谨言这才知道,楼少帅是丢下公事特地去城外接他。一瞬间涌上胸口的是什么滋味,连李谨言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也没容他多想,就被楼夫人叫了过去,说有事情找他。
楼夫人刚出月子,脸色红润,人也富态不少,见到李谨言,告诉他三天就是楼少帅的生日。
“虚岁二十一,周岁满二十。”楼夫人将怀里的楼二少交给奶妈,“之前原本想给你好好过个生日的,没想到出了那件事,也没办成。干脆借着逍儿生日一起热闹一下。”
“娘,你拿主意就好。”李谨言说道。
楼夫人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我想着,年轻人喜欢新式的东西,逍儿生日那天,就在府里办个西式的舞会,如何?”
“舞会?”
“是啊。顺便邀请各国公使携夫人参加。”
邀请几国公使?
李谨言沉吟半晌,想起楼少帅告诉他,英国人打算把给日本人的庚子赔款从关税里扣下来的事情,果断一拍大腿,“娘,办舞会!”他就说,连楼六和楼七小姐出嫁都要按照传统规矩来办的楼夫人,怎么突然想要办西式舞会了。这样的场合,不正适合谈一些不便于在台面上说的事情吗?例如拿出多少筹码,才能和约翰牛达成协议,更好的坑日本人……
见李谨言明白了她的意思,楼夫人笑了。不想楼二少在这时醒了过来,咿呀两声。李谨言探头去看,白胖胖的娃娃,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扁着小嘴,眼瞅着就要哭起来。
楼夫人从奶娘的怀里把孩子接过来拍了拍,见李谨言伸着脖子看,示意他抱抱看。
“娘……”李谨言看到被送到眼前的楼二少被,差点蹦起来跳到沙发后边去,让他抱?他会不会一不小心给捏碎了?
“伸手。”楼夫人笑着说道:“抱抱看,我年纪大了,以后说不准要你多带带他。”
李谨言没辙,只得伸出两条胳膊,楼夫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将楼二少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然后,整个人都僵硬了。
“娘……”
“怎么了?”
“好软。”李谨言想哭,他根本不敢用力气,这么一个面团子似的柔软生物,会长成楼少帅那样?
见李谨言僵硬得不成样子,楼夫人只得把楼二少抱回来,“瞧你那点出息。”
李三少大大松了口气,只要能远离那个柔软生物,说他怎么样都成!
不过……李谨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楼少帅抱过这个柔软生物没有?想象一下楼少帅抱着楼二少的样子,李谨言打了个激灵,果断将脑海中的画面一次性拉黑。
不成,太吓人了。
☆、第九十六章
关北城李府
送走了来访的吕茵等人,李锦书兴冲冲的去见三夫人。
“娘,大帅府要办舞会是真的吗?”
三夫人正在看账,如今李府的开支全靠三房,大账小账全要过她的眼,加上零零碎碎的一些事情,一天里倒有大半天时间不得闲。
“你听谁说的?”听李锦书提到大帅府的舞会,三夫人的眉头微微一皱,放下账本,挥手让房间里的丫头都出去。门关上之后,让李锦书坐到自己身边,问道:“是不是刚刚离开的那几个?”
“娘!”
“我早和你说过,都是定了亲的人了,少和她们来往。”三夫人用力点了一下李锦书的额头,“整天在外边抛头露面,嚷嚷什么民主自由,好人家的姑娘谁这样?当初还拉着你去游行,你知道我有多担心?早知道就不该送你去什么学堂!”
“娘啊,您说什么呢。”李锦书不乐意了,“现在是民国,可不是清朝了。什么抛头露面的,我们那是为了国家的民主贡献自己的力量!还有,之前的游行也是为了声援军队打败日本!怎么就被你说成这样了?”
“还犟嘴,你倒是有理了。”三夫人也有些动气了,“扔进你谨言堂哥车里的炸弹是怎么回事?要不是你们胡闹,那些人怎么有下手的机会?”
李锦书不说话了。
“我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离这些人远点,你就是不听!大帅府办舞会的事情她们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特地来和你说?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想不明白吗?”
“娘,不是这样的。”
“还能是怎么样?”三夫人又点了李锦书的额头一下,“你好歹是我生的,就不能长长脑子吗?被人当个锤子使,还给人说好话!我现在是明白了,还是老太太明智,亏得没把你定给楼少帅身旁的副官,否则,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就是给咱家招祸呢!”
李锦书还是第一次被三夫人这么训斥,虽然只有母女俩,脸上还是火辣辣的发烧,眼角发红,咬着嘴唇,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三夫人见她这样,到底还是心软了,拉过李锦书的手拍了拍,“锦书,听娘的话,娘总不会害你。以后离那几个,尤其是叫吕茵的远着点,那姑娘表面看起来正派,可那双眼睛……娘这一辈子见过不少人,她不是什么好人。”
李锦书没说话,低下了头,三夫人也只当她答应了。继续说道:“大帅府的确是要办舞会,说是为了庆祝少帅的生辰。不过你爹和我说,请的可都是达官显贵和各省要员,还有外国的公使。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还没拿准带不带你去。照我说,带你去和那些夫人小姐认识一下也未尝没有好处。不过你得听话,别再和吕茵那几个人有牵扯。”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已经答应吕茵了。”李锦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要带她们一起去的。”
“你!”三夫人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我刚刚和你说什么了?!”
“娘,是我主动说要带她们去的,你别怪吕茵她们。”李锦书拉着三夫人的胳膊摇了摇,“娘,你就答应吧,我保证一定听话,行不行?别让我在同学面前出尔反尔啊。”
三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敢情她刚才那番话都是白说了,自己这闺女的脑袋怎么就不开窍?!
李府外,吕茵等人走在路旁,迎面吹来的北风让几个小姑娘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吕茵,你为什么要和锦书说大帅府舞会的事情?”其中一个长着一双浓眉,颇有几分英气的女学生开口问道,“你今天叫我们一起来看锦书,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哪有。”吕茵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我只是好奇罢了。难道你们不好奇?”
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又受过教育,读过一些西方翻译来的小说,对舞会宴会自然好奇,吕茵这么一说,当即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但之前问话的女学生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吕茵。
“你别岔开话题,这是两码事。”那个女学生皱着眉,“你来看锦书是假的,真正的意图,是想让锦书带你去舞会吧?”
“杨聘婷,你少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叫做杨聘婷的女孩子冷笑一声,“你当只有你自己是个聪明的,旁人都是白痴?你做了什么,杨秀儿可是都告诉我了!”
“我做什么了?”吕茵也冷笑道:“杨秀儿自己不要脸想给楼家做妾,得到这个下场,旁人可没逼她!
“你!”
杨聘婷气得想要动手,旁边几个女学生连忙拉住她:“聘婷,吕茵,快别吵了。大家都是同学,是好姐妹,这样多不好。”
“是啊是啊,别吵了。”
“谁和她是好姐妹?!”杨聘婷一把甩开拉着她的女孩子,“我提醒你们几句,趁早离她远点,要是哪天被这个姓吕的卖了,想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完转身就走。
其他几个女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和杨聘婷交好的当即追了上去,另外几个却留下来劝着吕茵:“你别生气,娉婷脾气一向不好,她也是因为秀儿的事情气糊涂了。”
杨聘婷和杨秀儿是亲戚,杨副处长被撤了职,杨聘婷的父亲也或多或少的受了些影响。知道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后,杨聘婷就恨上了吕家母女,再想吕茵之前的种种,算是看清了她这个人。今天见她来找李锦书,话里话外不离大帅府的舞会,猜也能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打倒军阀,打倒封建势力!”杨聘婷对追上来的两个女孩子说道:“看着吧,只要找到机会,第一个要扒上去的就是她!你们和我好,我才告诉你们,这吕茵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都少理会她。”
“行了,我们都知道。”
几个女学生自走出李家到分道扬镳,身后一直有几个人跟着。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太起眼,属于扔进人堆里眨眼就找不到的那一种,可只要是练家子就能发现,他们身上的功夫都不弱。
“豹子,萧先生让咱们跟着这几个女学生,到底是为什么?”
“我哪知道。”被叫做豹子的男人,双手拢在袖子里,蹲在墙角,“萧先生吩咐的,我们照做就是。”
“这盯了几天,也没盯出个什么来……”
豹子突然朝抱怨的汉子使了个眼色,原来在吕茵等人走过街角时,一个穿着学生装的男学生走了过来,豹子清楚的听到那几个女学生叫他“张建成”。
两个盯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张建成?不就是上次带头砸了关北日报报社,让萧先生和言少爷都留意的那个青年学生?
这下子,两个人都来了精神。
大帅府
三天时间准备一场舞会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不只是李谨言没经验,楼家的上上下下都有些无处下手的感觉。
楼夫人特地请了展夫人过来帮忙,展长青在北方政府做事时,展夫人也参加过几次这类的宴会和舞会,其中还有法国公使夫人举办的,倒是能提出不少有用的建议。
她接过李谨言拟下的单子,仔细看着上面的章程,不时点头,偶尔才拿起笔划去一项或是添上几行字。
“要我说,这就不错了。”展夫人将改好的单子递给楼夫人,“只是细节的地方再注意一下就行了。”
“恩。”楼夫人看过之后点点头,“就照着这个来办吧。”
李谨言没说话,他此刻正僵硬的坐在沙发上,像尊雕像似的,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楼二少躺在他怀里睡得正熟。
“娘,”李谨言的声音有些发抖,“差不多了吧?”
“还早,你急什么。”鉴于李谨言第一次抱楼二少时的蹩脚表现,楼夫人得着机会就把楼二少往他怀里塞,当然,旁边都有奶妈看着,一旦楼二少有任何不舒服立刻会被转移阵地。
饶是如此,李谨言还是没有半点长进,这么一个面团子似的,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的柔软生物,在李三少眼里当真是比洪水猛兽都可怕……
“行了,快别为难他了。”展夫人笑着从李谨言怀里把楼二少抱过来,轻轻拍了拍,“都满月了,名字还没定下来吗?”
“还没。”楼夫人放下茶杯,示意丫头重新换一壶热茶来,“大帅起的那些名字,不说大哥,连我都不同意,大哥起的大帅也摇头。恐怕还得请爹帮忙。”
“大帅都起了什么名字?”
“还有什么?”楼夫人哼一声,“当初他想叫逍儿楼老虎的事情你忘了?你说说,大帅也是读过书的,怎么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当时爹差点被气得抡拐杖,逍儿的名字才总算定下来。”
李谨言听到楼老虎三个字,嘴里的点心好悬没喷出来,楼……老虎?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被楼少帅当做聘礼送到李家,后来又被自己当做嫁妆带回楼家的那只老虎。话说,楼少帅知道他差点被叫楼老虎吗?
楼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之前还拦着大哥白宝琦,不让他在李谨言面前扫大帅的面子,如今却被她自己说出来了。
“这事还真是……”展夫人也笑了,看着怀里的楼二少,“大帅到底给二少起了什么名字?总不会还是老虎吧?”
“不是。”楼夫人干脆也不为楼大帅遮掩了,没好气的说道:“山豹,楼山豹。”
“楼……山豹?”
李谨言看看没好气的楼夫人,又看看愣住的展夫人,再看看被展夫人抱在怀里万事不知的楼二少,好吧,当他看到楼大帅捏在手里的那张纸时,马上对楼二少升起了十二万分的同情,这要是舌头大一点的,十有八九会念成楼山炮。
可怜的娃,要不是上头还有个外祖父,恐怕就得被人叫山炮了……
商定了舞会具体细节之后,李谨言叫来大帅府的两位管家,把单子给了他们,交代他们按照这上面的章程去办。
“具体都写在上面,采买的事情上一定要把好关,还有伺候的下人,不用丫头,都用……”
李谨言和管家正说着话,丫头来报,说有人找言少爷。
“是谁?”
“农场来的,他说他叫巴特尔。”
“巴特尔?”
李谨言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想起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不太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暂时先这样吧,如果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两个管家也是有眼色的,一看就清楚言少爷肯定是有事,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打发走两个管家,李谨言亲自去外厅见了巴特尔。
巴尔特已经是第四次去草原了。之前三次,他都没走出北六省,主要是在察哈尔境内的呼伦贝尔草原收购牲畜,他带去的盐巴,粮食和布匹很受牧民们的欢迎,现在巴特尔已经成了呼伦贝尔草原上最受欢迎的客人。
“按照言少爷吩咐的,和牧民们都定了协议。”巴特尔将这次去草原的经过和李谨言详细说了一遍,又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和牧民签订的合同,“牧民们都感谢言少爷,请言少爷有机会一定要去草原。”
李谨言点点头,放下合同:“巴特尔,这次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言少爷,我去了外蒙。”
“什么?”李谨言吓了一跳,“你一个人去的?”
“不是,是跟着商人的马队一起。”巴特尔说道:“虽然外蒙的哲布尊丹巴投靠了俄国人,但下面的牧民还要生活。他们吃的盐巴和粮食,大部分都是从这些商人的手中购买,我恰好认识一个马队的兄弟,这一次就跟着一起去外蒙走了一趟。今年太冷了,马队沿着克鲁伦河走,过了乔巴山,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被冻死的羊,连人都有被冻死的,牧民的日子比往年都艰难,马队带去的盐巴和粮食并没换来多少东西。”
“那些冻死的牛羊牧民怎么处理?”
“丢掉。皮毛不能卖,肉也不会吃,只能丢掉。”巴特尔的声音顿了一下,“这个冬季过去,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是啊。”李谨言也有些感慨,过了半晌,说道:“巴特尔,要是那个商人的马队可靠的话,过几天你带上几个人再去外蒙一趟怎么样?花费都由我来出。”
“言少爷是想和那边做生意?”
“恩。”李谨言点点头,“你带上足够的盐巴和粮食,收购那些牧民手里的牲畜,瘦点没关系,是活的就成。再和他们说,如果活不下去了,可以往察哈尔和内蒙这边迁移。”
“我知道了,言少爷。”
送走了巴特尔,李谨言随即去书房找了楼少帅,巴特尔说的事情,让李谨言想起了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外蒙?”楼少帅抬起头,“收回外蒙?”
“对。”李谨言走到办公桌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不是说现在就派兵去外蒙,而是想办法先把民心收拢过来。”
李谨言将巴特尔从外蒙带回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楼少帅,牧民是要吃饭的,如果现在外蒙的统治者不能让他们吃饱饭,而楼少帅却能让他们有饭吃,他们会怎么做?外蒙的哲布尊丹巴没什么能力,说白了就是俄国人的傀儡,要对付他很容易,对付他背后的俄国人才需要费一番脑筋。
现在的俄国还不够虚弱,武力收回外蒙并不是理想时机。等到一战开打,俄国沙皇被赶下台时,才是动手的时候。
历史上徐公收回外蒙,不也是趁十月革命之机,外蒙的王公贵族失去了靠山才能一举成功?
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加上苏联和日本势力的介入,外蒙还是独立了出去,不过李谨言相信,只要能将这片入地收回来,只要有楼少帅在,别人就休想再把它从华夏的版图上分割出去!
况且,外蒙收回来之后,再趁一战俄国国内最乱的时机,华夏军队完全可以对与外蒙边境接壤的俄国土地鲸吞蚕食,加上在后贝加尔插下的那些钉子,自顾不暇的俄国新政府,肯定无力将这些土地从华夏手里再抢回去。等他们缓过劲来,肉已经吃进了华夏的嘴里,再吐出去?想也别想!
☆、第九十七章
民国四年,公历1912年12月9日,冬月初一
大帅府举办西式舞会的消息传遍了关北城,城里的不少报社都派记者守在大帅门口,就为抓到第一手消息。最早行动的是文老板手下的记者,其他报社得到消息后也纷纷效仿,记者们举着笨重的相机,冒着寒风守在“最佳”位置,每当有一辆车开过来,所有人立刻严阵以待,按照李谨言的话来说,已最初具备了后世娱记和狗仔们的职业风范。
在从萧有德那里得知某些人企图在舞会期间上演一场好戏之后,李谨言就打定了主意,既然有人不愿意消停,他也就甭和这些人客气了。让他们见识一下信息爆炸时代的某些手段,知道什么叫黑人到底,才会明白怕字怎么写。
这些记者就是特地为他们安排的。希望某些人不要临场退缩,让他的一番“苦心”白费了。
李谨言破天荒的穿了一身浅色的西装,习惯了长衫,很长时间没穿过衬衫长裤,李三少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时还颇有些不习惯。看着镜子里的人,李谨言的动作突然顿住了,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将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全都抛开,告诉自己,以前的种种都该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当下的一切才是真实。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谨言睁开眼,镜子里映出了楼少帅的身影。
笔挺的褐色军装,长腿包裹在军裤和黑色的马靴中,巴掌宽的武装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肩膀上的金色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浓墨一般的眉毛,深黑的眼。
李谨言注视着镜子里的男人,直到楼少帅抬起他的下巴,用眼神告诉他,继续看下去,后果必须自负。
“少帅,刚刚我在走神,”李谨言扯了一下嘴角,后果自负什么的,果然很有威胁性。
楼少帅没有说话,也没放开他,就在李谨言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笑容时,低头吻上他的嘴唇,浅尝辄止。
“我的。”蜻蜓点水般的吻一一落在李谨言的嘴唇,鼻尖和额头,“记住。”
李谨言的意识有些模糊,听到楼少帅的话,下意识的反问道:“记住……什么?”
“……”
下一刻,楼少帅扯开他的衬衫领口,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
李谨言顿时清醒了,连忙去推他,“少帅!”脖子上印着个牙印,他还怎么见人?
丫头走进来时,恰好见到这一幕,连忙退了出去,随后进来的乔乐山却靠在门框上,吹了一声口哨。
“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乔乐山环抱双臂,嘴里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歉意,“或许该让外边的人再等三十分钟,或者是一个小时?”
“乔乐山。”楼少帅抬起头,拉好了李谨言的领口,“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没有起伏的语调,再明显不过的威胁和杀气,乔乐山果断闭嘴。他还有大好的人生,不想因为目睹了一场……恩,舞会前的激情,就被杀人灭口。
“我还以为这段时间都见不到你了。”李谨言重新开始打领带。
乔乐山耸了耸肩膀,“我不可能整天关在实验室里,我也需要休息和娱乐。”
“我不会阻止你休息和娱乐,”李谨言一呲牙:“但我希望付给你的薪水不会白费。”
“当然不会。”乔乐山眨眨眼,“我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员工,就像楼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丈夫一样。”
李谨言一直没等到楼少帅的翻译,转头问道:“少帅,他在说什么?”
“他在夸自己。”
“只是这样?”李谨言十分怀疑,夸自己的时候,眼神需要如此这般的……猥琐?
果然天才的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吗?
下午四点,参加舞会的客人陆续抵达。一辆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大帅府的门前,展长青和展夫人走下车时,恰好遇到了代表沈家出席舞会的沈和端。
“展局长,展夫人。”
沈和端在北六省军官军校教导处任职,也同展长青打过交道。展长青对沈和端的印象还算不错,但同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展长青能轻易看出,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性格中的缺点和优点一样突出。或许沈泽平早已看出了他性格中的问题,才想尽办法将他调离军政府,改到军校教导处任职。传言是军校校长看好沈和端,主动去向楼大帅要人,实际上是怎么回事,该知道的人全都一清二楚。
所谓的信仰,主义,在展长青看来都是虚的,只有为国为民脚踏实地的办事才是实际。
当然,这并不是说沈和端这个人有太大的问题,年轻人热血一点,理想化一点不是错误。像楼盛丰的儿子那样才是不正常。
二十岁的年纪,却有着三十岁的沉稳,四十岁的算计,五十岁的老辣。还有他媳妇,当真是两口子,披着一身羊皮,坑人的时候却能呲出一口狼牙。
“长青?”展夫人推了展长青一下,“你想什么呢?沈主任和你说话呢。”
“没什么。”展长青笑着拍了拍展夫人的手,“沈主任,咱们进去吧。”
“不敢,在下只是副职,展局长先请。“
展长青三人走进大帅府后,又一辆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李三老爷和三夫人从车里走了下来,却没看到李锦书的身影。
原来今天下午,吕茵再一次不请自来,虽然不是一身盛装,却也是精心打扮过的。门房让她进了李府,领路的丫头却没让她见到李锦书,而是直接把她带到了三夫人的面前。
“吕小姐,”三夫人端坐在圆凳上,一身锦绣旗袍,脑后的发髻上斜插一支凤口衔珠金簪,用一种看戏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番,直看得她脸色涨红,才缓缓开口说道:“锦书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吕小姐,请你回去吧。”
吕茵咬着嘴唇,尽一切努力掩饰她的怒意,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有些扭曲,“李夫人,锦书不适,我更应该去看看她。”
“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吗?”三夫人的神色愈发鄙夷了,“我见过不少攀龙附凤借着梯子爬高枝的。像你这样没脸没皮的,我还是头回见。”
“李夫人,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我真的……”
“误会?”三夫人打断了吕茵的辩解:“你就是端着这么一副样子骗了锦书的?”
“我没骗她!你不能这么污蔑我们的同学情谊!”
“算了吧。”三夫人收起了脸上的笑,“吕小姐,我实话告诉你,不该想的事情最好别想。够不着的高枝最好别爬,当心摔得自己粉身碎骨。今后你别来找锦书了,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我女儿身边,我会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你!”吕茵被三夫人一通话数落得羞臊不已,“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三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指甲上鲜红的蔻丹,“我侄子得楼家看重,我大哥是南方大总统的心腹,我丈夫好歹也是北六省有头有脸的人物,锦书是我们李家的嫡女,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扯上的,吕小姐,我劝你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喜福,送客!”
“是!”喜福走过来对吕茵说道:“吕小姐,这边请吧,老爷夫人还要出门,您早点走,省得耽搁了老爷夫人的时间。”
吕茵从没有被这样羞辱过,直到走出李家大门,她的手脚都是冰冷的。
喜福回到堂屋,三夫人正放下手里的茶杯。
“送走了?”
“走了。”
“恩。”三夫站起身,“告诉孙妈,好好看着二小姐,我和老爷回来前不许她出房门一步。要是那个姓吕的再来,直接让门房撵走。”
“是。”
喜福答应着下去了,三夫人整了整衣摆,想起托人查到的吕家情况,以及吕茵母女之前撺掇杨夫人给李谨言添堵的事情,再想到李锦书像是被棉花塞住的脑袋,不由用力攥紧了手指,或许她该和谨言说一声,这个吕茵绝不能留。
李三老爷和三夫人到的并不算早,大厅里,不少客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话,穿着西式服装的男仆手举托盘从身旁走过,透明的玻璃杯里盛装着金黄和深红色的洋酒。
“三叔,三婶。”李谨言和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朝他们走了过来,笑着问道:“怎么没见锦书?”
“她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三夫人说着,视线在大厅里一扫,指向一个靠墙站着的年轻人说道:“老爷,那是不是沈家少爷?”
“可不是他?”
三夫人对李三老爷说道:“你去和沈家少爷说话,我有话和侄子说。”
说完就拉着李谨言走向大厅角落。走到一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三夫人才开口把吕茵的事情告诉了李谨言,“谨言,这姑娘恐怕不会消停,早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锦书我给关在了家里,至少得在出嫁前给她扳过来,不能让她这么出门。”
“我知道了,三婶。”李谨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这事交给我,你别担心了。至于那个吕茵……”
话说到这里,突然大厅里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大帅府的二管家就来找李谨言,说是外边出事了。
“什么事?”
“几个学生带着十几个流民在大帅府前闹事。”二管家擦了擦头上的汗,“已经惊动了客人,也不能就这么把他们给赶走。”
“谁说要赶他们走了?”李谨言的脸上非但不见一丝紧张,竟然还笑了,“管家,你去告诉少帅一声,他在书房里和人谈事情,我先去看看。”
“谨言,不会出事吧?”三夫人担心的看着李谨言。
“没事。”李谨言示意三夫人稍安勿躁,“我去处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李谨言和二管家走出大厅,刚到大门口,就见七八个学生和十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人站在大帅府门前,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学生正挥舞着手臂大声说着什么,还去推搡门口的守卫,见到李谨言出来,神情更加激动,好像就在等着这一刻。
“就是你!”那个男学生指着李谨言,“就是你将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赶出收容所的!”
李谨言嘴角依旧带笑,看着那个激动的男学生,“你是谁,这和你有关吗?”
“我是张建成!”那个男学生挥舞着手臂,“我要为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讨个公道!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特权阶级,在这里肆意享乐,夜夜笙歌,这些人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还要被从唯一的安身处赶走!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冻死在了城外!”
“什么良心商人,民族商人,不过是虚伪的小人!”
“仗着军阀势力欺民!”
“你必须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打倒黑心商人!”
从李府被赶出来的吕茵也站在抗议的学生里,那声打倒黑心商人就是她喊出来的。
大门前的吵闹声将大帅府里的客人都引了出来,张建成和吕茵见引来的人越来越多,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在他们的嘴里,李谨言成了不折不扣的黑心商人,伪君子,沽名钓誉的无耻之徒。
不了解内情的人看向李谨言的目光带着疑问,日本驻北六省总领事矢田脸上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
学生们越说越激动,又开始推搡门口的守卫,吕茵还抓起了地上裹着雪的石块用力砸向李谨言,李谨言刚要侧身躲开,楼少帅就挡在了他的身前,那块石头砸在楼少帅的肩膀上,滚落在地。
“放肆!”低沉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气和杀意,他看向吕茵,目光沉冷,“你该死!”
吵闹声顿时停了下来,吕茵兀自强撑着说道:“他是个沽名钓誉的小人,你难道看不到吗?!楼逍,我敬重你是个民族英雄,可你竟然是非不分!”
楼少帅根本看也不看她,抬起李谨言的下颌,仔细查看着。手指擦过李谨言的脸颊,众目睽睽之下,倒是让李谨言有些脸发烧。
“少帅,我没事。”李谨言握住了楼少帅的手,“还是先处理眼前这事吧。”
吕茵依旧在那里大声的叫嚷着,“他是虚伪……”
“放肆!”楼少帅倏地转过身,漆黑的眸子,如暗夜一般,“谁给你的权力,污蔑我的妻子?”
吕茵硬是抬起头和楼逍对视,或许她等的就是这一刻,但是,她所幻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楼少帅没有因为她的美貌和勇气对她产生任何好感,相反,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怎么是污蔑?!”张建成突然指着李谨言大声说道:“就是他,装模作样的办了什么收容所,结果呢?这些人就是被他利用赚取名声,利用完了就被赶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少帅,让我和他说两句话。”
李谨言拉了一下楼少帅的衣袖,要是再让这愣头青说下去,楼少帅就要拔枪杀人了。
“你说这些人是我赶走的?”
“当然!”
“有证据吗?”
“他们站在这里就是证据!”张建成和另外几学生说道:“我们就是要在今天,要当着众人的面,揭穿你这个无耻的小人!”
李谨言转过头,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萧有德,他朝李谨言点了一下头,示意事情办妥了,李谨言笑了。
“那么,我们不妨问问这些证人,你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谨言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就扑通一下跪在雪地上,大声说道:“不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跪下了,还从怀里掏出了大洋,大声说道:“是这些学生,告诉我们只要按照他们说的做,这些大洋就都是我们的!”
“我们不知道他们黑了心肠要污蔑李三少爷!”
“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来啊!拿这个钱丧良心啊!”
“这些黑心肝狼心狗肺的,李三少爷给我们活干,给我们吃饭,还给我们发棉衣,压根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人!”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黑漆漆的掌心里摊着白花花的大洋,情况一下子急转直下,刚刚还被唾弃的黑心商人成了善心人,身为正义之士的学生则成了造谣生事居心叵测之徒。
一直守在大帅府前的报社记者纷纷对准这些闹事的学生拍照,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脸上的茫然无措和狼狈就已经被拍了下来,即将刊登在明日的报纸上。
即便他们大声反驳,但证据确凿,没人会相信他们。
或许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直站在正义一方的自己,怎么会突然成了被人唾弃的人?
李谨言没有当场追究这些学生,一旦他动手,有理也会变成没理。青年进步学生和有军阀做靠山的商人,有的时候,身份当真是让人无奈的东西。
但他不动手,不代表别人不会动。
萧有德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对身旁的一个汉子说道:“吩咐下去,他们一离开大帅府就动手。全都抓了,一个不留。”
“是!”
☆、第九十八章
发生在大帅府外的一场闹剧,只能算是舞会上的一段小插曲。对李谨言来说,接下来和英国人的商谈才是重头戏。
不过在那之前,作为主人,楼少帅和李谨言必须跳第一支舞。
被楼少帅带到大厅中央时,李谨言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少帅,我不会跳这个。”
“没关系。”有力的手臂撑住李谨言的腰,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跟着我。”
两个男人的华尔兹,在李谨言看来未免有些滑稽。可是,当楼少帅牵着他的手,在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中旋转,大手轻抚过他的背,漆黑的眼眸凝视着他,李谨言的大脑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如此的迷人。
乐曲终了,李谨言猛然间回到现实,他一定是昏头了,否则不会觉得楼少帅的嘴唇很诱人,也不会想扯开他的军装,是错觉!全都是错觉!
“怎么?”
低沉的声音敲击着耳膜,李谨言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幸好有人来找楼少帅说话,在楼逍转身离开后,李谨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舞池,李谨言冷静下来之后,终于想起自己今晚要做的事情,端着酒杯走向坐在沙发上英国公使朱尔典。
“公使阁下,”李谨言笑着走到沙发前,“介意我坐下吗?”
“不,请坐。”朱尔典说道:“这是个美好的夜晚。”
李谨言仔细观察着朱尔典,寒暄几句之后,试探着说道:“公使阁下,不知贵国对出售一批工业设备的订单是否感兴趣?”
“您是指?”
“一整套铁矿采矿设备,两座炼铁高炉,一个造船厂,主要用于建造货轮。而且,这只是第一笔订单。”
“第一笔?”
“是的。”李谨言意识到鱼儿终于开始上钩,心里有了底,“采购这些设备,保守估计也需要一千万大洋。”
“据我所知,贵方和德国已经有了合作关系?”
朱尔典的消息灵通让李谨言有瞬间的惊讶,不过想到前不久从青岛大批运抵北六省的机器和随行的德国人,李谨言便释然了,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只要下力气去查,总是会查到些蛛丝马迹。既然被英国人知道了,李谨言也不打算隐瞒了。
“我们的确和德国人有合作。不过,我相信阁下也听说过一句话,鸡蛋不应该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李谨言笑眯眯的说道:“德国人的机器很好,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同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合作。”
李谨言丝毫没有掩饰的恭维,让朱尔典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过朱尔典也不会被李谨言三两句话就随意打动,毕竟李谨言不是北六省的实际统治者,而且这么大的一笔订单,他打算用什么来偿付?
“日本的战争赔款,您觉得如何?”李谨言干脆再添了一把火,“您也知道,钱如果不花出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据我所知,日本人还没有给出一分钱。”朱尔典说到这里,顿了顿,开了个别有深意的玩笑,“当然,如果他们不打算要回被临时接管的银行的话,可以一直坚持不付钱。”
李谨言听明白了朱尔典这个玩笑里的潜台词,摇头说道:“请公使阁下放心,北六省军队的接管行动只针对日本银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赖账并不是个好习惯。”
“的确。”朱尔典点头。
当说到朱尔典给日本人下达的最后通牒时,李谨言终于投出了今晚的另一个重磅炸弹。
“公使阁下,这不就是购买机械设备的货款吗?”
朱尔典愣了一下,看向李谨言的目光不由得产生了变化。
接下来,李谨言开始不遗余力的劝说朱尔典,用日本人的庚子赔款为华夏购买英国机器,对华夏和英国来说可谓是双赢。北六省不必担心拿不到战争赔款,英国也不用再担忧这次的银行风波会波及到自身。而且,更重要的是,双方都算是“师出有名”。
“阁下觉得如何?”
“恕我直言,这件事您可以做主吗?”
“我只是向您提出建议,如果您觉得可行,不妨和能做最终决定的人详谈,如何?”
李谨言相信朱尔典已经动心了,只要能让英国人点头,日本就再也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扣押日本人的庚子赔款交给北六省,主意听起来不错,但中间却存在太多的变数。毕竟英国和日本是同盟关系,很难保证英国人是否会中途变卦。不如将这笔钱拿来购买英国机器,只要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没有人会傻到把钱往外推。
将钱扣下给别人,和将钱扣下装进自己的口袋,哪种选择更好?
李谨言计划从英国购买的机器设备基本不涉及武器制造,英国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若是这笔订单能够成功,也可以给德国人提个醒,北六省的选择不是只有德国。若想让双方的“蜜月期”持续下去,就得多花点力气。
在考虑了几分钟之后,朱尔典告诉李谨言,他需要休息一下。
“二楼的书房,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李谨言叫人为朱尔典引路,自己走到楼少帅的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楼少帅点点头,对身旁的法国公使说了一句:“失陪。”
李谨言对面带疑惑的法国公使说道:“少帅临时有事,事实上,我很早就想和您谈一下,关于时尚之都巴黎……”
伊集院和矢田阴沉的盯着和人谈笑风生的李谨言,李谨言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好心情的朝两人举了举酒杯。此举让两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矢田君,”伊集院压低了声音:“同河下君联系,将这次计划的知情人全部送走。”
“是!”
这次舞会,司马君和宋舟都没有露面,却不约而同送来了厚礼,大概是猜到楼家此举肯定不简单,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第二天,关北城的大小报纸都刊登了青年学生在大帅府门前闹事的新闻,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些学生过于激进,行事鲁莽,虽有同情的言论,但谴责之声却更多。
李谨言创办的收容所却因此事意外的名声大噪,关北城的一些士绅了解到收容所的一应开销全部是李谨言所出之后,纷纷慷慨解囊进行捐助。李谨言没有白拿他们的钱,将所有捐赠人的名字和捐赠数额都一一记下,连续几日刊登在关北城的各大报刊头版上,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特地编了几个段子,一时之间,这些人的善名几乎传遍了北六省。
这些捐赠款项李谨言交给了专人管理,每一笔花费的去处都要明确,不能出现任何猫腻。哪怕这些人拿钱出来是各有目的,但李谨言却不想看到这些钱被随意挪用,或者是落进私人的口袋。
他办这个收容所只是临时起意,可事情的发展却迫使他必须将这个收容所继续办下去,并且规模化,制度化。
“将这些报纸都贴在墙上。”李谨言将几份报纸交给收容所的负责人,“另外,再去和关北中学,北方大学的校长联系,抽时间安排学校里的学生到收容所参观,看看收容所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谁在帮助这些人。关在象牙塔里,凡事只认为自己是对的,做事情只凭意气从不考虑后果,不肯脚踏实地,只凭一张嘴就能救国救民了?简直是笑话!”
想起之前在大帅府前闹事的张建成等人,李谨言就觉得心里有股火在往外冒。
如果他不是事先得到了消息,如果不是萧有德和哑叔办事得力,现在被众人唾骂翻不了身的就是他李谨言吧?亏他之前还觉得张建成这个人不错,他的眼睛一定是被糊住了。
张建成和吕茵等人,在离开大帅府之后,就先后被抓进了情报局的审讯室。萧有德对他们进行了连夜审讯,倒是从他们嘴里问出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不出所料又是日本人。”萧有德看着记录下来的口供,当翻到张建成那一页时,脸色一变,“怎么还有俄国人牵扯在里边?”
“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俄国人。”负责审讯的豹子说道:“只是据张建成说,将收容所的事情告诉他们的的确是大学里的俄语先生,这个人姓黄,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华夏人。”
“有意思。”萧有德捏了捏手指,“这日本人不消停,老毛子也蠢蠢欲动,看起来咱们有得忙活了。这事暂时保密别往外露,等我上报会给言少爷,看看他的意思再说。”
“是。”豹子应了一声,随后问道:“那这几个学生怎么办?警察局的弟兄说他们家人已经四处在找了。”
“那三个牵扯不深的放了,放走之前,想办法让他相信抓他们的是日本人。”
“萧先生,这不是为难弟兄们吗?”
“有什么为难的,川口怜一一个大活人在那摆着,该怎么干还用我吩咐你?”
“是。”豹子不敢再反驳了,“那剩下两个?”
“张建成还不能放,对他我另有打算。至于那个吕茵,”萧有德的眼睛眯了起来,“把她送进城外的监狱。”
“送那里去?”
豹子一啧舌,关北城外的监狱就是当初关押王典茹的地方,凡是进了那里的人,除非如孟二虎一类被法外开恩的,基本没有能再走出来的。不是死就是疯,没第三条路。
“死对她来说太痛快了。”萧有德冷笑着说道:“活着受罪,才是她该得的。”
听了萧有德的话,豹子等人后脖子都是一凉,果然,自己找死当真是神仙也没得救啊。
☆、第九十九章
民国四年,公历1912年12月15日,英国和北六省签订了一份总价值一千万银圆的机械购买合同。双方在没有通知日本政府的前提下,以日本向北六省的战争赔款作为抵押,达成了合作意向,并在合用上签字。
日本是在合同签订并切实履行之后,才得知自己被华夏和英国联手坑了一把。
英国领事亲自登门告知日方,得益于他们的大力斡旋,北六省答应于12月20日后,解除对省内二十一家日本银行和支店的军事接管,并将被扣押的店内人员交还日方。作为日本的盟友,他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日本不必太感谢他们。
当时兼任内阁总理大臣及外务大臣的桂太郎,险些没被英国人气吐血。
日本此时内外交困,刚打了败仗,国内的民众怨声载道,哪怕满肚子怨气,也只能在英国人面前装孙子。眼睁睁看着英国人将手伸进自己的钱袋,还要点头哈腰说一声:“您辛苦了。”
12月21日,北六省按照同英国人的约定,解除了对二十一家日本银行和支店的武装接管。在北六省的大兵撤走之后,这些银行除了拆不走的土墙,连窗户都不剩一扇了。
日本人跳着脚抗议,兵哥们视若无睹,在枪口和子弹面前,抗议?抗议算个鸟!再嚷嚷,把你嘴里的牙全都敲下来!
“排长说了不能见血。”
“不见血?”
正举着枪托打算往下砸的兵哥动作一顿,利落的收回枪,一拳头砸黑了那个日本矬子的眼眶,砸完一甩手,“没见血。”
“……”
1912年底,国际上的局势渐趋紧张,不久前,联合希腊等国打败了土耳其的塞尔维亚,差一点因为波斯尼亚和奥匈帝国掐起来。虽然最后没有爆发战争,但巴尔干这个火药桶早晚有被点燃的一天。
华夏国内也不太平,汉口租界的人力车夫又一次全体罢工,要求政府履行之前的承诺减轻捐税。租界出动了警察,险些酿成流血事件。
被南北几省军队分割占领的山东境内民怨沸腾,民众们自发组织走上街头请愿,要求外省军队退出山东。有类似情况的安徽也自发组织了民团,并由安徽士绅联名上书南方临时大总统宋舟,若外省军队不退出安徽,他们就自己动手!
山东是北方的地盘,安徽隶属于南方,之前南北交战,双方的军队犬牙交错,几乎打成一团,之后战端暂时平息,双方进行和谈,不想楼大帅遇刺,和谈被迫中止。
没等双方商定第二轮和谈时间,北六省突然和日本打了起来,还打得日本人满头包,国内的目光全都被吸引到南满的战事上,自然无暇关注山东和安徽的问题。如今北六省和日本人的战事告一段落,也暂时没和谁再打一场的意向,这些因南北内战和谈中断造成的问题一下全都凸显出来。
这样的局面该如何处理?
没人能拿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山东的韩庵山哪怕知道自己的下场可能和郑怀恩一样,注定要做个寓公,也不打算就这么轻易的把地盘拱手相让,哪怕背着一个逃跑督帅的名头,也要最后“折腾”一下,这次山东境内的事情,他没少在背后煽风点火。宋舟更不可能把经营多年的安徽让给北方,如此,双方除了再打,就只有继续和谈。
和谈,却是谈何容易。
李谨言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由于季节的因素,关北城外的工业区已经陆续停工,等到明年春天土地解冻之后,工程才能继续。李谨言却没有太多的空闲,他最近正想方设法说服英国洋行的乔治再和他签一笔种猪的订单。他发誓,这次他会把合同上的每个字都背下来,绝不再让约翰牛占便宜!
湖州的顾老先生不久前给李谨言写了一封信,顾家的皂厂已经建成,明年一月就能投产。届时,他希望李谨言能够南下到湖州见上一面,不只是他,他的几个老友也很想见见李谨言。
“南下啊。”
提到南方,就不免想到上海的花花世界十里洋场。这个年代的上海会是什么样子?李谨言真的很好奇,但也只是好奇罢了。距离一战爆发只剩下一年,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比起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赚钱更重要。
关北城外的收容所已经交给专人负责管理,并且在征得楼少帅的同意之后,挂上了军政府的牌子。这样一来,就算还有人想要找茬挑事,也得仔细掂量一下。李谨言顶多会把闹事的人从收容所赶出去,但惹到了军政府,说不准就要掉脑袋的。
所以说,封建军阀什么的,独裁专横什么的,有时候还是挺好用的。
关北城中的几所学校已经分批组织学生到收容所进行了参观,亲眼看到收容所里的情形,亲自和这里的人交谈过,很多学生都沉默了。
“我们的信仰,在这些人眼中还比不上手里的一个馒头。”参观过收容所的杨聘婷在她的日记中这样写到:“我第一次真正的看清楚这个世界,我们整日挂在嘴边的劳苦大众,不正是这些人吗?他们所需要的和我们所追求的竟然有着如此大的不同,这让我震惊,也羞愧。”
和杨聘婷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很多人,在回到学校之后,他们一改往日的浮躁,开始思索自己今后到底该走怎样的道路。不少人得知收容所的人手不够时,还主动提出到收容所帮忙做事。
对此,李谨言是乐见其成。
或许这些青年学生做事会很鲁莽,性格显得浮躁,他们的某些想法和行为在旁人看来十分可笑,但是,没有人能够否认他们是这个时代和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他们不缺少爱国的热情,做事的能力,而且,这种较真的性格,十分适合到“廉政公署”一类的政府机构中工作。只不过在现阶段,他们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可以让他们在课余时间到收容所帮忙,就当做是课外实践。”
李谨言的建议很快被采纳了,并且,在亲自去了几次收容所,也和在那里帮忙的学生进行过几次交谈之后,李三少终于收到了两辈子以来的第一封情书。
散发着淡香的信纸,娟秀的字迹,李谨言在瞬间的感慨之后,头一个念头不是将这封信收好,而是想办法毁尸灭迹。
和楼少帅相处久了,李谨言愈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以后的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表明,他此举当真是无比的正确。
李谨言神游到一半,突然打了个激灵,抬起头,不知何时,楼少帅已经处理完了公事,坐在办公桌后,单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耙梳过黑发,抬眼看向他。
“少帅,你忙完了?”
“恩。”楼少帅顺手扯松了衣领,神色间难得带上了一丝疲惫,“过来。”
李谨言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被楼少帅一把拉进了怀里。
“少帅,你得休息。”李谨言动了动,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虽然这一年来他不停在长个,但站在楼少帅面前还是不够看,垫脚才到他的鼻子。李谨言也只能安慰自己,他才十七,个头还能长……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要想长到楼少帅的身高,除非再穿一次,否则想也别想。
楼少帅没有说话,只是搂紧了李谨言的腰,埋进了他的颈项。
“少帅,”李谨言推了楼少帅一下,吹在脖子上的气息让他觉得痒,想起刚刚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开口问道:“南北要重启和谈吗?”
“……”
“少帅?”
打断楼少帅进食的下场是,李三少的脖子又被狠狠咬了一口。
李谨言捂着脖子在心里腹诽,果然是头老虎吗?专门挑脖子下嘴!
“还没决定。”楼少帅直起身,显然李谨言不是第一个和他提这件事的人,“很难办。”
“是不太好办。”李谨言整了整衣领。
不久前,宋武曾和楼少帅提议建立南北联合政府后,由中央政府统辖地方财政,但无论是楼少帅还是李谨言,都认为这个提议不太可行。没人愿意把自己的钱袋子交给别人掌管,何况是已经当惯了土皇帝的各省军阀督帅。
“没有更好的办法?”李谨言向后一靠,腰卡在桌沿上,疼得嘶了一声,脑海里却闪过了一道灵光,既然大家都想当土皇帝,外国势力也不乐意华夏当真大一统,那干脆效仿美国联邦,统一政府之下,暂时各行其是,再想办法让军政分离,使中央的政令通行。
另一个时空的华夏历史上的确有过这样的尝试,最初由梁启超提出,受到部分地方实力派相应,中途被北伐战争打断了,之后就再没被人提起。
若是他没记错,这种效仿美国联邦制,带有华夏特色的政体,被当时的人称为联省自治。
☆、第一百章
“华夏地广而民众,现今之大势,莫如分省而治……如美联邦之例,立省宪,设省议会,于各省之上建中央统一政府,设国宪,国议会,仍无妨国家之统一大权。”
民国五年,公历1913年1月1日,一篇题为《分治与统一》的文章,刊登在关北第二大报时事要闻的头版,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如今,时政要闻已经从一个专门刊登花边新闻的小报,发展为发行量八千多份的大报,几乎占据了关北城报业的半壁江山,也逐渐成为北六省最具影响力的报纸之一。
在和李谨言商量之后,文老板对时政要闻进行了改版,从一周一刊,变为了一周两刊,增刊主要延续了时政要闻以往的风格,专门报道关北城大街小巷的奇闻异事,名人趣闻和花边新闻,即便有涉及到政治事件的报道,也多是从国外报纸及国内各大报刊上转载。对于相关事件的评论,也多以插科打诨的语气,博读报人一笑罢了。
《分治与统一》一文刊出,则彻底打破了时政要闻以往的风格。
“这不是没办法吗?”李谨言也挺无奈的,是他自己和楼少帅说,手下的报纸绝对不会涉及到政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自己打脸。不过为了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这一巴掌,他挨得也算是值得。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李谨言掸了掸衣襟上洒落的雪花,“文老板,你也叮嘱下边的人,咱们这次算是吃了一回螃蟹,我也事先和少帅打过招呼,不过螃蟹不能多吃,吃多了要闹肚子的。”
“都听三少爷的。”文老板捋了捋嘴角的两撇胡子,“关于您之前提的那个名人的专访,咱们什么时候下手?”
下手?
李谨言的额头滑下三条黑线,果然是江洋大盗出身,就算成了报社老板,依旧不忘老本行。
“这一刊是来不及了。”李谨言掰着指头算了算,“要想吸引眼球就要逮个大头。咱们第一期专访就要找个大人物,才能彻底打响名声。”
“您是说?”
“楼大帅!”李谨言一握拳头,“近水楼台,不访他访谁?只要大帅的专访报道一出,你想再访谁,不是手到擒来?”
文老板听了,顿时双眼发亮,“那就有赖三少爷帮忙了。”
“自然。”报社赚钱,也意味着他赚钱,手边有资源却白白浪费,那是傻子的作风。况且楼大帅将政务一股脑的丢给楼少帅之后,这段时间都闲在家里,也该给他找点事情做。毕竟是将来还要参选联合政府大总统不是?
离开报社之后,李谨言让司机开车去李家。月底李锦书就要出嫁,李谨铭的身体依旧不好,能背李锦书出门的只剩下李谨言。不过李谨言的身份摆在那里,李三老爷和三夫人都有些发愁,谁去开这个口?再者,按照常理来说,李谨言现在已经是楼家的人了,让他背李锦书出门,合适吗?
最终还是老太太发话,请李谨言回来一趟。
门房早就被嘱咐过,三少爷今天回来,机灵着点,见带有大帅府标志的车子停在李府前,立刻打开了大门。
李谨言被迎进了三房,让他没想到的是,老太太竟然也在。
“老太太,身体康健。”
“好,好。”老太太没等李谨言的腰弯下去,就让三夫人拉住了他,“你这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就不必在意那些虚礼了。”
李三老爷坐在一旁,房间里却不见李锦书姐妹。
自从出了吕茵那件事之后,李锦书就一直被关在家里,连学校也不许去了。三夫人明白,若不能将她的性子彻底扳过来,进了沈家早晚要吃亏,十有八九还会给家里招祸。可惜李锦书的脑袋总是不开窍,就算三夫人说破了嘴皮子,她也不答应一声。没办法,三夫人只得请示了老太太,老太太问了三夫人一句,能不能狠下心?
事到临头,三夫人就算不忍心也不行了。
李锦书被关进家中的祠堂。一连五天,每天都只有一碗清水,一个冷馒头,馒头硬得几乎咬不动。
开始三天,李锦书还硬着脾气不肯低头,到了第四天,她终于撑不住了,流着眼泪将那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第五天,当三夫人出现在祠堂门口时,她一下扑到了三夫人的怀里,哭着说;“娘,我错了,我再也不任性了。”
当天李锦书就被放出了祠堂。老太太把李锦书和李锦画一起叫到正房,当着三夫人的面对姐妹俩说道:“你们是李家的女儿,在家千好万好,做错了什么都有爹娘长辈帮你们担着。一旦出了家门,就是别人家的人,行错一步,不只会累了自己,还会牵连到娘家。尤其是你,锦书。”
老太太的目光渐沉,“读书没有错,但读书读得脑子不对,就是错。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你娘都帮你瞒着,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想过没有,若是沈家因为这些事退亲,你怎么办?你今后还想嫁个好人家吗?”
李锦书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李锦画依旧是一副乖巧的样子,不说话,却也让老太太知道,她把之前的话都听进去了。
“锦书,你不服气?”
“没有,老太太。”
“我看你还是没受到教训。”老太太话音一落,李锦书的脸顿时发白,求救的看向三夫人,三夫人想要开口,想起之前老太太说的,硬是没有张嘴。
“老太太,我错了,我没有不服气,真的没有!”李锦书当真是害怕了,她不想再被关祠堂了。
“认错?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老太太转了转手上的镯子。
“我……”
“你错在亲疏不分,好坏不分,被人当了梯子还要扶踩着你的人一把!如果你还是不能想明白的话,”老太太的话顿了顿,“沈家的这门亲,咱们就不能结。趁早别让你给咱家招祸,也给你堂哥惹事。”
“老太太!”
三夫人也被惊到了,老太太却不看她,只挥手让她和李锦书离开,把李锦画单独留下了。
这些发生在李家内宅的事,李谨言并不清楚,不过对老太太请他回来的因由,倒是能猜到一二。
“老太太,我是锦书的堂哥,等她出门的那天我会回来的。”
“你是个好孩子。”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三叔有时候脑子转不过来,你也别因为他是长辈就放任,该敲打的就要敲打,面子不是那么要紧的东西。还有锦书,我尽量教她,若是实在不成的话,就和楼夫人说,感谢她的好意,这门亲咱们李家是高攀不上了。”
“老太太,这话怎么说的?”李谨言吃了一惊,今天不是商量他背锦书出门的事吗?怎么突然就提到退亲了?再说都已经下过聘了,现在退亲也不合适啊。
“我说的是非到万不得已。”老太太摇摇头,“我就想着,你三婶性格刚强,做事也是爽利,没承想锦书长成了这样的性子。”
老太太这么说,李谨言也不好接话,李三老爷和三夫人可都在一旁坐着。好在老太太也是随口一说,不过是为了敲打三夫人,让她别再心软。沈家这门亲事可是有楼夫人的面子在,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
况且,十几岁的小姑娘会意气用事也不见得多奇怪,想想在楼家舞会上见到的沈和端,李谨言总觉得锦书这个性子倒是会和他投缘。
“若真是如此,那就好了。”
天空中又开始飘雪了,大帅府的车子穿过长宁街,街边的报童穿着收容所里发放的棉衣,用力跺了跺脚,一边对着手哈气一边想,今天的报纸卖完了就能攒到五十文,娘说言少爷是个善心的菩萨,给他们吃住还发棉衣,他们不是废人,有手有脚,得干活。等到开春工地开工,他们就能赚更多了。等攒够了钱,他们就能盖所大房子,就算爹不在了,他们娘三也能过好日子……
南六省
宋舟接任南方政府临时大总统以来,南方的政治中心逐渐由广州转移到他久居的江苏南京。
临时大总统府就设立在宋家的官邸,南方政府官员进出时,都要受到严格的排查。这种做法一开始受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但宋舟不是郑怀恩,被人抗议两声就开始服软,凡是不愿意按照规矩办事的,通通回家吃自己。政府里的官职就那么多,空下来他正好安排自己的老部下。
“早就看不惯那群官老爷了。”南六省第十二师师长赵连星和第二十二师师长孙清泉抱怨道:“说什么兵祸,没我们这群当兵的,他们还有闲心在这说三道四?”
“行了。”孙清泉拍了拍赵连星的肩膀,“你我都清楚的事,大总统会不知道?这次叫你回来,八成就是为了解决山东的事情,还有安徽,宋琦宁已经占了安庆,袁宝珊占了亳州不肯动地方,鲁军的两个师就在宿州,大总统也不好办呐。”
“要我说,嘴皮子都没用,干脆再打一场!”赵连星当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那群北方佬不是东西,吃的好穿的好,见天的拿着好东西在他们的军营外晃悠,这段时间以来,还搞什么“军民团结”,据说是上峰下令,把一些罐头米面发给了临近的鲁地百姓,东西不多,可这么一搞,山东人的枪口全朝他们来了。
“好了,等见到大总统再说吧。”孙清泉拉了赵连星一下,“我听说,大总统有意和北方和谈,不到万不得已,这仗应该打不起来。”
“真这样?”
“差不多,估计等和谈的时间定下来,山东和安徽的事情就能有个说法了。”
“我看未必。”赵连星哼了一声,“吃进嘴里的肉能再吐出来?韩庵山那老小子就是个当寓公的命。至于安徽,我看大总统也未必能要回来。”
孙清泉和赵连星说话的时候,宋舟正将一份电报递给宋武,“看看吧。”
“父亲,这是?”
“北六省那边搞出来的。”宋舟捏了捏额头,“楼盛丰的这个儿子当真不简单,手底下也有不少能人,亏得能想出这个办法。”
“联省自治?”宋武仔细读着电报上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若真照着这个章程办,手里有枪有权的都不会反对。”宋舟敲了敲手指,“连我看了都动心。”
“可是,父亲,若楼盛丰意在联合政府的大总统一位,提出这个办法对楼家绝对是弊大于利的。”他难道甘心当个摆设?
“所以我才说楼盛丰那个儿子不简单,这事肯定还有后手。只不过他给的甜枣太大,没人能忍住不咬一口,等把枣子吞下去,枣核卡在嗓子眼里,全都晚了。”
“父亲,我们怎么办?”宋武放下电报,“北六省若以此提出南北重启和谈,我们贸然反对必然会引起不满。”
宋舟沉吟半晌,说道:“阿武,你再去一趟北六省,和楼逍见一面,他到底想做什么,至少我们也要心里有底。”
“是,父亲。”
当宋武转身离开时,宋舟突然在身后叫住他,“阿武。”
宋武转过头,宋舟却摆摆手,示意没事,他可以出去了。
等到房门关上,宋舟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久久没有出声。
《分治与统一》一文刊出后,国内的各大报刊纷纷转载。曾经参与戊戌变法的梁先生读过转载的文章之后,在申报上发表评论,对此文大加褒奖,并提出各省立省宪,设省议会,其上立国宪,乃真正的予民民主。此篇评论一出,得到了许多知识分子的响应,纷纷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支持效仿美利坚联邦制,实行国家统一,人民自主。
有支持者,当然也不乏持反对意见者。反对者认为,所谓联省不过是为独裁披上民主的外衣,各省的实际统治者仍是手握实权的军阀,这一主张不过是为割据张目而已。
持有不同意见的人纷纷撰写文章,在报纸上各抒己见,一场关于国体政体的论战陡然而起。
引起这场论战的时政要闻彻底在华夏打响了名声,发行量从八千多份跃至一万三千份,天津分社下旬就能开始运营。原本分社该开在京城,可李谨言却认为京城水太深,他们只是刚长了点个头的小虾米,还是低调点好。
“京城暂时不去,上海那地方也是鱼龙混杂,还是天津好。”
再者说,宋老板可是天津的地头蛇,报社开在那里,只要和宋老板打个招呼,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轻易就能解决。
1月10日,时政要闻的第一篇名人专访新鲜出炉。负责采访和撰写稿件的两个记者,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完稿送给主编和老板过目。
没想到李谨言看过之后,说他们写得还不够好。
两个记者面面相觑,难道三少爷认为他们有的地方写夸张了,不够实事求是?
“就是太实事求是了。”李谨言摇摇手指,“什么才叫名人?有名的人!有名的人当然要和普通人不同,例如楼大帅是以武起家,那就要针对这一点大书特书,如果你们没有素材,不妨去和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取取经。”
说书先生?
“三少爷,您是说?”
“我是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也要高于生活!实事求是还叫什么艺术?”
记者和主编们顿悟了。
两天后,经过修改和润色的楼大帅专访再被送到李谨言的面前,读完那篇颇有说岳全传风采的报道,李谨言点点头,拍板,就照这个发。
民国五年,公历1913年1月13日,《名人》作为时政要闻的增刊正式发行。
这份被后世称为“华夏名人史库”的报刊,在发行后的几年时间内,逐渐由报纸增刊的形式,发展为专门的杂志性刊物,内容也由专门的国内政要专访,发展到涵盖各个行业的专家学者,以及在各个领域有突出贡献的人。并在一战之后,随着华夏国际地位的提升,开辟国外名人专访栏目,在国际间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作为《名人》的第一期专访人物,楼盛丰的大名也被载入了史册,甚至比他作为华夏民主共和国联合政府第一任总统,还要让许多人羡慕嫉妒恨。
没人能够想到,这份刊物的出现,只是由于李谨言一个突发的念头,想要借此扩大楼家的声望,为楼逍的未来铺路,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