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一朝醒来,穿成高富帅,李谨言双手叉腰,仰天长啸,老子终于翻身了!
可惜高富帅上头还压着帅二代,新鲜出炉的李家三少,因为神棍一句批语,即将成为楼少帅的第四任“夫人”。前面三任,已经被鼎鼎大名的少帅“克”死了。
李三少傻眼了。
1、第一章
民国三年, 冬
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李家大宅便忙了起来。
大管家李东双手拢在棉衣袖子里,踩着积雪,朝大宅的东屋走去。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沿途清扫的仆人不时低头哈腰,问一声管家好。李东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叫住了前面一个穿着桃红色棉袄,提着铜壶的丫头。
“枝儿,慢点。”
“大管家。”叫枝儿的丫头转过身,鹅蛋脸,大眼睛,两颊散落了几点雀斑。嘴唇有些厚,嘴角却微微的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
“哎,三少爷醒了?”
“还没,不过昨儿刘大夫给开了方子,又冒了一身的汗,烧得没那么厉害了。”
“那就好。”李东打了个喷嚏,鼻头有些发红,愈发衬得脸色晦暗发黄,“你先去吧,仔细伺候着,三少爷现在可金贵着呢。”
李东怪模怪样的笑了两声,转身一摇三晃的走了。
等到李东走远,枝儿朝着地面啐了一口,骂了一声:“狗尾巴翘得比天高,也不怕露腚!什么东西!”
旁边的小丫头连忙拉了她一下,“姐姐,可不能。”
枝儿一拧眉,看看周围探头探脑的仆人,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小丫头又拉了枝儿一下,“姐姐,赶紧走吧。”
“走,都记着,别随便嚼舌头,三少爷脾气虽然好,二夫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众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枝儿轻哼了一声,和小丫头提着水壶回了东屋。
李谨言躺在雕花大床上,望着头顶的青色床帐,眼睛直愣愣的发呆。
他还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记得,前一刻,他还在电脑前面加班做报表,刚想起身去冲个咖啡,眼前却突然一黑,等到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雕花四柱床,墙上挂着西式自鸣钟,多宝阁上摆着只在古董鉴定节目上看到过的瓷器和玛瑙盘子,墙角还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花瓶。
李谨言诧异半晌,头一阵阵的发晕,想撑着坐起身,却不慎挥手打落了床边的一个瓷碗。听到声响,一个穿着桃红色棉袄,梳着一条大辫子的少女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李谨言半靠在床边,看着跌碎在地上的瓷碗发呆,立刻惊喜的叫道:“少爷,你醒了?”
少爷?
李谨言呆滞的眼珠子终于开始转动,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抬手指着自己:“少爷?”
“少爷,你怎么了?”少女担忧的看着李谨言,又看看地上跌碎的瓷碗,不由得皱眉,回身走到门边,掀开帘子,说道:“草儿,再去熬一碗药来,另外叫人去告诉二夫人一声,就说三少爷醒了。”
“哎!”
房门外的丫头脆生生的应了一句,又有一个小丫头进来把跌碎在地上的瓷片捡了起来。整个过程,李谨言都是傻愣愣的看着,一言不发,满眼的不可思议。
如果这不是做梦,那他百分之百是穿了。
可是,他是怎么穿的?为什么穿的?他没对哪路神仙许愿,更没遇到地震海啸泥石流,飞机失事什么的,怎么就莫名其妙的穿了?
“少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少女走到床边,扶着李谨言躺下,“你再躺一会吧,刘大夫的药方子果真是好的,二夫人都担心了一夜了。”
少女的馨香一阵阵的涌进鼻端,李谨言的脸有些发红。他发誓,他绝对不是个色狼,可看着少女从领口露出的白皙颈项,和发育良好的胸脯,还是一阵心猿意马。忍不住想抽自己一个耳光,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少女给李谨言拉上被子,见李谨言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奇怪的问道:“少爷,怎么了?”
“我……”
李谨言刚要开口,门口的帘子又被掀开了,一个面容秀美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刚看到少女还不觉得,在看清妇人身上明显带着清朝风格的衣裙之后,李谨言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他可不想拖条猪尾巴!
万幸的是,没出现他担心的情况,不是月亮头,李谨言放心了。
妇人见李谨言见到自己之后,倏地瞪大双眼,两只手立刻在脑袋上摸来摸去,抓着头顶的头发,摆出一脸欣慰的样子,当即被吓到了,忙几步走过去,将李谨言抱进怀里,哭道:“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啊!”
李谨言只觉得自己被埋进了一团柔软里,脑袋轰的一声,脸色爆红,鼻子里一阵发痒,头更晕了。
不过,意识到妇人刚刚叫了他什么,李谨言的理智总算回笼,儿子?自己穿成了她的儿子?
“夫人,少爷刚醒,刘大夫说了,醒来就没大碍了。”
穿着桃红棉袄的少女端着刚熬好的药走到床边,“少爷把药喝了,就能大好了。”
二夫人放开李谨言,擦了擦眼泪,“枝儿,好孩子,可辛苦你了。”
“伺候少爷,不辛苦。”枝儿笑了笑,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李谨言的嘴边:“少爷,喝药吧。”
看着眼前乌黑的药汁子,李谨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么一大碗,都要他喝下去?光闻味道,就知道有多苦!
枝儿见李谨言不肯张嘴,还往后缩了一下,说道:“少爷,怎么了?”
“能不能……打个商量?”李谨言瞪着冒着热气的药汁,险些没瞪成斗鸡眼,“我都醒了,这药,免了吧?”
“少爷,良药苦口,不喝药,病可没法好。”
李谨言还是摇头,丝毫没意识到枝儿正在用劝小孩的方式劝他喝药。
见李谨言不肯喝药,枝儿愁眉苦脸的看向二夫人,“夫人,这可怎么办?”
李谨言也看向坐在床边的二夫人,想着看这位夫人的样子,肯定是个心软的,却不想,刚刚还一副我见犹怜,娇弱样子的二夫人,突然柳眉倒竖,撸起了袖子,一手抓住李谨言的后颈,一手干脆利落的掰开了李谨言的下巴,冲着枝儿说道:“给我灌。”
枝儿笑眯眯的看着李谨言,舀起了一勺药,送进了李谨言的嘴里,霎时,苦涩的味道溢满了口腔,李谨言险些掉下两颗男儿泪,谁说男人就不怕苦的?!
“还是夫人有办法,三少爷从小就不乐意吃药,每次都要有夫人在才行。”
二夫人点点头,示意枝儿干脆举起药碗直接灌,“这样快一点,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李谨言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终于在整碗药都被灌下肚之后,白眼一翻,成功的晕了过去。
别人穿越都是美人环绕,莺声燕语,他穿越却被美人灌了一碗苦药!
特马地,这什么世道……
二夫人和枝儿见李谨言晕过去,被吓了一跳,忙叫人又去请了刘大夫。刘大夫号过脉,只说没有大碍,再吃上三副药,就能好了。
“可言儿晕过去了,真无碍吗?”
刘大夫摇摇头,“无碍。”
二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送走刘大夫,二夫人坐到床边,看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李谨言,拧紧了手中的帕子。二老爷一去,他们孤儿寡母的,也没个依靠,谁都能来踩上一脚。不然,也不会摊上这么一件糟心事。想起大伯为了自己的仕途,竟然打上了李谨言的主意,大伯家的一对儿女又害得李谨言大病一场,二夫人的凤眸里闪过了一抹寒光,还真当她赵凤芸是好欺负的不成?
因为一句批语,就要把她的儿子送去给楼家当男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不了拼了她这条命,让整个关北城的人都看看,李家的大老爷,是怎么对他兄弟的遗孀和侄子的!
2、第二章
李家是关北城数一数二的豪商,生意遍布北方六省,和南方的廖家并称为北李南廖。
李家以贩生丝起家,前清道光年间,北六省有一半的丝绸和布匹生意都是李家的。后来清廷开埠,洋布流入,李家的布匹生意才变得艰难,远不如早先风光。可破船还有三千钉,即便生意不如早先好做,李家人还是咬牙撑着,凡是李家的商行,只卖土布。
李老太爷的祖父曾经说过:“李家可以赔钱,却不能赔名声。洋布是好东西,便宜,可不能为了钱,就把老祖宗几代积累下来的名声丢了!”
李老太爷的父亲一向没什么主见,父亲说什么,他只听着照做。虽说李家的生意远不如以前风光,但只卖国货的名声还是传遍了北六省,连南方都有耳闻。在清廷被推翻,清帝退位,民国建立之后,南方的大总统还特地来拜访了李老太爷,众人这才知道,李家曾经暗地里资助过革命党,李家二爷更是被委任为南方财政部的副部长,可惜天妒英才,上任不到一年,就死在了任上。
李二老爷死后一年,手握重兵的北方大总统赶走南方的官员,宣布自立,中国一分为二。北方大总统也熟知李家的名声和豪富,一心想要拉拢。北六省现任的大都督楼大帅,和北方大总统是拜把子交情,得知大总统想要拉拢李家,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别看南北双方都整天嚷嚷着民主共和,有眼睛的都知道,双方签订的和平条约,和一张废纸没什么两样,早晚都要战端重启。有枪有兵,才能抢占地盘。
养兵,可是个烧钱的买卖。
南方当初给了李家二老爷一个财政部副部长的职务,盯准的八成也是李家的银子。楼大帅手底下的幕僚出了主意:“南方能给的,大帅也能。北六省也有个财政局,还怕李家人不上道?”
李家的大老爷李庆昌,一向对李老太爷看重二弟李庆隆不满,家里的生意本该是他来打理,李老太爷却硬是越过他,将六个省的布庄和钱庄生意都交给了李庆隆。这几乎是李家资产的一大半了。后来,李二老爷成了南方政府财政部的副部长,更是让李庆昌红了眼睛。
如今李庆隆身死,李老太爷和南方政府也不如之前热络,楼大帅又找上了门,李大老爷巴望着自己也能像二弟一样,在北六省的军政府里担任个一官半职。
“你真觉得这是件好事?”李老太爷看穿了大老爷的心思,心中叹息,早先,他就不该迷了眼,让老二去南方,如今,要连老大也搭进去吗?
“父亲,楼大帅能看得起我,是李家的荣幸。再者说,咱们李家的生意大部分可都在北六省。要是我能在军政府里做事,也对咱家的生意有好处,不是吗?”
李庆昌殷切的说道:“谨丞去德国读军校,年底就要回来了。大总统正在扩军,如果楼大帅能够举荐,谨丞的前途,可就……”
李庆昌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李老太爷打断了,“罢了。下次楼大帅再派人来,就按照你的意思做吧。”
李庆昌的脸上闪过一抹狂喜,握紧了拳头,到底,父亲还是看重谨丞的。虽说用自己的儿子当借口不是件有脸皮的事情,可能达成目的,李庆昌一向是不介意这些的。
李老爷子看着李庆昌,心中涌起了一股失望的情绪。他对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很了解,老大刚愎自用,志大才疏,老三被他母亲宠坏了,天生纨绔,也就这样了。唯有老二自幼聪慧,恭孝廉让,可惜英年早逝。
不过,虽然看不上李庆昌,李老太爷却对李庆昌的长子,李家的长孙李谨丞爱护有加,对这个聪明好学的长孙,寄予了极大的希望。在长孙显露出从军的意向之后,更是花钱托关系送他去德国军校学习,一去就是三年。
如果李庆昌只说自己,李老太爷是绝对不会答应这件事的,但是提到李谨丞,李老太爷也只能松口。老大毕竟是谨丞的父亲,罢了,也就这一次吧。
李老太爷松口了,隔日,李庆昌就拿着楼大帅之前送来的委任书,到军政府财政局任职。楼大帅也是真心想要拉拢李家,任命李庆昌做了财政局的副局长,在局里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现在的财政局局长是楼大帅六姨太的亲兄弟,凭借着裙带关系和才干,权力抓得很牢,位子坐得稳稳的。李大老爷想要在财政局站稳脚跟,就必须和这个人一争高下。可人家是楼大帅的小舅子,关系不是自己能比的。
李大老爷在财政局里举步维艰,手里压根没有什么实权,就是个摆设。可他也没脸去向李老太爷讨教主意,整日回到家长吁短叹。还是大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给他出了个主意:“一个姨太太的兄弟,哪里是什么正经亲戚,老爷可别忘了,楼大帅的独子,可还没娶亲呐。”
李庆昌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他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说起来,楼大帅一生戎马,最终做到了北六省的大都督,又是北方大总统的拜把子兄弟,官场上谁不给他三分面子?
可楼大帅一直有个心病,就是他的独子楼逍的亲事。
楼大帅的正妻是前清二品大员家的嫡出小姐,成亲五年,都没有生养,不得不让楼大帅纳妾。可陆续抬进门六房姨太太,一连生了五个闺女,儿子还是不见踪影。和楼大帅不对付的人,都戏称楼大帅家里只开花不结果,早晚从五朵金华凑成个七仙女。
楼大帅气得鼻子冒烟,看着一个个闺女,心里甭提多窝火。难道他真是个没儿子的命?
不成想,楼夫人却给了大帅一个惊喜,在大帅三十八岁那年,生下了一个儿子。楼大帅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战场上,当时长毛闹得凶,楼大帅已经快半年没回家了。得知自己终于有后,楼大帅高兴差点把帐篷的顶子掀了。之后更是连战连捷,直打到逆贼的都城。
“这小子,是老子的福星啊!”
楼大帅赶回家,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舍不得撒手。楼夫人坐在一旁,看着楼大帅和儿子,再看看往昔和自己争宠的姨太太,尤其是生了两个女儿,最受宠的三姨太,脸上的笑容,愈发的舒心了。
别看大帅宠着,生不出儿子,就是白搭。
自此,楼夫人扬眉吐气,小妾们俯首弯腰,再没人敢对楼夫人有丝毫的不敬,就连之前差点和楼夫人平起平坐的三姨太,也偃旗息鼓了好长时间。
即是独子,又是嫡子,楼大帅给儿子起名楼逍,当真是爱若珍宝。
不过,在楼逍五岁那年,三姨太又怀了身孕。仗着自己的肚子,三姨太抖了不少时日的威风。楼夫人冷眼看着,不置一词。
楼大帅倒是欣喜,期望着三姨太再给他生个儿子。不成想,十月怀胎,生下来又是个闺女,加上半年前落地的六小姐,还真是凑成了七仙女。
楼大帅觉得丧气,看都没看一眼,就起身离开了。楼夫人走进房间,笑得像个普世的观音。躺在床上的三姨太,心底发寒,顾不上刚生产,身体还虚着,跪到地上求楼夫人高抬贵手。
“你张扬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今天呢?”大家出身的楼夫人说话总是细声细语,好声好气的,可听在三姨太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当我不知道你在逍儿身边安插了人?以前放任你,不过是当个乐子罢了,还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人呐,一心找死,是救不回来的。”
三姨太瘫软在了地上,直到楼夫人走了,都没爬起来。
半年后,三姨太发了疯病,被关了起来,就连她的女儿,都嫌弃自己有个疯娘,离得远远的。自此之后,府里再没人提起过三姨太。其他的姨太太,对楼夫人更加恭敬了。
楼大帅宠儿子,却一年有大半年时间不在家,楼夫人对楼逍严格教导,等他长到十岁时,直接送楼逍拜在外祖的门下,学的不是四书五经八股文,而是兵法诗词与楼夫人娘家几代传承的为官之道。学满三年,楼夫人又做主将楼逍送出了国,没有去当时官派留学生最多的日本,而是直接送去了德国。
五年学成,楼逍回国,已经年满十八岁了。
是时革命党人四处起事,清廷已经摇摇欲坠,三个月后,清帝退位。楼大帅手握重兵,自然是各方极力拉拢的对象。但他一心只扶持自己的把兄弟,这也是他后来稳居北方六省大都督,没有一个人能撼动他地位的原因。
楼逍回国,第一件事不是到楼大帅的军队里任职,而是成亲。楼大帅和楼夫人在这件事上,坚决保持一致。
十八岁娶亲,已经算是晚了,和楼大帅同龄的,早已经儿孙满堂。
谁能想到,就是这一议亲,却议出了事情。
第一次议亲的对象,是楼夫人亲妹妹的长女,北方政府交通部部长的女儿。既是同僚又是亲戚,双方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却没想到,刚定亲不到一个月,那姑娘竟然掉湖里淹死了。
虽说遗憾,但这种事情到底是谁都想不到的,这门亲事只能作罢。
半年后,楼夫人又给楼逍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家里往上数三代,曾经出过一品大员,姑娘的父亲,现在北方政府教育部中任职,实实在在的书香门第。
和楼大帅结亲,在北方政府里,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何况楼逍长得一表人才,家世显赫,父亲又是大总统的把兄弟,肯定是前途无量。
双方欢欢喜喜的定了亲,没成想,又是不到一个月时间,定亲的姑娘染了重病,中医西医都看遍了,丝毫没有办法,没熬几天,就香消玉殒了。
连续两门亲事都是这种情况,楼逍克妻的名声暗地里传了出去。之前各方看好的女婿,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催命符,楼逍的亲事,只能暂时搁下。
虽然楼少帅克妻名声在外,却真有为了权势不怕死的。楼大帅手底下的一个省长,竟然托人上门来给自己的女儿提亲。说给楼少帅的姑娘刚满十七,比楼逍小两岁,祖父曾经是清廷的驻外大臣,和洋神甫学过西学,性格大方开朗,还曾经闹着要去国外读书,最终被父亲给关在了家里。
这样的姑娘,一般的人家是不敢要的,虽然民国了,某些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是很难改变的。
不过楼夫人和楼大帅都不在乎这些,儿子都十九,眼看就二十了,甭管好赖,至少要娶一个进门。就算不称心,大不了再抬几房姨太太。对方在楼大帅的手底下做事,结这门亲,本就有着攀附的心思,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卖女求荣。女儿嫁到楼家来,该怎么调教,还不是楼家说得算?
楼逍对这门亲事可有可无,他对自己的亲事并不着急,却不愿意违逆父母的意思。于是,楼夫人拍板,将这家的姑娘的定下了。定亲之后一个月,姑娘依旧安然无恙,楼夫人总算松了口气。可没出两天,还是出事了,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不见的,没人知道。姑娘身边伺候的丫头只说一觉醒来,姑娘就没了,是跑了,还是被人掳了,死活说不清楚。楼大帅和姑娘的爹娘都派人找过,还是杳无音讯,只能当她死了。
这下子,楼少帅克妻的名声,才真正是宣扬了出去。
三次定亲,死了三个,谁还敢把姑娘嫁给他?
楼夫人愁白了头发,娘家嫂子给她提了醒,“该不是什么地方犯冲吧?要不找个大师给看看?”
楼夫人也没了章程,只能病急乱投医,找了关北城外,据说十分灵验的一个道观里的道长。道长看了楼逍的生辰八字,不说话,只摇头。
楼夫人急了:“道长,你倒是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陪在一旁的娘家嫂子使了个眼色,楼夫人恍然,忙奉上了二十块银元,权当是香火钱。
长着三缕长髯,一副仙风道骨样子的道长这才开口,缓缓说道:“贵子四柱属火,五行缺水,当是至阳之命。为将则掌虎符,为官则握相印。若是得遇贵人,则蛟龙升天,至尊之位。”
道士一席话说下来,把楼夫人和她的娘家嫂子都唬住了,这,这也就是说,楼逍,那是皇帝命?顿时,两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道长,这是真的?”
“然。”道长点点头,虽说爱钱,但他的确是有些道行的,否则观里的香火也不会这么旺盛,“贵子之命,当有四柱属木,五行溢水者,方可匹配,而且……”
道士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楼夫人连忙又奉上五十银元,焦急的说道:“道长,而且什么?”
道长右手掐了几个指诀,皱了皱眉头,说道:“而且,贵子妻宫上,当是男命。”
男命?
楼夫人和娘家嫂子面面相觑,也就是说,楼逍,要娶个男人?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不说楼大帅,楼逍,他能答应吗?
“道长,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道士摇摇头,“只有此法。贫道劝夫人还是顺应天命吧,天命不可违。”
楼夫人傻眼了,也就是说,逍儿只能娶个男人,否则,娶一个死一个?
回到大帅府,楼夫人就将道士的话告诉了楼大帅。楼大帅沉吟了半晌,先是问了道士给楼逍批命时,周围还有没有旁人。
“只有我和嫂子。”
楼大帅点点头,当天夜里,楼大帅亲自去了一趟清风观,听到的话,和楼夫人一般无二。楼大帅离开后,给楼逍批命的道士,立刻带着道童,连夜离开了道观。后半夜,清风观就着了火,道士站在距离道观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看着熊熊的大火,叹了口气:“时也,命也,童儿,随我云游四方去吧。”
道童打了个喷嚏,搓搓鼻子,“遵命,师傅。”
道士走了,道士给楼逍批命的事情却不胫而走。只不过,道士的前半段话被瞒得死死地,只有楼夫人和她娘家嫂子,以及楼大帅知道,楼逍要娶个男妻的事情,却被传开了。
“四柱属木,命里溢水……”听到消息的李庆昌李大老爷,总是觉得这两句话有些熟悉,回家讲给了大夫人,却听她说:“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家二房的谨言,就是这个命。”
李庆昌脱衣服的手一顿,立刻便想起来了,二弟在时,曾有一个游方道士受了李家的恩惠,给全家都批过命,可不就像是大夫人说的那样!
顿时,李庆昌的眼睛亮了。
3、第三章
啪的一声,茶盏碎裂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李大老爷的身上,他却没敢动一动。
李老太爷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近前,举起拐杖劈头盖脸的朝李大老爷抽了下去:“孽子,孽子!”
老太太赵氏不停的抹着眼泪,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要绝了兄弟的后啊!庆隆啊,娘对不起你,娘也和你一起去了吧!”
赵氏这么一哭,李老太爷心里的火气更旺,拐杖抽下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先前或多或少还是给一旁的二儿媳看的,现在,则是实打实的被气到了。
一同被叫来的大夫人许氏见李老太爷没有停手的意思,李大老爷脸上都被抽出了血道子,连忙跪到李大老爷身边,哭道:“爹,娘,庆昌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财政局的局长是楼大帅的小舅子,庆昌说是副局长,却一点实权都没有,这压根是看不起咱们李家啊,还不是因为咱们没后台吗。只有他在军政府站稳了脚,咱家才……”
“闭嘴!”李老太爷呵斥了一声,终归是儿媳,他不可能像教训李大老爷一样,只能呵斥,绝不能动手,这是规矩,“无知的妇人!”
老太太赵氏见李老太爷手里的拐杖停下了,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李大老爷是李老太爷早年一个妾生的,生下来就抱到了她的身边养,赵氏自认在李庆昌和自己的亲子之间,一碗水还端得平。可到底是贱妾生的,从根子上就不正。无论赵氏对李庆昌多好,李庆昌还是觉得不满,总觉得娘不是亲娘,对赵氏出的两个兄弟也横挑鼻子竖挑眼。长此以往,赵氏的心也凉了,只做面上情就罢了。好在庆隆争气,家里的生意打理得好,庆云孝顺,总是能逗赵氏开怀。就算李庆昌明里暗里表示对李老太爷将家业交给李庆隆不满,赵氏也没开口。
可让赵氏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李庆昌,心竟然这么毒,庆隆尸骨未寒,他竟然要把庆隆的独子谨言送去楼家当男妻!他的一双儿女害得谨言寒冬腊月的掉进水里,病得连床都起不来,许氏不知劝导丈夫,还在那里强辩,用侄子去换丈夫的官位,大言不惭,不知羞耻。这一家子的心,到底是有多黑啊!
早知道,她就不该心软!就该让这个孽种和他那个贱人娘一起死了,才干净!
李庆昌依旧直挺挺的跪着,大夫人干脆挡在了李庆昌的前面苦求,李老太爷手里的拐杖举得高高的,却终究没落下。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李老太爷是顾及着李谨丞。为了李谨丞,他也要为李大老爷留几分面子。
叹了口气,李老太爷说道:“庆昌,这事是你做错了,等下向你弟妹道个歉,再让锦琴和谨行去给谨言当面赔罪,兄弟姊妹,没有隔夜仇。”
李老太爷这番话一出口,二夫人赵凤芸险些没咬碎一口的银牙,这算什么?!险些把他们孤儿寡母逼上绝路,就这么轻轻揭过?!道个歉就完了?谨言的罪就白受了?!就为了一个李谨丞!老爷子的心,到底是偏到什么地步了!
老太太也万分的不满,拍了拍二夫人气得发抖的手,开口道:“老爷子,这话本不该我一个妇道人家说,可李家的祖训,你还记得?”
李老太爷看了老太太一眼,眼中暗含警告,老太太赵氏却视而不见。她为李家生了两子一女,伺候了公公婆婆归西,又为李老太爷打理内宅,就算李老太爷的妾抢在她之前生下庶长子,狠狠打了赵家的脸,她也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几十年,她自认对李家和他李蕴仁至义尽,但是,李蕴,不能这么偏心,不能这么亏欠庆隆的儿子!
“当初我进了李家的门,婆婆亲自教导,祖训不可违。老大做的事暂且不论,老大家的两个,险些把谨言害死,按祖训,是要罚跪祠堂,再鞭十下,三日不进米水!”
赵氏的话说得生硬,却句句有理有据。哪怕民国了,嫡庶不像前朝那么分明,祖宗的训导,家规,却不能丢到一边。这是立家之本,持家之道。
听到赵氏的话,李大老爷握紧了拳头,大夫人则是哀嚎一声,“老太太,不能啊,锦琴和谨行还小啊,怎么受得了?”
二夫人几乎要破口大骂,抽几鞭子饿几顿就受不了,那她儿子被推进水里,险些丧命,就是活该吗?
老太太不去理会哭号的大夫人,接着对李老太爷说道:“老爷子,这事必须给二房一个交代。庆隆没了,凤芸寡妇失业的守着庆隆的独苗,老大家这是想绝了庆隆的后啊!难道庆昌是你的儿子,谨丞是你的孙子,谨言就不是李家人吗?”
老太太的话让李老太爷到嘴边的劝说全都吞回了肚子里,脸色有些羞惭,叹了口气,“罢,就照你说的办,来人,将大小姐和四少爷关进祠堂!”
大夫人见李老太爷叫人,顿时唬得魂飞魄散。这天寒地冻的,祠堂里连个火盆都没有,挨了鞭子又罚跪,还不许吃饭,两个孩子哪里受得了?谨行可才八岁啊!
知道向老太太求情没用,大夫人干脆朝着二夫人跪倒,苦求道:“弟妹,你发发慈悲,你侄子侄女身子弱,可受不了,这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吗?嫂子知道错了,回去一定好好教导他们。谨行才八岁啊!”
大夫人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二夫人再不开口,未免显得太不尽人情,可一旦开口,就是违了老太太的一番苦心,进退都是两难。
大夫人一边哭,一边暗地里咒骂,为了那个小兔崽子,就要让她的儿女受这份罪,今天赵凤芸得意了,等把那小兔崽子送进大帅府,有她哭的时候!
不是说少帅克妻,最好克死那小兔崽子!
谁知二夫人也双膝一跪,不去和大夫人争辩大房的一双儿女罚跪祠堂,而是向李大老爷苦求:“大哥,弟妹在这里求你了,谨行是庆隆的独苗,你就放过他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就朝李庆昌磕了三个响头。
一时间,房间中只剩下二夫人磕头的响声。青砖地板,很快就染上了血迹。
老太太赵氏气得直抖,眼泪也一个劲的往下掉,“老爷子啊,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这般的逼迫,是不是要看着二房都死绝了才甘心啊!庆隆啊,你死得可太早了,你丢下凤芸孤儿寡母的,任人欺负啊!”
老太太哭一声骂一声,老太爷恨恨的敲着拐杖,喝骂李庆昌:“你还想怎么样,真要看着你的弟媳当面磕死在你面前吗?!”
大夫人动了动嘴唇,脸色僵硬,眼角还挂着泪,样子十分滑稽。暗地推了李大老爷一下,李大老爷则抬起头,硬邦邦的说道:“谨言的生辰八字和批命的签子已经送进了大帅府,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李大老爷转过头,对二夫人说道:“弟妹,你也不用费心机了,大帅府,谨言是一定要去的。这事,就当是大哥对不住你。”
李老太爷也没想到,李大老爷手脚这么快,事情做得这么绝,看着李庆昌,就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一样。
难道,真像老妻说的,这真是个白眼狼?!
二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嘴唇都被咬出了血,“李庆昌,你不是人!你个丧良心的,你不得好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李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二夫人,都知道,就像李大老爷说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大帅府是什么地方?楼大帅是什么人?就算李庆昌愿意改口,除非楼大帅看不上,李谨言也是一定要嫁的。
老太太将二夫人搂进了怀里,“凤芸啊,是李家对不起你,对不起早死的老二,对不起谨言啊,养出这么一个黑心黑肝活该让阎王爷挖心的混账啊!”
老太太哭得伤心,李大老爷不说话了,大夫人讪讪的开口说道:“弟妹,其实,嫁进大帅府,也不是什么坏事,楼大帅是大总统的把兄弟,楼少帅也是……”
没等大夫人话说完,二夫人直接一口啐在了她的脸上,豁出去一般的叫嚷道:“好事?!那你干嘛不把你自己的儿子送进去?!”
“我……”
大夫人讷讷的说不出话来,李大老爷却接口说道:“弟妹,我劝你还是别闹了,送谨言进大帅府,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还是多想想今后的日子吧。”
言下之意,李庆隆已经死了,李庆云是扶不上墙的,整天只想着吃喝玩乐,今后李家还不是要靠他李庆昌撑着?撕破脸皮,对二房可没什么好处。
这已经是威胁了,可李庆昌就是说了,当着李老太爷和老太太的面说了。他知道只要有谨丞在,李老太爷就不可能真拿自己怎么样,至于老太太……反正不是自己的亲娘。
“李庆昌,你无耻!”
二夫人恨不能扑上去扯碎了李大老爷,可李老太爷却没说话,这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为了谨丞,他是打算要牺牲掉谨言了。如果李庆隆还活着,李老太爷绝不会下这样的决定,可李庆隆死了,李谨言才十六岁,今后的李家,还真是要靠大房撑着了。
李庆昌见李老太爷不说话,老太太也熄了气焰,得意的看着二夫人,“弟妹,想好了吗?给你嫂子和大哥道个歉,锦琴和谨行的罚也免了,这事也就罢了。”
“你……”
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大伯,欺负人也要有个度,真当二房男人都死绝了吗?”
屋里的人都是一惊,却见门上挂的棉布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布长衫,眉目如画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大病初愈,看着室内的情景,眼中闪过一抹嘲讽,“祖父,祖母,谨言向二老请安。”
无视还跪在地上的李庆昌夫妇,李谨言走到李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起身扶起了二太太:“娘,地上凉,快起来。”
李老太爷见着李谨言,心中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就像老太太说的,李谨言,也是他的孙子,如今,他却要为了另一个孙子,任由大儿子把李谨言送去大帅府……
李谨言仿佛没看到老太爷脸上的尴尬,对老太太说道:“老太太,谨言前两天病在床上,您不会怪孙子没来给您请安吧?”
“怎么会?”老太太也不去提醒李谨言该给李庆昌夫妻俩问好,只是拉着李谨言的手,“怎么就病成了这个样子,该多休息。”
“没事。祖父,祖母,我还有件事要和大伯说。”说着,李谨言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庆昌夫妇:“大伯,你要把我送去给楼少帅当男妻,至少也要问一下我的意见吧?就算不问我,也要提前问问我娘吧?我爹虽然不在了,可我娘还在。不说我娘,还有祖父祖母,没听说亲娘还在,问都不问一声,侄子的婚事就被大伯定下的。这是谁家的规矩?还是说,真当二房没男人了,任由你揉圆捏扁?我可还立在这里呢。”
“放肆!”李庆昌也不跪了,站起身,指着李谨言骂道:“有你这么和大伯说话的吗?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
李谨言无所谓的笑了笑:“我也想和大伯说人话,可想来想去,这人话,还是要和人说,不是人的,压根就听不懂人话,也就不费那个力气了。”
“你!”
李庆昌气得眼睛发红,屋子里的人却都愕然的望着李谨言,往日少言寡语的李家三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道,伶牙俐齿了?
事实上,李谨言并不想这么顶撞李庆昌的,毕竟和枝儿相处了几天,对原主的性格也有些了解。这么急赤白脸的和人争辩,真不是原主能做出来的事,可他不这么干不行,人家都直接上脚踩脸了,难道他还要硬受着不成?
看着李庆昌,李谨言就一阵阵的来气。穿越就穿越了,虽然穿来第一天就被灌了一碗苦药,可能穿成一个富N代,还年轻了十岁,有了一个疼自己的母亲,李谨言觉得这事还算不亏。谁知道,刚打听清楚自己姓甚名谁,年龄几何,自己家有几口人,生活状况怎么样,就被突然告知,自己被亲大伯卖了。卖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枝儿说:“少爷,大老爷是铁了心要用你换官位,夫人都闹了好几次,大老爷死活不松口,老太爷偏心大少爷,也……”
李谨言大学毕业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什么事没见过?对李庆昌的做法并不稀奇。只不过,这事落在自己身上,就不是一般的闹心了。
如果自己被卖给了一个妹子,李谨言还会说服自己,做小白脸吃软饭,也不失为一条发家致富之路。可对方是汉子,还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这就有待商榷了。
李谨言没兴趣被一个男人压,更不乐意去压男人。
但他也知道,现在这个年月,有钱的肯定是干不过有枪的。何况对方不只有枪还有权,这事到了最后,自己是不嫁也得嫁,除非对方看不上自己。
还有一件事让李谨言挂怀,现在是民国初年,就算李谨言是个历史白痴,也知道总统位置上来来去去的是哪几位,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这个姓司马的总统是什么人物。据说自己那个便宜公公,还是总统的把兄弟……这事,值得好好想一想。
如果像他想的那样,这里压根就不是天朝历史上的那个民国,那么,李谨言认为,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至少,就算进了大帅府,也能摆脱压人或者被压的命运。
想通了这些,李谨言对嫁人这档子事情也不是那么抵触了,说句不好听的,既然XX不能反抗,那就干脆享受吧。
与其撞得头破血流,还不如趁机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二十一世界的社会人李谨言,嘿嘿冷笑两声,打算给他那个官迷大伯,好好上一堂课了。
4、第四章
李庆昌铁青着面孔,恶狠狠的看着李谨言,这还是他那个性格绵软,沉默寡言的侄子吗?反倒像是他二弟李庆隆少年时的样子。
想起李庆隆,李庆昌的心中又涌起一阵愤恨。凭什么李庆隆能掌管李家的生意,凭什么李庆隆能得到南方大总统的赏识?他李庆昌才是李家的长子!他自认才干能力都不逊于李庆隆那个短命鬼,不就是李庆隆的娘是老爷子的正室吗?
不过,就算李庆隆得到了老爷子的器重,又得到了南方大总统的赏识又怎么样?三十出头就死了,他的儿子,他留下的财产,不还是任自己摆布?
看着坐在椅子上,双眼泛红的二夫人,李庆昌眼中的阴狠一闪而过,只要赵凤芸在李家,李谨言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想到这里,李庆昌的脸色总算不再那么难看了。就算被这小兔崽子抢白两句又如何?他早晚还是得向自己低头。
不嫁?
这可不是他说得算的!
李庆昌料错了,李谨言一番话把他气得肝疼,却不是为了在自己嫁人的问题上纠缠,只是为了给二夫人出一口气。如果不是李老太爷和老太太在场,又考虑到自己身上的病还没好利索,动手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他直接就一拳过去了。
谁敢欺负他和他的家人,就揍得谁生活不能自理,这才是李三少人生的最高行为准则。
“谨言。”李老太爷见李谨言将李庆昌顶撞得说不出话来,皱了皱眉,实在觉得不像话,“就算你大伯事情做的不对,但他到底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这么和你大伯说话?”
李老太爷话一出口,二夫人赵凤芸的眼圈就又红了。她对李老太爷已经是彻底心凉了,这算什么?李庆昌要绝庆隆的后,把二房欺负到这个地步,谨言不过是说两句话,就要被扣上一个不敬长辈的罪名?
如果今天换成是谨丞,老爷子还会这么说吗?怕是早把李庆昌打死了吧?
不过李庆昌只会害兄弟家的儿子,自己家的,那可都是宝贝。二夫人擦掉了眼角的泪,握紧了李谨言的手,她不能开口顶撞公公,不代表她不能给儿子撑腰。
“言儿,娘没用,娘对不住你早死的爹,娘保不住你。”二夫人哽咽说道,随即神色一厉,“李庆昌,你给我等着,真把我逼急了,我赵凤芸就拿根绳子吊死在西屋的房梁上,让整个关北城都看看,李家的大老爷多能耐,生生逼死了弟弟的遗孀!还财政局局长,做你的春秋大梦!”
二夫人一席话出口,李庆昌和李老太爷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李庆昌是没想到二夫人能说出这种狠话,李老太爷则是气得握紧了拐杖,这哪里是在对庆昌说?分明是在威胁他!二儿子的媳妇吊死在大儿子的屋里,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李家?怎么看他李蕴?
李家重名声,否则就不会硬扛着赔钱一直卖土布,要是真出了这样的事,他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李老太爷气得胡子直抖,老太太见了,却一言不发,举起手绢,挡住了嘴角的一抹冷笑。二夫人却是冷哼一声,李庆昌敢做初十,她就敢做十五!什么往后的日子,保不住儿子,她还要什么往后!
“弟妹,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大夫人站在李庆昌身边,见李庆昌和李老太爷都被二夫人气得说不出话,老太太也不管,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说别的,都没用了,否则,咱们李家就是和楼大帅作对,这后果,可是咱们一家都承受不了的。”
二夫人瞪了大夫人一眼,刚要开口,却被李谨言按住了,“娘,您别生气,和这些不是人的东西生气,掉价。”
李谨言不说话则已,一开口,把大夫人又气了个仰倒。敢情在李谨言的眼里,她和大老爷都不是人了?!
“大伯母,我说的对吧?”
“你这小兔崽子!有娘生没爹养的!”
大夫人到底没忍住一口气,直接骂了出来,这下子,二夫人和老太太的神色都变得铁青,就算谨言出言不逊,也是二房唯一剩下的男丁,岂容许氏如此辱骂?
李庆昌看了李老太爷一眼,他倒是觉得大夫人骂了李谨言没什么,但李谨言是李谨丞的堂兄弟,这一声骂出口,不是连谨丞和谨行也带累了吗?看李老太爷阴沉的脸色,李庆昌心知不好,连忙拉住了大夫人。
大夫人还想继续骂,却被李大老爷拉住了,一口气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气得满脸通红。
李谨言却不在乎,被骂两声又少不了一块肉,他或许还要感谢大夫人,这下子,大房和二房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李老太爷就算继续偏袒大房,老太太可是站在二房这边的,甭管他怎么说李庆昌和许氏,话里可没带累别人,可大夫人呢?不只骂他,连他爹他娘都牵连上了,从老太太迫使李老太爷罚了大房的一双儿女来看,老太太精明着呢,大夫人这算是在她那里落了口实,接下来,无论自己做什么,老太太都有帮扶的余地了。
李谨言勾了勾嘴角,刚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呦,到底是怎么了?隔了老远就能听到爹娘屋里的声音。大嫂刚刚那一嗓子可真敞亮,这管家小姐的嗓子,可真不一般。”
李谨言险些笑出声来,这位估计就是他的三婶了,三叔和李谨言的父亲是一母同胞,感情一向很好,三夫人和二夫人妯娌间的感情也算不错,两人都是直爽性子,最看不惯大夫人整日摆一副官家出身的做派,朝廷早就没了,摆出一副小姐样子给谁看?
再者说,就算二夫人娘家不显,三夫人孙清荷的哥哥可是南六省大都督的连襟,又凭着一身本事,在大都督的军队中做事,年前刚升了了旅长,宋许氏在她面前摆管家小姐的派头,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李三老爷不学无术,是个天生的纨绔,三夫人孙氏却不是个省油的灯,手段狠辣,又有兄长撑腰,李庆昌敢算计李庆隆的独苗,却不敢惹三房,否则,甭管他能不能当上财政局的局长,孙清荷都不会放过他。
“怎么不说话了?该不是我一来,就成了锯嘴葫芦?”
丫头掀开帘子,三夫人聘聘婷婷的走了进来,先是向李老太爷和老太太问了个好,也不理会李庆昌和大夫人,直接走到二夫人身前,“哎呀,嫂子,你这是怎么回事?”抽出手绢按住了二夫人头上青肿的地方,回头叫道:“喜福,添福,还不快去请大夫来,二夫人伤成这个样子,也没人去叫个大夫,都是死人啊!该不是欺负二哥不在了,就不拿我二嫂子当人看了吧?”
李谨言站在一旁,总算是体会到了三夫人无差别火力扫射的威力,这一嗓子,把屋子里的人都给骂进去了。可却让人找不出错来,瞅了一眼李老太爷和李大老爷难看的脸色,李谨言又是一阵暗爽。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三夫人这么骂,也不见这父子俩出声,大夫人更是缩了脖子,要是换成二夫人,李老太爷肯定又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了。
摸摸鼻子,看着二夫人头上的伤口,李谨言也是一阵愧疚,光顾着和李庆昌争强,忽略了二夫人头上的伤,的确是他不对。
“三婶,这是我的错。”李谨言主动上前认错,倒是让屋子里的人都吃了一惊,二夫人怎么受的伤,大家心知肚明,李谨言此举,着实让人奇怪。
李庆昌和大夫人对李谨言已经有了新的认识,夫妇俩都在心里嘀咕,这小兔崽子该不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你?”三夫人笑眯眯的拍了拍李谨言的肩膀,“好孩子,三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不要脸黑了心肝的,早晚要受报应。”
说着,叫来丫头,“扶着二夫人回去,等大夫来了,仔细给看看。我那有上好的药材,都是宋都督的夫人给的,一会叫丫头去取,看看你们娘俩,这都瘦成什么样了。别担心,就算庆云不争气,却是二哥嫡亲的兄弟。”
三夫人一席话说得干脆,李老太爷对这个三儿媳妇一向没什么办法,老太太乐得看老太爷和李大老爷吃瘪,也不开口,只剩下李庆昌夫妇尴尬的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口。李庆昌是在没想到,三房会为二房出头,就算他知道三房的关系和二房不错,但这可是得罪楼大帅的事情。
“爹,娘,我带嫂子先走。谨言,和婶子一起走。你三叔前些日子弄回来一条西洋哈巴,会作揖打滚,特逗乐,和婶子玩去。”
李谨言被三夫人拉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还玩去,好歹他这身体已经十六了,三夫人怎么还是哄小孩似的哄他?再说了,就算他想走,也要看看能不能走得了。
“等等。”果然,李大老爷开口了,“谨言不能走。”
三夫人回过头,哼笑了一声,“怎么就不能了?甭再和我侄子纠缠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真想攀上姓楼的,你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谨丞,谨行,随便你送哪一个,少打谨言的主意。”
“弟妹,这是大房和二房的事情,三房插手,是不是管得宽了点?”
“呦,都不要脸的卖侄子了,还和我讲什么规矩?”三夫人笑呵呵的擦了擦嘴角,“有能耐,卖儿子去啊,卖闺女也成,那我孙清荷才算是服了。”
“你!”
李庆昌气得脸发白,却拿三夫人毫无办法。李老太爷想开口,老太太却冷冷的说道:“刚刚许氏的话,老太爷可没忘吧?”
李老太爷看着老妻,到底还是庆昌一家理亏,如今老三家的又掺和进来,这事,还真是不好解决。要是不让谨言进大帅府,庆昌肯定没法交代。可也不能硬来,老二媳妇以死相逼,老三媳妇又掺和进来,压根没办法善了。
李老太爷真想甩手,想到李谨丞,到底没办法不管。
“凤芸,清荷,听爹一句,这事是你们大哥做得不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亲家没做成,倒是和楼大帅结仇吧?谨言,祖父知道这件事委屈了你,可为了李家,你就……”
听着李老太爷的话,二夫人的心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三夫人气笑了,忍不住对二夫人说道:“嫂子,我算是明白了,感情就大哥和他房里的是李家人,二哥和庆云都是捡来的吧。”
李老太爷的脸色不会比现在更难看了,可话出口了,就不能再吞回去,没去理会三夫人,他看向了李谨言:“谨言,你怎么说?就像你大伯之前说的,毕竟你父亲不在了,你们娘俩还是要靠叔伯兄弟照顾。”
二夫人气得站都站不稳了,这是长辈该说的话吗?!
李谨言拍了拍二夫人的手,笑了笑:“祖父,我还能怎么说?或者,你希望我怎么会说?说我委屈?不,我不委屈,一点也不。我答应嫁进大帅府。”
李谨言话一出口,众人又愣住了,就连三夫人也诧异的瞪大了眼睛,“言儿,你不是脑子气糊涂了吧?”
“婶子,我现在很清醒。”李谨言上前一步,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李老太爷,和面露得意的李庆昌夫妇,想必,他们正盘算着自己是因为二夫人才会松口吧?
李谨言笑眯眯的看向李庆昌:“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大伯给我找了这么一门亲事,大帅府啊,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对不对,大伯?”
李庆昌看着一副笑模样的李谨言,突然感到背后有些发冷。
李谨言却不再理他,而是转向李老太爷,“祖父,既然孙子都答应嫁了,有件事,还是要提前说清楚的。“
“什么事?如果是你娘,你放心,李家不会亏待。”
李谨言摇摇头,“不是,是嫁妆。嫁人,总是要有嫁妆吧?”说着,伸出手,摊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的数着:“我嫁给少帅,代表的可是李家,嫁妆也是李家的面子。算算看,染坊,布庄,茶楼,银楼再加上饭庄,这些李家的产业,我也不多要,把染坊和布庄都给我当陪嫁吧,反正留在家里也是赔钱,再加上一个银楼,一个饭庄,对了,我记得家里还有一千多亩田的,我也不多要,五百亩。祖父也不用觉得我贪心,这些田可是要给大帅当见面礼的,大总统不是在扩军吗?大帅想必也会紧随其后,正好拔了麦子给大帅建军营,大帅一定会感谢李家的。”
李谨言笑眯眯的把话说完,屋子里已然变得鸦雀无声。
全部的染坊,布庄,一座银楼,一个饭庄,五百亩田地,这几乎相当于李家产业的三分之一还要多了。这几年布庄都在赔钱,要是早几年,李谨言这一张口,就相当于要去了大半个李家。
说是要嫁妆,实际上,这是要分家业吧?
“你,你这……”李庆昌指着李谨言,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休想!”
李谨言慢条斯理的掸了掸长衫,悠然说道:“大伯,这不是我想不想,而是必须。既然想让楼大帅对咱们李家另眼相看,就不能小气了。何况,侄子还觉得少了呢,要不,等我亲自上门拜访一下楼大帅,毕竟是未来的婆家,走动一下,还能给公公婆婆留个好印象。不过,等到那时候,嫁妆单子,可就不只这么点了。”
“李谨言!”
李庆昌当真是暴怒了,李老太爷也觉得李谨言过分了,老太太抿了抿发鬓,开口道:“老爷子,要我说,言儿说得在理,嫁给楼少帅,嫁妆是得过得去,何况庆隆为李家经营了这么些年,这些我还觉得少了。要不这么着,再添上一座银楼,一个典当行,这些是我当初的陪嫁,我还是有权处置的。”
老太太这番话一出口,李老太爷反对的话就被堵在了嘴里,老妻都出了自己的嫁妆,难道他这个做祖父的,还要说孙子要的这些太多了吗?
罢了,在这件事上,李家的确是对不起二房。
“罢,就按谨言说的。”李老太爷一锤定音,“庆昌,谨言答应了,是他懂事,你做大伯的,之前是怎么对待弟媳侄子的?还有你,许氏,去和你弟媳妇道歉。至于锦琴和谨行……”
“祖父,既然我病已经好了,对大姐和四弟就从轻发落吧。”李谨言懂得见好就收,“嫁妆”还没到手,不能把李庆昌逼得太急,不过,他只是说从轻发落,可没说不发落。
李庆昌就算不满,也不可能再当面违背李老太爷,只能暗地里咬牙,到底是让这小兔崽子摆了一道。
看着李庆昌和大夫人满是怨气的背影,三夫人扑哧一笑,对二夫人说道:“嫂子,我算是服了,别看你家谨言平时不言不语的,这冷不丁咬上一口,还真够那家子疼到骨头里的。”
李谨言扶着二夫人,苦着脸,“婶子,你可别挖苦我了,我这还不是被逼急了吗?他们那么对我娘,我要是再和以前似的,那就不是个男人!”
“还男人呢。”三夫人笑得更厉害了,“这眼看就嫁人了,三婶也得好好想想,是不是该把压箱底的宝贝来给你添妆。”
“婶子……”
李家正为李谨言这桩婚事闹腾时,楼大帅府里也不平静。
楼夫人拿着李谨言的生辰八字和批命签纸,看来看去,忍不住叹了口气,竟然要给儿子娶个男人回家,这算怎么回事啊。就算有道士的批语在前,楼夫人还是意难平,想着等人送进来,干脆就当个菩萨供着,好吃好喝的养着,也算他们楼家仁至义尽了。
楼大帅倒是对这件事乐见其成,李谨言父亲李庆隆的大名,他也是早有耳闻,能让南方大总统亲自上门的,哪会是简单人物?别看他身在北方政府,南方政府里的事情,也一件瞒不住他。李庆隆在南方财政部任职不到一年,期间南方政府的财政问题就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此人的能力和才干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可惜的是,死得太早了。
“南放政府那点乌糟事,想想就来气。”楼大帅推开正给他揉肩的丫头,摸了摸程亮的光头,自从剪了辫子,楼大帅的头就是一贯的寸草不生,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亲信也有样学样,摘了帽子,一溜烟的瓦亮光头,连带着手底下的大兵头发都长不长,开玩笑,长官是个光头,自己顶着个刺猬脑袋,不是找挨鞭子吗?有人嘲讽楼家整个一光头军。楼大帅听了哈哈大笑:“妈了个巴子,别看老子们光头,可不是吃素的和尚!”
任谁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杀气,笑话楼大帅的人缩起了脖子,楼大帅手底下的光头军,却因此出名了。
不过,楼大帅的独子,楼少帅,却没继承他爹的兵痞习气,受过外租家正统的儒家教导,又在国外军校中学习五年,楼逍骨子里印上了刚毅,俊朗的外表,却带着谦谦君子之风。和楼大帅不同,楼逍几乎很少发脾气,但只要他冷着脸,就连跟随楼大帅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兄弟,都忍不住脑后发寒。
楼大帅的幕僚对楼逍十分看好,虽然楼大帅仅此一子,却抵得上别人十几二十个儿子。
不过,此刻在军队中威风八面的楼少帅,却一脸无奈的被楼夫人拉上了车,名曰:相媳妇。
“就算八字对得上,也得当面见见。模样总是要过得去才行。否则,弄个钟馗回来,咱家就得让人笑话一辈子。”
一身铁灰色军装的楼少帅,看着身边的楼夫人,摘下了军帽托在手臂上,无奈的叹了口气。
5、第五章
楼家人来得突然,李家门房看到黑色小车前的大帅府标志,忙不迭跑去找管家李东。李东正坐在炕上嚼着花生米,和屋里伺候的丫头眉来眼去。别看他只是个管家,靠上了大老爷和大夫人,李府里谁不高看他一眼?三老爷对生意不上心,三夫人再厉害也没用,二老爷没了,二夫人和三少爷孤儿寡母的,加上三少爷又要被送进大帅府,这李府,早晚是大房的天下。
李东呷了一口酒,摇头晃脑的哼着二进宫,正唱道:“太师爷心肠如同王莽,他要夺我皇儿锦绣家邦。”
就听门外传来声音:“大管家,楼家来人了。”
李东嘴里一口酒喷了出来,楼家?披上棉袄,推开门,“来的是谁?”
报信的门房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过来,滑了一跤,棉袄上还站着雪渣子,耳朵和鼻子都冻得通红:“是大帅夫人和少帅。”
李东听了,再顾不上别的,连忙穿好了棉袄,就朝外边赶,又回头朝屋里推窗往外边看的丫头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告诉大老爷和大夫人,说大帅夫人和少帅来了。”
丫头哼了一声,不情愿的从屋里出来,朝大房去了。李东也顾不得骂她,快几步跟上门房,拦路又叫了一个丫头去正屋通报老太爷和老太太。
李东心里也嘀咕,这楼家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时候,二房刚闹了一场,三房帮腔,大老爷和大太太吃了挂落,连大小姐和四少爷都关了祠堂,听说这还是三少爷给求情了,只关祠堂,先前老太太还要抽大小姐和四少爷鞭子,饿上三天。
谁能想到,往常脾气好得像棉花的三少爷,能说出那样的话,不过……李东咂咂嘴,就算再能耐又能怎么样?老太爷向着大房,谨丞少爷又是老太爷的心尖尖,二老爷又没了,早晚都得听大老爷的。
三少爷嫁进楼家,八成也是个“摆设”的命,也没听说过楼少帅好男风,这不情不愿的娶个男人回去,还不知道今后怎么样呢。
李东一面想,一面小步快走,迎面的冷风吹散了酒气,脸色倒是红润了不少,至少不像是个大烟鬼似的惹人晦气。
楼夫人和楼逍只等了一会,李府的大管家李东就迎了上来,李大老爷和大夫人先一步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恰好看到楼夫人和楼逍从车上下来。
楼夫人一身花开富贵锦缎旗袍,披着半袖的斗篷,雪白的皮毛,看着就不一般,这种穿着在关北城还是独一份,据说是京城的款式。楼逍一身铁灰色的军装,巴掌宽的皮带勒出劲瘦的身形,及膝的黑色马靴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小腿,李东打眼看了,马靴上还带着马刺。
李大老爷和大夫人一同上前,把楼夫人和楼逍迎进了府里,一路走向了正房。李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得到了消息,在正厅里等着。早先砸碎的茶盏都被收了下去,二夫人磕在青砖地上的血迹,也被擦干净了,丫头们几步一小跑的把屋子里的东西重新归置过,李老太爷和老太太换过衣服,在正位坐下,等着楼夫人和楼逍。
正房这边的动静,还没传到东屋。李谨言正询问刘大夫二夫人头上的伤势。
“大夫,我娘的伤,没大碍吧?”李谨言看着刘大夫开药方子,繁体字他认识,刘大夫一手楷书又是极其的规整,丝毫不像后世的医生那样,开张药方,龙飞凤舞的,恨不能除了自己,谁都看不明白才能显示出水平。
“无碍。涂上药膏,切勿碰水,三天就能好了。只是令堂忧思过甚,还需喝上两幅药调养,切记戒躁戒怒,气大伤身。”
刘大夫留下了药方子,又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扁平盒子,放到桌上,道:“这是外敷的,早晚各一次。”
李谨言拿起盒子,掀开盒盖,满满一盒子黑色的药膏,并不像一般中药的苦涩,反倒是带着一股清香。
李谨言抽抽鼻子,这味道,还怪好闻的。
刘大夫见李谨言的样子,笑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对李家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想起李大老爷的行事,也忍不住摇头,这么狠心的大伯,丝毫不顾及亲兄弟的情分,还真是……可他到底是个外人,也不能对李家的事情说三道四,只是觉得李家二房这对母子,着实是可怜。
“刘大夫?”李谨言看刘大夫一会摇头一会叹气,看着他的眼神也不太对劲,心里咯噔一下,开口问道:“刘大夫,该不是我娘?”
“不是,三少爷尽管放心。令堂并无大碍。”
李谨言的心这才落回了嗓子眼。送走了刘大夫,吩咐二夫人身边的丫头添香去煎药,自己拿着药膏进了内屋,就见二夫人靠坐在床边,三夫人正从丫头怀里接过一只浑身雪白,只有成年男人两个拳头大小的小狗,仔细瞅瞅,还真是只哈巴。
“言儿,快过来。瞧瞧这小东西,好玩吧?”三夫人朝李谨言笑道:“这还能作揖呢,小乖,来,给三少爷作个揖。”
小白狗还真像模像样的合上前爪,摇摇晃晃的给李谨言作了个揖,把屋子里的人都逗笑了,就连二夫人也笑了两声。
“我说了吧?你三叔为了这小东西,可花了五十块银元呢。”
三夫人抱着小白狗揉搓,那小东西也不闹,李谨言也瞧得乐呵。这条哈巴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也亏三叔能找来。
三夫人和二夫人逗着小哈巴,李谨言将手里的药膏交给二夫人身边的另一个丫头,“这是刘大夫给的,早晚给夫人抹一次,伤口别碰水。吃食上也精心一点。”
“哎。”
丫头答应得脆生,转身把药膏收好,李谨言却让她先取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把二夫人额头上的伤口仔细清干净了,先薄薄的涂了一层药膏,顿时,满屋药香。
说也奇怪,盒子里的药膏是黑色的,可涂上之后,片刻就变成了透明。二夫人拿着镜子看着,三夫人也啧啧称奇,“这挺好闻的,回头问问刘大夫,我也弄一盒抹抹。”
“胡闹,药哪里是随便涂的?”
经过三夫人插科打诨,二夫人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又逗了一会三夫人带来的小哈巴,脸上就现出了倦色。
“嫂子,瞧你脸色可不太好,还是多休息,我就先回去了。”三夫人将怀里的小哈巴交给丫头抱着,站起身,对李谨言说道:“言儿,好好伺候你娘,她为了你,可是连命都不要了。缺什么只管和三婶要去,离大房远着点,老太太向着你,老太爷的心可偏着呢。”
“弟妹。”
二夫人忙开口打断了三夫人的话,不管李老太爷如何,他们做媳妇的,总是不该背后非议长辈。
“知道了。就你性好。”
三夫人又嘱咐了李谨言两句,就离开了。
三夫人一走,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二夫人喝了药,将伺候的丫头都打发下去,只留下李谨言,显然是有话想和他说。
“娘,你还是躺下睡一会吧。”
“不急,娘有话和你说。”二夫人拉过李谨言的手,声音放低,说道:“你先前说愿意进大帅府,可是真心的?如果是为了娘,娘是一百个不乐意的。不能让你受这份委屈。”
“娘,我不委屈的。”李谨言见二夫人又开始掉眼泪,不由得感叹,女人果真是水做的,一边帮二夫人擦着眼泪,一边道:“娘,你不用担心,我仔细想过了,我进大帅府,也未尝不是条出路。说句不好听的,大伯是那个样子,老太爷又只顾着我大堂哥,就算这次咱们争赢了,留在这府里,也不知道今后会是什么日子,不如我进了大帅府,说不准还能让咱娘俩的日子过得好点。”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我。”二夫人觉得一阵阵心酸,“早知道,我就跟了你父亲去了,省得现在还要拖累你。”
“娘,你说这什么话?”李谨言板起了脸,“若是没有娘护着,我能好好的活在这里,说不准怎么死呢。”
“胡说!”
“我胡说。”李谨言不轻不重的打了自己一下嘴巴,“娘啊,你可得好好的,今后儿子还要让你过好日子呢。说出去,少帅的岳母,多威风不是?”
二夫人被李谨言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了眼泪,李谨言叹了口气,将二夫人搂进了怀里。少年的胸膛,还十分单薄,甚至有些瘦弱,可他却愿意为自己的母亲,撑起一个家,一片天空。说起来,不过相处了几天时间,李谨言都没想到,自己会对二夫人产生这么深厚的情感,或许,是因为他生母早逝,父亲和继母有了孩子,压根不怎么关注他,活了二十六年,只有这几天,才真正体会到了母爱到底是什么滋味。
哪怕二夫人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李谨言”。
二夫人被吓了一跳,哪有儿子这么抱娘的,忙把李谨言推开,见他乐呵呵的,笑得没心没肺,忍不住拍了一下,“混小子。”
“娘。”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话,李谨言就扶着二夫人躺下了,刚走出里屋,就见枝儿风风火火的一路过来,见着李谨言,提高声音叫道:“少爷,楼家来人了。”
楼家来人了?
李谨言被吓了一跳,半天没反应过来。虽说他已经决定进大帅府去开辟新的“人生道路”了,可让他马上面对楼家人,还是觉得别扭。
“少爷,楼夫人和楼少帅都来了,正和老太爷说话呢。老太太,大老爷和大夫人都在。”
“哦。”李谨言点点头,太过平淡的反应,让枝儿有些糊涂,楼家来人了,少爷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枝儿,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李谨言想起之前帮二夫人涂药膏,该不是自己也沾上了吧?
“少爷,楼夫人和少帅来了,你不打算去看看?”
“人家又没叫我,我去凑什么热闹?”李谨言轻笑一声,示意枝儿小声点:“我娘刚睡着,咱们赶紧走吧,我还得回屋写嫁妆单子给老太爷送过去呢。”
李谨言觉得,楼家和李家结这门亲,一来或许真是因为楼少帅的八字问题,二来就是为了李家的银子。李大老爷那个副局长的职位,不就是这么来的?楼家想要拉拢李家,李大老爷又投其所好,楼夫人此行,八成也是给李家一个面子,至于自己,恐怕还真算不上什么。
不过,李谨言这次却是想差了,楼夫人和楼逍此行,的的确确是为了见他。李家的银子固然重要,抬进楼家家门的媳妇,也不是随便就能定下的。
今天见上一面,如果李谨言实在不合意,楼夫人是绝对不会让楼逍娶他的。大不了再等上几年,早晚能再找出个匹配儿子八字的来。
楼夫人和楼逍坐在正厅,和李老太爷寒暄了几句,见只有李庆昌夫妇作陪,李家人丝毫没有让李谨言出来见一面的意思,眉毛就是一挑,干脆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我今天带逍儿来,就是为了和孩子见上一面。现在可是民国了,年轻人总讲个自由自主什么的,咱们长辈看着好,也要他们自己合心意不是?”
楼夫人这番话一出口,李庆昌夫妇的脸色就有些难看。照楼夫人话里的意思,楼少帅看不上,李谨言是进不了楼家门的。
李庆昌的脑门上冒出了冷汗,虽说李谨言那小兔崽子松口说愿意进大帅府,可如果被他知道楼夫人是这个意思,故意在楼少帅面前耍个手段,让楼少帅看不上他,自己之前花的功夫就都白费了。为了这件事,他已经和二房撕破脸皮了。
想到这里,李庆昌只得开口说道:“谨言那孩子,前些天生了场大病,还没好利索……”
“哎呀,那逍儿更得去看看了。”楼夫人见李大老爷话里有推脱之意,更是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见到李谨言,“三少爷是住在哪里,让丫头带逍儿去当面看看。”
“这……”李庆昌的脸色有些发白,那小兔崽子现在好着呢,这要让人带过去,不是就露馅了?咬咬牙,给大夫人使了眼色,大夫人点点头,吩咐身后的丫头,“去告诉李东,请三少爷过来。”
楼夫人笑了,“不是说病了吗?”
“是病了,可夫人和少帅要见,总是要让人过来的。”
李庆昌本意是想卖楼夫人个好,谁知道话一出口,却像是在埋怨楼夫人不讲情面,让李谨言带着病来见客人。
楼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这李大老爷是嘴笨还是故意的?楼逍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没开口,身板笔直的坐在椅子上,军帽都没摘,这已经算是无礼了,李家人却没敢挑他的礼。楼夫人知道儿子是被自己硬拉来的,心里对李大老爷也有气,也没说楼逍,要是搁在以往,楼少帅少不了要被念叨上几句。
管家李东找到李谨言时,李三少正苦恼的咬着笔头,对铺在桌面上的白纸运气。他怎么忘记了,李谨言是习惯用毛笔的,一手瘦金体写得极好,他这一手狗爬字,拿出去,百分百露馅。
枝儿磨好了墨,见李谨言皱眉咬着笔杆,一脸的苦闷。忙问:“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李谨言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件事蒙混过去,管家李东就找了过来,说是大老爷请三少爷到正屋去见客。
李谨言手里的笔一扔,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见客?当他是XX院里的姑娘吗?不过,这倒是给他解了围。
枝儿听了李东的话,忙不迭的就去柜子里翻腾,要给李谨言换身衣服,李谨言却叫她别忙了,“用不着,这身就挺好的。”
整了整衣领和袖子,李谨言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李东低头哈腰的站在他跟前,丝毫不见之前对着枝儿怪笑时的得意。
李谨言也不想和他多废话,直接道:“走吧。”
看着李谨言的背影,李东恍惚间,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之前,是不是所有人都对三少爷看岔眼了?
正房里,丫头们僵硬的站着,大气都不敢喘,可还是忍不住偷眼去瞧冷着脸的楼少帅。李家人生得都不错,大少爷谨丞和三少爷谨言更是生得极好,却都比不上眼前的楼少帅。楼逍的五官随了楼夫人,只一双剑眉浓黑,使精致的五官显得英气勃勃,丝毫不带阴柔女气。
接受过军校的正统教育,又进了楼大帅的军队,楼逍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军人的飒爽。偏偏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个冷玉君子,儒雅中透着刚毅,不带军人身上惯有的煞气。
李谨言看到楼逍的第一眼,忍不住僵了一下,心下发寒,这男人,绝对的不好惹。
楼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过头,朝李谨言点了一下头,黑色的宽大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住了漆黑双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
李谨言有些踌躇,这样的男人,是绝对不好糊弄的,他是不是该重新考虑自己和二夫人的出路了?
楼夫人见到李谨言,心下有了几分满意。十六岁的少年,介于孩童和青年之间,五官已经长开,身体却还有些瘦弱,气色不太好,想是真的生了大病,看来李庆昌之前没说谎。想到这里,楼夫人对李大老爷的怒气,总算是平息了一些。
李谨言走进来,先朝李老太爷和老太太行了礼,又问候了李庆昌和大夫人,态度中规中矩,丝毫不见之前和李庆昌针锋相对时的尖锐,然后才转向楼夫人和楼逍,脸上带笑,不谄媚,也不故作姿态,只是谦和的,像是一个首次见到长辈的少年一样,向楼夫人问好。
“好,好孩子。”楼夫人终于笑了,这样的孩子,难怪大帅说李庆隆的种绝对不错不了。当下就要摘了手腕上的镯子,又想起面前的是个男孩,动作一顿,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大手,却先一步递到了李谨言的面前。
李谨言有些傻,眼前的这只手,修长,有力,可谁能告诉他,为啥这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手枪?还是一把勃朗宁自动手枪,似乎,当年就是这样一把手枪,把奥匈帝国的斐迪南大公咔嚓掉,一战爆发了……
李谨言走神,楼逍持枪的手一动不动,幸好他的手指没扣在扳机上,否则,屋子里的人,都会以为他是一眼没相中,打算把李谨言给宰了。
楼夫人了解自己的儿子,看了楼逍一眼,拉起李谨言的手,把楼逍手里的枪塞进了他的手里,虽然相媳妇送的见面礼是把枪有点……可至少比送个镯子要好。
“孩子,这就当是楼家给你的见面礼。”
李谨言拿着枪,只觉得太阳穴砰砰的跳,能娶个男人的人家,果然不一般!送个见面礼,都是如此的富有创意,不走寻常路……
6、第六章
见过了李谨言,楼夫人和楼逍告辞离开了李府。临走之前,楼夫人拉着李谨言的手,道:“好孩子,你病刚好,就不用送了,回去好好将养。”
话说得亲切,可见楼夫人对李谨言的满意。
李谨言耳朵有些发红,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被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这么对待,不由自主的荡漾了一下。可楼少帅锋利的目光一扫,所有的心思都立刻烟消云散了。
李谨言不否认楼逍的确长得好,五官几乎挑不出一丝缺点,加上身高腿长,英姿飒爽,家里有钱,老爸有权,整个一三高,不,五高男。
这简直就是高富帅中的VIP,帅二代中的战斗机!
在楼少帅面前,李谨言当真是觉得自己完全不够看。
为了自己和二夫人的出路,他不得不进楼家,到时,免不了要和楼少帅抬头不见低头见,只是想想,李谨言都觉得头疼。这男人一双眼睛,就像是狼,要么就是豹子,总之不是善类。自己顶多算是批了羊皮的狐狸,和他玩心眼,还真得多小心,否则,阴沟里翻船是一定的。
李谨言没有把楼夫人的客气话当真,和李大老爷夫妇一同,将楼夫人和少帅送出了李家的大门,楼夫人对李谨言更满意了。
司机打开车门,楼少帅站在车旁,回头看了李谨言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一句话,等李谨言仔细听时,楼少帅已经低头坐进了车里。
车子走远,一行人回到李府,关上大门,李大老爷得意的看了李谨言一眼,“谨言,今天你做得不错。好好记着,别起旁的心思,你娘,可是要在李家过下半辈子的。”
李谨言没说话,只是突然抽出了楼逍给他的勃朗宁自动手枪,枪口直接指向了李大老爷,李大老爷一惊,大夫人已经叫嚷了起来:“小兔崽子,你敢?!”
李谨言笑眯眯的看着骤然色变的李大老爷和大夫人,说道:“大伯,大伯母,我劝你们说话注意点,这枪可是少帅送的,要是我想试试枪,却因为手生,不小心打死一两个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大老爷和大夫人的脸色都变得铁青,随即变得惨白。这小兔崽子敢和大老爷顶嘴,又敢当面和老太爷讨要财产,如今有了少帅撑腰,说不准,他还真干得出来!
李庆昌夫妇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们算来算去,怎么也没想到,往日少言寡语,跟个木头似的李谨言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难道,真是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吗?
李谨言见李庆昌夫妇吓得腿软,却咬死不开口,嗤笑一声,收回了枪,“大伯,我不是聪明人,却也不是傻子。我已经让步了,你可别得寸进尺,否则,就别怪侄子不顾念情分了。就算大伯大伯母不怕,大姐和四弟呢?”
一席话,再度让李庆昌夫妇变了脸色。
李庆昌恨得咬牙,可李谨言手里的枪让他投鼠忌器。只能恶狠狠的瞪了李谨言一眼,拉着大夫人回了西屋。
李谨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路并不好走,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了退路,只能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尽头,无路可走为止。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李谨言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沁凉。少年的掌心纹路有些乱,可见,无论是自己还是原本的李家三少,都不是能一生无忧,安享富贵的命。
正想着,一件斗篷披在了肩上,李谨言回过头,枝儿正站在他的身后,穿着桃红色棉袄的少女站在雪里,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灵动的眉眼,像是一枝绽放的红梅。
“少爷,二夫人让我来迎迎您。天气凉,您病也没好利索,可不能站在雪里,当心再着凉。快和我回去吧。”
听着枝儿的话,李谨言突然笑了,笑得真心实意,眉眼弯弯,饶是从小伺候他到现在的枝儿,也忍不住耳根子发热。少爷生得实在是太好了,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跟在枝儿身后的小丫头早就红透了脸,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三少爷这么笑,就觉得,看着三少爷的笑脸,心里都暖暖的。
李谨言深深吸了口气,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为了他的家人,为了关心他的人,他也不能退缩,就算前面没有路了,他也要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李老太爷和老太太回了正屋内房,老太太坐在暖炕上,一个丫头上前给她捶腿,李老太爷换下了会客的长衫,也坐了下来,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见老太太闭着眼不说话,咳了一声:“梓和……”
老太太睁开眼,没等李老太爷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就示意丫头们先出去,等到帘子放下,门关上,才开口道:“老爷子,我知道人心都是偏的,我不求你一定要一碗水端平,可偏心也该有个限度。李家在北六省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这样大伯卖侄子求官位的事情,不说搁在前朝,就是现在,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是,民国了,讲究平等,可庆昌他娘是什么出身?让他当家,别人会怎么看李家?怎么看你?祖宗积累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李老太爷被老太太一席话说得无言以对,可他又能如何?庆隆不在了,庆云不上台面,三儿媳妇又是个厉害的,如果撇开庆昌,让庆云当家,这份家业早晚要败落,就算不败,也得被三儿媳妇都搬回娘家去。若是给了大房,就算庆昌有些不好,至少谨丞还是好的。
老太太和李老太爷夫妻几十年,李老太爷动动眉毛,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谨丞那孩子,她也是喜欢的,可有了那么一个爹,老太太是绝对不愿意把家产交给大房的,除非她死了,要么就是李庆昌死了!
想到这里,老太太心头一动,抿了抿发鬓,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从李家离开后,楼逍就一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来时的僵硬了。
楼夫人心里有数,视线扫过楼逍挂在腰间,已经空了的枪套,那把勃朗宁自动手枪,儿子可是从不离身,如今就这么随手送给了李家三少爷,他的心思,自己这个当娘的还不明白?
楼夫人好笑的瞅了楼逍一会,开口道:“逍儿。”
楼少帅:“恩?”
楼夫人:“相中了?”
楼少帅:“恩。”
楼夫人:“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楼少帅:“相中了。”比起“恩”,当真是多说了两个字。
楼夫人气结。抚着额头,她当真是败给了自己的儿子,每次和儿子说话,怎么都这么累。
车到中途,路过军营,楼逍直接下了车,楼夫人也没多言,只是叮嘱了几句,车就开走了。
楼逍将来会接楼大帅的位置,已经成了北六省军政府里的共识。只是,军政府里的幕僚和文官的认可还不够,楼大帅是以武起家的,能走到今天,靠得无非就是手底下的军队,楼逍想要在楼大帅百年后坐稳位置,就得让楼大帅的这些老弟兄心悦诚服。否则,北六省将来还会不会在楼家人手里,都没准。
大帅已经快到耳顺之年了,时常和楼夫人私下里说几句这些事。别看楼大帅和大总统是把兄弟,就算是亲兄弟又怎样?该下手的时候,照样不会含糊。
楼夫人回到大帅府,直接去见了大帅。楼大帅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对外,楼大帅是个莽夫,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楼大帅不说学富五车,却也不是像政敌攻讦他的那样,大字不识一个,否则,楼夫人的父亲,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夫人回来了?”
楼大帅在家里很少穿军服,总是一身宽松的绸布长衫,不看他那颗光头,当真和平时一副兵痞的样子判若两人。
楼夫人走到小茶几前的沙发上坐下,面前已经摆了热茶,“回来了,大帅不问问,我见了人之后,是否满意?”
楼大帅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光头,见楼夫人蹙眉,讪讪的收回了手,“看妇人的样子,应当是满意的。李庆隆的儿子,只要不长歪了,总归是会不错的。只是咱们儿子是什么反应?让他娶个男人,的确是委屈他了。”
“委屈?”楼夫人哼笑了一声,见楼大帅不解,说道:“连向来不离身的配枪都送人了,你说,他会觉得委屈?”
“啊?”楼大帅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儿子也相中了?一眼就相中了?”
“相中了。”楼夫人难得见到楼大帅这副啥样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说起来,到底是大帅的儿子,那副呆样,就和当初大帅拜访我父亲,却给我送了一把匕首时一模一样。当时,我父亲的脸色可是都变青了。”
楼大帅尴尬的摸摸脑袋,骂了一声:“这臭小子,还真是我的种!”
楼夫人笑了两声,停住了,接着说道:“不过,貌似这孩子和李庆昌的关系不太好。”虽说礼节上一丝不差,挑不出毛病,可眼神骗不了人,态度上也透着疏远。
如果李谨言知道楼夫人此刻的想法,绝对会感叹一句,能把持了大帅府内宅几十年,把大帅的一干姬妾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女人,这观察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楼大帅冷笑了两声:“李庆昌都能把李庆隆的儿子卖了,关系还会好?”
楼大帅这话楼夫人不爱听,说什么卖,那她儿子算什么?
“不过,也难怪李庆昌敢这么做,李庆隆实在死得太早了。”楼大帅叹了口气,“南方那个郑大炮不是个东西,把人请去给他搂钱,钱到手了,就卸磨杀驴了。”
“不能吧?当初可是他自己三请四请把李庆隆请到南方去的。”
“怎么不能?”楼大帅道:“坏就坏在李庆隆太能干了,南方那群人,整天嚷嚷着共和民主,还不是各自打着小算盘,拼命的想办法捞钱要权。李庆隆当初整顿财政部,可挡了不少人的财路,切了不知道多少只爪子。他当时八成是想着郑大炮会给他撑腰,谁知道,郑大炮表面上说是总统,实际上没什么权利。一没兵,二没钱,李庆隆倒是给他搂了不少,可什么下场?”
楼大帅越说越起劲,见楼夫人听得入神,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庆隆当年的死,绝不简单,当初南方政府少了一笔款子,数目可不小,据说,李庆隆就是用这笔款子,托人买了一批军火,给郑大炮武装军队的。”
“啊?”
“这事如果是真的,李庆隆可真是对郑怀恩那家伙仁至义尽,掏心掏肺了,哪成想,他就算是诸葛武侯再世,也扶不起注定要败了江山的阿斗。”
“这是传言还是真的?那批武器后来怎么样了?”
楼夫人忍不住追问道,楼大帅刚要开口,却突然眉头一皱,几个大步走到门前,猛然拉开房门,门外偷听的人措手不及,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大、大帅……”
“你?”
楼大帅一把捏住了这人的脖子,楼夫人探头看了,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长得还不错,被大帅捏着脖子提到了半空,也不问话,直接甩头朝墙上一撞,登时就晕了过去。
大帅府的卫兵听到动静,立刻赶来,将人绑起来,楼大帅只是一摆手:“能问就问两句,问不出来直接赏你们了。”
“谢大帅!”
丫头被拖了下去,门关上,楼夫人也是司空见惯了,大帅府看起来是个铁桶,实际上也是四处漏风,这都快到年底了,还让不让人过个安生日子。
“这次会是谁派来的?”楼夫人走到楼大帅的身边,轻轻帮他捏着太阳穴,“该不会又是你那把兄弟吧?”
楼大帅没说话,拍了拍楼夫人的手,“忍着吧,早晚有一天……”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楚,楼夫人却知道楼大帅在说些什么,搂住了楼大帅的肩膀,夫妻俩都没再说话。
忍字头上一把刀,当真是忍无可忍时,就是刀该落下的时候了。
7、第七章
楼夫人和楼少帅造访李家之后,李家二房的地位在李府内隐隐有了不同。虽然之前都传言三少被大老爷许给了楼家当男妻,可自己送进去,和人家主动上门相看,还当场给了见面礼,是完全不同的。
有那嘴碎的,三五个凑在一起,都说李大老爷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栽了。
“嘿,你们是没看见,三少爷,举枪对着大老爷,大老爷和大夫人硬是没敢吭一声!”
“可不是,别看二老爷没了,大老爷打的好算盘,把三少爷送进大帅府,二房可不就没了男丁?还不是任他揉搓。谁想到三少爷能得了楼夫人和楼少帅的青眼?”
“就是,这下子,可有得瞧了,没见大管家这两天尾巴也不翘了。”
“当初攀上大房,把李成大管家挤下来的时候,多威风!如今不也鹌鹑似的,缩脖子做人了?”
“要我说啊,这李家,往后还得靠三少啊,就连大少,也不成……”
“就是!”
仆人们越说越起劲,完全忘了压低声音,谁都没看见,李家的大小姐李锦琴就站在假山后边,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一张娟秀的小脸气得发白,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怒气。
“大小姐,咱们还是快走吧。”
伺候大小姐的丫头知道这位主儿性子可不好,都给大夫人和大老爷惯坏了,否则也不能撺掇着四少爷一起,寒冬腊月的把三少爷给推进了冰窟窿里,险些没淹死在里面。后来被罚跪了祠堂,心里更是积了火,对三少爷和二房更是恨进了骨子里。如今听到这些话,万一闹起来,说不准再惹怒了老太太,又要挨罚。大夫人好说歹说才借着谨行少爷生病,将姐弟俩一起放出来,若是又给关进去,大夫人准会发落了自己这些跟前伺候的。
想到大夫人的手段,丫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忙给一起来接大小姐出祠堂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嬷嬷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说,好歹她还是大小姐的奶娘,大小姐总还会听她说几句话。
“大小姐,老太爷和老太太还等着你去磕头呢,可不能在这里耽搁了,这些不知好歹的,总有机会收拾他们。”
李锦琴咬着嘴唇,一双凤眼中满是寒光。她自认是李家的长房长女,除了大哥李谨丞,李家谁也越不过她去。李谨言,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死了爹的小兔崽子,只是在湖里泡了一回,不是没死吗?凭什么就要罚她和谨行跪祠堂?连娘求情了都没用!
老太太还说要抽她和谨行鞭子?就像娘说的,个老不死的,就是看爹不是她亲生的,总是找大房的不自在!
李锦琴一行人走出了假山,一个仆人看到了,唬得脸都白了,其他人见他不对劲,也往后一看,登时吓得手脚都僵硬了。
大小姐可不是个善茬,不是说她要跪三天祠堂吗?怎么现在就出来了?
李锦琴冷冷的扫过眼前几个人,眼神厉得像刀子。如果不是谨行在祠堂里晕过去了,他们恐怕还真要跪满三天,这些人,现在她还不能处置,等着,早晚有一天……
李锦琴哼一声,带着老嬷嬷和丫头走了。仆人们这才松了口气,互相看看,忙低头干活,再不敢碎嘴了。
李锦琴和李谨行第二天就从祠堂出来的事情,李谨言一早就知道了。三夫人一大早就来找二夫人说话,满脸的不忿:“要我说,就是老太爷偏心!是,谨行八岁,受不了祠堂里的凉气,晕倒接出来就算了,怎么连锦琴也出来了?看着吧,咱们这位大小姐,可不是个消停的,早晚还要出事。”
添喜正给二夫人擦药膏,听了三夫人这话,接嘴道:“三夫人说得对!我们夫人和少爷就是太好性了,给人欺负。”
“瞧瞧,连个丫头都知道。老太爷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大房,也不知道李庆昌给老太爷吃了什么迷药!”
“迷药?”二夫人举着小镜子看了看,示意添喜可以了,冷笑一声:“有个李谨丞,咱们就得靠边站,我家的谨言,你家的谨铭,捏在一起,都比不上一个李谨丞。在老太爷心里,他那大孙子,是文曲星下凡,天生就不一般呐。闹着要去读军校,老太爷不是都允了?换成谨言和谨铭看看?不说打断腿,训斥一顿,可跑不了。”
三夫人被二夫人的话逗笑了,“你这嘴也是不饶人的,可别人怎么都说你比我好性?”
二夫人放下镜子,叹了口气,“谨言他爹在时,我比你还会说。庆隆常年在外做生意,为李家奔走,大房整天想揪庆隆的错处,我又是好强的性子,整天和咱们那个好大嫂打机锋,结果把谨言养成了之前的性子,你不知道我多后悔。后来庆隆走了,李庆昌又不办人事,谨言被害得躺在床上,我当时就想着,如果谨言真的熬不过去,我当真就抬着他,拿根绳子吊死在西屋!”
三夫人忙呸了一声,劝道:“嫂子,谨言现在不是好了吗?什么死啊死的,可不能再提了。”
“是啊,”二夫人拉着三夫人的手,拍了拍:“多亏你帮我们母子俩说句公道话,这家里,也就你和老太太还是个明白人了。”
“要我说,我那侄子才是明白人。”三夫人笑道:“到底是二哥的儿子!几句就把咱们那好大哥好大嫂堵得脸发白。还有,拿着少帅给的枪指着李庆昌的脑袋放狠话,丫头回来说给我听,我还不相信呢……”
三夫人正说得热闹,门上挂的棉布帘子被掀开了,一身青色长衫的李谨言走了进来,笑着道:“娘,伤好点了没?三婶,你来了?”
“哎。”三夫人答应了一声,看到李谨言手里的单子,问道:“这是什么?”
李谨言摸摸鼻子,走过来,将手里的单子往二夫人和三夫人的面前一递,“我的嫁妆单子。”
“嫁妆单子?”三夫人没憋住,乐了,“我以为你是故意气人,还真正儿八经的写下来了?快给婶子看看。”
三夫人向来是这样的性子,也不顾及二夫人就在一旁,抢过李谨言手里的单子就翻开,好在二夫人也不忌讳这些,拉着李谨言在床边坐下,“这两天睡得好不好?没再受凉吧?我柜子里还有条貂皮褥子,等着叫枝儿给你拿回去铺上。”
“没,娘你自己留着吧,我身体好着呢。”
“听话,要是不听话,娘就叫枝儿再给你熬苦药。”
李谨言到底被二夫人抓住了软肋,只能乖乖叫丫头去把枝儿叫来,把二夫人说的貂皮褥子给抱回去。
二夫人看完了嫁妆单子,啧啧两声:“侄子,你可真敢要啊。”
李谨言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我也没多要,当时老太爷也是同意的了。”
三夫人直接将手里的单子递给二夫人:“嫂子,你看看吧,我敢打包票,咱们大哥大嫂看见了,非得吐口血不可。”
二夫人看过了李谨言列的单子,也有点懵,“言儿,你这是不是,多了点?”
“不多。”李谨言笑眯眯的指着单子上列出的店铺和田产说道:“染坊和布庄是之前说好的,还有两个银楼,一个茶庄,一个典当行,多加的一座银楼和一个典当行是老太太的嫁妆,谁也说不出什么。五百亩田增加到七百亩,也没让李家伤筋动骨,毕竟,楼家给我的见面礼不一般,咱们李家也不能小气不是?”
李谨言笑呵呵的说着,二夫人拍了李谨言的脑袋一下:“促狭!”却也没再说李谨言要得多。她是对李老太爷和李家大房彻底心凉了,儿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出气,不管今后的日子怎么样,能割掉老太爷和李庆昌一块肉,让他们疼上几天,二夫人也是乐意的。
让他们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逼着她儿子去嫁给一个男人,那谁都别想好过!
三夫人见二夫人的态度,就知道二房这对母子已经达成了共识。虽说李庆云不管事,三夫人对李家有多少家底还是知道的,她的兄弟能和宋大帅做了连襟,如今又升了旅长,除了自身的才干,银子也是没少花的。如今二房借着楼家,把李家的家底挖去了一大块,不管她和二夫人的关系如何,三夫人心下到底是有些不痛快。
李谨言把这些带走了,剩下的家产,大房肯定是要占大头的,三房分的,估计三分之一都不到。庆云又是个大手大脚的性子……可李谨言要家产要得名正言顺,归根结底,二房是被大房给坑了,李谨言进了大帅府,李庆隆就相当于绝后了,哪怕老太爷再不愿意,有老太太在中间,到最后也不得不松口。
三夫人心思转了几圈,又想着,她好歹有兄弟撑腰,李家也不敢真的亏待三房。不值得为这些就坏了和二房的情谊。
想明白这些,三夫人到底把刚升起的不满和妒意压了下去,说道:“谨言,这事你不好自己去和长辈掰扯,就交给你娘和你三婶吧,放心,只要这单子里列出来的,准一样不少的给你要来!”
刚刚三夫人的脸色变化,并没躲过二夫人和李谨言的眼睛,二夫人有些担心,好在三夫人自己想开了。李谨言却觉得没什么,人都是有私心的。李家还没分家,他要得多了,其他两房自然就分得少了。可他还真没把这些铺子田产看在眼里。他最想要的,其实是李家的染坊,其余都是顺带打掩护的。老太太给的银楼和典当行则是意外之喜。他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他事先已经想好了,一旦他想的事情成了,就分给三房一成股份,至于三叔李庆云,李谨言也有安排,别看李庆云光懂得吃喝玩乐,可真能把这些都钻精了,也不是件容易事。
谁说吃喝玩乐就不能做生意了?娱乐业,可是相当赚钱的。
李谨言知道,别看李庆云一直没露面,可如果没有他默许,就算三夫人再泼辣,也不敢和老太爷呛声。如是李庆云真是个纨绔,万事撒手不管,三夫人压根就不会帮他和二夫人说话,就算顾念着妯娌间的情分,话也不会说得这么爽利,就差没指着大房的鼻子骂了,要知道,李庆昌算计二房,可从来没敢真惹上三房。
李谨言眯了眯眼,他就要做给别人看,他得让人知道,谁对他李谨言好,对他娘好,他就能让谁荣华富贵,一步登天!谁要是对不起他们,早晚都得像孙猴子一样,被压在五行山下,别想翻身!
“三婶,你对我娘和我好,谨言都记着,您放心,将来,凡是谨言能做到的,绝对不会含糊。”
三夫人略显惊讶的看了李谨言一眼,又看看二夫人,李谨言是什么身份?未来的少帅夫人!能得他一句话,可比别人说上十句百句都值钱!
三夫人满脸笑容的说道:“成。三婶可记着了。到时找上门,侄子可别忘记今天的话。”
二夫人拉住了三夫人的手,“你放心,他要是敢,我就打断他的腿!”
“到时,我给嫂子递棍子!”
李谨言被二夫人和三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后背发凉,这哪里是两位富家夫人,压根就是两女土匪啊。
李谨言苦着脸,说道:“娘,三婶,我病还没好利索呢,咱能先不提打折腿和棍子吗?”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乐了。
李锦琴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磕过头之后,带着一肚子的怒气回了西屋。李谨行正被大夫人按着躺在床上,哪里还有之前在祠堂生病虚弱的样子?大老爷不在屋里,李锦琴当即就扑到了大夫人的怀里,泪珠扑簌簌的往下掉:“娘,你可要给我和谨行做主啊!李谨言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就关了我和谨行的祠堂?我去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磕头,老太太还数落我,那个老不死的……唔!”
大夫人见李锦琴越说越不像,忙捂住了她的嘴,朝着身旁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屋子里的丫头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娘三。
李谨行也从床上蹦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姐,别生气,等着我给你出气!揍死那小兔羔子!”
李锦琴扑哧一声乐了,大夫人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有些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你骂二房那个短命鬼没什么,可别牵扯老太爷老太太,这些话传出去,我可保不住你。”
李锦琴撇了撇嘴,大夫人又去按李谨行:“好歹说是生病才出来的,你安生在床上躺两天,娘让厨下给你做糖糕吃。”
李谨行滚在大夫人的怀里,“娘可得说话算话。“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谨行老实了,李锦琴还是不乐意,咬着嘴唇:“娘,我和谨行这次的罪就白受了?”
大夫人摸了摸李锦琴的头,脸上的笑有些发冷:“娘不会让你白受了这场委屈,不过现在还不能处置了那小兔崽子,等着你爹坐稳了财政部长的位置,到时候,你……”
大夫人凑近了李锦琴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李锦琴听着听着,终于笑了,搂住了大夫人的胳膊:“娘,还是娘对我最好了。”
大夫人点着李锦琴的额头,“你啊。”
8、第八章
李谨言的嫁妆单子,在李家又掀起了一场波澜。
李大老爷和大夫人心里暗骂:这小兔崽子也未免太贪心了!
染坊和布庄给了也就给了,银楼茶庄也说得过去,老太太赵氏手底下的那家典当行,更是抱金蛋的母鸡!这些尚且不足,又将五百亩田加到了七百亩!这简直就是在挖李大老爷和大夫人的肉!
任由李大老爷和大夫人百般纠缠,甚至连威胁的话都说出来了,二夫人就是咬死不松口。李老太爷有心说两句,老太太就在一旁敲边鼓,三夫人更是明火执仗的站在了二夫人一边。一时间,李老太爷和老太太居住的正房里,几乎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仆人丫头们都私下里议论,这整个一三英战吕布,热闹着呢!
李谨言是个“听话”的,二夫人和三夫人让他不要插手这件事,他就当真不管,整天要么呆在书房里,要么就披上斗篷在李府的花园里走上几步,锻炼一下身体。李三少之前就疏于调养,寒冬腊月的又被推进了冰窟窿,多亏刘大夫医术高超,才没落下病根。李谨言走了一段路,就不得不停下来歇歇,暗地里恼火,这身体也未免太弱了,不说别的,万一将来遇到什么事,跑路都成问题。
现在可是民国,虽说南北已经议和,可耐不住下边大大小小的军阀们各抱私心,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你方唱罢我登场,虽说还没发生通电满天飞的奇景,到底不太平。
楼大帅坐镇的北六省还是好的,一旦出了北六省,不说别的地方,中原四省不久前就打了一仗,经过司马大总统调停几方才罢手。和南边交界的江浙一带也不太平,自古以来的鱼米之乡,更是清廷最早通商的几个口岸所在地,其繁华自然不是稍显落后的北方能比的。
楼大帅的把兄弟,司马大总统早就对这些地盘觊觎已久,他和南方空有个虚名的郑大总统不一样,手底下实打实的握着一支兵强马壮的军队。他发话,北方这些大小官员和军阀还是不敢不听的,如果没有他的指使,山东的韩大帅也不敢朝手握南六省的宋大帅放狠话,韩庵山以一省之地,挑战手握六省的宋舟,有人说韩庵山是想钱想疯了,北方政府里的人却知道,这是司马大总统想对南方动手了。
至于和平协议,在这些无时无刻不盯着南方膏腴之地的北方军阀眼里,和张废纸没什么区别。
李谨言这段时间最大的兴趣就是读报纸,他想要尽快了解这个世代,了解自己所处的地方,明确自己接下来该走的每一步路,他已经有了计划,但是计划能否成功,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
除了这些,李谨言还发现一件事,今年是民国三年,却是1911年!不知道是哪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宣统皇帝直接给扇没了。光绪和慈禧死后不久,没等清廷将小皇帝扶上位,历史上本该失败的安庆革命,由于得到了新军和有识之士的响应,却阴差阳错的成功了。只不过,领导革命的人不是徐锡麟,而是现在的南方大总统郑怀恩。
于是,历史上的武昌起义没有了,辛亥革命也没了,代替而来的,是由郑大总统领导的安庆起义和戊申革命。
革命之后,国内的形势倒是和历史上辛亥革命之后的发展没太大区别,一样的权臣上位,军阀割据,南北对峙。外国势力趁机介入,偌大个国家,几近四分五裂。北方的司马大总统看清楚了南方政府的懦弱无能,当即揭竿而起,割据自立,借着手中的军队,打下了现在这片江山。
这位大总统貌似十分厌恶日本人,和英法也不怎么对付,倒是和德美走得很近。这让李谨言一度认为这位司马大总统也是个穿的,可没有当面见过这位大总统,李谨言也不敢断言。
李谨言觉得,不管司马君是个穿越党还是比较有个性的土著,这样一个枭雄样的人物,如果真能统一了国家,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否则枝儿该念叨了。
刚转身,就见到大房的李锦琴正站在抄手回廊边看着自己,脸上似笑非笑,说不出的古怪。
李谨言对这姑娘的观感并不好。能撺掇着亲兄弟把堂兄弟推进冰窟窿里,这姑娘的心该有多狠?
不耐烦应付她,李谨言转身就要走,却被李锦琴从身后叫住了:“三弟。”
李谨言听到这声招呼,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在地。脸上惊愕的神色藏也藏不住,当他不知道这姑娘私下里都叫自己小兔崽子吗?这么客气的叫自己一声三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谨言直觉这件事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就当没听见她在身后又叫了两声,李谨言直接一溜烟的跑回了东屋。
枝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屋檐,见李谨言掀开帘子,脸色发红的靠在门框上喘气,吓了一跳:“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快别提了。”李谨言摆摆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几口灌下去,总算觉得好点了。今天这事太奇怪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想起李锦琴之前的种种作为,李三少不免恶毒的想着,李大老爷和大夫人把姑娘教成了这样,将来会去祸害谁家?
枝儿刚想说话,门外就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和小丫头的哭声。枝儿皱了皱眉毛,掀开帘子,就见大小姐李锦琴叫着:“给我教训她!不长眼睛的东西,还真以为飞上高枝了!有了依仗,就敢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了?!”
枝儿皱了皱眉,上前把小丫头拉到了身后,小丫头的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已经肿了。
“大小姐,三少爷病刚好,禁不得吵闹,您……”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说话?!”李锦琴抬手就给枝儿一巴掌。
枝儿捂着脸,眼圈发红,她是李谨言的大丫头,没道理被李锦琴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李家没这规矩!
李锦琴见枝儿没有跪地求饶,干脆又举起了手,不想手腕却被抓住了,抬起头,李谨言正脸色阴沉的看着她。
看着李谨言仿佛黑得不见底的双眼,李锦琴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却还硬撑着脖子:“李谨言,你给我放手!”
李谨言怒极反笑:“刚刚不还叫我三弟吗?怎么这就改口了?”
李锦琴抬起了另一只手,直接朝李谨言的脸上挥了下去,李谨言头向后一躲,李锦琴的巴掌便落空了,不甘心的咬着牙:“你这小兔……啊!”
话没说完,只觉得被李谨言握着的手腕,锥心刺骨的疼。李锦琴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李谨言依旧在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李锦琴开始发抖,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疼得。
跟着李锦琴的大丫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道:“三少爷,你放开大小姐。”
大房的人这两年骄横惯了,伺候李锦琴的丫头婆子,以往更是对李锦琴找三少爷的麻烦司空见惯。可今天的三少爷很不一样,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直觉的,不能惹。
李谨言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被枝儿抱在怀里,还有些抽噎的小丫头,小丫头和枝儿脸上的巴掌印让李谨言觉得刺眼:“刚刚,是谁动手打了她?”
丫头被李谨言这么一问,明显的身体一僵,李谨言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是你?”他对这个丫头有印象,枝儿告诉过他,当时李谨言被推进冰窟窿,就是这个丫头带着几个人拦着,不许过去救人,直到二夫人赶来,才不得不退开。
丫头不敢说话,只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气往上蹿。李谨言一把丢开李锦琴的手,直接一脚踹在了丫头的身上,只听得砰一声,丫头被李谨言踹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半晌站不起来。
李锦琴连同她身边的人都被吓住了,就连三房的丫头也被吓了一跳,三少爷,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了?
李谨言却不管那么多,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李锦琴,说道:“怎么样,好玩吗?”
李锦琴望着李谨言,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还是那个性子木头一样的李谨言吗?
李谨言脸上的笑很温和,却让她感到害怕,异常的害怕,就像是大哥李谨丞发怒时一样,不,比那更……李锦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追究。”李谨言走到李锦琴面前站定,一字一句的说道:“但是,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懂吗?”
李锦琴的脸几乎白得透明了。
李锦琴来找李谨言的麻烦,却反被教训一顿,身旁的丫头都险些被三少爷一脚踹死的事情,当天就传遍了李府。李锦琴在大夫人的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叫嚷着让大夫人给她出气,大夫人之前刚被二夫人和三夫人联手挤兑过,正满肚子火没处发,这下更是旧恨添上新仇,恨不能马上就去撕碎了二房那两个短命鬼,却被李大老爷拦住了。
“你想做什么?不许去!”
“老爷?”
大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李大老爷:“咱们家锦琴都被欺负成这样了,难道就这么放过那小兔崽子!”
“总之,现在不许去!”
李庆昌拦住了大夫人,又对李锦琴说道:“从明天开始,锦琴就呆在西屋,不许再去找二房的麻烦。听清楚了吗?”
李锦琴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的就是自己的大哥和父亲,就算李大老爷变相禁了她的足,李锦琴也不敢再出声了,只是在心里又给李谨言记上一笔。
大夫人见女儿受了委屈,大老爷还不允许追究,忍不住也掉下了眼泪,“老爷,这是怎么说的?本就是锦琴受了委屈。”
李庆昌瞪了大夫人一眼,“你以为那小兔崽子现在和以前一样,任你揉捏吗?你忘记楼少帅之前给了他什么?!”
“老爷是说?”
“我这两天听到消息,楼夫人已经和楼大帅商量着准备聘礼,也找人测算日子了,年底谨丞又要归家,这段时间,不能出任何差错!那小兔崽子,现在可比以往金贵。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以往的性子,那都是装的!分明就是个狼崽子!谨丞要想有个好前程,现在就不能太得罪他。”
“那,那嫁妆……”
“就按照二房提出来的准备!”
“可也未免太多了!”
“照我的话去做!”李大老爷猛的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倾倒,滚烫的茶水沿着桌沿滴落,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不管二房提出什么要求,都答应!”
大夫人不情不愿的答应了,李锦琴也被李大老爷的疾言厉色吓得不敢出声。李庆昌满意了,起身说道:“我去秀华屋里。”
第二天,李大老爷是直接在姨太太的屋里用了早餐,起身去上班,大夫人的脸,一整天都是黑的。
大房态度的突然转变让二夫人和李谨言都有些奇怪,之前李锦琴还被李谨言给教训了,怎么大房没来找二房的麻烦,反倒在嫁妆的事情上松口了?
三夫人直接劝二夫人:“甭管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给了你,就尽管收着,东西到手才是实惠!”
二夫人听了,也觉得有道理。
李谨言仔细想想,也想不明白李庆昌到底是因为什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干脆也不想了,等染坊和布庄的契纸一到手,他的计划,就可以着手实施了。
所谓乱世,什么最赚钱?军火,粮食,药品!
不说现在国内军阀混战,三年后萨拉热窝的枪声一响,欧洲立刻就要开锅,不趁机狠狠捞一笔,他就白穿这一回!
军火和粮食他是沾不到的,只有药品!虽然青霉素阿司匹林这类“高端”药物他不知道,可磺胺,百浪多息,李三少却是门清。
捏着手里的染坊契纸,李三少的眼睛都冒出了金光。
不过,就算他知道磺胺怎么提炼,这生意光靠他自己也是做不成的。幸好,他大伯给他定了这么一门亲事……
拉开抽屉,看着放在抽屉里的勃朗宁自动手枪,李谨言笑了。
正在军营中示范跨越障碍的楼少帅,突然脚下一滑,从器械上摔了下来。看着四仰八叉,面朝大地摔得结实的少帅,训练场上一片寂静无声。
9、第九章
这几天,楼大帅的脾气一直不太好,大帅府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被大帅的怒火波及,小命不保。
楼夫人拿着拟定好的聘礼单子,刚走上楼梯,就见楼大帅麾下的几个师长陆续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夫人。”
这些人自前清起就跟着楼大帅转战南北,资历最浅的,也在大帅的麾下干了五年。楼夫人每次见到他们都客客气气的。
比起南方政府,北方政府算好的,可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两年北方政府里总是有人在大总统耳边进谗言,说楼大帅拥兵自重,有异心。司马大总统听得多了,也开始起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仍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可实际上怎么样?年年军费拖欠,好不容易发下来,还要打个折扣。
现在的世道不太平,楼大帅一边要防着自己人,一边又要防着北边的老毛子,手底下的兵要吃粮拿饷,不能空着肚子打仗,没办法,楼大帅也只能自己出钱填窟窿。
幸好司马大总统到底多少还有些顾忌,默许楼大帅截留一部分北六省的税收,楼大帅这才一直隐忍不发。要是真闹起来,北方非乱了不可,平白让南方那群人钻了空子。
楼夫人目送几个军官离开,敲了敲门,门里传来楼大帅的声音,才推门走了进去。
“大帅。”
“夫人,是你啊。”
楼大帅坐在紫檀木的靠背椅上,室内一片狼藉,茶盏碎了一地,文件也七零八落的,桌子都被掀翻了,可见刚刚屋里这群人没一个好脾气。楼夫人上前捡起一份被撕成了两半的文件,对着拼起来,扫了两眼,顿时气得柳眉倒竖。
“荒唐!大总统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能任由手底下的人这么胡闹!”
楼大帅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搓了搓脸,满脸的疲惫,“我也越来越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了,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那群蒙古鞑子不是好东西,可地盘就这么给了老毛子,换回三瓜两枣的有屁用!”
楼夫人皱了皱眉,叫伺候的丫头来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自己收拾了楼大帅扫到地上的文件,等到房门关上,才走到楼大帅身边,“大帅,这事已经定了?”
“定了,没看文件都发下来了?盖着总统的大印呢!”楼大帅敞着军装,满脸的煞气:“这帮老毛子不是个东西!庚子年八国联系进北京,他们就趁机派了十几万的军队,想要占了北方这片地盘,早几十年就开始修的那条铁路,安的什么心,谁不清楚?为了东北这块地界,咱们死了多少兄弟?结果我那个好大哥,却……是,南方是好,他想着抽出手来先把江浙那片弄到手,可他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兄弟们的心吗?!”
楼大帅说不下去了,楼夫人也是咬紧了嘴唇,她不是万事不知的深宅妇人,外蒙古独立,说得好听,实际上不还是让老毛子给占去了?
司马大总统怎么就答应了?哪怕打不赢,也不能就这么软了腰子!她一个女人都知道的道理,怎么政府里的人就不清楚?要是南方那群人拿着这件事做文章,北方政府还不得威严扫地?
“南方?南方那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楼大帅哼了一声,摸了摸头顶:“郑大炮和他手底下那个新任的财政部长,暗地里和日本人签了条约,许给了日本人不少的好处,才借来了一笔款子。可谁不清楚,这就是寅吃卯粮的事,钱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郑大炮那个瘪犊子,还在那傻乐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楼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劝楼大帅,干脆把之前准备的聘礼单子拿了出来,反正她来找大帅,也是为了这事。大总统办事让人憋屈,可他们也不能不过日子。
“大帅,我请人算过,这个月二十六,下个月初八都是下聘的好日子。”
楼大帅拿过楼夫人列的单子扫了两眼,干脆拍板道:“那就二十六送聘礼,初八把人抬回来。”
楼夫人惊愕的瞪大了眼睛,“这是不是太急了点?”虽说民国了,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讲究个三媒六聘,三书六礼的,怎么能这么简单的就把人给抬进门?
楼大帅却道:“这几天尽是些鸟事,难得有件喜事,也让大家乐呵乐呵。”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支勃朗宁手枪,“咱那儿子不是把配枪给了媳妇吗?我这当公公的也不能小气,这也加到聘礼里,刚好凑一对。”
说到一对,楼夫人就想起当初楼大帅送给她的那把匕首,成亲后才知道,那是一对鸳鸯匕,楼大帅送给她的那把略小,楼大帅还贴身带着一把大些的。
“老不修!”
楼夫人啐了楼大帅一口,前几年,楼大帅为了儿子,左一房又一房的抬进门,这两年,楼大帅年纪大了,闹心事也多,这些心也就淡了,夫妻俩的感情,反倒是更加好起来。
“没听说哪家聘礼是送枪的。”楼夫人嗔道:“不是胡闹吗?”
“这有什么?”楼大帅想起儿子总算是要娶媳妇了,哪怕是个男的,他也少了块心病,“要我说,还费那事干什么,让咱儿子把他那个团带上,直接去李家把人接回来不就成了?”
楼夫人当真是有些怒了,“大帅,你当逍儿是什么人?占山为王的土匪吗?!”
楼大帅嘿嘿一乐,“他老子当年就差点去占山为王了,这小王八蛋要真能抢个压寨夫人过来,也算是子承父业。”
楼夫人被楼大帅的无赖弄得没辙了,一拳捶下去,却被楼大帅搂住了腰,撑不住,也乐了。
李谨言尚且不知道自己险些被楼少帅当成个压寨夫人给抢了。他这两天正忙着见染坊和布庄的掌柜,银楼,茶庄和典当行都要靠后。李府里那些碎嘴的,私底下都在议论,三少爷这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布庄可一年年都在赔钱,染坊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太太给的典当行和银楼才是抱金蛋的母鸡,三少爷怎么偏偏去和那些赔钱的行当较劲?
李老太爷这次倒是对李谨言刮目相看。做人不能忘本,李家以贩生丝起家,布庄是李家的根本,虽说开埠后受到洋布的冲击,生意越来越不好,庆隆经营的几年好歹有些起色,可交到庆昌手里后,却是一蹶不振。如果谨言真能将布庄和染坊重新经营起来,老太爷也是高兴的。
李老太爷偏心,毋庸置疑,可他自认偏心也是为了李家。老太太见老太爷这几天的样子,只是冷笑一声,吩咐身边的大丫头,将几本有些泛黄的册子找出来,送去了二房。
李谨言收到册子,翻开,发现上面记载了布庄和染坊这几年每一笔明细的收支,比掌柜送上来的账册还齐全,就连这些掌柜的籍贯,在李家做事多少年,家里还有几口人,是不是在李家做事,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李谨言有些骇然,老太太该不是搞情报工作的吧?李老太爷知不知道老太太手里有这份东西?
不过,老太太送来的这份东西,的确帮了李谨言大忙。
用了几天时间,李谨言将布庄和染坊掌柜送来的账册和老太太给他的册子一一对照,发现布庄实际上并不如他想的那样赔钱。土布的确比洋布贵上一些,可李家几十年上百年经营下来的老字号,也有固定的客源,再加上李家爱国商人的名号,生意还是有得做的。李家的二老爷李庆隆没死前,已经想办法减低土布的成本,布庄难得有了盈余,却治标不治本。李庆隆死后,等到李庆昌一接手,布庄的生意立刻急转直下,月月赔钱。李家手底下的生意,还是用着祖辈传下来的老一套,家长式的管理和经营,就算不赔钱,很难再有更大的发展。李谨言相信,这样下去,不出几年,连老本都得折进去。可他刚接手,也不好大刀阔斧的改动,要是现在就让一些人“被下岗”,准得出乱子。
合上账册,李谨言揉了揉太阳穴,这也是块烫手山芋,可他自己要来了,就得想办法经营下去,还要经营好,至少不能让人说李庆隆和他是老子英雄儿熊包。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涩涩的发苦。李谨言却精神一振,拿起笔,刷刷的写了起来。
枝儿端着特地吩咐厨下熬好的补汤走进来,就见李谨言在奋笔疾书。连忙示意身后的小丫头等在门外,自己放轻了脚步,走到桌边,放下托盘,将汤盅的盖子掀开,拿出了一碗汤。
李谨言抽抽鼻子,抬起头,裂开嘴,露出一个苦笑,“枝儿,能不能别再给我熬汤了?再补,我就要补出鼻血了。”
枝儿连忙呸了一声:“少爷,你胡说什么呢。汤是夫人吩咐厨下熬的,你要是再敢偷偷给倒了,我就去请夫人来。”
李谨言无奈了,只得放下笔,端起碗,一饮而尽。好在汤碗不大,补汤里的中药味道也不像之前那么浓。
枝儿不顾李谨言哀怨的眼神,又给他盛了一碗,探头看了一眼李谨言写在纸上的字,又看看放在桌上的钢笔,啧啧称奇:“少爷,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寻了老爷这支笔出来?夫人之前还问呢,说你的字写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这就是洋人用的笔?这么个杆子,也能写出字来。”
李谨言正喝汤,听到枝儿的话,呛了一口,枝儿连忙给他拍了拍背,李谨言摆摆手,示意他没事。枝儿刚才也是随口一问,这一打岔,枝儿也就忘记了刚才的话。
李谨言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多亏他在书房里找到这支钢笔,字迹的事情勉强还可以蒙混过去,也亏得二夫人相信他。
枝儿见李谨言把汤都喝完了,满意的离开了书房。李谨言摸摸有些涨的肚子,站起身走了几步,觉得不是那么涨了,才坐下,在纸上重新开始写起来。
第二天,所有染坊的掌柜都接到了一个有些古怪的命令,收集市面上所有的红色染料,尤其是国外传入的,都要想办法买到。
掌柜们开始还奇怪,后来一拍大腿,着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三少不是要和楼少帅成亲了吗?据说大帅府都在准备聘礼了。三少这时候找红色染料,莫非是为婚礼做准备,染些鲜亮的布料?”
虽然有些牵强,可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于是,凡是北六省内的李家染坊和布庄,都开始行动起来。李家的布庄不卖洋布,却没说不用洋人的染料,关北城是北六省最繁华的商业城市之一,城里有不少洋行,李家放出了消息,立刻就有不少洋行买办主动找上门来。李家的掌柜们到底是做生意的老手,李谨言只让他们找红色的染料,他们却不只盯着一种,也是为了避免这些洋行买办故意提价。阴差阳错的,这种行为却帮李谨言打了掩护,直到磺胺问世,外人还不清楚,这种药竟然是一种红色的染料合成的。
10、第十章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李家染坊的库房里就堆满了李谨言指定的红色染料。染坊的掌柜亲自上门,告知了李谨言这个消息。
“三少,凡是北六省内的洋行,下边的人都跑遍了。”
掌柜的名叫李秉,祖上三代都在李家做事,李秉本人颇有些才干,李谨言的父亲当时正在为染坊和布庄的生意奔走,李秉就在那时入了李庆隆的眼,等到染坊和布庄的生意有了改善之后,就被提拔成了染坊的大掌柜。李秉和李府之前的大管家李成是堂兄弟,李家的人私底下都说,这兄弟俩一内一外,都是二老爷的心腹,当真是前途无量。
可天有不测风云,李庆隆被请去南方政府任职,不出一年就死了,李庆昌接管了李家的生意,大夫人管理李家内宅,李成被李东顶了,一气之下,离开了李家。李秉的位置,一时之间却找不到人来顶替,李庆昌也只好继续用着他。即便想真正把李家的生意掌控在自己手里,李庆昌也不敢轻易在这些大掌柜的身上开刀,否则,李老太爷第一个饶不了他。其他人就没李秉这么好的运气了,在李庆昌插手李家生意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凡是李庆隆提拔上来的,或者是和这些人沾亲带故的,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或辞退,或赶走,这也是造成李家染坊和布庄生意一蹶不振的重要原因。
李老太爷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明里暗里提点了几次,李庆昌表面上答应得挺好,背地里还是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大夫人在李府内宅做起事来更是没什么忌讳,李锦琴和李谨行有了大夫人的撑腰,才敢把李谨言推进冰窟窿,还硬是让人拦着不许救。
后来,李庆昌又自作主张,和楼家结了亲,李家大房和二房的矛盾彻底摆在了台面上。
老太太赵氏冷眼看着这些,也不言语。等到楼家正式把下聘和迎娶的日子定下来之后,拿着楼家送来的帖子,冷笑一声,“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一旁的大丫头腊梅正给老太太捶腿,听到老太太的话,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咬了一下嘴唇。老太太转过头,不出声的看着她,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针,腊梅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腊梅,你伺候我几年了?五年还是六年?”
“奴婢,奴婢从十三岁起伺候老太太,已经……已经六年了。”
“哦。”老太太缓缓合上双眼,有些干枯的手搭在了宽大外套的衣摆上,“十九了,是个大姑娘了,难怪了。”
“老太太……我……”腊梅的话说不下去了。
“我前儿给了谨言几本册子,是你告诉了老大吧?当初写着谨言生辰八字的批命签纸,也是你从我屋里给偷出去的吧?”老太太睁开了双眼,倚在绣着花开富贵的靠枕上,语气平缓的问道:“你是想跟着大老爷?还是看上了大少爷?和我说说,我身边的丫头,进了大房,怎么说,也得是个姨娘。”
“老太太!”
腊梅吓得一咕噜从床沿上跌到了地上,爬起来双膝跪倒,不住的磕头,“老太太,奴婢错了,您绕了奴婢这一遭吧!”
老太太看着在地上磕头的腊梅,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现在民国了,不兴说奴婢长奴婢短的,你既然和大房好,我就成全了你。”
腊梅听到老太太的话,彻底的软倒在了地上。
一直等在在门外的大丫头春梅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婆子抓起了腊梅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春梅看着失魂落魄的腊梅,脸上扬起了笑容:“腊梅姐姐,妹妹在这里恭喜你了。”
老太太招手叫春梅过去,春梅走过去坐到床沿边上,乖巧的给老太太捶腿,一边不忘说道:“老太太,您看,腊梅姐姐都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了。”
老太太摆摆手,两个婆子立刻将腊梅拖了出去,不出半天,换了衣裳,戴上首饰,打扮一新的腊梅就被送到了大房,送去的人口口声声告诉大夫人,腊梅是老太太给大老爷做姨娘的。
等到人离开,大夫人的屋里又想起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大老爷的另一房姨太太苏秀华靠在门边,踩着门槛,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大夫人房里的热闹。等到红肿着半边脸的腊梅被从屋里带出来,还能隐约听到大夫人的骂声:“贱人!不要脸的骚货!”
苏秀华跟了李大老爷八年,明里暗里吃了大夫人不少的亏,可是知道这官家小姐出身的大夫人,私下里是个什么样子,看着低头走过去的腊梅,眼中闪过一抹怜悯,随即迅速隐去。嗤笑了一声,她自己都这样了,还有闲心去可怜别人?这丫头能不声不响的勾搭上大老爷,被老太太亲自派人送来,可见也是个有手段的,今后,这西屋可要热闹上不少了。
苏秀华呸的吐掉了瓜子皮,冷笑两声,帘子一甩,门一关,想起大夫人气得脸色铁青的样子,扑到床上,呵呵笑了起来。
半晌,脸上的笑容蓦地收起,纤巧白皙的手摸着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了一抹狠辣。
老太太和大房的斗法,丝毫影响不到李谨言。他现在恨不能背生双翼,立刻就飞去染坊。可他也知道,这事情急不得。历史上磺胺的发明人多马克远在德国,现在还是个孩子。自己空有满脑子的理论知识,可理论不代表实际,让他亲自动手把磺胺合成出来,根本想都不要想。
李谨言最初想要通过李秉等人招人,目标是专业对口的留学生。可现在的留学生,无论是政府公派还是自己远渡重洋学成归国的,都属于高精尖人才,大都被南北政府或者其下的军政府收拢去做事,学习化学医药的更是少之又少,别看李谨言,就是李家,人家也根本看不上。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这仍是时下大部分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想法。就算是爱国的热血青年,想要发挥自身的才干,首先想到的,也是到政府和军队中做事,而不是和一个空有钱财,却没什么实权的商人合作。哪怕李家有着爱国商人的名号,也是一样。
清朝的洋务运动发展了几十年,甲午战争之后,以张骞为代表的民族资本家和爱国人士,也发出了通过实业和教育来富强国家的声音。可时至今日,偌大的国家,南北分裂,军阀横行,手握巨资的商人,反倒成了军阀眼中的肥羊。
李谨言知道光靠自己,走通这条路很难,他一开始就想到了楼家。可只凭几句话,红口白牙的,不说楼大帅,楼少帅都未必信他。要想和楼家合作,他就必须拿出让对方信服的东西。
李谨言沉思了半晌,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藏青色的衣袖染上了墨渍。李谨言苦笑了一声,又要被枝儿念叨了,这丫头昨天还说,这墨水难洗,就算打两遍胰子也不管用。
胰子?!
倏地,李谨言眼中闪过了一抹亮光。
磺胺有难度,做几块香皂出来却难不倒他。仔细想想,国内的肥皂制造业才刚刚起步,就算在欧洲,制皂工艺也刚工业化不久,目前生产的大多是单一种类的肥皂,和后世五花八门的香皂,根本就不能比。
李谨言猛的拍了一下桌子,手工皂!当初他为了讨好女友,特地从网上查找了资料,原料不难找,制作过程也算得上简单,虽说花费的时间要长一些,比起磺胺,这至少是自己实打实能拿出来的东西。
没人会拒绝送上们的钱财吧?
楼家愿意和李家结亲,除了他的八字命格和楼少帅对得上,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李家的银子吧?自己主动把银子奉上,看到了实在的利益,加上自己的身份,想从楼家得到助力,应该不是太难的事。北六省,可是楼大帅的一言堂,到时,大兵扛着枪找上门,不会有人再敢随便甩脸子。
李谨言茅塞顿开,干嘛一开始就挑战高难度呢?从简单处入手,才是根本。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一支红梅却在冷风中傲然绽放。
距离楼家送聘的日子还有两天,二夫人也忙了起来,自从老太太房里的腊梅被送进了大房,李家西屋就开始热闹,一天照三遍的吵,有几次还动起了手,李大老爷被妻妾吵得头疼,又传出了秀华姨太太有了身孕的消息,没等李大老爷高兴两天,秀华姨太太就被大小姐李锦琴给推倒在了雪地里,孩子没保住,秀华姨太太醒来之后,闹着要上吊,李大老爷为了安慰她,狠狠训斥了李大小姐一顿,李锦琴不服气,顶撞了李大老爷几句,又叫嚷着自己根本没碰到姨太太,是她自己摔的,却赖到她的头上。
秀华姨太太直接给李锦琴跪下了,声泪俱下的说道:“大小姐,是我的错,可,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是你的弟弟啊……”
“呸!”李锦琴压根没意识到苏秀华在话里给她下了套:“谁知道那个下流种子是个什么东西,王八羔子的贱种,和我有什么关系,少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李锦琴话一出口,李大老爷的脸色就变了,说秀华姨太太肚子里怀的是个贱种,那他成什么了?!
大夫人想捂住李锦琴的嘴,奈何李大小姐骄横惯了,仍旧不依不饶的叫骂着,李谨行也上前凑热闹,一脚踢在了秀华姨太太的心口上。苏秀华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不闪不避,被踢了个正着,直接倒进了李大老爷的怀里,喷出了一口血来。
李大老爷气得脸色铁青,大喝:“反了,当真是反了,你这个孽子!”
就要挥手去打李谨行,大夫人一头撞在了大老爷的怀里,哭叫着:“你要打谨行,不如打死我!我们娘三也好作伴,等到谨丞回来,看看他爹多能耐,为了个姨太太,就打死了他娘和他弟妹!”
大夫人哭喊着,也顾不得颜面了,秀华姨太太已经被抬进了屋里,丫头急急忙忙又去请大夫。腊梅趁机在一旁挑拨,三言两语的,西屋里的这把火,烧得更旺了,直闹了一天,到了半夜也没消停。第二天,大老爷也没去上班,据说,是被大夫人抓花了脸,根本就出不了门了。
“嫂子,你可没看见,当时那个热闹啊,比得上旧日里请年酒,戏台上唱戏的了。”
三夫人一边帮二夫人整理着婚礼宴请的名帖,一边呵呵的笑着,二夫人想想当时的情景,也觉得可乐。
“要我说,这苏秀华当真是狠得下心,对自己都能下狠手。”
“这怎么说?”
二夫人奇怪的看了三夫人一眼,三夫人见屋子里没旁人,凑到二夫人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身边的一个丫头和她屋里的画眉说得上话,据说,苏秀华私底下找大夫看过了,这一胎怀着本就不稳,大夫说,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啊?”
二夫人当真是吃惊了,“真的?”
“真的。”三夫人点点头。
二夫人看着手里大红的请帖,叹了口气,“谁也不容易。”
三夫人哼了一声,“看着吧,先是一个苏秀华,又来一个腊梅,够咱们那大嫂喝一壶的了。你说,老太太会不会事先就知道?否则,怎么会突然就把腊梅送过去了?”
“这是哪跟哪啊。”二夫人嗔了三夫人一眼,“这和老太太有什么关系,别胡说。”
“是,我胡说。”三夫人挑起了修得精细的眉毛,“就当是我在胡说。”
“你啊。”
妯娌俩正说着话,李谨言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娘,三婶,在忙呢?”
“言儿来了,快过来。”
李谨言走到二夫人身边,扫了一眼桌子上大红烫金的喜帖,嘴角不着痕迹的抽了一下,随即将手里的木盒子放到了二夫人的面前,“娘,你看看。”
“给我的?”
“恩,您看看,喜欢不?”
二夫人已经掀开了木盒的盖子,没等她说话,三夫人却已经出声了,“这是香皂?”
“还是三婶有见识。”李谨言拿起一块,递给三夫人:“肥皂用多了伤手,市面上在卖的香皂也没有我做的这个好。”
“是吗?”三夫人用帕子垫着接了过来,凑到鼻子下边闻了闻:“还别说,这味道还真比你三叔弄回来的那些好。”
李谨言笑道:“这可是侄子我亲手做的。”
“你做的?”二夫人当先诧异的问道:“亲手做的?”
“当然了。”李谨言又取出了一个小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朵香皂花,虽然样子略显粗糙,可还是让二夫人和三夫人都眼睛发亮。
“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三夫人捧着盒子就不撒手了,“嫂子,你让让我,这个就给我吧,回头让侄子再给你做。”
二夫人笑道:“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行,给你。”
三夫人忙招呼丫头进来,把盒子收好,“快给我送回去,省得嫂子反悔了。”
“哎!”
丫头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香皂,还以为是什么珠宝首饰,小心翼翼的捧着,李谨言勾了勾嘴角,看来,这生意的确有门。
等到三夫人离开,二夫人问李谨言,“是想要做这个生意?”
李谨言摸摸鼻子,“娘果真是明察秋毫,巾帼英雄!”
“别给你娘灌迷汤!”二夫人不清不重的拍了李谨言一下,“娘不问你这方子是哪里来的,可你想好没有,这生意做起来,是算李家的还是?”
二夫人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李家还没分家,虽说李谨言做生意的本钱可以从他的“嫁妆”里面出,若李大老爷如果起了心思,李老太爷发话,他们还真没太好的办法。他们关起门和李庆昌针锋相对没大碍,她是李庆昌的弟媳,是平辈,可如果牵扯上李老太爷,事情就麻烦了。
二夫人赵凤芸也算是了解自己的公公,为了李家,他当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谨言知道二夫人的担心,便将自己之前的计划说了出来,不过,磺胺的事情暂且瞒着,毕竟,在这个年月,比起香皂之类的,抗菌消炎类的药物价值,堪比黄金。
“这个生意,我打算交给楼家。”
“给楼家?”
“对。”李谨言说道:“娘,这只是个小生意,你放心,儿子是不会吃亏的。”
二夫人见李谨言的态度坚决,便也没继续问下去,既然儿子乐意,她还有什么好反对的?何况,儿子今后是要在楼家生活的,这么做,也能让他在楼家站得更稳。难道,儿子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些?
如果李谨言知道二夫人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当真会头顶滑下三道黑线,肯定会说一句:娘,脑补不是个好习惯,您当真是想得太多了。
公历1911年12月16日,农历辛亥年十月二十六,是楼家下聘的日子。
一大早,李家上下就忙碌起来,连日来鸡飞狗跳,就没消停过的大房,也难得的安静下来。
早上十点,李家的正门大开,大老爷里李庆昌早早的就等在了门口,李谨言也被一起叫来。按理来说,他等在这里是不合适的,奈何二夫人不方便出面,作为二房唯一的男丁,他只能站在了大老爷的身后。难得的是,成日里不照面的三老爷李庆云也出面了,李谨言对他这个三叔的印象还不错,当面笑呵呵的和李庆云打了招呼,至于李庆昌,不在外人面前,李谨言和李庆云,都不怎么爱搭理他。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远处终于传来了阵阵马蹄声,整齐划一,就像是战鼓的鼓点,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李谨言抬眼望去,一片银白中,十几个身着铁灰色军装,一身彪悍之气的军人,正策马而来。打头的,正是楼逍。
楼少帅胯下是一匹黑色的战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身上黑色的斗篷在冷风中翻飞,露出了猩红色的衬里,像是喷洒在银白世界里的鲜血。
李谨言眯起了眼睛,只觉得双眼都似乎要被这个策马踏雪而来的男人刺痛。
队伍到了近前,楼逍拉住缰绳,战马的两只前蹄抬起,发出了意犹未尽的嘶鸣,楼逍从马上一跃而下,黑色的马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白色的手套包裹着一双大手,宽大的黑色帽檐,遮挡不住他锋利的眉眼,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开了刃的战刀。
这是一个帅到让人连嫉妒之心都无法升起的男人。
随着那个男人的走近,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起来。
走到近前,楼逍用手里的马鞭顶了顶军帽,目光专注的看着李谨言,那双黑色的眸子,仿佛深不见底的千年寒潭。
这一刻,李谨言突然间明白了,怦然心动,是种什么感觉。
11、第十一章
李家是北六省的豪商,楼大帅更是北六省的无冕之王,楼家和李家结亲,可是件大事,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楼少帅的马队刚一抵达,四周就聚集了不少打探和看热闹的人群。
李庆昌对此颇为自得,挂着满脸笑容,抱拳问候楼逍。楼少帅却不给李大老爷面子,骨子里的骄傲,加上傲人一等家世,楼少帅的确不需要给任何他看不上眼的家伙面子。
李庆昌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睁睁的看着楼少帅越过他,对站在他身后的李谨言说道:“我来了。”
随后,掀起斗篷,直接把李谨言罩在了斗篷里,“走吧。”
李谨言并不冷,棉布的长衫里,还穿着一层夹袄。楼逍不管不顾的这么一来,一股陌生的,冷硬的气息扑面而来,倒是让李谨言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推开?楼少帅明显是好意。
不推开?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就算是两个男人,考虑到自己和楼少帅现下的关系,李谨言的耳根也不由自主的发烧。
“怎么了?”
楼逍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李谨言抬头,正巧对上了楼逍向下望的双眼。楼逍实在是很高,自己站直了,也只到他的下巴。李谨言也只能安慰自己,十六岁,还有得长。俗话是不是说,二十五还蹿一蹿吗?
可楼少帅,好像,过了年才满二十?
李三少被自己打击了。
“没事,少帅,你先放开我。”
李谨言还是推开了楼逍,这样实在是不成样子,难不成,楼少帅还打算搂着他一路走过去吗?他娘会吓到的。
楼逍显然不解李谨言为什么会推开他,楼少帅认为,他相中了,自然就是他的,否则,也不会亲自来送聘礼。在送聘和迎亲的事情上,楼少帅难得和楼大帅保持了一致,来之前,楼大帅故意玩笑似的和儿子说:“小子,要不你干脆带上手下的兵,去把人直接抬回来算了,费二遍事干嘛。”
楼少帅正身板笔直的站在楼大帅面前,听到父亲的话,脚跟一磕,啪的敬了个礼:“是!”
握着腰间的佩剑,转身就要往外走。
楼夫人忙拉住他,“儿子,你脑子就不会转个弯吗?还有你,楼盛丰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这么撺掇儿子,吓跑了我的媳妇,我让你睡一年的书房!”
楼大帅讪笑两声,下意识的就要去摸光头,又被楼夫人一瞪,直接把炮口转向了楼少帅:“你个混蛋玩意,玩笑话听不出来吗?!抢什么媳妇抢媳妇,当自己土匪啊!”
楼少帅抿紧了嘴唇,看着楼大帅的眼神很无辜,他什么时候说要抢媳妇了?明明是父亲下令!
楼夫人直接护在了楼少帅身前:“你少冲我儿子发火!”
楼大帅看看护犊子的妻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儿子,真想给这臭小子一巴掌,从小就这样,蔫坏啊!这随谁?他楼盛丰向来光明磊落,肯定是被他那个做官都做得成精的泰山给教坏了!
楼少帅被楼夫人从屋里推了出来,楼夫人再三叮嘱他,“今天只是送聘礼,千万别就这么把人抬回来啊!”
楼少帅郑重点头,楼夫人放心了。
等到儿子一走,门一关,楼夫人抖擞精神,驯夫!眼瞅着儿媳妇就要进门了,做公公的,不能总这么不着调,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楼家的聘礼抬进了李家,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也一哄而散,不过私下里都在议论,这李庆昌把侄子卖了,也没见得讨了楼家的好,没见楼少帅理都不理他?反倒是李家的三少,似乎不一般,这楼少帅据说是八字克妻,没办法才只能娶个男妻。看今天楼少帅对他那态度,就算是不会下蛋,也八成会受一段时间的宠。
楼逍到底如了李谨言的意,放开了他,却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在了李谨言的身上。李谨言想说真不用,就几步路,刚张嘴,就被楼少帅一把捏住了下巴,有力的手指捏得他有些疼,“披着。”
李谨言皱了皱眉,这人,也未免太霸道了些。
李庆昌赔笑站在一边,趁机插嘴道:“谨言,少帅一番好意,不要不识抬举。”
李庆云看了李庆昌一眼,这人还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真说不出一句好话。楼少帅明显对谨言不一般,这话里话外的教训,不是找不自在吗?
果然,李庆昌话音一落,楼少帅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刀子似的,让李大老爷生生打了个哆嗦。
一行人穿过前院,正巧被回廊边的大小姐李锦琴看到了。因为楼家今天下聘,整个李家都忙成了一团,被李庆昌下令禁足的李锦琴,趁着丫头不注意,跑了出来。她倒要看看,能让爹娘费力讨好的楼少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最好是个莽夫,等李谨言那小兔崽子嫁过去,折磨死他!
不想,只看了一眼,李锦琴就愣住了。
寒风中,一身军装的男子,英俊的眉眼,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李大小姐愣愣的站在回廊边,也忘记了躲藏,飘落的雪浸湿了她的发梢犹不自觉。
楼逍目不斜视的向前走,仿佛除了身边的李谨言,李家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李谨言和李庆昌兄弟都注意到了李锦琴,李谨言只是扫了她一眼,就转开了视线,他对自己这个大姐真是没什么想法了。李庆昌皱起了眉头,李庆云眼中闪过一抹嘲讽,谁都没说话,全都下意识的当没看到李锦琴。
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没有父母的允许,就这样大咧咧的跑到前院,出现在外男的面前,说得不好听点,那真是教养不太好,搁在前朝,这样的大家小姐,十有八九要被族规处置的。
现在民国了,年轻的学生都嚷嚷着要打破旧规陋俗,可不说其他地方,就是北六省,也极少有体面人家娶这样的媳妇。之前楼少帅的第三任未婚妻,不就是因为太过“新潮”,才过了十七都没定亲,后来主动送上了楼家的门,结果却是生死不知,不见了踪影。
李锦琴的大丫头之前被秀华姨太太屋里的画眉绊住了手脚,回过头,大小姐就不见了。问屋子外边的婆子和小丫头,都摇头说不知道。婆子不敢说自己躲懒走开了一会,小丫头也不敢真拦大小姐,大夫人去正屋帮忙了,要是不合大小姐的意,巴掌可就直接下来了。
大丫头急得跺脚,今天可不同往日,万一大小姐出了点差错,或者是撞上了楼少帅带来的人,那可就麻烦了!她听说楼少帅带来的可都是当兵的,全都是十几二十多的男人!大小姐要是……自己还能活吗?!
怕什么来什么,当丫头在前院回廊边找到李锦琴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大小姐,快和我回去吧!”
忙不迭的拽着李锦琴就要回西屋,李锦琴没说话,也没反抗,直接就被她拽走了。丫头也来不及去想大小姐的反常,她只一心的想要把大小姐带回去,好歹躲过今天这场祸事。
李老太爷和老太太高坐在正厅的正座,大夫人和二夫人分别坐在下首两旁,三夫人坐在二夫人一边,前头留出了给楼少帅和李庆昌兄弟的位置。
虽说楼少帅娶了李谨言,就是李家的晚辈,但考虑到他的身份,没人敢真把他当晚辈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丫头掀起帘子,一行人走进了正厅。看着楼少帅落了雪花的肩头,和李谨言身上明显过长的斗篷,屋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李老太爷抚了一下胡子,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大夫人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三夫人推了二夫人一下,妯娌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夫人下意识的去看正脱下斗篷,却没交给丫头,而是自己抱着的李谨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再去看旁边的楼少帅,和上次不同,对方掸掉了肩头的雪花,几步上前,对上首的李老太爷和老太太敬了个军礼,不等老太爷和老太太说话,回头问李谨言:“你的母亲?”
李谨言朝二夫人示意了一下,楼少帅转过身,摘下军帽,直接弯腰,“岳母!”
二夫人被吓了一跳,险些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这怎么使得?”
李老太爷的脸上不太好看,老太太倒是笑呵呵的说道;“凤芸,这礼你受得。”
李谨言也走过来,扶住了二夫人,他对楼逍的观感又好了许多。
楼逍直起身,戴上军帽,朝坐在二夫人一边的三夫人点了点头,至于坐在对面的大夫人,则被楼少帅完全的忽略了。
大夫人的脸色先是涨红,然后变得雪白。
楼少帅现下明显是在抬举二房,对李庆昌一房不屑一顾,这可如何是好?李大老爷和大夫人都抬头去看坐在上首的李老太爷,巴望着李老太爷能说点什么,至少,就像是和三夫人一样,点个头,也是好的。这样不给面子,理都不理,李家大房的面子根本就是被放到了地上踩!
李老太爷也觉得这事情有点过,刚想开口,老太太却轻轻咳嗽了一声,视线扫过来,压低了声音:“老太爷,可别犯糊涂。”
李老太爷心下一凛,到底是没说话。
楼少帅不去管李家人想什么,拍了拍手,楼家送来的聘礼被抬进了大厅,十几个红木箱子分成三列,一字排开,又有几个大兵抬进了一个盖着蒙布的,一人多高的大铁笼子,楼少帅亲自上前,掀开了笼子上的蒙布,里面,竟然是活生生的一头东北虎!
应该是被喂了药,正倒头呼呼大睡,饶是如此,仍让屋子里的李家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谨言却是看得双眼放光,东北虎,活生生的东北虎啊!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野生的东北虎近乎绝迹了,养殖的那些,早已经褪去了祖先的野性和威武,每日靠着人类的投喂过活,身上早就没了百兽之王的威风。
楼逍看向李谨言:“喜欢吗?”
李谨言点头:“喜欢。”
楼逍:“我抓的。”
李谨言:“少帅威武!”
等李谨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口了,只能抬头去看楼逍,却见楼少帅微不可见的勾了一下唇角,李谨言以为自己眼花了,下一刻,那张俊美的面孔再度没了表情,三少想,应该是自己眼花了。
背枪的大兵们脚跟一磕,手臂平举胸前,向楼少帅敬礼之后,走了出去,只留下两人站在虎笼旁边,持枪警戒。
“聘礼单子。”楼逍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大红的帖子,送到了二夫人的面前。
这些聘礼花费了楼夫人不少的心思,虽说楼逍已经定亲三次,可前三次,楼夫人准备的聘礼都没送出去。这一次,楼夫人下了苦心,送给女方的簪环钗镯全都不能用,换成了适合男子的玉佩挂件,上了年代的古玩珍宝,文房四宝,还有前朝皇帝御用之物。除此之外,楼夫人还送给了李谨言京城里的一座宅子,是楼夫人当年的陪嫁。
二夫人看着聘礼单子,就能看出楼家的用心,和对自己儿子的重视。
李谨言站在二夫人的身旁,看得咋舌,不说别的,光是那一箱前朝皇帝御用的砚台和进贡的徽墨,就算得上价值连城了。
楼逍将聘礼单子直接交给二夫人,李老太爷和老太太没说什么,毕竟,就算李家没分家,和楼家结亲的也是二房。倒是大夫人看得眼红,只看箱子,就知道里面都是些好东西,却都让二房给占了!
挖去了李家那么的铺子和田产做陪嫁,这些聘礼也是打算一毛不拔,二房这几个短命鬼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楼少帅行事干脆利落,聘礼送到,商定了迎亲的日子,就打算离开。
“岳母,小婿拜别!”
楼少帅又是一鞠躬,二夫人听着楼少帅的自称,怎么听,怎么别扭,倒也没像之前一样措手不及,慌了手脚。
李谨言见楼逍要走了,忙拉住他,“少帅,等等。”
楼逍看着李谨言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什么事?”
李谨言叫丫头回房去取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我有件礼物,想送给少帅。”
没过一会,枝儿亲自捧着一个雕刻着花纹的木头盒子和两个厚厚的信封走了进来,李谨言亲自将木盒和信封交给楼逍:“少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楼逍点点头,将信封和木盒收好,李谨言和李庆昌兄弟一直将他送出了李家大门。副官拉过战马,楼少帅系好斗篷,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用马鞭挑起了李谨言的下巴:“下月初八,等着我!”
话落,调转马头,马靴上的马刺向内一磕,黑色的骏马嘶鸣,十几个彪悍的骑士,如来时一般,没入了风雪之中,视线中,只余下翻飞的黑色斗篷,和偶尔窥得的一缕鲜红。
楼逍回到大帅府,楼夫人和楼大帅正等着他。
“逍儿,聘礼送到了?”楼夫人见楼逍进来,忙开口问道:“一切都顺利吧?”
“恩。”
“你走了我才知道,你怎么把前些日子猎的那头老虎也送去了?这不是胡闹吗!”
“恩。”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恩。”
楼夫人无奈的抚额,“算了,我不和你说。金铃,去把季副官叫来。”
“哎。”
季副官蒙夫人召见,立刻赶来,得知楼夫人是想知道少帅在李家的情形,忙巨细靡遗的一一道来。当得知李谨言还送了楼逍一份礼物时,楼夫人倏地看向楼逍,楼大帅也好奇的问道:“儿子,你媳妇送了什么给你?”
楼逍皱了皱眉,把李谨言送他的盒子和信封拿了出来。楼夫人的目光落在雕刻精美的盒子上,怎么看,都觉得这不像是会送给一个军人的东西。
楼逍知道楼夫人不一探究竟是不会罢休的,干脆当着楼夫人和楼大帅的面,打开了盒子,顿时,楼大帅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盒子里,是两朵雕工精美的香皂花,旁边,还放着两块方形的,和花朵同色的香皂,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清香的味道。和洋行里卖的香皂,无论是样子,还是香味,都有很大不同。不说洋货,天津造胰厂生产的肥皂和香皂楼夫人也见过,和这个更是没法比。
楼夫人指着盒子里的香皂花,“逍儿,你确定媳妇是送给你的?不是送给娘的吗?”
楼逍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随即拆开了李谨言给他的信封,看过后,递给了楼大帅。楼大帅诧异的看了楼逍一眼,“给我?”
楼少帅点点头。
楼大帅迟疑的接过去,看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原来,李谨言在信中不只写了几种香皂的配方,列出了机器制作和手工制作各自的优缺点,同时附上了一份制皂厂从建设到投产,再到后期经营的具体计划。
国内目前的制皂行业不说一片空白,却也是起步没几年。最大的厂子是在天津,由宋氏创建,上海也开了一家,但无论规模和工艺,都无法和天津造胰厂相比。何况,按照李谨言的计划,他的目标不只是盯准了国内市场,更多的,是向国外销售。
洋布能击垮国内的土布,凭什么本土产品就不能把洋货挤出去,再去占领洋人的市场?前世可满世界都是made in china!
李谨言觉得,如果三年后的一战不出意外,有了楼大帅这些军阀的支持,民族工业的春天,未必不能走得更远。
当然,目前这些还只是设想。但是,无论如何,李谨言都想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什么,哪怕他的力量微小,哪怕他做出的努力相对于整个时代来说都是微乎其微,他也不会放弃!
楼大帅仔细读完了李谨言的计划书,以及他附在计划书后的一段话,哈哈笑了两声,“妈了个巴子的,混小子,你这媳妇可不一般啊!”
楼逍看着楼大帅,不发一语。
“你老子我算是服了,咱楼家,这是捧回个金娃娃啊!”楼大帅咂摸了两下,“要不,你也别歇着了,带上人,现在就去把媳妇给抬回来。这早点把人抬回来,早点安心不是?”
楼夫人正用手绢托起香皂花,爱不释手,听到楼大帅又开始不着调的撺掇儿子,目光一厉:“大帅!”
楼大帅讪笑两声:“夫人息怒,我这不是,随口开个玩笑吗?”
“开玩笑也不行!”楼夫人正襟危坐:“没有做公公的这么三番两次调侃儿子媳妇的。”
“哎,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楼大帅见楼夫人怒了,着急的给楼少帅使了个眼色,没成想儿子却压根没看他,只是拿着李谨言的计划书,看着白纸上工整的,却带着锋锐的笔迹,渐渐出神了。
此刻的李谨言,并不知道楼少帅在想什么,他正对着被抬回二房的聘礼发愁,准确点说,是对着聘礼中的那头东北虎发愁。
笼子里的百兽之王已经醒了,暴躁的在笼子里踱着步子。楼逍留了两个大兵给李谨言,想也知道,是帮他照顾这头老虎的。
李三少很没有形象的蹲在笼子跟前,指着笼子里正走来走去的老虎,问一旁的兵哥:“它这是怎么了?”
“饿了。”
楼少帅带出来的兵,果然很有少帅风范,言简意赅,一个字都不多说。
李谨言站起身,去厨房找来了一条猪腿,猪腿出现的那一刻,笼子里的老虎双眼发出了明晃晃的绿光。
李谨言扛着猪腿,忍不住倒退一步,一个兵哥上前接过李谨言手里的猪腿,三两下爬到了笼子上,掀开顶端的的盖子,从上边把猪腿扔了下去。
百兽之王有猪腿吃,不焦躁了。李谨言看看老虎,又看看笼子边的兵哥,竖起了大拇指,“厉害。”
兵哥摇头:“少帅更厉害!”
李谨言:“……”
兵哥,你可真耿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