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敌袭
这日统领城防的老兵姓王,在雁回城上虚度了大半辈子的光阴,没事喜欢喝点小酒,喝多了就聚众吹牛,老说他当年随顾老侯爷北伐过。
真的假的不知道,不过也不无可能——老侯爷也是人,也得吃喝拉撒,身边总得带个烧火做饭的。
不过再怎么不着调,老王也没敢在巨鸢归来这天喝酒,长官们都要依次列队,谁都怕出纰漏丢人现眼。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这天注定了不能平静。
老王仰着脖子望着冉冉升上天空的警报长哨,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哪个灌尿的小王八蛋不看日子,要撒酒疯到你家婆娘炕上去,放什么警报哨啊?真拿它老人家当钻天猴啦?”
暗河尽头有个等着迎接巨鸢的大池,外边用铁栅围着,铁栅本来已经打开了一半,拉铁栓的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哨吓住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顿时不敢再妄动,又将铁栓重新卡住,于是那大铁栅不伦不类地半开半闭着,好像张着一张目瞪口呆的大嘴,刚好把巨鸢伸出来的蛟头卡住了。
等着从大船上卸紫流金的士兵们本来已经严阵以待,此时全都莫名其妙地探头往后看,负责领辎重的百户从怀中摸出个小铜吼,冲着放铁栅的小兵大吼道:“做什么白日梦呢?巨鸢都卡住了,看不见呀!”
他话音没落,巨鸢甲板上突然爆出一簇灼人的火光,巨大的白雾“呜”一声爆发出来,一支手臂粗的钢箭野蛮地冲上苍穹,在一片惊呼中,锐不可挡地射中了空中嘶鸣尖叫的警报哨。
警报哨瞬间吹灯拔蜡地闭了嘴,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笔直地掉了下来,周遭先是一片寂静,随后“轰”一声炸了锅。
“白虹箭!”
“怎么回事?谁启动了白虹?船上的人是疯了吗?”
“造反啦!这是要干什么?”
“白虹”是一种机械巨弓,弓整个张开后有七丈长,只有巨鸢这样的庞然大物才装配得下,这样可怕的武器当然不是人力能驱使的,弓下装着烧紫流金的动力匣,蓄满长弓一箭射出去,能刺穿几丈宽的城门。
听说巨鸢滑过天际,白虹纷纷落下时,地面上如见天罚,重甲也无可抵挡。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老王一把抢过一只“千里眼”,把脖子伸成了一只老乌龟,喃喃道:“乖乖隆冬呛……这不能玩了,快!快报郭大人和吕都尉,快去!”
他话音未落,巨鸢上本来已经熄灭的火翅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燃烧的紫流金缺少预热,发出一声含着爆破声的嘶吼,那巨鸢就像一只苏醒的怪兽。
老王眼睁睁地从千里眼中看见巨鸢的甲板翻了过来,一排身着重甲的将士森然列队,粼粼重甲如河面波光,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压迫感。
为首那人推开重甲的面罩,露出一张刀疤丛生的脸。
老王悚然一惊——这是一张生面孔,怎么混上巨鸢的?
刀疤脸突然笑了一下,仰天长啸,那啸声竟能刺穿机械的轰鸣,声如狼嚎,他身后所有身着重甲的武士做了同他如出一辙的动作,狼嚎声此起彼伏,像是裹挟着一整个冬天的饥饿的狼群,贪婪地露出致命的獠牙。
追着巨鸢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出了一嗓子:“蛮人!”
这可捅了马蜂窝。
周遭十几个城郭乡村的百姓都聚在了这里,男女老幼什么人都有,一时全都成了尥蹶子的山羊,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其间推搡拥挤踩踏无数,连街上当值小兵的战马都给他们冲撞得嘶鸣不止。
老王一步跳上城楼瞭望塔,抽出腰间长枪,抬手捅向塔顶的“金匣子”。他知道,那金匣子里装着点长明灯用的紫流金,倘若运气不错,引燃得当,能将瞭望塔的塔顶当成警报哨炸上天。
这吹了一辈子牛皮的老兵一枪捅破金匣子一角,呛人的紫流金倾泻而出,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抽出火折。漫天的狼嚎声中,那火折子囫囵个地甩出了几个火星,被那双苍老的手塞进了金匣子中。
金匣子中的紫流金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沾上明火后立刻剧烈燃烧起来,灯塔的通气口堵着,只有几丝蒸汽呛咳出来,眼看就要爆炸——
下一刻,又一支白虹箭以贯日之势冲了上来,正钉在老王胸口,血肉之躯顷刻间分崩离析,白虹之势丝毫不减,卷着老兵的残骸冲到了瞭望塔边缘,高塔一声巨响后自高处崩塌,碎石滚了一地,地上从官兵到百姓无不奔逃。
与此同时,塔尖那燃烧的金匣子终于尖鸣着冲上了天空,不祥的紫光一闪而过,在半空中炸成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点亮了半个雁回城。
铜吼后面的传令兵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扯起嗓子大吼道:“敌袭——蛮人来袭——”
被蛮人控制的巨鸢缓缓地离地而起,催命般的白虹箭雨点似的落下。
百姓没头苍蝇似的逃命,城守三十六匹轻甲骑兵从没有完全合拢的青石板上呼啸而过,城楼上所有的火炮一同抬头,对准了飘摇而起的巨鸢——
烟火满城。
只见那巨鸢上紫流金运载舱大开,数不清的北蛮兵在狼嚎声中从天而降。
群狼怒吼,长街被血——全乱套了。
巨鸢上那刀疤脸的男人纵身一跃,钢甲脚下的蒸汽剧烈地喷出,将他整个人弹起了三丈多高,纵身跃上一匹战马,战马根本承受不起重甲这么一压,长嘶一声,前腿膝盖齐刷刷地折断,马上的骑士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蛮人一把攫住喉咙,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蛮人猛一抬头,将那骑士的喉咙咬下了一块,血如油泼似的横扫而出,骑士连声惨叫都没有就归了西。
刀疤脸纵声大笑,像个食腐肉而生的恶鬼,两口把那咬下来的人肉生吞了,忽然嘬唇作哨,四五个身着重甲的蛮人应声而出,紧紧地傍在他左右,飞快地掠过已经变成人间修罗场的街道,直奔徐百户家的方向。
军中甲分“轻”“重”两层,轻甲是骑兵穿的,只能随身携带少量的动力,大部分还是靠人力与畜力,只是胜在轻便。
重甲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一尊重甲足有两个成年男子那么高,背负“金匣子”,紫流金从关节四肢处汩汩流过,脚下能神行千里,手臂能挥得动数百斤的大刀,腰侧甚至配着短炮,一尊重甲便能横扫千军。
倘若有重甲兵,什么骑兵、步兵水兵……本来全都不要,可是没有办法,重甲太贵了,三五个时辰便能烧完一匣子的紫流金,约莫是瞭望塔上长明灯中两年的量,紫流金乃是国之命脉,黑市上一两黄金不见得买得起一两掺了七八成杂质的紫流金。
便是泱泱大国,供养得起全副重甲的队伍也就只有一支——安定侯顾昀的玄铁营。
这些蛮子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重甲的?
枉死的将士们已而无从思考。
踉跄着从徐家跑出来的老厨娘正好兜头撞见了这群煞星,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被糊在了墙上。
那刀疤蛮人长驱直入闯入了内院,口中大叫道:“胡格尔!胡格尔!”
“胡格尔”——秀娘,当然已经不可能回答他。
雕花的木门被重甲骑士一脚踹开,门轴惨叫一声直接崩断,大门轰然倒下。
蛮人所向披靡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愣愣地呆在了这间女人绣房门前。
浅淡的熏香味还没散去,屋里依然是光线寥落的,垂下来的床幔上长长的流苏影子散落在地面,梳妆台被人收拾好,角落里还放着一盒打开的胭脂。
一个少年背对着他们跪在床前,而那床上影影绰绰……似乎是躺着个人。
少年——长庚听见这么大的响动,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一群可怖的蛮人光天化日下闯入了他家,心里却并不觉得有多震惊,反而恍然大悟,有一点明白秀娘为什么要死了。
这些蛮人能入城,肯定和秀娘脱不了干系,徐百户还在巨鸢上,也许因为她里通外国,已经被蛮人杀了,她国仇家恨的大仇得报,也害死了世上唯一一个待她好的男人。
长庚漠然地看了那些蛮人一眼,随后回过头,向着床上的女人磕了个头,算是抵偿了她多年来摇摇摆摆的不杀之恩,然后同这死人一刀两断了。
磕了头,他站起来,转身迎向门口的重甲武士。
重甲如山,他一个肉体凡胎的少年,在这中间,像个准备伸手撼大树的蚍蜉,似乎理所当然应当害怕,然而没有——长庚并非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能孤身一人对抗这许多山一样的蛮人,也知道自己十有八九在劫难逃,却奇异的并不恐惧。
可能他所有的恐惧都在听说“沈十六”的身份另有隐情的一瞬间就发作完了。
刀疤脸蛮人注视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狰狞起来:“胡格尔呢?”
长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说道:“我记得你,你就是前年冬天在雪地里引狼狙击我的人。”
一个北蛮重甲要上前抓他,被刀疤男人一抬手拦住。
刀疤脸低下头,略有些笨拙地弯下腰,盯着面前不到钢甲胸口的少年,又用怪腔怪调的汉话又问了一次:“我问你,胡格尔,休……秀娘在什么地方?”
长庚:“死了。”
他握着自己手腕上的铁腕扣,往旁边错了一步,露出床上悄无声息的尸体,秀娘嘴角还有一丝细细的黑血,容颜雪白,像一朵有毒的残花。
院子里的几个蛮人口中发出悲鸣,稀里哗啦地跪了一片。
刀疤脸一瞬间神色有些茫然,他缓缓的抬脚走进秀娘的绣房,尽管动作显得小心翼翼,地面却依然被重甲踩出了细细的裂缝。
那蛮人走到窗前,伸手想要扶一下雕花的大床,半途中又缩回手,好像唯恐将床柱按塌了。
他弯下重甲包裹的腰,身后的白气飘渺地散在小小的卧房里,重甲上紫流金静静的燃烧,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一只垂死的畜生。
那畜生轻轻地摸了一下女人的脸。
摸到了一把凉。
刀疤蛮人忽然大叫起来,像一条失了爱侣的狼,下一刻,床前的重甲以一种人眼看不清的速度转动起来,搅动的白气歇斯底里地喷涌而出,一只机械的大手从中间伸出来,张手一攥,一把抓住了长庚。
长庚双脚离地,后背倏地一阵剧痛,五脏被撞得颠倒了过来,被那蛮人拎着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墙被撞裂了。
长庚一口血再也含不住,系数喷在了刀疤脸蛮人的铁臂上。
他艰难地低下头,对上了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长庚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睛,眼神中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铁锈味。
然而他不知怎么的,在这种强弱悬殊的境地里突然心生战意,目光竟不退缩,凶狠地盯住了面前的蛮人。
【第8章】 身世
少年与凶手的目光狭路相逢,那幼狼爪牙还没来得及磨利,可他的凶狠像是与生俱来的。
这可能是一种天生的性情,当人陷在致命的境地里时,有两种人会奋而反抗,一种人经过深思熟虑,或是出于道义、职责、气节,或是权衡利弊后,不得已而为之,他的内心不是不知道恐惧,只是良心或是理智能战胜这种恐惧,这是真正的大勇气。
还有另一种人,心里什么都不想,一切都是出于本能,本能地愤怒,本能地满怀战意,即便心里隐约明白自己的反抗会招致更可怕的结果,也无法克制自己从敌人身上叼下一块肉来的渴望。
这一刻,长庚无疑属于后者,或许“可怕”两个字本身已经足够激怒他了。
回想那些年,何止是秀娘心里总在天人交战,长庚其实也一样,秀娘终于没有杀他,可能是他身上那一半属于她姐姐的血脉,而长庚终于没有杀了她,可能是她在漫长的折磨中,到底还是对他有养育之恩的。
刀疤脸蛮人仿佛被他的目光刺伤,愤怒地高高举起一个斗大的拳头,当场打算把长庚砸个“肝脑涂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一个守在门口的蛮人横飞了出去,撞塌了半间屋子。
晦暗的绣房蓦地大亮起来,剧烈的日光涌入,长庚一眯眼,没有看见寒光,先听见了惨叫。
刀疤脸蛮人掐着长庚的铁臂连同里面的胳膊毫不留情地被斩断,长庚脚下一空,不由自主地往一边侧歪过去,下一刻,却被另一只重甲的铁臂轻柔地抱了起来。
沈先生的院子里永远有几架拆得乱七八糟的钢甲,只是重甲贵重,一般不会给民间的长臂师维护——徐百户的关系户也不行。
只有一次,一座重甲彻底吹灯拔蜡,准备要处理到将军坡,被沈先生仗着脸熟私下要了来,回家兴致勃勃地把那座旧成祖宗辈的破钢甲一点一点拆开,给长庚里里外外地讲了一遍。
长庚还记得他说过,人穿上重甲的时候,便如有万钧之力加身,压死几匹战马,推倒几堵围墙,再容易也没有了,只要稍微入门,小孩都做得到。
而最难的却不是力能扛鼎。
最强的钢甲武士,是那些穿着重甲,依然能把最细的线穿过绣花针鼻的人。
来人身上的钢甲与蛮族武士的不同,看起来似乎要瘦小一些,甲胄表面也没有那层雪亮的银光,显得黑沉沉的,看起来毫不起眼。他轻轻地拍了拍长庚的后背,将少年放在重甲的肩上,低声道:“别怕。”
声音从铁面罩后面传来,有些失真,长庚却敏锐地回过头去,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铁面。
直到这时,门口那几个蛮人总算反应过来了,一窝蜂地冲进来,以刀疤脸为中心,散开一圈,将那黑甲人和长庚团团围住。
黑甲人一手虚虚地护着肩头的长庚,另一只手提着一条光溜溜的“长棍”,细细的蒸汽从那其貌不扬的铁棍尾部冒了出来。
方才他骤然斩下刀疤脸手臂的一击实在太快,长庚没看清楚——莫非他的武器就是这条破铁棍吗?
刀疤脸满脸冷汗,脸色铁青,戒备地后退两步,低声道:“玄甲,割风刃……你是那群鬼乌鸦的人。”
长庚先开始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他脊蓦地一僵——鬼乌鸦!
对了,十四年前北伐,玄铁营长驱直入北蛮大草原,像一阵黑旋风,蛮人对他们又畏惧又憎恨,便称其为“鬼乌鸦”。
黑甲人没理会,只是淡地嘱咐长庚道:“抓稳。”
刀疤脸大喝一声,四个蛮族武士训练有素地随着他扑上来,四面刀枪加身,那黑甲人脚下深紫色的光芒一闪,灵巧地从刀剑的缝隙里钻了出去,纵身一跃,便落在徐家那破败不堪的屋顶上,脚步一落实,他载着长庚的左肩几乎不动,右半身却以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出去,手中的“铁棍”顷刻成了一道虚影。
长庚用力睁大了眼睛,只见那黑甲人手里的“棍子”一端竟然出现了一圈幻觉一般的刀刃,旋风似的劈头而下,追上来的蛮族甲兵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当胸一刀,心口处的金匣子顷刻爆裂,里面的紫流金爆出可怕的火光,顿时将那庞然大物炸了个身首分离。
滚烫的血溅在长庚的脸上,他最大限度地控制住自己,勉强维持住不动声色的神情,手却紧紧地攥住了那黑甲人肩头一角。
这就是……传说中能以一当百、无坚不摧的玄铁营。
几个蛮人看出了双方实力悬殊,再不敢单独迎战,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四下跑出秀娘的小屋,从几个方向蹿上房顶,一人扑向黑甲人脚下,斩向他腿部的关节,一人挥剑砸向他头顶,封住了他上窜的路径,还有一人堵住他后心,拦腰直指黑甲的金匣子。
断了一臂的刀疤脸撤到十步开外,抬起独臂,铁臂一端打开,一支险恶的箭尖蠢蠢欲动,对准了黑甲人肩头的长庚。
这些蛮人从小一起打猎,合围截杀,配合得近乎天衣无缝。
漫天的杀意蒸腾在翻飞的白汽里,让人每一根汗毛都能直立起来。
长庚终于看明白了黑甲人手里的“棍子”,当它被高速驱动的时候,三四片一尺来长的玄铁刀刃从长棍一端随着细细的蒸汽一起喷出来,撤力时,锋利的刀片会飞快得没入另一边隐藏起来,一动一收,刀刃整个转过一圈,像一台可怕的绞肉机。
这时,长庚突然脚下一空,被黑甲人从肩头推入了臂弯,整个人贴在了那副重甲的胸口上,蓦地随之往后弯去。
长庚悚然——他的重量姑且不论,单是那副重甲,便肯定有数百斤,一弯一折后,全部的重量都会压在那黑甲人腰上,他的腰不会被钢甲活活压断吗?
黑甲人下腰后翻,在空中打了个干净利落的旋,抱着长庚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正好与刀疤蛮人射向他的那一箭擦肩而过。
割风刃上的光凝成了一线,不过兔起鹘落,再杀一人,斩一人双腿,而后黑甲人脚下钢甲护腿中蒸汽爆发,将重甲往前推去,转眼他人已在数十丈之外。
他解决几个蛮族甲兵似乎是件轻松写意的事,只是碍于长庚才不与他们纠缠。
“我先送你出城。”黑甲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里太乱了,你娘的事……唉,且节哀顺变吧。”
长庚靠在他身上,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我娘是服毒自尽的,她和关外的蛮人一直有联系,说不定就是蛮族的奸细。”
黑甲人没吭声,似乎并不怎么诧异。
“你救的是个蛮族奸细的儿子,亏了,”长庚顿了顿,随后一口道破了对方身份,“沈先生。”
黑甲人耳边冒出一簇细细的白汽,玄铁面罩往上推起,露出沈易那张文弱书生似的脸。
“北巡巨鸢上有人叛变,”沈易说道,“我原以为叛国者就是徐兄,但是现在看来,秀娘自尽恐怕不无对不起丈夫的缘故,我想徐兄可能已经殉国了,并且至死不知道这件事。你也……节哀吧。”
“看来你是早就知道了……”长庚低声道,“你是谁?”
沈易:“末将乃是玄铁营麾下,顾大帅嫡系。”
玄铁营麾下,安定侯顾昀嫡系。
长庚心里将这句话咀嚼了几遍,感觉十分微妙——他刚刚得知自己不是她娘亲生的,她那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娘是个蛮族奸细,现在又听说隔壁一天到晚手总也洗不干净的穷酸书生是玄铁营的将军。
那么十六呢?
长庚苦笑着想,哪怕现在有人跟他说,他义父就是顾大帅、甚至皇帝本人,他都没力气吃惊了。
“顾帅麾下的将军为什么在我们这种穷乡僻壤隐居?为什么要救我一个蛮族女人的儿子?”长庚问完这两个问题,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控,立刻想要紧紧地闭上嘴,可惜,还是没能阻止最后一句多余的问话从牙缝里生挤出去,“沈十六呢?”
长庚问完,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难过,都到了这步田地,他心里还是惦记沈十六,明知道那人不知是哪个微服出巡的大人物,还是担心他眼神不好、耳朵又背,会不会被外面的刀剑误伤,会不会找不到地方躲藏……
他甚至也还忍不住会想:“为什么来找我的是沈先生?十六怎么不来?”
喊杀声震天,巨鸢的身形笼罩了整个雁回小镇,白虹箭鬼魅似的时而出没,远处不知谁家着了火,火势很快蔓延,沈易神色冷漠,对一切视而不见,飞鸟游鱼似的躲闪着混乱中的流矢:“殿下,请坐稳。”
长庚木然道:“你叫我什么?”
沈易不慌不忙地说道:“十四年前,陛下南巡,皇贵妃身怀六甲独守行宫,为奸人所害,幸得忠仆与姊妹救助,逃了出去,不料南下途中正遇暴民造反,贵妃体弱,混乱中拼死产下殿下,终未能再见天颜。”
“贵妃的亲妹妹带着殿下避走,从此断了音讯,这些年来皇上派了无数人私下寻访,一直以为殿下已经罹难——直到三年前才有了点蛛丝马迹,派吾等来迎。”沈易简短地交代了几句,“一直未能表明身份,请殿下赎罪……”
长庚简直哭笑不得,感觉沈先生的脑子可能被机油灌满了,编个故事都编不圆——照他那么说,秀娘就是那个贵妃的妹妹?难不成贵妃也是个蛮子吗?
再者皇上派人找儿子,就派俩人吗?就算皇上穷得叮当响,满朝文武只差遣得起两个人,为什么这两人到此两年多都没有表露身份?
神乎其神的玄铁营将军就住在隔壁,难道不知道秀娘一直在和蛮子暗通条款吗?为什么不阻止?
长庚截口打断他:“你认错人了。”
沈易:“殿下……”
“认错人了!”长庚满心疲惫,忽然不再想和这些满嘴谎话的人纠缠,“放我下来,我是那蛮族女人不知道和哪个山匪苟合生下的小杂种,哪里配让玄铁营的将军涉险救助?哪里配认你们这些大人物做义父?”
沈易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叹了口气,感觉长庚这火有七八成都是冲着沈十六去的,自己好像是受了连累,被迁怒了。
他轻轻地握了握长庚乱蹬的脚:“末将失礼——殿下右脚小趾比旁人略弯,同陛下一模一样,乃是龙子之相,错不了的。”
长庚猛地将脚收回来,心里越发冰冷。
这事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只脚根本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被秀娘亲手砸的,她不顾他哭喊,活生生地砸断了他一根脚趾,然后用给女人裹脚的办法把他的脚趾弯成畸形。
狗屁的凤子龙孙,这也能捏造吗?
【第9章】 杀心
这时,一声熟悉哭喊钻进长庚的耳朵,长庚一回头,正看见葛屠户的人头和猪头吊在栏杆上,他身材臃肿的老婆面色铁青,被一堵倒塌的墙砸在下面,已经没气了。他家小胖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不远处传来,长庚吃了一惊,顾不上再考虑其他,脱口道:“那好像是屠户家的葛胖小……”
沈易脚步不停,飞掠而过。
长庚以为他没听清:“等等!”
沈易说道:“臣奉命保护殿下出城,不得延误。”
他的声音从铁面罩后面传出来,像极了数九寒天里沾满了冰渣的冷铁。
长庚愣住了。
呼啸的风擦过他的耳尖,粘腻的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后知后觉地淌下来,触手摸到的都是玄铁的冷甲——那么冷,像他手腕上那永远也捂不热的铁腕扣一样。
葛胖小最会撒娇,一笑起来就见牙不见眼,古灵精怪得很,没有人不喜欢他。
长庚忽然低声问道:“那不也是你的学生吗?”
在沈易眼里,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学生只是他沉潜两年的皇命使然吧?
也是,对于玄铁营的大人物们来说,小小的雁回城算什么呢?
屠户家的孩子算什么呢?
这世上,大概有些人的命就是比另一些人值钱一些,不见得讨人喜欢的就金贵。
沈易当然不会像他的冷甲一样冷血,但他此时只有孤身一人,当然是以任务优先,不容一点闪失。
西域刚刚归附,整个玄铁营的精锐都镇在那边,他们带过来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布网两年,必须一击必杀,抓住那条大鱼。
抓住了,就能换来北疆三五年的安稳太平,否则前功尽弃。
此中缘由复杂得一言难尽,三言两语间跟个半大孩子怎么说得清楚?
沈易涩然道:“殿下见谅……殿下!”
原来是长庚趁他不备,一弯腰摸到了沈易玄铁钢甲肘部的锁扣。
玄铁营的重甲自然不会被他一拨就开,却让他成功地将沈易的钢手拨开了一寸——沈易不得不退避,长庚头一次见到玄铁重甲,根本不知道精密的玄铁重甲和雁回城守那些破铜烂铁的区别——倘若玄甲被人这样蛮横地外力破坏,弹出来的锁扣足能打断合抱粗的树。
就着这一寸,长庚敏捷地抽出了自己的脚,一个跟头从沈易肩上翻了下去。
“我不是什么殿下,”长庚站在两步以外看着他,脸色比玄铁还要黯淡,“我的脚也不是什么龙爪子,那是被我娘用碎瓷片裹出来的残疾,如果她确实向您说的那样,与皇家有瓜葛的话,说不定就是想弄出个冒牌货混淆皇家血统。我看将军走得这么急,想必另有重任,我不怕死,也无意盗取什么金枝玉叶的身份,现在与您交待清楚,就不多耽误将军了。”
沈易的玄铁面罩弹了上去,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长庚不再看他,纵身跳下墙头,往葛胖小呼救的方向跑去。
玄铁重甲在小小的雁回城分外显眼,沈易愣神的工夫,顿时被一伙蛮人盯上纠缠住了,长庚并不担心,纵然他是个外行,也能看得出来,那些蛮人根本就是给这位玄铁营的高手送菜的,可见当年四十玄甲便能横扫草原的民间传说虽然有些夸张,也不是全然的空穴来风。
少年多年苦练的武艺并非毫无用处,他极其敏捷地窜入窄路,越过院墙,正看见一个蛮子一拳将一个雁回守城老兵的胸口打凹了进去,那老兵一声不吭便轰然倒下,眼看活不成了。
葛胖小的脸肿的像个馒头,抱着头惊惧地缩在角落里。
长庚一眼看见那老兵飞出几丈远的剑,趁着那蛮子背对他时,他猛地上前一步,将那柄重剑提在手里,重剑的尾部喷着一丝细细的蒸汽,是一把“钢甲剑”,可惜年久失修,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蛮人听见动静,立刻架着重甲笨拙地回过头来,葛胖小张大了嘴——
长庚一把扭开钢甲剑下的蒸汽托,那上面的一圈利刃呜咽着旋转起来,夹杂着一股快要烧焦的糊味,里面不知道坏了几个部件,震得长庚差点拿不住,他大喝一声,回手砍向旁边一棵大树。
嗡嗡作响的钢甲剑虽然形如废铜烂铁,砍树却很麻利,不等蛮人反应过来,大树便稀里哗啦地往下倒去,正好将蛮人拍在了下面,长庚冲着葛胖小咆哮道:“还不快跑!”
葛胖小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糊成了一团,扯着嗓子叫道:“大哥!”
还不等他畅叙别情,那让大树压住的蛮人蓦地爆喝一声,悍然将大梁似的木头一劈两半丢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水牛,双目赤红地盯着面前两个几乎是手无寸铁的少年。
长庚见此事不能善了,干脆迎战。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微微斜肩,双手握紧了手中剑,摆出了一个扎实的起手式。
可惜,再扎实也没用,他刚站定,便听见“咔吧”一声,那把钢甲剑彻底卡住不动了,咳嗽了两声,里面冒出一股黑烟,成了一团货真价实的废铜烂铁。
葛胖小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这……”
“走开。”长庚轻声对葛胖小说道。
葛胖小没有愧对他机灵鬼的美名,闻言二话不说,将自己团成一个无害的肉球,滚进角落,完美地让出了场地。
蛮人怒吼一声,打算用一双铁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拍成肉饼。
长庚在锅大的铁拳落在他头顶上的瞬间弯腰,飞快地从拳缝里钻了过去,从老兵的尸体身边掠过,矮身一卡一掰,出奇麻利地将老兵的钢甲护腿卸了下来。
此时,背后风声已到,长庚将那一双“钢腿”往怀里一卷,就地十八滚地钻进了旁边人家墙外的狗洞里,落地瞬间一蹬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便将那副钢腿装在了自己脚上。
只听“轰隆”一声响,百姓家里不甚结实的土墙被那蛮人一拳打了个粉碎,土块纷纷落下,长庚脚下的钢腿借着脚踝处残留的一点紫流金喷出了细小的蒸汽,关键时刻将他整个人推出了三丈远。
长庚几乎有种自己已经飘起来的错觉。
除了铁腕扣,这还是他第一次将一部分钢甲穿在自己身上,生死一线里,他险险地保持住了平衡,一把抓住了残存的院墙的一角。
葛胖小尖叫:“小心——”
蛮族人已经蛮力挥开了暴跳的城砖,钢甲发出难以承受的嘶鸣,脚下的蒸汽如腾云驾雾一般,他有些意外于这少年的不好对付,收起铁拳,胸前的齿轮令人牙酸地转动了一圈,漆黑的短炮口对准了长庚。
准备速战速决了。
还没学会怎么和脚下这双“风火轮”和平共处的长庚听见“嗡”一声响,立刻本能地纵身往前扑去,后背顿时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地面溅起的沙烁都如钢钉,劈头盖脸地向他卷过来,他只来得及用废剑护住头面。
中原人的钢甲上万万不敢将短炮装在胸前,这种威力的短炮能震碎一个人的骨头,只有天生孔武有力的蛮族人才敢这样——有人说,当年三大玄铁营之所以能横扫北蛮十八部落,不过是占了幕天席地的蛮人尚且无力自产钢甲的便宜,如今他们手中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批重甲,背后又有草原下绵延千里的紫流金,还会任凭绵羊一样的中原人欺负吗?
这件事有多可怕,此时的少年长庚已经无暇多想了。
沈先生……沈将军教他打理钢甲的时候,曾经无意中提起过,钢甲上的短炮空间有限,冷却用的冰管子并没有那么有效,为了不让甲胄中的人被烤糊,每发一次,都约莫有一炷香左右的冷却时间,这时钢甲上的短炮发射口是自动锁死的,所以他还有喘息的余地。
蛮人用生硬的汉语吼道:“快跑啊,小虫子!吓死了!跑啊!”
长庚眼色一沉,从墙根下滑了一道行云流水似的回旋,竟转身向着那高速追击的蛮人扑了过去。
蛮人猝不及防,没料到他这么胆大包天,本能地用长刀去砍他,那重甲几乎是少年的两倍高,下方自然有死角,长庚往后一躺,贴着地面躲开了迎面一刀,钢腿与地面上的石板剧烈摩擦,火花四溅。
长庚脱手将那吹灯拔蜡的钢剑扔了出去,正砸在了蛮人后心上,蛮人本能闪避,就在这一刻,长庚一把按住手上的铁腕扣,袖中丝毒蛇吐信似的盘旋而出,切瓜砍菜一般直刺入蛮人重甲。
长庚:“……”
他只是碰碰运气,完全没料到沈十六随手丢给他玩的铁腕扣居然是这么一件神兵利器。
袖中丝洞穿了蛮人重甲的“金行经络”,精密的重甲一瞬间失去动力,重甲为了防止紫流金泄露炸死里面的人,开启了自我保护,从手臂到后背所有关节一瞬间全部锁死。
这种时候,倘若重甲中的人脑子清楚,应该趁着还有半身能动,先卸甲,再杀敌——难道没有重甲,他一个五大三粗的蛮族壮汉就奈何不了两个半大孩子了吗?
可是这蛮人虽然通过某种方法得到了这些重甲,却显然还没能完全掌握这铁怪物,重甲锁死的一瞬间,里面的蛮人自己先懵了,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要蛮力和机械锁对抗。
肉体凡胎,纵然是天生神力,又如何能与那重甲相抗呢?
他这一下失去了平衡,扑到在地。
长庚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地上前一步,脚下钢腿发动了最大动力,对准那蛮人后心的短炮附近的金匣子,狠狠得跺了下去。
再破的钢腿加力,也能将三寸后的石板剁碎,那金匣子应声而裂。
不过长庚那条钢腿也在硬碰硬的过程中废了,他踹得太狠,一部分力道反弹到了小腿上,一条腿一时间疼没了知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断了。
长庚咬紧牙关,单腿翻身后退。
就在他退开的刹那,蛮人裂开的金匣子炸膛了,当场将那蛮人的脑袋炸成了一堆碎末,溅得到处都是。
长庚身上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了些红白相间的脑浆,他吊着一条腿,面无表情地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在那恐怖的腥气中,心里竟没有害怕。
也许秀娘说得对,他天生就是个怪物。
葛胖小关键时候居然没掉链子,尽管人抖得筛糠一样,脑子却还在转,冲长庚喊道:“大哥,我们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带你去我爹的地窖!”
长庚刚往前迈了一步,腿上钻心的疼就让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冷汗不住地往下淌,葛胖小见状,毫不含糊地跑过来,大叫一声,背起了长庚。
他虽然年纪不大,一身肥肉却已经十分可观,跑动中,随着白花花的肥肉花枝烂颤,葛胖小也跟着呼哧乱喘。
喘也没耽误他信誓旦旦地表忠心:“大哥,我爹娘让他们害死了,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咱们杀光这些蛮子!”
最后一句话,他破了音,带了哭腔。
长庚脱力的手拿不住那把废剑,只好任凭它一声闷响掉在地上,他胳膊上的肌肉痉挛着,同时狼狈不堪地笑了一下,对葛胖小玩笑道:“我要你干什么,留着饥荒年里宰了吃肉吗?”
葛胖小:“起码我还能给你洗脚呢……”
就在这时,长庚耳朵一动,他听见了一种不祥的“沙沙”声,立刻出声喝止葛胖小:“嘘!”
葛胖小:“我娘都说我洗脚洗得干净,给我爹洗完的脚丫子比馒头还白……”
小胖子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刹住脚步,战战兢兢地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小路尽头,一个蛮人身着雪亮的重甲,缓缓地走了出来。
【第10章】 顾昀
长庚唇齿间指不定哪出了血,微微一抿就是一口腥甜。
葛胖小才跑了这么几步,已经俨然是快要断气的怂样,不过这小胖子意外地知道轻重,始终紧紧地攥着长庚的衣袖,攥得手心里都是冰冷粘腻的汗,洁癖的长庚无暇甩开他,两个少年就像两只走投无路的幼兽,在绝路里艰难地露出自己稚拙的獠牙。
小路尽头的人一抬手,将面罩抬到了额头上,露出俊朗的五官。
他脸颊瘦削,微陷的眼窝里像是有一团阴影,映着绵延千里的中原大地。而当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到长庚身上的时候,里面的意味是无比复杂的,好像有一点怀念,有一点骄傲,这让他看起来似乎是很有人情味的。
可惜,这一点人情味十分稀薄,到底还是被满目深邃的仇恨所覆盖,像是一根埋在关外无边大雪里的红线,虽然存在,却转眼就没了踪迹。
重钢甲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雪亮的一具具重甲在那人身后纷纷落下,来了足足二十多个蛮族重甲。
身后传来风声,长庚警觉地一回头,肩膀先被人按住了——赶来的正是一身玄甲的沈易。
沈易身上沾染的血污更多了,那一身玄铁显得更加暗淡。
葛胖小不知内情,眼睛瞪得险些脱框而出:“沈……沈先生?”
长庚扭过头,吐出嘴里一口血沫:“那是玄铁营的将军,安定侯身边的人,别乱叫。”
葛胖小的舌头顿时扭成了一根麻绳,全身上下上千块肥肉齐声结巴起来:“安、安安定侯!”
沈易心怀歉疚地冲着葛胖小伸出一只黑乎乎的铁手。
那手和少年的脑袋一样大,还沾着血,葛胖小本能地闭眼缩脖,可铁手却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后脑勺,比一片飘落头上的羽毛还要柔和,没有拨断他一根头发。
沈易将两个少年挡在身后,站定,转向小路尽头的男人:“我听说天狼十八部的‘头狼’葛图王爷有个了不起的儿子,名叫……”
那蛮人淡淡地接道:“加莱——换成你们中原人的叫法,就是‘荧惑’的意思。”
“荧惑世子,有礼。”沈先生扶住割风刃,缓缓抬起铁拳放在胸前,入乡随俗地用了蛮人的礼节。
蛮人世子问道:“鬼乌鸦,报上你的名字。”
“无名小卒,不足挂贵齿,”沈易笑了一下,用他那书生式的、听起来十分讲理的轻声细语问道,“北蛮十八部已向我朝称臣十多年,这些年来邦交友好,纳贡朝岁、往来通商,彼此一直相安无事,我大梁自忖未曾亏待过诸位,敢问尔等如今不请自来,刀兵竟及手无寸铁之百姓妇孺,是什么道理?”
葛胖小惊呆了——沈先生清早起来还带着可笑的围裙,骂骂咧咧地围着锅台转,此时眼前一排浩浩蛮人,他独立黯淡无光的玄甲之中,竟有种纹丝不动的“千万人吾往矣”之势。
蛮人世子与沈易对视了片刻,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接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长庚身上,用一口字正腔圆的大梁官话说道:“刚听兄弟们来报,说这边陲城中竟有玄铁营的人,我还说是他们危言耸听,原来是真的,那么看来……另一个传闻也是真的吗?当年被你们中原皇帝强抢的神女所生的儿子,真的藏在这里?”
长庚的心狠狠地一跳。
蛮人世子端详了长庚片刻后,好像有点不忍心再看他了。
高大的蛮人微微仰起头,有点阴天,空中层云如盖,投入他那含着深渊似的眼睛。他对着天上某个不知名的神,喃喃地说道:“我天狼十八部的神女,是草原上最洁净的精灵,天风也要亲吻她的裙角,所有生灵看见她都要低头,她歌舞的地方,来年有成群的牛羊,有草木茂茂丰润,数不清的鲜花能开到长生天的脚底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奇特的韵律,好像哼出来的是一首来自草原的牧歌。
“这位将军,”蛮人世子道,“你们强占我们的草场,挖空大地的心血,强抢我们的神女,如今却来问我为何而来,也太不讲道理了。贵国圣贤千古,教化万千,就教会了你们如何做强盗吗?就算是玄铁营,这里也只有你一个,我劝你让开些,把那小杂种交给我,一把火烧去给长生天赎罪,平息被玷污的神女的怨气。我真是……看不得他这张脸!”
葛胖小的内心一直一片凌乱,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只言片语,忙问:“大哥,他说的小……咳,是你吗?”
长庚十分堵心地木然道:“能少说两句吗?”
“世子这样说……”沈易无奈地摇摇头,“真是恶人先告状啊,也罢,你我二人在这里追溯十四年前北伐之战的因由也没意思,要打便打吧。”
他一句话如铁钉似的落地,窄巷两侧的矮墙齐刷刷地被那些比墙头还高的重甲推平,两排北蛮武士兵分两路,杀气腾腾地将沈易和长庚他们围在中间。
沈易从身上卸下一把短剑递给长庚:“殿下小心。”
沈先生说话客气,手却很黑,一句话音未落,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玄甲背后喷出了将近一丈长的蒸汽,他手中的割风刃尖叫着弹出,像一把雪亮的旋风,脱手一扫,离他最近的三个蛮族武士猝不及防,心口的金匣子同时被绞碎,顿时被重甲锁在原地。
蛮人世子爆喝一声,身先士卒地冲了过来,带起一片闷热灼人的风。
沈易毫不犹豫地迎上,同时冲长庚和葛胖小喝道:“跑!”
玄铁营的玄甲固然精妙卓绝,但也过于精妙了——据说一套玄甲比普通的重甲轻四十多斤,沈易本来就像个文弱书生,远不如那蛮人世子强壮,他双手举起割风刃,堪堪架住了对方奔雷似的一撞,整个人却被迫往后退去。
两具重甲角力,周围矮墙、院落、石屋……甚至合抱粗的大树,无一幸免,稀里哗啦地倒了一片。
蛮人世子喝道:“留下那小杂种!”
几个重甲蛮人应声而动,雪白的蒸汽四下翻飞,截住了加起来总共三条腿的两个少年。
长庚横剑胸前,一条腿完全吃不住劲,只好软绵绵地垂在一边。他胸口鼓噪,心脏似乎要爆开,脸上带着阴森的稚气,深藏在血脉里的狼性在与那蛮族武士恶狠狠地对视中被逼出来——姑且不论那所谓“神女”是不是他扑朔迷离的娘,即便是,烧死儿子祭奠亲娘算哪门子的奇闻异事?
葛胖小擦了一把鼻涕,在一片喧嚣尘土中傻愣愣地问:“大哥,你真是‘殿下’啊,那不是发达了?”
长庚:“发达个屁,认错人了——都要死了,还不快跑?”
葛胖小一挺胸脯:“我不跑,我要跟着我大哥……啊,娘啊!”
两个蛮人一左一右扑过来,方才还在豪言壮语的葛胖小被其中一个活生生地抓了起来,举过头顶,要把他摔死。
那葛胖小眼疾手快,垂死的狗崽似的乱扑腾四肢,一把抱住了旁边大树的树枝,生死一线中爆发出了非人的力量,居然堪堪把自己挂在了树上。
可惜,他虽非人,裤子依然乃是一块凡布,“嘶拉”一下被撕下去了。
也不知葛胖小是急中生智,还是活生生吓的,眼见裤子阵亡,他顺势便来了一泡童子尿,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那重甲蛮子的脸上。
那蛮人偏偏还把面罩推上去了,接了个正着,一点没浪费。
蛮人气疯了,当场怒吼一声,铁拳横扫,要抡死这小崽子,不料脚下骤然失控,原来是长庚躲闪敌人间隙,趁他僵立原地,瞄准了地方,刁钻地将短剑捅进了钢腿的接缝里。
那短剑不愧玄铁营出品,锋利无比,锐不可当地截断了钢甲护腿一侧,蛮人失去平衡直接跪倒,不偏不倚地将他的同伴挡住,葛胖小胖猴一样蹿上了树梢,轻巧地来了一番飞檐走壁,英勇地抱起了旁边墙头上的砖头,冲着长庚叫道:“大哥闪开!”
长庚脚下白雾喷出,来不及站起来,让钢腿将他贴着地面拖出了几丈远,随后一块大石头应声而落,正砸在蛮人的钢盔上,“咣当”一声后,尾音简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葛胖小:“扒小爷的裤子,王八蛋,让你们扒小爷的裤子!”
长庚滚得一身土,正要挣扎着单腿站起来,突然后颈一紧,一只巨大的铁手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长庚下意识地去摸铁腕扣,那蛮人却根本不容他借力,当场要将他拍在墙上。
被蛮人世子缠上的沈易已而鞭长莫及——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马嘶传来,一支绚烂的铁箭破竹似的横空而过,隔着厚厚的钢板,直接将抓住了长庚的蛮人钉在了矮墙上。
矮墙无法承受重甲的重量,稀里哗啦地塌了,长庚狼狈地跌坐在一片废墟里,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鹰唳,他应声望去,只见两个巨大的黑影在空中盘旋着,居高临下地将蛮人世子的十八铁汉全笼罩在长弓铁箭范围内。
蛮人世子猝然抬头,瞠目欲裂:“玄鹰!”
不远处一人应道:“可不是嘛,好久不见,玄铁三部问世子殿下安好。”
那声音熟悉得长庚周身一震,他跪在石砖和瓦砾的废墟中,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身披轻甲、御马而来的人。
那人穿的是最轻的甲,是专门骑马用的,全身上下不过三十斤,又叫做“轻裘”。
他没有带面罩,连头盔都漫不经心地拎在手里,露出一张误闯过长庚梦境的脸,眼角的朱砂痣红得灼人。
葛胖小蹲在墙头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去,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娘亲……你不是我十六叔吗?”
“是啊,大侄子,”“沈十六”毫不在意地纵马向前,好像敌阵全然不在他眼里,他傲慢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割风刃,将那蛮人的尸体拨开,回头冲墙头上的葛胖小笑骂道,“小兔崽子,当街遛鸟,你倒也找片树叶遮一遮。”
葛胖小连忙羞答答地伸手一捂。
长庚却死死地盯着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沈十六”迎着他的目光,翻身下马,微微弯腰,递给长庚一只手:“臣顾昀,救驾来迟了。”
【卷一】 北雁不归
【第11章】 收网
顾昀其人,天生没有什么虚怀若谷的好性情,纵然年少时那点轻狂已经被西域黄沙磨砺得收敛了起来,内在本质也依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桀骜不驯,目下无尘,这些年来,别人赞他也好、骂他也好,他都从未往心里去过。
然而清晨里,化名沈十六的顾昀窝在厨房里躲懒喝酒,骤然听见沈易说长庚临他的字时,那一刻他心里的滋味竟是无法言说。
顾昀有生以来头一遭感到惶恐,恨不能再生出几对不中用的耳朵,逐字逐句地听清长庚说他写得是好是坏,又暗暗担心自己功力不够,会误人子弟。
这大概就是每个做父亲的,头一回偷听到孩子说“我将来要成为像我爹一样的人”时的动容吧。
沈易问过他,要是长庚恨他怎么办?
他当时大言不惭地撅回去了——其实完全是吹牛的。
顾大帅在千军万马中从容不迫地亮了相,撑着一脸波澜不惊地看向他的干儿子,期待着能看到一点惊喜——哪怕惊大于喜都行,不料长庚只给了他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空白。
他便披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皮,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突。
顾昀想:“完了,这回真生气了。”
有那么一种人,天生仁义多情,即使经历过很多的恶意,依然能艰难地保持着他一颗摇摇欲坠的好心,这样的人很罕见,但长庚确确实实是有这种潜质的。
他眨眼之间遭逢大变,没来得及弄明白自己黑影幢幢的身世,又被卷入北蛮入侵的混乱里,然而尽管他对前途满心彷徨,对境遇充满无力的愤怒,对来历不明的沈家兄弟也是疑虑重重——可他依然想着要救葛胖小,也依然无法克制对始终不见人的“沈十六”牵肠挂肚。
一路上,长庚无数次地想过:现在满城都是杀人如麻的蛮人,沈先生又在这里,他那迈个门槛都要迈半天的小义父怎么办?
谁保护他?谁送他出城?
万般忧虑,都在他听见“顾昀”两个字的时候化成了飞灰。
长庚忽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十六——顾昀了。
这有多么的可笑。名震天下的顾大帅怎么会是个听不清看不清的病鬼呢?用得着他惦记吗?
再说,顾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地方?本应远在西域的玄铁营为什么能这么迅速的集结?
那个蛮人世子究竟是打了个出其不意,还是一脚踩进了别人给他挖的坑里?
这些念头从长庚脑子里烟花似的乍然而起,又流星一般悄然滑过,他一个都懒得去深究,只是心口疼——因为自己婆婆妈妈地牵挂了那么久,原来只是自作多情加上自不量力,长庚已经过早地知道了什么叫做“恐惧”和“心寒”,也感受过绝望和濒死,单单不知道“尴尬”二字居然也能让人肝肠寸断。
顾昀见他红着眼眶不应声,总算从烂透了的良心里扒拉出了一点内疚,他叹了口气,在诸多敌军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单膝跪下,小心地将那钢腿从长庚的伤腿上摘了下来,覆着一层轻甲的手掌轻轻地按了几下,说道:“脚踝脱开了,不碍事,疼吗?”
长庚一声不吭。
这孩子平日里虽然也跟他撒娇怄气,却什么都会想着他,此时忽然用这么陌生的眼神盯着他,顾昀心里忽然有点后悔。
不过只后悔了一瞬。
铁石心肠的安定侯很快就想开了:“事都都办到这份上了,后悔有个屁用。”
于是他喜怒不形于色地低下头,一脸漠然地捧起长庚的伤腿,连声招呼也没打,一拉一扣,就合上了他脱开的关节。
长庚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没叫疼。
大概此时此刻就算别人捅他一刀,他也是不知道疼的。
顾昀把他抱起来放在马背上,发现自己对付不了干儿子,只好起身转而欺负蛮人。
他下马、面见、接骨一系列动作连头也不抬,好像周围那些披甲执锐的敌甲都不存在,可一时片刻间,竟然也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也许单单是帅旗上的“顾”字,便已经能让草原狼们闻风丧胆了。
蛮族世子看他的眼神就像狼王盯着残杀过自己同族的猎人,仇深似海,戒备过头。
十四年前,顾昀的亲爹就是杀遍十八部落的总指挥,狼王——也就是这位世子的爹,至今靠两条嶙峋可怖的假腿走路,全是拜顾老侯爷所赐。
世子不缺心眼,连长庚一个小孩都能在心乱如麻中隐约想明白的事,他当然不可能反应不过来,一见顾昀,他就知道大势已去了。
仿佛为了如他所愿,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鸣,一个惨白的信号塔钻天猴似的冲上半空,炸了个青天白日。
而后七八条玄鹰的黑影好像暗色闪电,纷纷落在巨鸢上。
玄鹰是巨鸢最大的克星,那些蛮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钢甲,不过是初学乍练,样子唬人,哪里是出神入化的玄铁营对手?
顾昀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用他那特殊会找揍的语气说道:“狼王葛图那手下败将怎么样了?身子骨还硬朗吧?”
方才沈易即便是当面问责、对面开打,也始终是客客气气的,一派有理有据的大国风度,蛮人世子一时没能适应顾大帅这种路数,一口老血险些让他哽出来:“你……”
顾昀:“早听说十八部出了个野心勃勃的世子,还弄出个什么‘蚀金’计划,不是我说啊,世子,就你们也想一口吞下大梁?还真有不怕撑死的。”
蛮人世子的脸色这回真变了。
“蚀金计划”是天狼部绝密,也是这位“荧惑”世子接管天狼实权后,一手谋划的——大梁的钢甲与蒸汽技术突飞猛进,天狼部在这方面错失先机,十来年中被打得几乎没有喘息余地,哪怕是力能扛鼎的绝世高手,在如今已经改造成熟的重甲和铁鸢兵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世子荧惑脑子很清楚,想报仇雪恨,靠打硬仗,绝对是痴人说梦。
除非大梁从里面烂出来。
大梁虽然地大物博,偏偏没有成规模的紫流金矿,紫流金乃是国之命脉,不得有任何闪失,因此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倒卖,违令者以“谋反”论处,倘若被抓住了,诛九族都不新鲜。民间各种民用火机傀儡所需动力,须得带着由当地父母官、名绅、举人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出具的保函,到朝廷专门的皇商旗下的店铺买次一等级的紫流金。
但紫流金暴利,黑市屡禁不止。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肯为钱挣命的亡命徒自古以来要多少有多少,只是单有亡命的心,找不到货源也不行。
最早的黑市“金商”都是亲自跑到草原碰运气的,有运气的万中无一,大部分都死在半路了。
天狼部瞄准了大梁黑市,豁出血本,不息杀鸡取卵,每年挖出大量紫流金,缴足岁贡之后,用额外的紫流金贿赂边陲将士,逐个击破,这便是“蚀金”。
这事七八年前就开始缓缓推行,到后来,蛮人与落脚雁回小镇的胡格尔取得联系,双方里应外合,经过这些年的铺垫,世子荧惑自信,北疆一线边陲重镇中,没有他的手伸不到、眼看不见的地方。
可此事天知地知,主犯知道,顾昀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难道真能手眼通天吗?
这三言两语的工夫,天上巨鸢的争夺转眼尘埃落定,毫无悬念。
可恶的顾昀双手背负,意犹未尽地开口补了一刀:“世子,我跟你说句老实话吧,顾某人在这鬼地方已经恭候你多时了,天天做噩梦担心你不来——你要是不来,我拿什么由头来清理边关这帮吃着皇粮不办事的蛀虫?多谢你啦!”
蛮人世子看起来想扒他的皮、抽他的筋。顾昀见他已经气成了一个灯笼,在长庚那无能为力的心气总算顺了,露出了一个戾气逼人的笑容。
“蚀金计划,哈哈,有才——不废话了,给我拿下!”
说完,顾昀牵起长庚的马绳:“让殿下受惊了,臣为殿下牵马。”
长庚用尽全力瞪着他,可任凭他目光如剑,顾昀偏偏刀枪不入……像从来都听不见沈先生叫他刷碗一样刀枪不入。
长庚低声道:“安定侯仆从也不带一个,隐姓埋名地来到这浅滩薄水里,真是处心积虑得好辛苦。”
他以前气得再要命,也不忍心对十六说一句重话,此时一句讥讽冒出喉咙,先把自己堵了个半死,抓着缰绳的手攥得发青。
“气得不认我了。”顾昀心里有些惆怅地想道,“这可怎么办?”
他向来擅长点火,点谁谁炸,但总是不擅长熄火,每次想服个软息事宁人时,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反而会更愤怒。
顾昀硬着头皮放轻了声音,解释道:“军务缘故,未能对殿下表明身份,多有得罪,以前没少占小殿下的便宜,还望殿下回去以后,不要找皇上告我的状……”
他话音没落,墙头上的葛胖小忽然大叫道:“小心!”
一个蛮人不知什么时候藏在了废墟里,突然将钢腿的动力拉到了极致,转眼间已经到了顾昀身后,怒吼着一刀斩下。
马背上的长庚余光扫见,一腔酸苦全都顾不上了,情急之下,他本能地扑了出去,伸胳膊试图为顾昀挡那把长刀:“义父!”
顾昀脚下蓦地冒出一线白雾,轻裘和重甲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一点动力都能让人身轻如燕,他人影闪了一下便已经蹿上马背,长庚只觉得腰间一紧,后背狠狠地撞在了顾昀的胸口的薄甲上,随后眼前乌影一闪。
顾昀手中割风刃长刃未出,依然是一条光溜溜的黑铁棍,尖端已经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重甲的肩井上。重甲肩上的动力陡然被切断,蛮人的铁臂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响动,锁紧了,将挥来的长刀生生卡在了半空,此时刀刃距离顾昀的前额不到三寸。
而他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顾昀狠狠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蹿了出去,他搂着长庚腰的手掌不徐不疾地上移,正盖住了少年的眼睛,割风刃被冲出去的战马带起来,蒸汽剧烈喷出,发出一声轻微的爆破声,三尺长的一圈旋转刃脱鞘,把那蛮人自肩膀以上全绞了下来。
一股潮湿温热的蒸汽喷在长庚的脖颈上,他狠狠地激灵了一下,然后才闻到了血腥味。
顾昀身上那种好像被药汤子腌入味的清苦气藏在了轻裘铁甲之下,遍寻不到,长庚有一瞬间觉得身后坐着的是个陌生人。
他的小义父,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12章】 陈情
蛮人们倾巢而动,全重甲军突袭雁回城,可谓是拼了老命。大梁供养尚且吃力的重甲,对十八部落的蛮人是什么概念呢?
大概“尽其膏脂”已经远远不够了,骨髓都得刮上三回才行。
他们本就和野狼一个窝里滚大的善战民族,加上蓄谋已久和重甲部队,倾力一击,理所当然应该所向披靡。
可惜,偏偏撞上了玄铁营。
玄鹰利索地夺下巨鸢,玄甲生擒蛮人世子,在顾昀的默许下,诛尽城中北蛮残部,那日太阳未落,战斗已经结束。
而这还没完,顾昀料理了外敌,随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刀兵转向了自己人,趁着众人震慑于玄铁营神威,一口气拿下了雁回城、长阳关等北疆一线大小武将六十余人,不问青红皂白,通通收押候审,一时间,北疆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长庚和葛胖小被短暂地安置在了雁回太守郭大人的府上,郭大人见顾昀就哆嗦,生怕遭到牵连,听说让他照顾小皇子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那真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怠慢,派了两排使唤人,在长庚他们借住的院门口听呵,只差亲身前去端茶倒水。
葛胖小沾了长庚的光,也享受了一回皇家礼遇。
那小胖墩从兵荒马乱里缓过来,一想自己这就算家破人亡了,便先哭了一场,哭到一半想起长庚跟他一样,也是孤苦伶仃,虽然还剩下义父这么一个亲人,但十六叔还连人影子都不见一个,也不来看他,不由得便心生一股同病相怜,不好意思当着长庚大放悲声了。
可是不哭也没别的事干,葛胖小掰着手指头,试图将此事中间种种关节思考清楚,最后还是放弃了,此事对他来说太复杂了,怎么想都是一团浆糊,便问长庚道:“大哥,他们说你爹是皇帝,那秀姨莫非是皇后?”
长庚手里拿着半把“袖中丝”,救葛胖小的时候,他将铁腕扣里的袖中丝打出去一枚,后来收拾战场时又偷偷地捡了回来。
大凡铁物,锋利与结实很难共存,云盘扣里的袖中丝纵然削铁如泥,却实在不怎么结实,尖端已经折在了蛮人的重甲中,被滚烫的紫流金融了一角,刃都没了,成了个光秃秃的黑铁片。
长庚一边用铁钉刮去残刀上面凸起的地方,一边漫不经心地对葛胖小说道:“皇帝的儿子又不都是皇后生的,他有的是老婆,而且秀娘是个蛮人,我也不是什么皇子,是那个蛮族女人想让我冒充皇子。”
葛胖小:“……”
屠户家的小儿子听了这个回答,越发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着嘴愣了好一会的神,感觉他大哥真是太可怜了,飞禽走兽都有父母,唯有他弄不清自己的来龙去脉,父母如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葛胖小信誓旦旦道:“大哥,你放心,不管你爹是皇上是百户还是唱戏的,你都是我大哥!”
长庚听了,先是干巴巴地提了提嘴角,后来大概是品出了一点滋味,终于露出了一点含混的笑意。
葛胖小:“将来我要是也能进玄铁营就好了。”
长庚没来得及接话,屋外忽然有人说道:“玄铁营不比普通将士,日常操练极其艰苦,你吃得了苦吗?”
两个少年一抬头,见是沈易推门进来了。
沈易换下了那很可怕的黑甲,转眼又是那婆婆妈妈,满身透着一个“穷”字的落魄书生,他手里拎着两个食盒走进来放在桌上:“宵夜,吃吧。”
郭大人很重养生,府上的宵夜只有汤汤水水,大人也就算了,多一口少一口两可,这半大少年哪里受得了?葛胖小连喝三大碗鸡汤面,依然只觉得灌了个水饱,连一身冬暖夏凉的五花膘都黯淡了下来,此时掀开食盒,见里面实实在在的包子馒头和肉,眼都蓝了,当即欢呼一声扑上来,把什么玄铁营、白铁营都抛诸脑后去也。
不过这小胖子很够意思,忘了天下也没忘了他大哥,先屁颠屁颠地给长庚拿了个大包子:“大哥,你吃。”
长庚往沈易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他想见的人,顿时胃口尽失,兴趣缺缺地摆摆手,强压下心里的失落,半死不活地打招呼道:“沈将军。”
“不敢当,”沈易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若无其事地在旁边坐下,解释道:“这次边防大清洗,顾大帅那里实在分身乏术,只是他心里对殿下十分记挂,特地嘱咐我来看看。”
“殿下也不敢当,”长庚不冷不热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他凉凉地说道,“十……侯爷日理万机还费心想着我们,真让人受宠若惊。”
沈易笑道:“大帅要是知道殿下在背后这么生分,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呢。可惜他那个人,心里有什么不好受,从不会直说,只会变着花样找别的茬,就苦了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了。”
长庚漠然没接话,全服心神好像都在手里那把残刀上,他在上面仔仔细细地选了个位置,开始用铁钉在上面钻孔。
他心里明镜似的,根本不相信沈易会是什么普通属下。哪怕微服出巡,普通属下敢随意支使安定侯刷碗煮粥吗?除非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没人说话,气氛一时间尴尬得要死。
沈易面带微笑,心里骂娘,因为长庚这份脸色完全是甩给顾昀看的,顾昀那王八蛋自己捂着眼不敢看,便把他推过来顶缸。他心道:“打从我上了姓顾的贼船那天开始,就没摊上过好事。”
沈易世家出身,要说起来,跟顾老侯爷母家还沾点亲,老侯爷还活着的时候,接他来顾家小住过,顾昀从小调皮捣蛋的英雄事迹,有沈易一半的军功。
后来顾老侯爷亡故,两人各奔东西,顾昀袭爵进宫,沈易回去考了功名,只是高中后他不肯进翰林院,反而顶着所有人看疯子的目光,自请入了“灵枢”。
这里的灵枢院可不是捣药问诊的,他们不修人体,只修机体。同禁军并列,直属帝王,是户部最大的讨债鬼,也是工、兵二部的衣食父母。
“鸢”、“甲”、“骑”、“裘”、“鹰”、“车”、“炮”、“蛟”七大军种中,所有装备设计图纸、改良更新,乃至于玄铁营的不传之秘,全部来自灵枢院。
灵枢院常以“御用长臂师”自嘲自谦,他们在朝中大事上几乎不言语,看似品级不高,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灵枢院里鼓捣那些铁家伙。
但是谁也不敢将他们与民间那些机油里讨生活的手艺人相提并论。
当年顾昀之所以能重启玄铁营,绝不仅仅是战事紧急或皇帝轻飘飘的一纸诏书,很大程度是沈易这位故交在灵枢院中帮他疏通了关系,关键时刻,灵枢院站在了少年将军的背后,给了他最有利的支撑,这才让十年来隐隐已经没落的军权再次压过七嘴八舌的文人士族。
玄铁营死而复生后,沈易应顾昀之邀,脱离灵枢院,成了顾昀专属的护甲人——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以长庚此时的见识和阅历,是不知道的。
沈易也无意解释,只是抬头对葛胖小说道:“我有几句话想和四殿下说说,你……”
葛胖小立刻机灵地应道:“嗯嗯,你们说,我吃饱就困,也该回去睡觉了。”
说完,他往怀里揣了两个包子,嘴里叼了块大肘子,从椅子上跳下去跑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沈易才缓缓地说道:“西域战局稍稳的时候,顾大帅接到皇上密旨,令他到北疆一带寻回当年随贵妃姊妹一起失踪的四皇子殿下。”
长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一言不发地望向沈易。
沈易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娓娓道来:“途径雁回时,我们发现城门外有北蛮活动的迹象,狼王的世子一直野心昭昭,早有不臣之心,大帅担心北疆恐生异变,这才停下查看,不料正好从狼群中遇见殿下。大帅十四年前跟在长公主身边,与贵妃有一面之缘,第一眼见殿下,就觉得眼熟,直到我们将您送回去,见了秀娘,才确定您就是我们要找的四殿下。”
“十四年前顾大帅也不过是个垂髫幼子,秀娘早不记得他了,刚开始,我们本来打算向她表明身份,接你们回京,没想到意外地发现秀娘在和蛮人暗通条款。为免打草惊蛇,顾帅一边暗中从西域调来一部分人手,一边想着要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此次蛮人十八部精锐尽折,世子被擒,大量财力人力被他们自己消耗,至少能保我大梁北疆五年太平,望殿下看在边关数万百姓的份上,不要同大帅计较他欺瞒之事。”
长庚听了,思量片刻,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嗯。”
沈易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当年北蛮天狼为吾皇献上两大草原之宝,一个是紫流金,另一个就是天狼神女,神女身份贵重,陛下感念天狼人心诚,便封其为贵妃,是我朝唯一一个皇贵妃,后来的事,那天臣已经同殿下说过了。贵妃若是泉下有知,看见殿下长这么大了,一定也会十分欣慰的。”
长庚心里冷笑,照这么说,那秀娘——胡格尔不是他亲姨娘吗?亲姨这个德行,亲娘能好到什么地方去?
长庚:“我觉得按照常理,这个故事应该是‘贵妃’发现怀了孽种之后,拼命想逃走,还想一碗打胎药把孩子弄死吧?”
沈易:“……”
宫闱秘事不便细说,不过这熊孩子猜得还真准。
可沈易毕竟是个从小就周旋权贵中的狐狸精,脸上立刻极其逼真地装出了一点矜持的吃惊:“殿下说得哪里话?若是因为秀姑娘,那么大可不必多想,秀姑娘毕竟是外族人,心向本族无可厚非,殿下也不是她亲生的。何况就算这样,这些年她还是不辞劳苦地养育殿下成人,又想方设法将殿下的半块鸳鸯玉佩传信回京,想必是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不愿牵连殿下,多半也是因为顾念血脉亲情吧。姨母尚且如此,亲娘又怎么会不疼你?”
顿了顿,沈易又说道:“殿下的模样同贵妃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气秉性却都随皇上,血脉亲情是骗不了人的。至于秀姑娘砸断殿下脚趾一事,我想总归是另有隐情,又或者是殿下当时年纪小,记忆出了差错,也都有可能。”
沈先生说话有理有据,口才卓绝,如果长庚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种慢慢致人疯狂的剧毒,大概要被他编的故事劝动了。
他再也无法全盘信任别人口中的真相,心里装着一斗的揣度、一石的怀疑,忍不住将别人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地翻出来看,稍稍一深究,就觉得满腔疑虑。
长庚就忽然觉得疲惫得要命。
一炷香之后,沈易顶着一张笑得发僵的脸,被长庚客客气气地送客了。
长庚把沈易送到门口:“以前我见识短浅,以为顾侯爷身有不足,时常啰嗦,万望侯爷见谅。”
沈易垂下眼,只能看见长庚头顶上拒绝与他对视的发旋,只好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长庚他们住的小院,出了院门拐出小径,就在院外的小花园里看见了传说中“军务繁忙”的顾昀。
郭大人院里中了好多银丹草,顾昀孤零零地坐在小亭里,无所事事地揪银丹草的叶子,揪下来的叶子就叼在嘴里,叼一会就嚼碎了吃。
不知他独自在这里坐了多久,一株银丹草都快让他薅秃了,好像一把被山羊蹂躏过的灌木。
沈易轻咳一声,顾昀却恍如未闻,直到他走到近前,顾昀才有些吃力地眯起眼,看清了他。
“药效过了吧?”沈易叹道。
顾昀面露迷茫,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做出用力听的动作。
沈易只好走上前去,凑近了他的耳朵:“先回去,回去同你说——手给我,那里有石阶。”
顾昀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搀扶,从怀中取出一片“琉璃镜”,架在了鼻梁上,一言不发地缓缓往外走去,眼角耳边的两颗小痣好像也黯淡了下去。
沈易瞥了一样被姓顾的山羊啃秃了的银丹叶子,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