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再探八年前
载史玉简幻境中,墨熄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里,周围是浩渺无垠的夜幕苍穹。穹庐上,一道青碧幽蓝的光带横穿而过,光带上闪烁着明暗不定的篆体小字。
忽然间,一个空幽的声音自天幕向他压来,喑哑犹如磨损的卷轴——
“所阅……何事?”
这就是载史玉简已经拼凑完成,可以追溯过往的邀约了。
墨熄撑着身子坐起来,对着那腾雾青龙般在夜空中张牙舞爪的碧色光带道:“我想知道,顾茫在这一年之内,是否曾有叛国的隐情。”
“……”
光带依旧扭曲盘绕着,没有任何的异动。就在墨熄的希望一点点地凉下去,以为玉简或许并没有记录到有关往事的时候,光带忽然爆发出炫目的辉光,紧接着无数闪烁的字篆汇集扭拢到一起,化作一条通天彻地的虚渺巨龙之形。
但见它长吻修目,鬣鬃飞扬,霎时间这片玉简营造出的宇宙洪荒内云雷暴起,风云腾浪!这幻龙鳞爪遒劲朝着九天腾跃而上,继而猛地俯冲下来,朝着渺如天地一粟的墨熄飞去!!
霎时间风沙飞滚,狂暴的碧色华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轰地一声巨响!墨熄最后的感知是那巨龙像是苍穹坠下的瓢泼大雨,光芒如万箭洞穿魂灵。
“昨……日……已……死……”
一声幽幽叹息,犹如对窥卷之人最后的警告。
“君……自……当……宽……!”
五光十色交织的斑斓犹如雪片般压进他的眼眶,侵入他的瞳眸,好像要把玉简中铭刻的所有岁月都在这一夕间刺入这具血肉之躯里。
蓦地,光芒熄灭了。
墨熄喘息着,眼前还闪着交织不定的强光残余,以至于他无法立时看清自己被载史玉简带到了八年前的哪一天。
他站在原处,用力眨着眼睛,时不时甩一甩头,想要尽快恢复目力。此刻他还只能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光线十分昏暗的地方,能听到雨打屋檐娑娑敲窗的淅沥声,雨势很湍急,瓦片上狂流汇聚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了,脚步声自远处传来,在尺许外停下——
雨声哗啦,这个人没有立刻开口,就在墨熄几乎要以为那脚步声是他听到的幻觉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沉默。
来人道:“庶民顾茫,拜君上安。”
这轻若飘雪的声音犹如一声轰雷,将四肢百骸的血液都骤得惊起!
墨熄眼前仍晃动着光怪陆离的虚影,耳膜内也作嗡嗡轰鸣,但他顾不得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转头。
夜风吹进来,夹杂着风雨和晚间玉兰花靡艳的甜香。
都说人的记忆里,其实嗅觉是镌刻得最深,最难以磨灭的,墨熄一闻到这气息,哪怕此时还并未看得清所在何处,他也一下子如醍醐灌顶——
黄金台。
载史玉简竟带他回到了重华王城最机密、最难以企及的殿台!
黄金台修筑于王城后山前,飞檐斗拱,矗立于九百九十九级长阶之上。全台以黄梨木建造,通殿俱是榫卯结构,无用一钉一胶,皆靠木头之间缓缓扣叠。在它周围,栽种着大片来自于东海仙岛的龙舌玉兰,此花花色绯白相间,状若鲤尾,终年不败,香气馥郁且极为特殊。
正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历朝历代,只有君上最重视最信任的臣子可以登顶于此,无数修士从小就被爹娘寄以殷切希望,望他们日后能得承君诏,带着旁人所不能企及的荣华走上这九百九十九级上阶,从此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墨熄自己是立下天劫之誓后,才得到君上的黄金台赐筵,成为了君上的“可信之臣”。所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玉简带他溯回的第一个地方居然会是黄金台,更没有想过君上曾经在黄金台上召见顾茫。
未及深思,就听得君上淡淡道:“顾帅,你终于来了。”
眼前的光斑还在晃动,但已没有方才那般炫目。墨熄闭上眼睛又咬牙缓了片刻,待他复又睁开眸时,他终于可以看清面前的景象了。
是雷雨之夜,看不出时辰。黄金台四周的罗帷在风雨里被吹得聚散飘飞,犹如烟篆。君上背脊挺直,跽坐于衽席之上。
他的身侧是雕绘着磐龙云海的朱栏,一幕箬竹半卷着,外头暴雨滂沱,湍飞的玉珠溅至黄金台内,但君上并不以为意,他把目光从几乎已模糊不可见的青山远黛处收回来,隔着朦胧的烛火,望向楼台入口。
墨熄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自时光镜之后,他又一次见到了八年前的顾茫。但载史玉简里的这个顾茫显得更为清冷,一道惊雷裂空而过,闪电之光照亮了顾茫的脸庞,令他看上去竟有几分阴鸷。
“顾帅,请进。”
顾茫抿着嘴唇,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正滴滴答答淌着水。黄金台上什么侍从也没有,顾茫自己将纸伞倚在了廊柱旁,带着寒气,缓步走进了台内。
“坐。”
君上示意顾茫。
“孤夜半虚着前席翘首以盼,总算把你等了过来。”
顾茫在衽垫的另一边入席。
看他的神情,除了冷淡与落寞之外,他的眉宇间还笼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他仿佛并不明白君上为什么要让他到黄金台上来,也压根没有想到君上会让自己到黄金台上来。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顾茫就问:“不知君上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君上没有立刻答话,他摆弄着案几前的红泥小炉,用青竹小扇子将茶汤烧得更旺,烫热的蒸汽窜进湿冷的寒风里,顷刻又被雨幕吞没掉。
在这疾风骤雨的夜里,君上道:“顾帅,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恨孤。”
“……”
“孤听说,羲和君找你喝过酒,你跟他说,你很累,你撑不下去了……”
顾茫冷冷道:“君上派人跟踪我?”
君上继续扇着青竹小扇,没有否认。
“君上这是何必呢。您已经卸了我的军衔,削了我的军权,羁留了我所有的残部。”顿了顿,顾茫道,“还判刑了我最好的兄弟。”
“我如今庶人一个,折翼难飞,君上大可不必再在草民身上浪费这个心力。”
君上重复道:“孤只问你,顾帅,你此刻是不是已恨极了孤?”
“……”
“其实你不用说,孤也清楚。你为邦国卖命打了那么久的仗,最后除了自己,什么都没剩下,都被孤夺走——就连你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你的兄弟们向孤求一座墓碑,得到的都只有讽刺和训斥。”
君上轻笑一声。
“如果可以,顾帅恐怕早已拆了孤的骨头去熬汤了罢。”
顾茫道:“君上今日请我前来,就是来闲聊的吗。”
冰裂瓷壶烧沸了,壶盖子被撞得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君上握起包裹着竹卷的提梁,分别给自己与顾茫斟了两盏酽实的茶。长指将茶壶往顾茫面前一推。
君上道:“不。孤来找你,是为了一个人洗脱罪名。”
像是冰面蓦地裂开一道缝隙,顾茫那张犹如冰冷假面的脸庞一下子流露出了属于“人”的情绪,他立刻抬起眼来。
因为某种感知,顾茫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紧盯着君上的眼睛。半晌,抖出一个字来。
“谁?”
帘帷外,闪电亮了亮,苍白的光照亮了夜与青山,也照亮了秉烛夜谈的两个人互相盯伺的眼。君上道:“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
“陆展星。”
轰地一声惊雷破空!那撼天动地的炸响仿佛一柄利剑刺透了穹庐!余音震颤刺破了屋檐直扎到墨熄的心口去!
入骨的寒意犹如浪潮滔天,猛地翻涌上背脊……
陆展星是……含冤的?
更重要的,君上是知道陆展星含冤的?
强风斜吹雨,瞬息扑灭了几盏烛火。
黄金台上的光芒更微弱了,可即便如此,墨熄依然能够看清楚顾茫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显然被这个消息刺激到的不止旁观的墨熄,顾茫一下子被钉在了坐上,整个人都发懵了。
半晌,顾茫才彷如傀儡被注入了生气,他一字一顿,极缓慢地问:“什么?”
君上道:“陆展星是含冤的。”
“……”
“你的兄弟,他是被算计的。”
顾茫看上去已然苍白得像是一具死尸,风吹拂着高台上燃着的几盏连枝宫灯,而宫灯颤抖明灭的光影则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四野雨瓢泼,一只不知何时趋避入檐下的飞蛾以为自己逃脱了暴雨的魔爪,可它不知道这高台上也有它的坟场等待着它,它在摇曳的火舌附近扑扇着翅膀,像是随时随刻都要奔向着嚼食性命的光明里。
良久后,顾茫才道:“……君上是在说笑吗。”
“孤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反应。”君上把茶盏又往顾茫手边推了推,“喝吧。再不喝就凉了。这是皇祖考当年留下的桃花源仙茶,一共五块,皇祖考拜相时曾拆过一块奉茶以表相敬。这第二块,今日孤奉与你尝。”
顾茫这时候已经不止是震惊了,他甚至是愤怒的,是惊惧的,他像是被团团戏耍的牲畜,被萝卜和大棒已搅得晕头转向,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想要从他身上谋什么,下一步又到底是蜜糖还是鞣鞭。
他倏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自上而下俯视着重华至为尊贵,权力最高的这个男人。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墨熄在旁边已经完全可以看出来,顾茫恐怕是倾尽了毕生的忍耐力才压克住了不让自己怒喝出声。但顾茫的手在抖,指甲已然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之中。
君上举起茶盏,淡淡看向顾茫。急剧的悲风吹着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墨熄这时才注意到今夜的君上并没有穿任何制式的帝王服冕。
他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衣冠,白玉玉簪再简单不过得束着一头乌发。
“意思是,对不起,顾帅。是孤欠了你。”
他说罢之后,并未去理会顾茫错愕且混乱的眼神,而是将杯中浓茶一饮而尽,倾杯于顾茫相看。
顾茫往后退了一步,嗫嚅着,嘴唇喃喃地翕动着。
但哪怕他不出声,墨熄也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陆展星是蒙冤的……陆展星是蒙冤的……
“他蒙了什么冤……他蒙了什么冤?”顾茫忽然有些混乱起来,他沙哑的,声音由低到高,由缓到慢,由喃喃自语到歇斯底里地喊出来,“是不是凤鸣山来使并不是他斩杀的!!是不是!为什么他不跟我说,为什么他不鸣冤?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的人居然是你!!”
他瞳孔几乎是瑟缩地盯着君上面色不变的脸。
当真是失了理智了,以至于一介布衣戴罪之身竟敢与天潢贵胄这样说话,以至于在贵胄前面一向谨小慎微的顾茫竟然敢对君上以“你”直称。
而君上呢,他缓然抬起头。
一向多疑且暴戾的他,竟也没有对顾茫的越矩置以训驳。
君上道:“不,凤鸣山一役,来使确实是陆展星亲手斩杀的。”
“……”
“没有人构陷他,没有人强迫他——但是。”
看着顾茫摇摇欲坠的身影,君上停顿须臾,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枚血迹凝固鲜红斑驳的白色棋子,轻轻扣置在了桌几上。
“他是受了他人蛊惑,不知不觉中便心甘情愿地做了他人棋子。”君上的指尖自案几上移开,轻声道,“顾帅广涉禁术,看看……你认得这枚白棋么?”
【117】 陆展星之冤
凝着血迹的白色棋子镇在乌黑的紫檀茶桌上,像是爬满红丝的眼白,无神却森幽地张看着四面八方。
顾茫强忍着激动的心绪,缓然自案上将棋子执起。
他一开始并没有觉察出这枚棋子的不同之处,但是端详片刻之后,瞳孔猝地收拢,错愕至极地抬起头来:“珍珑棋局?!!”
“顾帅到底是和燎国打交道多了,见多识广。”君上道,“司术台花了三天两夜才确认这就是珍珑棋局,顾帅却只消几眼就能判断。”
“不错。这就是上古三大禁术之一的……珍珑棋局。”
珍珑棋局。
从洪荒时期留下来的血腥之术,能够以自身灵力炼就黑白棋子,从而操控世间万物,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人鬼仙妖,只要被种下了棋子便会沦为傀儡为虎作伥。不过这种禁术有一个很大的局限,就是对施术者修为的要求极高,因为每炼制一个棋子都需要耗损非常多的灵力,所以非大术士级别的人不可能驾驭。
不过就算这样,珍珑棋局也仍旧是上古三大禁术里传世痕迹最清晰的一个。比起众说纷纭的重生秘术、宛如神话的时空生死门,珍珑棋局搅起的血水风云简直溅满了整个修真界的历史。
无数有野心称王称霸的人,趋之若鹜地在五湖四海搜集珍珑棋局的残卷。虽至今仍无人能够像禁术卷轴上写的那样,撒豆成兵,落棋百万,以一人之力就能炼就数以万计的黑白子,没有人能够彻彻底底地掌握并使用珍珑棋局令乾坤变色,山河染血。但是,能够凑合炼出几十枚、几百枚棋子的修士还是存在的。
而有的时候促成一场哗变,颠覆一个政权,也只需要最关键的几个人被暂时操控,那就够了。
顾茫眼中有光晕在颤抖。
“珍珑白子……”他喃喃着重复了几遍,嘴唇微微发颤,“所以……所以陆展星是被珍珑棋局操控的?!”
君上道:“是。”
只这轻描淡写一声,却像是把顾茫身上熄灭的那种光华在瞬间全部点亮。
顾茫激动道:“君上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替展星做什么来平反吗?我什么都可以——”
“顾帅。”君上打断了他的话,又斟一盏茶,“你先冷静些,你坐下。”
“可是——”
“你相信孤,既然孤愿意把真相亲自告诉你,孤就绝不会让陆卿平白蒙冤。”
他这句话说的太精巧了。什么叫“不会让陆卿平白蒙冤”?乍一听仿佛是要给陆展星平反的意思,但仔细思忖,却还有一种可能:他会让陆展星之冤案获得一个价值,不至于白白折损这一名副帅。牺牲有所值得,这也是一种“不平白无故”。
但是顾茫此时哪里能听得出君上言语中这样隐秘的意思?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眸,张望着君上诚挚的脸,最后他低头了,他坐下来。
顾茫是一捆多好点燃的劈柴啊,前一刻还冰冰冷冷似乎永远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为任何人效力,可是原来只要这一点点火种,他就又肝脑涂地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献于君前。
墨熄闭上眼睛,睫帘簌然颤抖着。
此时顾茫重燃的希望有炽烈,墨熄心里的痛苦就有多深重……因为他知道事情最终并不会像顾茫此时盼望的那样走下去。
这转瞬即逝的光焰,不过是顾茫留在重华最后的倒影。
“顾帅知道孤是怎么觉察到这一枚棋子的么?”
顾茫摇了摇头。
君上道:“陆展星被收押阴牢之后,狱卒照例对他进行了细节审讯。但他们发现他那时候的状态很是古怪,有些语焉不详,反应也都非常迟钝。孤心中有疑,所以让周鹤对他进行了法术剖析。”
他说罢,点了点桌上的白棋子。
“而后他们就在他体内发现了这个。”
“珍珑棋局毕竟也不是那么容易驾驭的法术,从古至今尚未有哪个人可以将它真正掌握。所以这一枚白子炼制的也并非如书中记载那般尽善尽美,只能算是个失败品,不过它依旧可以在极短的时内控制生灵,让他们做出施术者希望看到的事情。”
君上顿了顿,抬眼道:“顾帅你一向聪慧,想必不用孤说,你也应当知道当时那个状况下,陆展星斩杀来使,会对哪一方最为有利。”
顾茫沉默一会儿,低声道:“……燎。”
“不错。就是燎国。”
君上将这一枚白子拈着,立起来,两指一用力,白子陡地飞速旋转起来,他盯着这枚棋子,接着说道:“那个施术者,他因为修炼不到家,无法长久而稳固地使用珍珑棋操控别人,也无法左右诸如你、诸如羲和君之类灵力登峰造极的修士,而你的副帅陆展星当时孤身坐镇军中,于是他就成了对方下手的最佳人选。”
仿佛纱布一层层被揭开,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真相与狰狞丑陋的伤疤,顾茫的指尖都在细密地发着抖,盯着那一枚其貌不扬的白子看。
“试想一下吧,顾帅。无论从陆展星的脾性、出身、地位……他怒斩来使这件事都顺理成章。若不是周鹤探查得仔细,这案子就将这样终结,无人会起疑心。”
白子还在桌几上陀螺似的不停旋转着,隔着这一枚疯狂打转的珍珑棋,隔着一张窄木桌几,一君一臣对视着。
“一枚棋子,葬送重华第一骁勇的军队,摧毁重华持续未几的变法,让孤彻底沦为老士族的傀儡,而你,你们这些人将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你能想象那副光景吗?”
“……想象?”
良久,顾茫神情怔忡,不无喑哑,不无疲惫地轻声道:“……君上,我这些天,一直活在这幅光景里。”
他双手交叠抵着自己的眉骨,把自己的脸庞深埋:“从我跪于朝堂之上,恳求您为我的兄弟们修建那七万座坟碑时……我就已经……就已经……”
他像是在荒漠中跋涉太久而濒死的旅人,突如其来的希望反倒让他哽咽了。
从墨熄站的角度,可以看到顾茫侧脸,那纤长凤尾蝶般的眼梢有清亮的水痕潸然落下。
君上静默片刻,低声道:“顾卿,孤很抱歉。”
面对一个曾在朝堂上辱骂轻慢自己的君上,有多少臣子能够毫无芥蒂的释怀?
撇去那些奴颜媚骨的货色不说,换作慕容怜也好,换作墨熄也罢,他们谁都不可能打心底里轻而易举地接受这样一句道歉。
但顾茫是一个命里贫瘠的将帅,别的将军可以高高在上意气风发,他呢?他往往是涎皮赖脸的,笑嘻嘻地去和贵族老爷磨军饷,厚着脸皮去和其他统领攀关系。他不是下贱,贱到别人打他左脸他把右脸也凑上去。
他是没有办法。
他有的只有那么多,他要对十万袍泽的性命与尊严负责,他兜里空空,又无背景,能可怜巴巴掏出去的只有自己的笑脸,只能点头哈腰。
他还能怎么样呢。
顾茫一声不吭地用拇指在眼睫边擦了擦,抬起头来。
风吹残烛,墨熄看到他泪痕犹未干,却还是努力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简直破碎得厉害却又坚强得厉害。
顾茫说:“没有关系,那时候周长老尚未觉出珍珑棋子的法术痕迹,君上不明真相。那样斥责,也是应当的。”
顿了顿,又用湿润的黑眼睛小心翼翼地窥望着君上的脸庞。
“那么敢情问君上……打算如何为陆展星翻案?”
君上却并没有接话,在这样的沉默中,白子的旋转趋势慢慢地缓了下来,旋转地越来越疲惫,越来越颓唐……
外头又是电光闪动,映得远山犹如一只只从大地腹内钻出来的厉鬼。
轰地一声天雷空破,暴雨仿佛瀑布在人间浇落。君上道:“顾帅,恐怕不能了。”
顾茫的瞳仁在雷光紫电中缩拢,而桌上的白子也在此时转到了力竭,它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点余力又打了几个狼狈不堪的圈,伏在桌上,不再动弹。
一切复归寂静,仿佛一潭湖水暗潮涌动浪花腾跃眼见着就要有冯夷破出,华光漫照的鳞甲将照亮深渊,还诸公道。但骤然间,风又止,水又熄。河伯重新潜入寒潭深处,害岸上的人苦苦等待了良久,白白开心了良久。
“……”顾茫的喉咙都有些发涩,“什么意思?”
君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这句话,而是问道:“顾帅知道陆卿如今在牢狱里,是什么感受吗?”
“……”
“他到现在都仍以为凤鸣山斩杀来使,是他一时冲动所行之事。他愧疚极了,周鹤说,提审他的时候他一直说想要见你。他想要为他的冲动亲自和你道歉。”
顾茫蓦地合上睫帘,垂在腿边的手指紧紧捏成了拳,额角经络突起,神情极度痛苦。
君上的指尖重新抚上那枚苍白的棋子,摩挲着:“陆卿并不知道,被白子操控了心智的人,无论杀人、叛变、奸淫、凡恶种种,他们都做得出来,且都会以为是自愿为之——他不过是一个无辜受害之人,一柄杀人之刀。却以为自己就是凶手。”
顾茫霍然直起身子,经不住地颤声道:“那君上何不与他言明!”
“何不与他言明?”君上似是反问,又像是在扪心自问,他有些悲哀地轻轻笑了出声,半晌道,“……因为孤问心有愧啊。”
他转头望向那茫茫雨幕,下得天地间一片荒凉,他的声音却比这山色更为寂冷。
君上轻声道:“孤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他不是逆臣,而是一位为了重华备受折磨的帅将。孤的心也是肉做的……孤无颜见他。”
顿了顿:“你以为孤不愿意为他洗刷罪名,不愿意立刻还你们一个清誉一个公道吗?”
“你错了。天下哪有君王愿意这样寒重臣的心。”君上起身,走到风雨飘摇的黄金台边缘,负手望着眼前无边无尽的长夜。他沉默一会儿,忽然喟叹般说道:“顾帅啊,有一句话,今日恐怕孤是跪在你面前说的,你也断不会信。”
他停了须臾,道:“——在孤眼里,你的那支军队才是孤自父君手里继承的至为贵重的珍宝,给孤再多的土地,再绝色的美女来换,孤都不答应。”
“……”
“孤一点儿都不想失去你们。”
【118】 可愿殉邦国
“……”
顾茫没吭声,只觉得很荒谬。
然而觉得荒谬的不止顾茫一人,墨熄也觉得君上此言委实太过可笑。
贵重?
不愿失去?
弃如敝履,亟欲遣散……说它是君上的眼中刺肉中钉还差不多,珍宝谁信。
君上见顾茫沉默,偏过头来,忽然问道:“顾帅,你觉得孤是个怎么样的人。”
顾茫嘴唇动了一下,随即又紧紧地抿上了。
“其实你不说,孤心里也清楚。你们这些人都觉得先考是个贤君,愿意给奴籍出身的修士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在你们眼里,先君是高掌远跖。而孤呢?”君上笑了一下,“孤则是胶柱鼓瑟,冥顽不灵。”
他看着檐角边涓流而落的水帘,过了一会儿道:“但是你们可曾有谁站在孤的位置上,想过孤的处境。”
“孤也没有别的办法。”君上轻叹道,“顾帅,你以奴籍出身,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遭遇了种种非议、无数摧折,孤看在眼里,最多的不是佩服,也不是怜悯,而是感同身受。因为你的这条路,我的这条路,都是一样的不好走。注定要背负无数的骂名与罪名。”
“……”
“不,其实孤还不如你。你好歹还有一个可以交心的羲和君,有一群誓死效忠于你的孤勇猛士。孤有什么呢?梦泽?宴平……还是慕容怜。”君上说着,自嘲地轻轻笑了一下,“偌大一个王城,旁系直系诸多亲眷,却没有一个是与孤毫无芥蒂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茫摇头。
君上道:“因为孤走上王位的这条路,早已溅满了手足兄弟的血。”
他说着,仰头望着翻墨般的天穹:“……孤跟你说一个传闻吧。不……应该算是禁闻。不过世间人言最难禁,孤想,这一段传说,顾帅或许也曾听过。”
顾茫没有说话,君上顿了顿,便开口道:“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孤才刚刚出生的时候……”
“众所周知,孤是王家的嫡长子,按理当立为储君,但重华夺嫡之争并非没有先例,只要没有正式登基,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于是,在孤满月那一日,母妃偷偷寻相师占蓍,算了一卦。卦象凶险,相师说孤命中终有一劫,紫薇星宫中,孤注定将同室操戈,与兄弟难睦。”
“这一卦令母妃寝食难安,大病数月。而等她恢复康健之后……”君上停顿片刻,闭了闭眼睛,“不知为何,宫中妃嫔所诞但凡是男婴,便再也没有一个可以活过足岁。”
墨熄知道君上说的没错,他年幼时常与父亲入宫,见到的小皇公子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的君上。而且他还很清楚地记得宫里曾有一位温柔若水的君妃姨娘,善作糕点,每次他来都会特意为他做上两盒带回家去。那位君妃身子骨羸弱,后来怀了身孕,拼劲所有心力诞下一个孩子。
是位公子。
墨熄那时候还记得父亲曾和母亲商议要送什么贺礼合适,然而贺礼尚未敲定,宫里的丧钟就响彻了整座帝都——小公子夭折了。
具体的死因,因为墨熄那时候太年幼,隔着的时光又太久,所以他并记不清了,依稀好像就是一种小儿急病。而最让他难以忘却的是那位君妃夫人因为幼子丧命而悲痛欲绝,数日后,趁侍女守卫不备,自缢身亡。
这件诡谲蹊跷的事情传遍了整个重华,而除了这位君妃之外,其他夫人也是人人自危,之后但有所出,只要这个男孩儿,对这些母凭子贵的女人而言竟反而不是好事,而是一个诅咒。
当年这桩桩件件的人命案,其中不知凝结了多少母亲的泪水,冤死的亡魂,但要真的归结起来,也就真的只是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而已。
君上望着茫茫雨夜,眼神很空濛,像是在雨里看到了自己那些未能长大成人的骨肉兄弟。
他轻声道:“这些事情,究竟是巧合还是真是母妃所做,孤不当妄揣。然而……每个人都会觉得孤是踩着一条血迹斑斑的路上来的,所以先君的那些妃嫔……有谁会盼着孤好?她们的那些裙带外戚,又有哪一家会真正愿意与孤一条心。”
“他们本就不服于孤,不归诚于孤。更何况先君殡天时,还曾想过要废了孤——过继慕容怜。孤的这个位置你以为有多稳妥?”
顾茫:“……”
君上说罢,贝齿咬着嘴唇,眼中的光芒晦明不定:“所以非是孤不愿承先君所拓之道,也非是孤当真视你们为浮萍草芥。是因为……”他闭了闭眼睛,“孤没有其他任何的选择。”
“孤初掌大权,内忧外患,诸事未稳。你们看上去好像以为重华的大小事宜只要孤丹朱一批,就什么都可以做主,但事实上孤连动个望舒君开的落梅别苑都做不到。这就是重华新君的境遇——你看有多可笑。”
顾茫:“落梅别苑不过是娼寮楚馆,为何会无法封禁?”
“娼寮楚馆……”君上冷冷嗤笑,抬眼望着顾茫,“顾帅知道这座娼寮楚馆之后的水有多深?你不动它的时候,只知道它是望舒君手下的场子,而等你真的想将它连根拔起了,你就会发现它的根系遍布了大半座王城,你一动它,埋在泥土深处的那些利害关系都在向你示威,向你喊疼,与你逆向而行。”
“只一个落梅别苑,就广涉了官官相护,销赃受贿诸般丑事……这还只是一座娼寮。如今的重华,孤做一件事便有一万双眼睛盯着,一千张嘴巴说不,一百条手臂急着把孤摁回座上,那如果有朝一日,孤想改制司礼台,改制军机署,甚至彻底地改变重华的国制呢?又当是何种局面。”
风吹雨斜,有湍急的雨水斜打进黄金台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无论是旁观的墨熄,还是当时的一对臣子,皆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未几,君上又道:“退而守旧,并非孤心,而是孤不得不行之策,不得不背之责。”
不得不行之策……不得不背之责……
两句话像钉子般钉进顾茫的心腔血肉里,令他心胸震颤。
“顾帅。”
顾茫蓦地抬起头来。
君上将修长的手指搭在暗红色的雕栏边,低声道:“你知道孤这一生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
“孤想让那些蝇营狗苟的老贵族都学会闭嘴,孤想让那些废物脓包把嘴里叼着的肉都给孤吐出来——沉棠信错了花破暗,有了燎国,有人便觉得奴隶之身的修士就断不可取了。但父王信对了顾卿,重华就有了对阵燎国的铁将。这世上有花破暗,就会有你顾茫,有他陆展星。”
“先君选的路是对的,但孤想比他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眼神一凝,手指也不自觉地慢慢握紧了,仿佛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恶心透顶了的东西。
“那些裙带之臣,那些遗老贵族……他们眼里根本没有重华这一个邦国,只有他家今日得了什么封赏,明日有了什么官爵,真要上了沙场全是纸上谈兵一群废物!那么多年了……借着花破暗叛国一事,死也不肯让有能之人、有识之士出头,稍有奴籍出身的修士冒个头,恨不能群起而攻讦之扣一堆莫须有的罪名让对手死在风波亭里——”
这一番话莫说是顾茫了,连墨熄都惊愕了。
君上何曾如此一口气不停而情绪激动不加掩饰地说过那么多话?
更何况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渐闪起激越的光芒,这光芒好像让他外头笼着的一层无形的厚壳皲裂了,他这时候才真的像是个挥斥方遒的意气少年。
“他们畏惧重华改制,畏惧对黑魔法咒的了解,畏惧一切未可知的变化,只想一辈子安逸到死。不想百年之后国可能会破,家可能会亡,只争一夕欢愉爽利——这就是重华的贵族。我的兄弟。”君上最后道。
“……”
“但是你不一样。我的兄弟我的同袍那些骨子里流着与我一样血液的人成日介想的是怎么从重华身上多喝一口血,多当一日风光无限的霸王。顾帅,你不一样。”
“你的那些兄弟,你的那支军队,那是重华几百年来都不曾炼出的一把利剑。孤说了,不论你信不信,那是孤的珍宝。”
困在夜雨里无法逃离的飞蛾在烛火边疯狂蹈舞,最终终于扑向火光。忽地一声火舌上窜,发出刺鼻的焦臭……飞蛾终于殉了光明,跌落在了烛潭中央。
“孤这一生,非但想承父之道,更想削权贵,贬裙带,更想涉前人不敢涉之险——重华不习黑魔禁术之道,但必得掌握、必得知晓!知而不行不义,又有什么可耻的?试问若是重华先前就能对三大禁术广加普习,陆展星又何至于此!”
顾茫的身子陡地一颤。
“顾帅,一个陆卿就够了……孤不想再看到第二个,第三个陆卿为黑魔所害而无人有所觉察。”
他看着穹庐,此时天幕恰又闪过一道电光。
未几,轰隆雷鸣闷响擂起。
君上的眸子被雷霆之光点得极亮,他喃喃道:“重华的天,该变了……”
风云滚滚,黑夜里,深宫内院的烛火大都熄灭了,唯有矗立于王城之巅的黄金台还在呼啸的狂风中亮着微弱的光。它就像是一把泛着幽寒的剑,笔直地指向九霄高天,破开浓深重云。
“顾卿,孤需要一个人,他要足够忠诚,足够勇敢,他还要足够聪明。孤需要这样一个人打入燎国内部,为孤传递情报,成为灌入燎国和老士族腹内的毒药。”
顾茫不傻,顾茫已隐隐地明白了今日君王邀他黄金台上见的缘由。
果不其然,君上接下来便道:“顾卿。你可愿为重华之股肱,隐忍负重吗?”
顾茫沉默一会儿,开口道:“君上想要我诈降?”
极寂。
风雨哗哗浇落在屋瓦檐顶上的声响几乎要钻透耳膜。这个答案,顾茫在等,墨熄也在等,仿佛一柄玉弓的弓弦已拉张到了极致,只待最后一寸力道的施加。
君上阖了眼帘,而后说:“……是。”
犹如砰地一声弓弦绷断,残弦不住地发着抖,震颤着……
纵使身在玉简之中,不过是个旁观者,墨熄仍觉得这一晚的凄风楚雨都在瞬息间杀进了他的骨血里,他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颅又立刻凝成了玄冰,他像是被这一声肯定冻住了。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冷,真冷。
可又或许是他一直以来都在等待着这一句平反,这一句叛国的真相,他等待了八年,悲伤了八年,痛苦了八年,也绝望了八年。
当他真的听到这句话,知道顾茫确实是有所隐衷,甚至是重华反插在燎国的棋子时,这些年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化作了酸楚和心痛……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多讽刺。
只有真正走上这一座万人称羡的高台的人,才会知道什么叫做“重臣。”
所谓“重臣”,上不临天,下不临地,所有的阴谋诡计诡谲牺牲全都出君王之口入臣子之耳,从此灿烂真挚的笑容被从脸庞上鲜血淋淋地揭落,一张由不得你选的面皮被死死扣在你的脸上。
待血干了,疤褪了,你抬起头来,却再也不能从铜镜里瞧见自己的脸。
所谓“英雄”,或许为了一个梦想,或许为了一个目标,或许为了一个人一句约一片意,在某个暴雨滂沱的夜晚点了头。从此便付出了一辈子,再也没有退路。
风吹得他的广袖哗哗作响,顾茫撩开鬓边碎发,说道:“君上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想要做出一番动天事业,让服不了孤的老士族看清楚您究竟是踩着血肉登上君位的废物,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君王。是吗?”
“……”他这番话说的太过沉静了,仿佛再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似的,君上因此没有立刻回答。
“君上想做明君,想改重华之根本,自然是一件好事,顾某也十分佩服。”
听他这样说,君上稍松了口气,正欲接话,却听得顾茫道:
“但是君上,我已经死去了七万次,心口的伤疤还未结痂,七万的英魂还未安葬。是,我愿意成为您的利刃,成为您灌入燎国腹内的毒药,成为替您搜罗黑魔情报的探子,成为你为安抚老士族送上的牺牲。”
“这些我都可以答应,我都愿意去做。只想求您看在这七万死人的份上,留我的兄弟一条生路。”
“……”
“我不是什么战神,我只是那十万奴籍修士里的一个。我愿意成为您钦定的叛徒背负一生的骂名,但我恳请您还他们一个该有的公道。”
君上缓然合上眼睛,似乎被他的话搅扰地痛苦不安。
他低声道:“孤不会让你白白受累,总有一天……顾卿,总有一天,孤会替你沉冤昭雪,待那一天,孤将亲自替你配上蓝金佩绶,孤将昭告整个重华昭告每一个安平乐业的百姓,告诉他们是你付出了这样牺牲,才有了那样的天下……”
顾茫的眼眸有光闪烁,却最终并没有为君上所描述的未来所动容。
他依旧是清醒的,清醒且死死咬住他认定的东西不松口。
他盯着君上的脸,一字一顿地:“那陆展星呢。”
君上看着他,他们之间的对视像是一场无形的角逐,最终君上在这片令人心慌的死寂中败落,他阖上眼帘,低声道:“顾卿,陆卿断没有生路了。”
【119】 吾亦为活人
尽管早已揣得君上心思,但当这一句话真的如重锤擂下时,顾茫的声音还是蓦地颤抖了:“为什么?!”
“因为这枚白子上淬了魔气,陆展星的灵流已经不再纯粹了。你觉得重华有多大可能允许一个身上带了黑魔法术的人好好地活着?”
君上接着道:“从古自今这些染上黑魔气息的人不是被车裂分尸就是被架在试炼台上煎熬而死。你是想让他洗刷罪名而后被这样毫无价值地折磨到死去,还是想让他的死至少为重华、为你们铺下前行的路。”
顾茫:“……”
“孤想要重华接受奴隶,了解黑魔。”顿了顿,君上说,“但是代价是,陆展星的冤案注定只有你知我知,他必须被判刑。”
灯火又在强风中灭去几盏,黄金台的光芒更暗了。
顾茫听完这句话,微仰起头,似乎在忍着眼眶里什么湿润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不想与君上再争执下去,低哑道:“……那么……接下来呢?判刑之后,又当如何?”
“接下来,孤会给你的叛国铺设下一条顺理成章的路。今年秋猎之后,陆展星会照例问斩,你的军队残部会被羁押,孤对外不会释放出哪怕一星半点对奴籍修士心慈手软的信号——孤会做的很彻底,让满朝文武都认为孤最终选择了老士族阶级,让所有人都看到孤在削你的权、贬黜你、排挤你……孤会将你往绝路上逼。”
“……”
“到秋猎问斩完毕,孤会给你最后一臂推力,让你有充足的叛国理由。”
顾茫道:“叛燎国?”
“叛燎国。”
顾茫低低地笑了,似乎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君上要做到什么地步,才会让人相信我顾茫会在九州二十八国里选择了最堕落最黑暗的那一个?叛燎国……”他的笑痕蓦地拧紧,那张清俊的脸在这一刻甚至因为仇恨而显得有几分兽类的狰狞。
“我要被逼成什么样子,才会叛向那个杀了我无数手足同袍,将战火烧遍整个九州的荒唐国邦?!”
君上道:“所以陆展星必须死。”
“如若陆展星不死,谁都不会觉得曾经叱咤风云、忠君忠国的顾帅会选择走向燎国的城门——唯有陆展星死了,你心中那仇恨的种子才会抽芽,一切才会有一个契机,显得顺理成章。”顿了顿,复又道,“顾卿,你想想吧,如果保住了陆展星,损失的会是什么?”
“看上去好像他是被冤枉的,他的冤屈得到了昭雪。可他注定还是会因为感染黑魔之气而被处死,你或许以为他这样死了,至少你军队的七万坟墓三万英杰能够得到一个公允的对待,然而孤告诉你,不会的。”
君上黑沉沉的眼眸里像积压着深云浓霭,那是一种以一人之力如今绝无可能突破的重围。
“陆展星一死,哪怕孤要给你的军队平反,要给你的将士封赏、立碑,都会立刻有老士族跳出来用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理由死谏。甚至还有最可怕的……他们会说,陆副帅感染了魔气,难保军队中就没有被传染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们会甚至逼着孤将你剩下的三万手足尽数杀光!”
“顾卿,你的军队此时就像一座走了水的老宅子,孤能从里头抢出些什么,就会尽力去抢出些什么。但是陆展星是火种落下的地方,他已经被烧成了渣滓,抢不出来了。”
“孤很抱歉。”
“……”顾茫顿了良久,几乎是漠然的,“好。我明白了。我们是珍宝,但一把火,就能让君上的珍宝变成渣滓。”
他抬起眼帘:“君上,您知道我的军队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这真是反了天了的诘问,但君上居然没有驳斥,相反的,他的睫毛是颤抖的,眼神是闪躲的甚至是悲凉的。
顾茫道:“他们是我的血,我的眼睛,我的双手与双腿,我的亲人与性命。”
“珍宝再是珍贵,摔碎了就没有用了,烈火烧过就成了灰了。但是骨血亲眷是不一样的,哪怕死了,哪怕焚去了,哪怕成了灰烬……他们在我心里也永远会有一座碑,我会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模样,直到我自己也死去的那一天。”
君上道:“孤并非此意……”
“那您是什么意思?”顾茫轻轻地、几乎是怆然地冲他展开一个虚渺的笑容,“君上,您说我们是您的珍宝,但珍宝终究并非活物,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啊!为您流过血,为重华流过泪,报效过付出过努力过——甚至身死……不知您察觉了么?”
他一步一步,追的是那么得紧,仿佛那七万死士都化作了厉鬼,夺了他的舍,尽数附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们在向他们的君上讨债。
“顾帅……”君上的脸色慢慢灰败下去,却最终还是仰起头来复望向顾茫的眼,“孤一直都看得见。”
“但是为了一个人的清誉,付上三万人的性命,七万人的哀荣,重华所有奴籍修士的未来,值吗?”
顾茫的肩膀颤抖,嘴唇哆嗦,他想反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不世将才,他自然知道君上说的是对的。
君言无情,但却是最正确的、牺牲最小的一条路,只是……只是他怎么能够点头,怎么能够释怀……
“那天金銮殿上,你跪在孤面前恳求为你的死士立碑,放你的残部生路,孤责斥你痴心妄想——但现在孤就站在你面前,孤可以对天起誓,绝不会白白辜负陆副帅的献祭。孤可以对你许诺,你当日所求的一切,除了陆展星的性命——你要的七万座墓碑,你三万残部的归属,孤全都可以给你。”
君上道:“孤甚至可以与你承诺,孤一定会让你看到那个英雄不论出身、人人得之公允的未来。”
顾茫往后退了一步,他摇了摇头,君王的许诺太沉重了,压得他几乎有些佝偻。半晌他才沙哑着喃喃道:“……虚言……”
“孤不曾诳语。”
顾茫几乎是要被逼疯了。他蓦地抬头,目光犹如利剑出鞘,他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朝着君上怒喝道:“骗子!!!”
雷霆暴怒。
滚滚风雷云涌里,瞎目断爪的神坛猛兽被棍棒和蜜糖搅扰到不知该相信什么才好。它向驯服它的主上发出怒吼,它将困囿它的牢笼撞得砰砰作响。
墨熄阖上眼睛,承载玉简修复之痛的躯体,却痛不过一颗蜷缩沥血的丹心。
神坛猛兽……神坛猛兽……
昔年旁人皆说此乃顾帅流传天下之美誉,可如今,墨熄只看到一只被血淋淋剥去了皮,困在笼子里哀嚎的牲畜。
君王的牲畜,重华的牲畜,它为它的手足的苦难而痛不欲生,可豢养它的人撕下它的皮,要在它血肉模糊的身躯上新裹一层别样的革,他们要把它送到别的国度去,让它忍下痛苦去燃尽最后一丝光与热。
暴雨滂沱声中,君上直挺挺地立着,像是有某种天生属于君王的力量在支持着他,让他在顾茫这样强烈的情感之前仍能不退缩,不闪躲。
尽管他的脸色已有些难看了。但是他仍能忍耐着。
“你以为孤做出这样的决议,心中能安吗?”君上静默须臾后,终于低声发问,“你以为孤构陷忠良时,心中能安吗?”
“……”
“你以为孤将孤手下最了不起的将领折磨得遍体鳞伤还要驱赶他至别国心中能安吗?你以为孤今日站在这里,站在雷霆九霄之下黄金高台之上对你亲口说出这句话孤心中能安吗!!”话到最后,君上的嗓音越来越响,他的指尖在颤抖,眼里的光也在颤抖,“顾卿……你曾说,凤鸣山一役死去了七万人,你看到七万个冤魂在向你日夜不停息地讨债,责问你谩骂你唾弃你问你为什么……”
他的声线抖得厉害,一字一句从齿缝中碾出来,都沾着血:“你以为这些景象……孤就看不到吗?!”
顾茫抬起眼来,几乎是感到荒谬地:“君上看得到什么?”
“君上是看得到七万个珍宝破碎了?还是看得到一个个长着相似五官的泥佣毁灭了?”
疯了,当真是疯了。
大不敬的言语冲口而出,被折去了臂膀剜去了心脏,顾茫竟是什么话都敢面刺龙颜。
“君上口口声声说把我们当人看,口口声声说看得到我失去的兄弟您死去的臣子……但您是在痛心你的铁军损失了七万,您心疼的是一个数字,一批豪杰,不是心疼他们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最后一声掷出,黄金台外是江山风雨,黄金台上是一片寂寂。
良久之后,君上紧紧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他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抿上了……再过一会儿,他喉头阻鲠,轻声又悲伤地道出了三个莫名其妙的字来——
“徐小毛。”
就这三个字。顾茫僵住了。
顾茫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指像是被玄冰封结,他几乎是一动不动地,不可置信地盯着君上的脸,似乎觉得方才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一定是自己听错了,才从天子口中听到了这样卑微的、可笑的、他的袍泽兄弟的名字。
但这样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天子的唇齿间说出来,清晰的、哀戚的、庄严的。
“兰羽飞、金成、孙鹤,骆川……”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君上道出,他没说一个,顾茫眼前就能浮现出那个兄弟生前的音容笑貌。
爱喝烧刀子的汉子。
鼻梁上有颗大痣的叔伯。
逢赌必输还总是屡教不改的小丫头片子。
还有十五六岁满脸青涩就冒冒失失挤入行伍的小鬼。
顾茫在这一声声招魂般的絮语里弓下身子,他将脸埋入指掌,手指插入发间,他哽咽道:“别说了……”
“秦飞,赵盛,卫平……”
秦飞爽朗的哈哈笑声仿佛穿越生死回到他耳边。
赵盛曾在某个戍军的夜里跑到他营帐边给他送一壶镇子里带来的酿甜酒,揣在怀里,还带着余温。
卫平明明已经三十的人了看上去却嫩,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甜蜜的虎牙,他在凤鸣山自请留下断后的时候咧着嘴笑得飞扬跋扈,却是顾茫与这家伙最后的分别。
这些人的名字,谁会记得……谁会记得……?!!
顾帅……
顾帅……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不不,这些都是虚的,我只希望你们每一次战役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没谁会希望自己的兄弟马革裹尸身后哀荣。
“别再念了……”顾茫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他佝偻着跪下来,他几乎是崩溃地哀嚎着,困兽般哭喊着,“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我也都记得。”
“……”
君上不再念了,他走到顾茫身边,看着那在他跟前把自己埋进尘埃里,蜷进沙泥里的男人,再一次轻声道:“顾茫,我也都记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称自己为孤。
“对不起,我不像你曾与他们朝夕相处,能够记得他们的年岁、相貌、喜好……桩桩件件。但从我收到凤鸣山死难兵简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记他们的名字。”
顾茫冰冷的额头狼狈不堪地贴碾着地面,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他呜咽着,恸嚎着……
他是真的崩溃了。
他一身伤口隐忍不言,好不容易自己镇了痛,舔了血,勉强能够佯作无事地出现在他人前,可是君上却把他方才凝结的血肉重新猛地撕开,鲜红的血和肉争先恐后的翻出来,痛极了,痛极了……痛至将死!
“我当时心想。”君上说,“哪怕我不能给他们立一座名正言顺的英烈碑文,我也要将这些名字都埋葬在心里……顾帅,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铭记。对不起,孤有这样那样难为之事,难行之举……”
他握着顾茫的手臂,扶着顾茫,让顾茫慢慢抬起头来。
君上的眼眶也湿润了。
“但是请你相信孤,孤这一生,从未,也绝不会将你们看作草芥走狗,奴籍贱躯。”
明明只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再平凡不过的句子。没有褒赞,没有夸扬。可顾茫却是失声痛哭,他跪着,踉跄着,挣开君上的手,他来到黄金台的边缘,看着那巍巍青山,渺渺高天,他的恸泣悲声像是从喉管里挖出来的,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暴雨顷刻将他的哭声吞没,江山一片风雨悲凉。顾茫犹如力竭,将头抵上雕栏,肩膀颤动着,眼尾潮红鼻尖潮红什么话也再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君上慢慢踱到他身边,唇齿轻动,低声道:“顾卿,你现在可信了?孤句句真心,不曾骗你。”
“孤甚至可以对天起誓。”他竖起双指贴于额侧,是重华立誓之举。
在电光闪动几近九天的黄金台上,重华的新君对重华的重臣许诺。
“若顾帅允孤今日之求,孤定将如约履成三件要事。其一,顾帅之三万残部,孤将妥善安待。其二,重华奴籍可修仙法一制,断无更迭。其三,凤鸣山牺牲之七万英魂,孤将以国礼安葬于战魂之山,立碑铭刻。以上三事,凡有一样背弃承诺,孤将生无子嗣之孝,死无葬身之地,重华国祚将毁于孤手,孤这一生,将为千古罪人。”顿了顿,最后几个字自齿间掷落。
“生前死后,永无宁日。”
【120] 真心原如此
顾茫颤抖得太厉害了,他没法不颤抖,他有的太少,明明是一个名动天下的将军,却一直像个乞儿似的涎皮赖脸地去问权贵们讨要一点好处,讨一句认可。现在君上把他哀哀乞求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都砸在他身上,全都许诺给他。他的脊梁如何能继续直起?
傲不可摧是墨熄慕容怜这些人的特权,从来不是他的。
君上或许也是深谙其理,所以他不急,他负手立在原地,等着顾茫慢慢平静下来,等着顾茫慢慢地屈服,慢慢地走向绝路。等着神坛猛兽别无选择,只能自己套上辔头。
果不其然,良久之后,顾茫抬起脸来,漆黑湿润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君王。
他已经宁静了,只是眼睛里的光成了余烬,心如死灰。
“烦请君上……”最后他轻声道:“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展星……他不该被瞒在鼓里,我想亲自去阴牢里,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君上沉默几许,阖眸叹息:“顾卿,你这又是何必——”
“因为我问心有愧。”
“……可他不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对你,对孤,还是对重华。”
“不,他必须知道。他的牺牲已经够大了,我恳请您,至少这一次……只为他考虑考虑吧。”顾茫痛苦地闭上眼睛,泪珠从浓深的睫毛里渗出,潸然落下,“他已经含冤了。我也救不了……救不了他。但我至少可以让他……”
最后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残酷得像烧红了铁在烙着心。
“我至少可以让他,知道他从未做错。”
“我至少可以让他,不……含冤,而亡……”
这一句之后,声音减弱,人影渐淡。
眼前的场景慢慢地黯了去,在黑暗吞没整个黄金台之前,墨熄看到的是顾茫对着君上缓慢地磕落了头颅。
那不像是臣服,而是一种精疲力尽地衰竭。
眼前黑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阵剧痛顺着墨熄的四肢百骸炸开!载史玉简开始再一次从他血肉中汲取力量,可墨熄觉得从他身体里流逝的不仅仅的灵力,他的魂灵亦像是被整一个从躯壳里抽了出来,被碾成了细末齑粉。
可墨熄竟不觉得疼。
他耳边仍回荡着八年前黄金台上的对话,他眼前仍晃动着顾茫绝望至极的神情。
一场夜雨,一局权谋,一次牺牲。欺世八年——
“顾卿,孤需要一个人,他要足够忠诚,足够勇敢,他还要足够聪明。孤需要这样一个人打入燎国内部,为孤传递情报,成为灌入燎国和老士族腹内的毒药。”
“你可愿为重华之股肱,隐忍负重吗?”
……
你可愿意……从此之后,天上地下,唯有一人知晓真相。你守护的子民唾弃你,你所有的旧部误会你,你一生的挚交与你为敌。
你将掏出一颗炽烈的心脏,献上毕生的热血,而所有人只会记得你的背叛与污名。
顾卿,顾帅,顾茫。
你可愿意。
一声声仿佛来自云霆深处的叩问,像天音恸彻肺腑,像尖锥穿凿人心。
眼前地转天旋,场景里的所有色泽都如雪片般崩析而后相聚。墨熄在这晃动不安的残片里不断下坠,像坠入一个永无止境的深渊。他大睁着眼睛,直到眼尾有某种灼烫的湿润潸然滑落,他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是哭了。
身体都仿似不再是自己的,魂灵亦像是被一剖为二,在坍圮的场景中龙争虎斗着。过去和顾茫发生的种种对话都在此刻复涌上他心头,将他摧折成灰——
顾茫说:“他们是我的血,我的眼睛,我的双手与双腿,他们是我的亲人我的性命。”
而他曾怒斥顾茫:“你满手血腥杀了无数手足同袍的时候——顾茫,你可曾有过哪怕一星半点的后悔?!”
顾茫说:“我要被逼成什么样子,才会叛向那个杀了我无数手足同袍,将战火烧遍整个九州的荒唐国邦?!”
而他曾言:“你要叛国也不止一个去处,但你偏偏选了燎国。你想的是复仇,为你的野心,为你的战友,为你们的出路,你无所谓其他人更多的血。”
顾茫说:“他们在我心里也永远会有一座碑,我会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模样,直到我自己也死去的那一天。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渣滓。”
而他却曾掌掴其颊,一个字就洞穿顾茫的心腔。
他说他……
还未想到那个字,墨熄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他为自己当时的言语而感到惊心怵目的恶毒。
可他却说他……脏。
顾茫失忆后,本能地想要佩上重华的英烈帛带,本能地渴望着终有一日能够沉冤昭雪,能够再一次光明磊落地披挂上阵站在三军将士前,看甲光映日。这恐怕顾茫卧底的那一年又一年,唯一的慰藉。
他拥有的就只有这一场虚无的幻梦,痴心的想象。可他都嫌他脏。
“我也该有的……我也该有的啊……”失去神识的蓝眼睛顾茫争抢他的帛带,那固执又透着悲伤的声音仿佛隔着岁月被重新冲刷回他的耳畔。
而当时他重重扇在顾茫脸上的一巴掌,仿佛抽在了自己的脸上,火辣辣地刺疼。
你怎么配。
……你怎么配……!!!
墨熄惊异于自己竟没有在此刻失声痛哭,竟还能忍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已经痛至了麻木,还是已经在一载又一载的绝望里真的将心炼成了铁石。
黄金台上意,乾坤有谁知。
他的四肢百骸像是都要被撕碎了,玉简啮咬着他的魂灵,而他头颅深处似有一个声嗓幽幽响起,缠着他,不住地追问他。
你还要继续看下去吗?墨熄,羲和君。你的心肠是什么做的?缘何竟还能够面对这血淋淋的过往与真相。
一声声一句句都像是尖刀把他的胸腔剖开,可身体仿佛已不是他的了,鲜血流了满膛,他竟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茫茫然大睁着双眼,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疼?死?灵核崩溃?——这些都不再重要了,他只喃喃地说——怨我是铁石也好,是寒冰也罢。让我看下去吧。
我想知道一切,那些被隐瞒的,被吞没的,被粉饰的真相。
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走上这条路之前……连我也被摒除在外……什么都不得而知……
为什么?!!为什么啊……
玉简森幽道:“君心既如此,献予吾血肉——明尔心头憾——”
胸口猛地抽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长满倒刺的尖爪猛伸进来,狠狠攫住他的心脏,灵核的灵流简直是爆裂似的开始逸散——江夜雪说过,强读不曾完全修复的玉简,必将耗损天元灵力,遭受剜骨擢筋之痛。可墨熄此刻却觉得,原来剜骨擢筋的痛不过如此而已……掩盖不了真相之痛的分毫。
就这样,无数过往的岁月犹如层云,在眼前散去又聚合。
黄金台消失了。
重新浮现在他眼前的,是阴牢寒室。
这是他在时光镜中所见过的,陆展星待过的牢房。
玉简带他重回到了那个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的森冷地狱里。而随着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墨熄喉间涌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忍着眼前的阵阵晕眩,抬眼张看这重新浮水面的真相——八年前的阴牢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灯。那灯无精打采地往外吐着幽火,好像随时随刻就要油尽灯枯。
陆展星坐在狭小冰冷的石床上,此时他还没有见过顾茫,所以他看上去和时光镜里那个老神在在问心无愧的陆副帅简直判若两人。
他颓然靠着墙,脸庞深埋于浓深的阴影里,几缕蓬乱的额发垂在他眼前。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潦倒和颓丧的气息,这时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真真正正的囚徒。
牢狱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狱卒道:“姓陆的,君上御派的提审官来了!你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诉,有什么请求都可以提,但记得老实点!千万别发什么疯!”
说完之后换作一副谄媚笑脸,对门外站着的男人道:“官爷,您请。”
“你退下吧。”
戴着覆面的“提审官”走进了牢房内,催动术法,抬手将门掩合。逼仄的囚室内除了旁人不可见的墨熄,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人。
陆展星没有因为这个可以诉冤的“提审官”的到来而感到任何的激动,大概是这些时日这样的人来得多了,却一个都没有给他带来希望。所以他甚至没有抬脸,他结实的手臂搁在膝头,只沉闷地重复着那句他或许已经重复了几千遍的要求。他干巴巴地说:“我想见顾茫。”
“……”
“没别的了。我没有冤屈,没有别的诉求。”陆展星毫无生气地喃喃,像是他被抽干了所有的魂灵,只剩下了这一缕执念,“我想跟他亲口道歉。然后你们就可以杀了我……车裂凌迟汤蠖什么都可以。我不喊冤。”
“提审官”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跪下来,在陆展星脏兮兮的榻前,磕了三个工工整整的头。
陆展星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有些怔住了:“……什么意思。”
“凤鸣山交战前,我跟你玩骰子,十局未完,我就不得不离开。当时约定好打了胜仗回来继续。”对方说着,从乾坤囊里取出了两枚木骰。“仗是打不赢了。但骰子我带来了。”
两枚木骰,六点边侧落着莲花红痕。
陆展星一愣之下,如遭雷殁,他蓦地从床上跳下来,几乎是一把搙住了“提审官”的衣襟,话还未说完,假面未摘。但自幼一起长大的俩兄弟便是有这样的熟稔,陆展星看着那假面之后的黑眼睛——他一生从没有见过有谁的眼睛能比他的好兄弟,他的茫儿更明亮,更有神。
堂堂八尺硬汉,一下子就哽咽了,他看着顾茫的眼睛,他失声道:“茫儿!!是你?!”
“提审官”抬起手,摘掉了覆在脸庞上假面。
昏暗的灯影中,露出的是顾茫那张早已泪痕沾湿的脸庞。俩兄弟上一次见面,还一个是天威赫赫的将军,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帅领,可如今不过弹指转瞬。一个贬作庶人,一个已为罪囚。
“是我。”顾茫嗓音哑的厉害,他红着眼圈道,“……对不起,过了那么久……我才来见你……”
兄弟二人阔别重逢,不由地情绪激动,抱头痛哭。半晌后,陆展星才擦了脸上的泪,紧紧攥着顾茫的手。
他明明有其他更多的话好问的,比如你怎么来的,你为什么要来,你如今怎样……可是陆展星望着自己兄弟的脸,沙哑问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茫儿,凤鸣山一战……你,你还怪我吗?”
顾茫哽咽道:“展星……”
陆展星却是悔愧极了,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那么久,早已泛滥成灾。他不住地喃喃道:“是我一时冲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好像、就好像鬼迷了心窍一样,忽然觉得这一生为国抛头颅洒热血太不值得,我忽然觉得我们做的所有一切都那么不值得……可是……可是……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曾经偶尔有过一点点这样的念头,但我真的不是这样想的!”
“我对不住七万凤鸣山的兄弟……我不知道我自己当时是怎么了,茫儿,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是我辜负了兄弟们的信任……”
声声句句,穿凿人心。
陆展星的神情是那么的懊悔,他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的样子像一柄布满了倒刺的尖锥狠狠地刺到了墨熄的血肉里。
眼前因为自己铸下的大错而悔恨不堪的陆展星哪里有半分像时光镜里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当时他在时光镜里看到的那个陆展星,分明字字句句都说的疯狂至极——
“我毁了他一辈子,也好过看着他毁掉自己和更多人的性命。”
“君上削他的权……削得好!!”
不……
不不不,错了,都错了。
真相原来不是这样的。
墨熄看着跪在顾茫面前而后悔不迭,跪在顾茫面前痛苦不堪的陆展星。耳中嗡嗡蜂鸣……错了……都错了!!
他听到陆展星在对顾茫不住地道歉,他听到陆展星在对顾茫说:“茫儿,对不住。”
墨熄只觉得遍体生寒——如今想来,当时时光镜里的那个陆展星,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他的死可以保住三万残部的生,所以才会想把一切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他明明不是一个阉割了兄弟梦想而自以为是的疯子,却宁要在墨熄面前死守秘密,绝不让世人知道他原是英雄铸了佞骨,忠良蒙了冤屈。
为了保护顾茫,保护剩下的袍泽,君上给他的罪臣假面,一个莽夫的假面,他强忍着竟戴到了死!
原来,陆展星从来就没有辜负过顾茫。他是顾茫的挚友,是顾茫的副帅,他们都是殉道者,是一路人。
顾茫好不容易才稍微抚平了一点陆展星的情绪,他将陆展星扶起来,让他坐到床沿上,他对这个悔愧不安的男人哽咽道:“展星……你从来就没有辜负过我们什么。自始至终,你都是我们的兄弟。”
这句话让陆展星原本稍冷静下来的心绪又崩溃了,陆展星将脸埋在掌心里挼搓,他喃喃着道:“不……是我斩杀了柔利来使,是我当时没有克制住我自己,被私心冲昏了头。”
顾茫紧紧反攥着他的手,眼圈红得厉害:“不是这样。”
“……”
一句话犹如雷光彻霄,贯破重云——
“你听我说,冲昏你头脑的不是你的私心。而是燎国打在你身体里的珍珑棋局。”
【121】 生死这一拜
陆展星像一头笼中困兽,他的情绪太激动,顾茫花了很久才把始末都和他解释清楚。
墨熄作为一个旁观者,很难形容陆展星听完真相之后的表情。
事实上从顾茫开始讲述“珍珑白子”起,陆展星脸上的情绪就一直在变幻。从错愕到茫然,从茫然到狂喜,从狂喜到愤怒,从愤怒到悲伤,中间错愕崩溃了无数次。
待到一切讲完,陆展星一下子脱力地瘫倒在了冰冷的石床上,他大睁着双眼,怔忡地望着阴牢低矮的天顶。
良久之后,他才梦呓般喃喃道:“我……没有辜负你们……”
顾茫目光柔软湿润,嗓音沙哑,低声道:“你从来都没有。”
“我没有辜负你们……我没有辜负你们……哈哈……哈哈哈哈!”陆展星额角经络突起,情绪饱胀到了极致便令他脸颊涨得通红。他蓦地笑了起来,可他笑着笑着就哭了,他大抵是觉得丢人,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睫,只是清泪还是从手臂的遮掩下漏出来,滑落至鬓发深处。
他泣不成声地呜咽道:“我没有辜负你们……”
顾茫在他狭窄的石床床沿坐下,转头看着陆展星。他当然看不到陆展星的眼睛,那汉子仍用结实的手臂遮着。
顾茫静了片刻,忽然小声问:“展星,你也能时常瞧见他们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陆展星却听懂了。
墨熄也听懂了。
你也能时常瞧见他们吗?瞧见七万个人泅渡过冥河来到你身边,那些曾和你并肩作战,在无数次沙场征伐前和你一同痛饮烈酒,与你誓师豪言的弟兄们来到你身边,你被七万个死人重重包围,他们日夜不停地向着你呢喃。渐渐地,你就看不清眼前的尘世了,你不知不觉地就和死人活在了一起。你成了一座活着的墓碑,心脏上镌刻的都是亡魂的名字。
你也能时常瞧见他们吗……
陆展星干涸的嘴唇嗫嚅,第一次,没有发出像样的声音来。
到了第二次,他才说——
“一直。”
“……”
“我一直都看得见他们。”
静默良久,顾茫说:“我也是。”
阴牢的烛火无声地淌落一串烛泪。
顾茫道:“展星,一场凤鸣山,咱俩都成了活死人了。你怨我吗?”
陆展星慢慢地把胳膊移下来,露出半只湿润的黑眼睛:“什么?”
“是我忽悠你……忽悠你们跟着我走上了这条路。我许给你们一个空口无凭的未来,你们跟着我,好日子没有过上几天,反倒成了罪臣与莽夫。”顾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这阵子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鼻梁处打上柔和的影。
顾茫轻轻道:“我知道重华有许许多多对我的评价,褒赞的,贬低的,污蔑的,高捧的……我从前都不在意,因为我觉得我一直在做对的事情,我顾茫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但是凤鸣一战后,我对我的良心再也没了一个交代。我一直口口声声说,要改变重华乃至九州对奴隶的看法,我一直对所有跟随着我的人说,我会带他们回家,给他们一个比现在好得多的未来。可原来只要败落一场,我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打回原形,作为一军主帅,我连一个最起码的公平都不能为我的兄弟们讨要。”
耳畔仿佛响起从前那不以为意的声声句句:
功高震主!那个贱奴爬得有多高,跌下来就有多惨!
他就是下一个花破暗!
不,他岂配与花破暗相提并论?花破暗好歹有创国之能,好歹能让他的兄弟们都得到封赏讨到好处,他顾茫不过是一条泥潭里打滚的狗,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能耐!他就是个骗子!骗得一群傻子跟他去死,追随他的能得到什么?梦想吗?
好一个神坛猛兽啊,哈哈哈哈……
讥嘲的笑声兀鹫般盘旋着。
顾茫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着自己布着细茧的手,说道:“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原来我只是个掘坟的人,碌碌半生,把我所有兄弟都埋进了坑里。”
“……”
陆展星没吭声,他把头转过来。
他打量了顾茫一会儿,说道:“君上不会为我翻案了,对么?”
不等顾茫回答,他又说:“我想也知道。老士族、黑魔诀……我们的新君还是太稚嫩了,换作是谁在我这个位置,他都保不住。”
顾茫低头道:“……展星,对不起。除了告诉你真相,我什么也没有做到。”
陆展星又盯着天顶发了一会儿呆。
他眼尾的泪痕已经干了,过了好久,他说:“没事。我不怪他,也不怪你。”
卸下“罪臣”的桎梏后,陆展星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尽管人面临自己死亡的宣判会有这样那样的复杂心情,但对于陆展星而言,他此时并没有那么多的不愉快。
“是我自己比较倒霉,成了中了珍珑棋子的人。”陆展星拿过顾茫给他带来的两枚木骰,慢慢摩挲着,“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玩骰子,我总是输给你,不得不把糕点都让给你吃。我运气一向都是不好的,这和谁都没有关系。”
他说着,随手掷了一下,两枚木骰骨碌滚动着,最后开在了两个“一”上。
陆展星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顾茫蓦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着抖,半晌他道:“我很早之前就听说,重华有个赌场鬼见愁,那个人总喜欢戴着青铜面罩出现,逢赌必赢,在赌桌上从来没有败过。”
“……”
“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陆展星不吭声,有些僵住了。
“想掷出几个点就是几个点。你不是运气不好。”顾茫沙哑地说,“是你一直让着我,想把点心分给我。”
陆展星看着在他面前的顾茫,未几,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想保护这个小家伙。这简直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注定了的——
那时候,他才刚刚被买回望舒府没多久,见到只有四岁的顾茫被慕容怜欺负了,强迫着涂了一脸的油彩,头上顶着一只装满了水的碗一动不动地站桩。
小慕容公子笑得肆意而张扬,跟他说:站足一个时辰,要是碗里的水洒出来了,今天整个府邸的奴隶都跟着没饭吃。
陆展星腹中一阵哀鸣,心道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么小的一个小鬼,怎么可能坚持得了那么长时间?看来今天第一天入府就要挨饿啦。
可是他说什么也没有想到,等晚上派饭时,伙房大师傅还是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俩又大又宣的白馒头。这时候陆展星才听说,原来那个小小的孩子居然真的卯足了劲儿,一动不动地站足了一个时辰,这个结果让慕容怜不高兴极了,最后其他奴隶倒是没有受到株连,可顾茫的晚饭还是被无缘无故地扣掉。
陆展星听在耳中,吃了一个馒头,揣了一个馒头去找那个小伙伴。他在偌大的望舒府里翻了个遍,才终于后花园找到了蹲在草丛边的顾茫——
“喂。”
他拍了一下顾茫的肩膀,转过来的是一张油彩花里胡哨的小脸,嘴巴默默地动着,唇瓣上沾着土星子。
陆展星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瞧见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繁夜星辰一般灿亮。
陆展星吃惊道:“你、你怎么在吃土啊……”
顾茫委屈极了,四岁的小家伙,脆生生的嗓音带着哭腔:“哥哥,我饿啊。”
陆展星望着那双幼兽般无助的眸子,心一下子就化了,他忙不迭地掏出揣来的馒头,小声道:“给你的,别哭了。哎唷……哥哥罩着你,你这小可怜样。”
此时此刻,陆展星看着在他面前的顾茫,原来卸去了战甲与荣光之后,顾茫还是和当年那个默默低头吃着泥土的小家伙一样无助,一样一无所有。
他们拼搏了近半生,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
陆展星那张狼狈污脏的脸上,渐渐地露出一丝无奈与温和,他抬手,脏兮兮的手抚上顾茫的面庞,指腹在顾茫湿润的眼尾擦了擦。
“茫儿,别哭了。”
“……”
陆展星嘴角卷起淡淡的笑:“哥哥罩着你,你这小可怜样。”
顾茫蓦地闭上眼睛,眉目间俱是伤楚,喉结苦涩地攒动着。
陆展星道:“最后一次了。哥哥保护好你,以后的路,是进是退,是继续往前,还是解甲还乡,都由你。”
“茫儿,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真相,尽管看上去什么都已经改变不了,但是至少我知道我没有背叛我七万同袍,没有背叛你。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你往下走吧,你的任何一个选择,你陆哥都会替你高兴。”他说着,将咬着下唇竭力隐忍,却早已泣不成声的顾茫揽过来,额头抵着额头,手用力在顾茫肩上拍了拍,“谁让你是我兄弟呢。虽然咱俩从没拜过把子。”
顾茫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抬起黑亮的眼:“拜吧。”
“……”
未及陆展星反应,他就戴上覆面走出了囚室,不出一会儿,便提了两壶牢狱里的梨花白来。
顾茫忍着泪,郑重其事道:“陆展星,今日一别,你我唯有秋斩之时方能再见。我顾某人生来无家无父,无依无靠,故肆意不敢、放纵不敢、出格不敢、与他人面前素是隐忍,难得真情。唯独……唯独在陆兄面前,方能体会到原来拥有家人,拥有大哥,便是如此滋味。”
他这样说着,陆展星的眼眶也红了,两人从小到大互相照顾,互相扶持的情形历历在目,一一闪过。
顾茫道:“这二十余年,多谢兄长照顾了。”
陆展星蓦地仰头,他原本思及自己数月后便将问斩,不愿再与旁人有任何更深瓜葛,可听顾茫此言,句句真心,字字泣血,不禁心潮澎湃,热血涌动。
他忍了涌上的热泪,接过顾茫手中的梨花白,道:“我陆某这一生微末如浮萍,未曾想过真能在世上有个名正言顺的兄弟家人,更没有想过我如今污名在外,命数将近,还能德蒙天眷,与你有八拜相交。曾经不拘、不信、不屑这些礼节,但今日……今日我陆展星,也当真觉得十分痛快!好!拜就拜了!”
“哪怕是奴籍之身,哪怕大限将至,哪怕前路茫茫遥不可知。也图今天一个快活!咱们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难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一生铭记,黄泉不忘!”
两人当即仰头痛饮,相对拜下,而后携手大笑,只是笑中含泪,泪含眼眶。
顾茫道:“大哥。”
陆展星哈哈笑道:“从此以后,咱俩都不是孤家寡人了,老子走到阴曹地府里,也知自己有个确确实实的兄弟。”
在那悲怆而又豪迈,绝望而又光芒万丈的笑声里,阴牢的情形也开始模糊,变得越来越渺远,那俩兄弟的身影渐渐地都朦胧了。
陆展星……
顾茫……
兄弟。
原来顾茫曾经去阴牢里见陆展星,两人已结八拜之交,已结家人兄弟。所以陆展星在时光镜里的种种反应,皆非真心实意。
陆展星从来不是弃顾茫梦想而不顾,弃七万同袍而不仁的叛徒,他的真心……他的真心分明是——
“哥哥保护好你,以后的路,是进是退,是继续往前,还是解甲还乡,都由你。”
“你往下走吧,你的任何一个选择,你陆哥都会替你高兴。”
“谁让你是我兄弟呢。”
原来秋日问斩,刀落阴阳两相隔,带走的并不止是顾茫的最后一个袍泽,那一把斩刀落下,带走的,还有顾茫唯一的亲人。
刚刚拜过的,才拥有的,甚至只来得及叫了那么几声的——
他在世上仅有的。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