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煎熬
这是间茅草屋,草屋和草屋之间挨得很近,且这支妖类原本就没有什么羞耻之心,所以它们建造这些屋子的时候也根本不在乎声音阻隔的问题,没准有的蝙蝠精还觉得这样甚是有情趣。
但顾茫和墨熄之间可就尴尬极了。
那俩蝙蝠精很是急躁,没一会儿就直接进入正题,它们俩似乎是直接抵着那面墙在做事情的,顾茫他们甚至能听些微妙的水声。顾茫瞄了墨熄一眼,黑暗中他并不能太清楚地看见墨熄的神情,但依旧能感受到墨熄身周那种低沉的气场。
顾茫干咳两声,透蓝的眼睛望着草屋天顶,忽然道:“听歌吗?”
墨熄:“……”
没等墨熄回答,顾茫就哼哼唧唧地唱了起来,他从前会用唢呐吹许多婚丧嫁娶的曲调,哼出来的歌也是九曲十八弯,半点不带含糊。所以那边厢,两只蝙蝠缠绵悱恻,这边厢顾茫以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腔调在唱着小曲。
他原本只是想把那令人如坐针毡的妖兽缠绵的声音带过去,可哼着哼着,顾茫还真有些忘情,真不介意起隔壁那一对的动静来了。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倒进稻梗堆里,手臂枕在脑后,一边晃着长腿,一边自顾自地哼唱着。
唱了一段,顿了顿,几乎是有些调笑地问黑暗中的墨熄:“喜欢么?”
“……”墨熄低沉道,“你是想把隔壁引来吗?”
“不会的。”顾茫枕靠在稻草堆里,一只手搭在膝头,轻轻地打着拍子,“你看着好了,他们管不着我。”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儿的声音顿住了。紧接着就是愤怒地敲墙。
“咚咚咚!”
墨熄责备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好像是在说:我看你怎么收场。
顾茫不急不缓,性感低沉的嗓音截在一个花音,慢条斯理地停下来,懒洋洋地:“二位怎么了?”
墙那头是雄蝙蝠精恼火的嗓音:“你搞什么?你们不搞吗?!”
墨熄好像被“搞”这么粗俗的词藻给噎着了。
顾茫却是个粗鄙之人,他笑了笑:“我们正搞着呢。”
墨熄:“……”
“那你唱什么歌?!”
“我就好这口。搞得开心了就喜欢哼歌。”
那边蝙蝠精的怒火简直能把隔着的墙给烧穿了,怒骂道:“你被搞开心了喜欢哼《二泉映月》?!”
“是啊,高潮的时候我还可以来段快板。”
墨熄:“……………………”
蝙蝠精:“…………”
顾茫晃着修长的腿,揪了根稻草在指掌间把玩着,神憎鬼厌且厚颜无耻地:“我就这癖好,而且说句实话,我屋里这位哥哥还挺了不得的,一时半会儿估计消停不了。兄弟你要不喜欢,干脆你就挪个屋呗。”
墨熄低声道:“你这样恐怕——”
“嘘。”顾茫伸出手指在唇间一点,“看着,他们一定走。”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隔壁的蝙蝠精开始骂骂咧咧地起身,他们大概真的怕顾茫到时候来这么一出,哪怕再浓的兴致都要被浇散。火蝠族到底还是享乐为上的种族,做了一半并不想和这个喜欢在高潮时唱快板的变态多加纠缠,于是踹了两脚墙,又咒骂了两句,真就离开换地儿了。
顾茫听他们临走前一妖一句“变态!”“有病!”,不禁仰在稻草堆里无声地绷着笑,等他们走远了,他那笑就绷不住了,肩膀颤动着,涟漪般荡开。
“哈哈哈哈——”
墨熄道:“你……”
“嗯?”顾茫转头,蓝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忍着笑意时忍出来的水汽,看着自己身边的墨熄,笑道,“厉害吧,只要脸皮厚,保准能清净。不过这一套羲和君你是学不会的,你太正经。”
“……”
又过一会儿,顾茫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从稻梗堆里站起来,准备往门外去。不过可能是因为他歪躺了太久,骤然起身血有些供不上,居然晕了一下。
墨熄尽管气他,却仍下意识地:“你怎么了?”
“……呃,不知道,头有些晕。”顾茫扶着额角揉了揉,“缓一会儿就好。”
说着就走到门口,用一尾小指掀开竹帘,往外头看了看。
外面已经没什么蝙蝠精了,他们大都已找到了配偶,进了坐落两岸的草房。白骨累成的水榭空荡荡的,在月色下飘浮着一层薄烟……
“可以了,我们悄悄溜回去。”顾茫说着,朝墨熄招了招手,墨熄也就走了过来,两人透过竹帘,盯着附近最后一对蝙蝠精进屋,然后顾茫伸手去卷那扇帘子。
谁知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光华蓦地在帘子上浮现,映出一个蝙蝠纹的图腾。顾茫的手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猛收回来,吃惊道:“怎么回事?!”
墨熄也抬手去试,也被门帘的红光所灼。
他低声道:“门口有结界……”
结界术是顾茫的弱处,但墨熄却掌握的不错。他秀长白皙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结界咒印,感知着这个结界的灵流。
“单面结界,从外面进入时不会受到任何阻碍,但从里面出去时……”墨熄“嗯?”了一声,似乎觉得是自己探错了,又反复在蝙蝠印记的末梢摩挲了几遍,确认自己并没有会错意时,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他沉默地放下手。
“……”
“怎么了?”
墨熄没吭声,径自回到了稻草垛旁,在草垛上坐下,闭目道:“等破晓再走吧。”
顾茫蓦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没什么。”
借着还未消下去的红色蝙蝠结界之光,顾茫看到墨熄神色似有尴尬,他刚想说话,却觉得眼前又是一阵晕眩。他不得不在原处缓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墨熄身边,坐了下来。
顾茫很聪明,就算墨熄不愿意说,他也可以猜。
“让我想想……这个结界不阻拦人进来,却要拦人出去,那么设下它的目的,就应该是希望别人在屋子里完成什么事情。所有的草屋都应该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结界,我们出不去,但方才那对蝙蝠精却可以说走就走。”
“……”
顾茫琢磨着,目光在这四壁空空的屋舍内逡巡一圈,逐渐就琢磨过味儿了。
此一处别无他物,仅铺着松软厚重的稻草,蝙蝠精们进屋之后只为了做一件事,那就是双修。
再一看墨熄那种难以启齿的神态,顾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知道了,结界会审进屋的人有没有结合。没有结合过的就不允许离开,是不是?”
墨熄不答是与不是,他只道:“天一亮,这个结界就会失效。熬过这一晚就好。”
那答案就是“是”了。
顾茫一时有些无语。心道这火蝠精女王真是个能耐人,为了得到妖物姌和之后产生的灵流,居然如此臭不要脸。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还能怎么样,那就等吧。”
但明天的太阳并不是那么容易等来的。
顾茫躺下之后就打算睡觉,可却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觉得有些不舒服。方才那种眼前泛晕的感受不减反增,除此之外,他的腹腔内似乎燃起了一团火,燥热的感觉像晕在纸上的墨渍一般洇染开,让他的呼吸都渐渐粗重。
顾茫初时还觉得是自己维持了太久的易容法术,身体消耗有点儿大,于是就默念咒诀,将自己的易容和墨熄的易容都解了。可后来却发现这并没有用,他的状况越来越不受控制,那团邪火让他浑身上下都变得不对劲,最后连手指尖都有些微的颤抖……
到了这份上,顾茫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感觉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他倏地坐起,低低地喘着气,将衣襟扯开了一些,抬眼盯着竹帘外的月色,眼神闪烁地回想了一会儿,说道:“不对。那温泉池的香料有问题。”
顾茫喉结动了动,他已经知道了,这些火蝠成群结队的结合并不止是因为女王的命令,而是因为从温泉池流出来的香薰……那是带着情毒的!
他抬手狠抹了一把脸,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墨熄?”
墨熄并没有睡,他靠在草垛边打坐,闻言微侧过了脸。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怎么了?”
……为什么墨熄没有反应?
难道是因为空气中弥散的熏香味他只是吸入了一点,并不太浓?
墨熄见他沉默,问:“你是有哪里难受吗?”
“我……”顾茫顿了一下,“……没有。”
他重新在草垛上躺了下来,背对着墨熄,开始默念心诀,试图把这种越来越强烈的躁动给压下去。
他慢慢地有些琢磨清楚了,那蝙蝠精女王倒在温泉池弥散开来的熏香效力非常强,几乎可以算是给整座水榭的妖物们都下了个情咒。
这香薰专对妖物有效用,墨熄是人,自然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却不同,他的身体在燎国被重淬过,混杂着一些雪狼妖的精魄,所以香薰对他的影响虽不如纯粹的妖物,却也十分可怖。
七遍清心诀念过去,仍是不能缓解他体内的燥热,顾茫忍不住蹙起眉头,面对着土墙蜷起身子,呼吸的起伏变得渐渐急促起来……
真是活见了鬼。
妖兽和人不一样,人在寻常情况下都是能够将自己的欲控于柙中的,尽管情到浓时欲望得不到纾解会觉得难受,但也就仅止于难受罢了。
兽类与妖类却并非如此,动物繁衍之际若得不到相合,那种被欲望煎熬的痛苦简直是如蚁啮噬,令人百骸酸软。
顾茫喉结滚动,闭上眼睛。
他不想让墨熄知道自己此刻的状况,可是他又无法控制熏香的药性在自己体内弥漫,那种与欲相连的观感便被无限地扩大,他甚至能闻到墨熄身上那种他所熟悉的气韵,那种淡淡的香味,还有香味之下覆压着的雄性的气息。
顾茫垂在草絮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他咬着嘴唇,压制住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但却平缓不了自己心里的砰砰心跳。
他在这一刻简直恨惨了燎国给他重淬的这具身体……它令他在雾燕的毒雾面前低头,不可遏制地回想起自己以前那些荒谬又炽烈的经历。顾茫的睫毛垂在眼前,微微颤动着,遮着眸底湿润的光泽……
不该想,不去想。
眼前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与理智相背弃。他的爱欲在渴望着墨熄的气息靠近他,渴望墨熄能像从前一样,将他自背后拢在怀里,渴望他们能像以前一样拥有彼此。这种思潮令他摆脱不能,犹如粗壮的根系没入柔软的春泥里,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后石楠花的腥气。土壤粘腻,而遒劲的苍柏巨木深于地心,汲得深处汩汩的暗泉。
不该想。
不去想。
却偏偏记得墨熄亲吻着自己的脸颊时那灼热的呼吸,情意浓深时变得那样性感而沉重——
“顾茫。”
云蒸霞蔚的回忆蓦地被这一声带着疑惑的、低沉磁性的嗓音打破。顾茫背对着他蜷缩着的身子几乎是不可自制地颤抖了一下。
尽管他压抑的那么努力了,但墨熄仍似觉察出了他的异样。
“你怎么了?”
“我……”顾茫一开口,嗓音哑的连自己都觉得心惊,他喉咙吞了吞,勉强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多一分疏冷,少几寸颤抖,“……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此话说的冰寒,墨熄又是个心气高傲的人,果然被他刺着,就不再追问了。
顾茫面靠着草屋土墙,微微松一口气,咬住自己的下唇。
香薰调动的爱欲像是一场拉锯,他隐忍着,它便也愈发强烈。顾茫的感官此刻简直不能再经任何刺激,哪怕只是方才听到了墨熄的声音,他都觉得浑身在发软,心坎深处不自觉地就会想到这个声音曾经就贴在他的后颈耳根处,深情地唤着他的名字,汗水几乎要把他们的四肢百骸融化,然后重新由两个人,揉和成一具躯体。
渐渐地,顾茫的视野都枯焦了。
他觉得很难受,真的太难受了。心跳怦怦地,跳动得那么快……这时候他宁可时光镜没有将他缺失的那些记忆唤回,如果是浑然不知情事滋味的他,会不会比现在的状况要好一些?不会想起他们曾经那些数不清的荒唐事,不会想起与墨熄欢爱时的那些感受。
顾茫阖上眼眸,他实在是有些崩溃了,雪狼妖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无比配合地逢迎着毒性,一寸寸地烧熔他生而为人的理智。
他喜爱的人,与他缠绵过的人,他唯一的爱人,这一生注定陌路,求而不得的人,此刻就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
顾茫在草垛间紧捏的手背都在痉挛,青筋根根暴起。他恐怕他下一刻就会被雾燕的迷瘴给摧毁,做出什么令自己后悔不迭的冲动之举。
犹豫片刻,他最终倏地睁开了蓝眼睛,下定决心似的,背对着墨熄,自己去遏制那过于激烈的妖血煎熬——
一声闷哼狠压在了喉间!
顾茫蓦地睁大水洗过的透蓝眼眸,无声地低低呼吸着。
他失却神识后,一直处于心智未开的状态,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加上他又不想让墨熄觉察,不想让墨熄知道他此刻狼狈的状况,所以他的动作必须很轻。可这就像是渴极了的旅人噙了一口微不足道的水,最初的滋润过后,旅人得到的只是更猛烈的干热与渴望。
他不能太明显,更不能发出什么异样的响动。
这无疑是饮鸩止渴,慢慢的,顾茫的眼圈就有些熬红了,是难受的,也是委屈的,他几乎要被他体内翻沸的妖狼之血逼疯了……
可他连声音都不能发出来。
哪怕理智只剩了残渣,他也记得自己是不该与墨熄再多纠缠的。从他选择叛国之路的那一天起,他就应该把墨熄推到旁边,而后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翻涌着仇恨的深渊。他不该再靠近他的……
也许是脑中太混乱了,身体的感觉又太摧心折骨,以至于顾茫竟然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正是欲望与痛苦交织时,忽有一只大手自后揽住他,顾茫吓了一跳,身子立刻剧烈地弹了起来。
“唔!”
随即听到墨熄的声音:“别动。”
他整个人被猝不及防地抱到那个温热的、熟悉的胸怀里,极度的惊愕与猛烈的刺激让顾茫蓦地睁大了眼睛。
耳中血流涌动,眼前烟花绚世,他一时间天旋地转,看不清任何东西,可他还是本能地想要挣脱,觉得羞耻,觉得危险,觉得不应该——当他被墨熄整个裹住的时候,他的喉头里几乎是有哽咽了。
是终于得偿所愿的快慰,也是终于堕入网中的不甘。
墨熄低缓的嗓音在他耳廓侧响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也带着犹豫、带着愠怒。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吗?”
【105】 胶漆之心
墨熄低缓的嗓音在他耳廓侧响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也带着犹豫、带着愠怒。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吗?”
顾茫:“……”
墨熄其实早就已经觉察到顾茫的不对劲了,只是之前一次两次的询问,顾茫总也说没事,再加上他其实并不愿意再与顾茫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所以虽然心里清楚,却也没有去管。
可是这草屋太小了,他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去看那个蜷缩在角落,离自己远远的人。
墨熄知道顾茫在难受,在压抑……他甚至看出了顾茫后来的举动。
他想顾茫大抵是真的将过去都放下了,真的一点儿都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纠葛,所以这个曾经能跟自己笑着说出“上个床而已,彼此开心到就好”的军痞流氓,宁愿自己悄悄地解决,也不愿将爱欲暴露于他。
顾茫能对着江夜雪笑,能与慕容楚衣好好说话,甚至能对那只刚刚抓回来的小破鸟温言软语,唯独待自己薄凉。
顾茫是真的不要他了。
那一点残破的自尊和傲气,让墨熄想要装作看不见,可是当他几次听见顾茫压抑的、有些痛苦的破碎声音……他还是无法弃之不管。
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情,起身来到了那个瑟缩的身影边,俯下来,将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子圈在了怀里。
顾茫一下子惊起的反应让他心脏都在颤抖。于是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打破了自己不再触碰顾茫的誓言,将那可怜的、得不到救赎的躯体重纳于掌。顾茫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贴住了他的胸膛,下颌与脖颈微微扬起:“墨熄……”
墨熄嗓音沉哑,说道:“闭上眼睛。你就当不是我。”
顾茫蹙着眉尖,话语鲠在喉头。
他这个时候是极度脆弱的,可是极度脆弱里,他依然有着极度强硬的魂魄,他想说,怎么可能不是你呢?一直以来都是你。墨熄,只有你……
但这些难言之爱,也终究只能停留在“想说”这一坎上了。
他们俩个人,一个以为对方恩断义绝,一个以为自己心如铁石,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都不愿意再接近对方。可是情与欲,那是无尽的深渊,他们早已一脚踩空,在其中无止境地下落,周围是黑的,他们能把握的只有对方。
墨熄一环住他,顾茫最后的理智也就崩溃了,他仅剩的一点明光只能维系他不在失神时念出墨熄的名字。
他像是一只困在欲海中的兽,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脱这个旧爱的囚笼,可是他做不到。墨熄太了解他了,轻而易举地就能点燃他的心火,让他手足无措。
他那不争气的、易流泪的体质已经让他眼眶都红了,纤长的眼尾有水汽在汇集。他太痛苦了,浑身都在颤抖,于是仰着头,靠在墨熄的怀里。在那分崩离析的理智中沙哑地喊道:“放开我……”
语气是硬的,声线却软得厉害,似要化了。
明明是想要凶狠的句子,出口的却是模糊的央求。
“……你放开我吧……”到最后顾茫自己都有些绷不住了,他几乎是哀恸的,天知道他在克制着兽血的时候还要克制着爱意有多痛苦。
他失过记忆,走过绝路,剜去过两魄,他不知道自己靠着时光镜恢复的神识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这些上天怜悯他、还给他的清醒会不会很快就被收回。他失去的明明已经那么多了,唯身后这个男人,是此刻他可以拥抱的最后的光与热。他却还要压抑着。
顾茫几乎是崩溃地:“你……放过我吧……”
放过我,不要再靠近我。
我虽已淬兽血,但终究还是人,我也会觉得不甘,我也会后悔已经选择的那一条路。但是我不能回头了,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
我知道前方是寒夜,你的温暖会让我踟蹰不敢再往前。
我已经是个叛徒了。墨熄。我不想再做个懦夫啊……
但是墨熄该怎么办呢?墨熄抱着他,亦是痛的。他甚至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应该放过谁,谁才能赦免谁。
因为顾茫不愿让他触碰,他甚至都说出了“你就当做这不是我”这般悲惨的句子——可即使这样,顾茫都是排斥的吗?
他因为这一瞬间的伤心与怔忡,胳膊的力道稍松了些,顾茫像是终于得了自由的燕雀,跌跌撞撞地爬着想站起来,想栖落到离墨熄远些的地方去。
可是他体内的毒性蒸腾,痛苦令他的腰都是软的,浑身上下都没有一点力气,只踉跄地支撑起了半个身子,就重新栽倒在稻梗之间。这草屋从前不知有多少妖物在此双修过,金色的草堆里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顾茫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他翻了个身,透蓝的眼睛大睁着,眸光涣散……
然后他看到墨熄站起来,身影倒映在他眸子里。
这真是太狼狈了,他想也知道自己如今是怎样的一番凄惨光景,而墨熄却连袍襟都没有乱。
雾燕那熏香的药毒在他体内越来越汹涌,他痛苦地蹙起眉,抬手道:“你……”
他原想说,你走开。
可是太难受了,他话未说完就一下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墨熄会错了顾茫的意思,以为他伸手是想要自己拉他起来。于是他握住了顾茫的手……
仿佛最后一簇熔流顶开岩层。那极细微的十指相触的滋味,终于让绷到极致的顾茫失了枷锁。人欲在这一刻屈从于了妖血。
顾茫没有能够起身,反而是把墨熄顺带着拽落。
墨熄猝不及防,柔软的稻谷在两人之后下陷。稻谷的尘灰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开。
“顾茫……”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顾茫的眼眶一下子就有些发热了。
他真的颤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蓝眼睛里的光芒流淌涣散,之前他还能说你放开我吧,可强烈的妖兽之毒烧灼到了极致,他连指尖都发抖,只能这样仰望着墨熄英俊的脸,咬着下唇,什么话也说不出。
本能在逼迫着他,逼迫着他吐露真心。
这么多年来……他做过许多决绝的事情,走过许多血迹斑驳的路,很多东西他都抛下了,唯独墨熄。
墨熄不是被他抛下的,是被他割舍的。拿刀,一寸一寸,剜着自己的血肉,从心头割裂的。
其实他在蝙蝠血雨里看着墨熄时,心跳便是加速的,疯狂的,可他把这一切都掩饰得很淡然,很薄情。
其实怎是如此呢。
他那么爱他,那么想他,身在曹营时想他,楼船夜雨里想他,在支离破碎的记忆深处,爱着他,念着他,想着他。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里有泪光闪动。那是因为毒性在煎熬,但更多的,是因为他真的已被思念摧毁到了极致。
他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自私一回,想说,你抱我吧。墨熄,求求你……救救我,我在血海里浸了八年了……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我想你啊……
心口剜去你之后,那一道疤,就再也没有痊愈过……
顾茫眨了下眼睛,他感到有什么烫热又湿润的东西顺着眼尾淌了下来,渗入鬓发,墨熄抬手,去摸他的脸颊。
他一把攥住墨熄的手,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与灵明,极低哑地对墨熄说:“……替我解毒吧……”
他看到墨熄的黑眼睛里有一些与欲望无关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心如刀割,又若火烹。
“只是……解毒而已……”顾茫闭了闭眼睛,喉头哽咽,“……我会……把你……”
捏着墨熄手腕的五指颤抖得厉害。
“我会把你……当做……另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到墨熄眼里的那种光熄灭了,成了无尽的、砭骨的永夜。
墨熄的神情是伤心的,但就像他习惯了用嬉笑来掩饰自己的内心,他的墨熄小师弟,也终于学会了用冷淡来掩饰自己的真情。
他的墨熄再也不是那个雪夜战地里,想明白了爱意就披雪戴风地跑来告白的少年了。
他们都不是了。
黑眸子里痛苦隐下,寒意浮起。
墨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紧接着顾茫就感到一种可怖的力道,猛地将他翻了过来。
这样的举动……确实就像一场逼不得已的宣泄,是与爱无关的。
顾茫因为妖毒的原因,整个人都痛苦极了,他闷头伏在金色的稻梗间,柔软的脸颊微微侧着,心里很乱。
好像自从凤鸣山一战后,他就一直在败,败给了朝局,败给了阴谋,如今又败给了自己。
他难受极了,难受到情不自禁地回头,意识模糊地想回头看一眼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墨熄拆下了自己的玄黑发带,覆遮在了他的眸前。
“你……”
“你不看我的脸,大概会更好受些。”
“……”长长的睫毛在发带后颤动,顾茫不知道墨熄说这句话时是怎么样的神情。事实上顾茫也已经不能思考了,头脑中黏糊一片,可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妖血将被满足,而理智却终走向破灭。
墨熄没有亲吻他,也没有怜惜地爱抚他。墨熄从前都是极尽缠绵与爱意的,这是第一次,他没有任何这样的举动。
“为什么整个人都在抖?”
“……”顾茫嘴唇颤动,兀自强撑道:“我没事……”
可是墨熄抬手抚上他遮着眼眶的发带,却发现那发带有泪水渗出来。
墨熄:“……”
顾茫咬着湿润的下唇,没有吭声。他看不见眼前的事物,但他能感知到自己的下颌被墨熄自后捏着,转了过来。
墨熄的嗓音近在咫尺,顾茫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因为是我,所以哪怕你被这毒瘴逼成这样了,你还是不愿意。对吗?”
“……”
几许沉默。
墨熄道:“顾茫。你是有多不想要我。”
顾茫被逼得哭了,他躺在草垛上,不知情况,只觉得被逼到没有任何旁路可以选择,他抬手想要去解发带,手腕却被握住了。
“墨、墨熄……”
“你何必唤我的名字。”
墨熄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尊严,还是为了顾茫的感受,亦或者是为了两个胶漆之心却受着重重阻隔不能相爱的人,找一个难得的相厮磨的理由。
但其实他们两个的心底,盼这样一个理由与借口,都已经盼了太久太久了。
“就像你说的。”墨熄嗓音沉哑,“现在我能做的,我该做的,都只是替你解毒而已。与其他什么……”
一顿之后,低声道:“……都没有关系。”
【106】 解毒
雾燕的香雾实在太纯粹了,这一场翻云覆雨的“解毒”着实持续了好久。
待到这太过激烈的爱欲纠缠终于停歇下来,顾茫已经浑然失神,两人交叠着,倒在稻谷间粗重地喘息。
这个时候他们两人才清晰地意识到,尽管他们曾那样刻意地疏远对方,但到底还是又被命运捉弄到了一处去。屋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墨熄停顿片刻,犹豫地,覆上了顾茫垂在稻梗间的手,借着缠绵的余韵,颤抖地扣上。
顾茫的呼吸逐渐地平缓下来,他虚弱地垂下睫帘,低声地:“别出去……”
“……”
他的嗓音轻轻的,几乎有些缈然,他阖着眼眸:“我的体质……”喉结滚动,“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再一会儿,妖血就会吸收……等都吸收了……也就……”他顿了顿,沙哑地,“也就没事了……”
这是墨熄听到他第一次谈及自己重淬过的体质,不由地心口发酸。他握着顾茫汗涔涔的手指,呼吸就在顾茫耳侧,只要俯一俯身,就可以吻到顾茫的脸颊。欢爱的余韵褪下,这一切都和八年前他们之前还无血海深仇时那么像,唯独只缺一个吻。
但这个吻,终究是不可能落下了。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场缠绵能抚平的只是躯体的欲。而彼此心里的空洞与不甘,将永远入骨入髓。一生无药可解。
又缓过一阵子,天边开始透出绯红色的流霞之光,黎明拂晓了,他们准备离开草屋。
顾茫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起身穿衣服的时候,手指尖仍是有些颤抖的。墨熄看了他一眼,借着薄透的晨曦之光,看到顾茫柔软的黑色碎发下露出的耳缘,带着些余韵未消的血色。顾茫低着头整顿袍襟,水墨般的睫毛垂下来,却也遮不住纤长眼尾的红晕。
他们两个人将衣冠打理得都很仔细,或许是因为尴尬,又或许是因为担心之后会被旁人看出些什么。所幸他们方才并未接吻,也没有什么吻痕需要遮掩。
墨熄沉默一会儿,说道:“你的身体……”
“狼妖之血的原因。”顾茫不愿多说,轻声道,“蝙蝠精的熏香对我一样有效。”
他缓了缓,站起来。
从前顾茫与他欢爱完过后,总会有些虚弱,有时还会不慎打个趔趄,墨熄下意识地就想去扶他,可手却被顾茫甩开了。
顾茫吸了吸仍有些红的鼻子,嗓音喑哑:“我没事。”
他的体质确实和曾经不一样了,他能够很快地恢复。他咬着发带,将自己的长发高高拢起,而后束好。湿润的嘴唇松开,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刚才那种反应,让羲和君见笑了。”
墨熄心口窒闷,但仍闭了闭眼睛,沉声道:“……我说了也只是解毒,你勿作他想。”
“嗯。”顾茫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以咱俩现在的关系,你牺牲这么大,替我纾解,有点过意不去。而且我那样……也挺丢人的。”
他深湖般的蓝眼睛垂下来,将袖口的暗器扣扣好。
“羲和君如果能忘了,那就尽量忘了吧。”
他说着,撩开竹帘。苍白的晨光透过蝙蝠岛上空弥散的黑烟照射下来,林中一片清冷。顾茫往外望了一圈,说道:“时辰尚早,蝙蝠精们都还都在草屋里。我们可以走了。”说罢,径直往慕容楚衣他们藏身的山洞行去。
墨熄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缠绵过的草屋,一个多时辰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海市蜃楼,浮生若梦。那个可以让他们抵死缠绵的理由不存在了,天亮了,他仍是重华的羲和君,而顾茫也仍是羲和的仆奴,邦国的叛臣。昨夜发生的事情,他知道他们两个谁也不会重提,谁也不能当真。
“……”
墨熄最后深深地望了一遍这间屋子,把卷竹帘放下,追上顾茫的身影。这两个人身上都还残存有与对方纠缠过后的气息,却像是陌路人一样,一言不发地一路走了回去。
破晓是蝙蝠精最萎靡,灵力最低弱的时候,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险阻。而墨熄佩戴的命晶石也显示出岳辰晴的身体已经明显好转,果不其然,当他们返回洞穴内,就看到岳辰晴正靠坐着,已经清醒。
但不知是之前他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山洞里的气氛并不和谐。江夜雪有些面色难堪地坐在旁边,绒绒更是不知所措地呆立一旁,而岳辰晴正在哭。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平日里灵光流转的眸子早已哭肿了,拿手背不住抹着泪。
顾茫吃惊道:“……这是怎么了?”
绒绒睁大眼睛:“啊!是顾茫哥哥!”
她刚想上去与他解释什么,可她毕竟是羽民半仙,有着些凡人所不及的直觉与能力,才往前走了没两步,就有些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咦……?”
她大眼睛望了望顾茫,又望了望墨熄,柔嫩的小鼻子忽然一皱,面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顾茫:“怎么了?”
绒绒抿着大毛乎乎的耳朵不确定道:“没、没什么。”
而那边厢,岳辰晴已经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四舅……我……我真的不是乱来……”
他一边哽咽,一边苦苦和立在自己旁边一脸冷峻的慕容楚衣解释:“我只是想在自己生日之前,给你寻个草药,你每年都说不舒服,不愿意陪我……我……我……”
“你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慕容楚衣一拂衣袖,咬牙切齿地训斥道,“你自己是什么斤两,你自己不知道?!一个人也敢来这梦蝶妖岛!”
江夜雪坐在旁边,他因刚刚给岳辰晴渡了血,自己正是虚弱,却还是咳嗽道:“好了,辰晴也是一片好心,小舅,他这才醒来,你就不要再训他了……”
慕容楚衣蓦地甩开江夜雪握着他衣袖的手,狠戾道:“我教训我外甥,轮得到你在旁边做个好人?!”
说罢又转头怒气冲冲地对岳辰晴道:“要不是你命大,别说赶在你诞日前给我送药了,来年这时候你舅舅我就该在你坟头给你送花了!你要牡丹还是要月季啊?!岳辰晴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你不知道你这条命是你娘拼死换来的吗?!你就这么糟践它!”
岳辰晴听到最后两句,抬起头来,他忽然不再那么委屈地哭了。他大睁着眼睛望着慕容楚衣,眼里聚积的是一种刺痛的伤心。
在场众人,无论是墨熄也好,还是顾茫也罢,甚至连慕容楚衣本人都从没有见过岳辰晴这般伤心的模样。
江夜雪见岳辰晴神情,知道慕容楚衣最后一句话说重了,又去拽慕容楚衣的衣袖,但慕容楚衣剑眉倒竖,一下把江夜雪拂开,怒喝道——
“说了几遍了你别再碰我!”
他力道未控,江夜雪又失血太多,之前在岳辰晴身边渡血,也没有坐在轮椅上,这一下竟被推得摔倒在地。
洞内洞外,所有人都静住了。
岳辰晴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倒在地上,手腕处血痕仍狰狞未消的江夜雪,江夜雪似乎也不想和慕容楚衣争。他一直以来都是谦谦有礼,照顾着、隐忍着别人的情绪的,他尝试着用手臂撑着,让自己坐直,垂着睫毛轻声道:“你心里有气,也别冲着辰晴发了,你要不高兴,你对着我来就好。你是长辈,我们都是你的后辈,我被你推几下,骂几下,也都没什么……”
慕容楚衣却不知为什么,听他这么说,反而越气了,这回是气的手都在抖,指着他,脸色白的可怕:“你——!”
江夜雪垂眸道:“只要小舅开心就好。”
慕容楚衣简直都快气炸了:“你……你简直……”
正欲抬手教训,却陡地听得一个有些失控的嗓音喊了一声:“你为什么一直那么凶啊!!”
死寂。
似乎谁也想不到这一声是谁冲着慕容楚衣喊的,就连慕容楚衣自己都怔了一下,那双凤眸怔忡地先向别处望了,然后才意识到什么,慢慢地转过头。
岳辰晴眼泪簌簌,又是伤心又是哀恸地瞪着他的小舅,嗓音软了下来,却是悲伤失望至极地:“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我阿娘!我也好,他……他也好,我们对你再是掏心掏肺,你也只会生我们的气,只会怪我们?!”
慕容楚衣脸上的血色褪去了,白如金纸。
他身体原就有疾,之前又为了吊着岳辰晴的命妄用禁术,以至于心脉受损,此刻被岳辰晴这样一指责,又怒又伤之下,禁不住呛咳数声,强忍着喉间血腥狠瞪着他。
但岳辰晴并不知道他四舅的伤势,他小小的脸庞上五官都拧皱在一起,显然对他小舅这样说话,简直比扎了他的心肺还要令他难受,但更令他难受的还是小舅对他们的厉色严词。岳辰晴哭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他第一次拦在江夜雪前面:
“这件事……错也错在我啊……他……他为了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失了那么多血……你为什么还要推他,还要骂他……”
江夜雪摇头道:“辰晴……”
慕容楚衣的嘴唇都青了,眸光闪动,嗫嚅着半晌,似乎在极力挣扎着什么,最后指捏成拳,挤出贝齿的却是支离破碎的几个字:“岳辰晴。你又知道什么?!”
“……”
冷厉锋锐的目光蓦地落到江夜雪那张清瘦的脸上,那一瞬间慕容楚衣恨得连眼眶都红了。咬牙道:“他不过就是个……贱种!”
这一下莫说是岳辰晴了,就连墨熄和顾茫的神色都微微色变。
他们接触慕容楚衣以来,虽觉此人高冷,但也不是个不明是非,凶神恶煞的主,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被说成了重华贪嗔痴中的一位。但当这一句贱种出口,刀一般刺进江夜雪心里,众人都觉得慕容楚衣的恨实在是太过激烈,也太过冲撞了。
江夜雪的睫毛颤抖,一下子阖上了眼睛,低着头再也没有说话。
几许沉默后,岳辰晴泪光涟涟地仰头望着慕容楚衣,“四舅……”,这一声四舅已是声线颤抖,绷到极致,弦断箭出,竟是声泪俱下,“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107】 暧昧的痕迹
这世上最不可能指责慕容楚衣的人便是岳辰晴了。
他自幼就崇拜慕容楚衣,喜爱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舅舅。正因如此,他这样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才会愿意跟着羲和君前往北境燎国,愿意在各种各样的卷册里埋头苦寻,试图找到可以医治百病的仙药踪迹。
私自跑来蝙蝠岛一事,他已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无论他怎么道歉,慕容楚衣都没有半点和缓,一直在训斥他,斥责他不珍惜“用阿娘生命换回来的性命”。最后竟还对换血救他的江夜雪说出这样锥心的话语,岳辰晴的内心不由地就乱极了,难受极了。
“……四舅……我知道我不好,我太笨,太冲动……我真的只想看你好好的,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没有办法,就只能自己四处乱找……对不起,我没有替你找到药,还给你添乱了……可是你……可是你……”
眼睫一合,泪水簌簌。
“你为什么连解释都不听我解释啊……”
“你说我的命是我阿娘换来的,你又说江……你又说他是贱种……可是他也不想是妾室生的……我也不想一出生就害死了我阿娘啊!你为什么要怪在我们头上?四舅,我敬你,爱你,那么多年了你说什么我都当是对的,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可你真的回头看过我一眼吗?!”
岳辰晴泣道:“你真的……你真的把我当你的外甥看过哪怕一回吗?”
江夜雪低声道:“辰晴,算了,楚衣他——”
慕容楚衣面色苍白阴鸷,蓦地打断了江夜雪的话,他一双琉璃色的眼眸盯着岳辰晴的脸,字句磨得粉碎:“你让他说!”
江夜雪:“……”
岳辰晴抹了抹泪,低着头抽噎了许久,伤心地喃喃:“……我不说了……我、我不该凶四舅的……我也不该和四舅顶嘴……”
他似是想慢慢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不住重复着“不该与四舅冲撞”这样的话。可是喃喃着,喃喃着,到了最后,他还是蓦地抬手将面庞深埋。哭声像是幼兽的呜咽:“你是不是宁愿我从来就没有被生下来过啊……”
慕容楚衣:“……”
“我阿娘已经走啦,我不是慕容凰,我是岳辰晴啊!”
山洞里的气氛僵凝极了,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慕容楚衣已经被胸臆里过激的情绪激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他瓷玉般的脸庞微泛着薄红,苍白的十指紧捏成拳。他看了看岳辰晴,又看了看江夜雪,最后闭目咬牙道:“好……好。”
几许之后,慕容楚衣舒开凌厉的凤眼,湿红的眼眸狠狠地扫过他二人,寒光把伤心尽数压下:“你的解释,我听完了。我不训你了岳辰晴。”
他的掌心都快要被自己的指尖捏出血来了,却还是微微抬着下颌,强自孤冷镇定。
“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江夜雪道:“小舅!”
岳辰晴看到慕容楚衣这样的神色,似乎从一场惨痛的梦魇中醒来,他脸上泪痕未干,怔忡而迷茫地望着他的背影:“四舅……”
但慕容楚衣已经管自己出了山洞,就连站在洞口的顾茫与墨熄,他都当作没有瞧见,一张脸苍白得像是冬夜初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一时死寂。半晌后,墨熄打破了这沉默。
“……你们怎么忽然闹成这样?”
“……”江夜雪叹道,“刚刚辰晴一醒来,小舅就冲他发脾气,问他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来蝙蝠岛,辰晴解释了是为他来寻药,他……唉,他觉得不值当,便气着了,责备辰晴不懂事。……我小舅他就这个性子,他没有恶意的。对不起,岳家的事……让你们见笑了。”
这一地鸡毛,墨熄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天生又不爱多管闲事,于是顿了顿,只道:“外面太危险了,我去把慕容寻回来。”
“哎——”顾茫却一把拉住他。
“怎么了?”
“那美人不会走远的,他聪明得很,他只是想静一静,你没看他出去的时候那张脸。”顾茫瞥了岳辰晴他们一眼,用只有墨熄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他都快气哭了。你这时候去寻他,愈发扫他的面子,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待一会儿吧。”
“……”墨熄怔了一下,谁哭?慕容楚衣?他不是挺凶神恶煞地出去的吗?
尽管墨熄并没有看出慕容楚衣的脸上有什么脆弱的神情,但顾茫察言观色一向比他敏锐得多,既然顾茫这么说了,他虽不认同,但也不再坚持。
只是江夜雪仍忧心道:“我小舅他一个人恐怕……”
“不用担心。”顾茫进了山洞,摆摆手,“你们稍微休息一下,等过一会儿,他气消了,我就出去找他。然后我们启程回重华去。”
江夜雪一怔:“你找到结界突破口了?”
“那当然。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多厉害。”
既然顾茫都这么说了,江夜雪心知确实也不该在这时候再强拉着慕容楚衣回头。于是只得叹了口气,作罢了。
他们在山洞里整顿一番,顾茫最闲,靠在洞壁旁休息,化出魔武匕首来在修长的手指间转动把玩着。玩了一半,忽然觉察到有两束犹犹豫豫的目光在悄然瞟着他,顾茫低头一看,对上羽民绒绒的大眼睛。
绒绒没想到顾茫会忽然觉察,忙想转开,却已来不及了。
顾茫笑道:“小美人,你怎么还在偷偷看我?”
“你、你……”绒绒涨红了俏脸,踟蹰半晌,小声嘟哝道,“顾茫哥哥,我悄悄跟你说个事儿好吗?”
“好啊。”
绒绒犹豫一会儿:“……你身上……怎么忽然有了那个哥哥的味道?而且……很重。”
顾茫灵活地转匕首的手指一下停落,怔愣地:“谁?”
绒绒不吭声,但眼睛偷偷地向在旁边查看岳辰晴伤势的墨熄看去。
“……”顾茫怔了一下,随即瞳色一暗。他唇角叼着的笑意蜷了起来,“……哦,他啊。正常,我们之前靠的近而已。”
“不、不是的,你们好像——”
顾茫笑吟吟地一把捂住她的嘴,顺带又摸了摸她的头,俯身贴近她耳侧:“好啦,知道你们羽民的能耐了,我身上有妖血,你对妖的嗅觉又很灵敏,对不对?但是小美人,妖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你跟我们在一起,就要学一些人的规矩——有的事情,知道了也最好当做不知道。乖啊。”
墨熄听到动静,侧过头来:“你们在做什么?”
顾茫松了手,笑道:“没什么,逗小丫头呢。”
说完了,抬手屈指,在绒绒落着火焰痕迹的额心处轻快地弹了弹:“记住我的话,准备跟我们一起出岛吧。”
接下来的事情还算顺遂。慕容楚衣果然不是个莽撞的人,并没有走太远,顾茫很快就在一株桃花树下找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他。将他哄回来之后,依照之前顾茫探得的讯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结界的薄弱处。
江夜雪站在呼呼的海风里,转头对慕容楚衣道:“小舅,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如一起坐我的核舟……”
慕容楚衣的回应是抬手拈花,化出他自己的画舫,头也不回地就撩开竹帘走了进去。
江夜雪:“……”
岳辰晴裹在厚重的裘衣里,一双墨黑的眼眸颇为忐忑地望着他的背影。
虽然他四舅平时也不爱理他,可岳辰晴不傻,他能感觉得出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慕容楚衣是真的寒了心。
小孩儿正兀自伤感着,江夜雪拍了一下他的头,叹息道:“别看了,走吧。”
突破蝙蝠岛的防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处并不难,两艘核舟破云而出,待到巡防的蝙蝠精觉察时,要追也难了。一行人乘奔御风,将蝙蝠岛远远抛在身后,朝着海岛之外飞去。
顾茫把羽民绒绒也载在了船上,待到行到云海深处,便将她从舱内带出,然后半跪下来,与她齐平,对她说:“九华山就在这下面啦,绒姑娘,你可以回家了。”
“真、真的吗?!”绒绒激动不已地趴到船舷处往下张望,果见浩渺的云层下方有翠微青山连片浮现,其中隐隐透出羽民结界的光华。她不禁面色发红,又痴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道:“谢谢、谢谢几位大哥哥……”
“大哥哥?”顾茫笑道,“你叫我们大哥哥也行,虽然你岁数比我们都大,但你看起来比我们小。不怪你了。”
江夜雪道:“姑娘替辰晴解蛊,已是有恩于我等,又哪里敢再受姑娘一个谢字呢?”说罢作了一礼,“姑娘多加保重。”
绒绒回乡心切,与他们再次告别之后,背后便生出灼灼耀目的金红色羽翼,轻盈地跃入云海之中,绕着两艘核舟转了几圈,然后朝着翠柏苍然的九华山深处飞去。
顾茫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被吞没在了万丈金光里,最终消失不见,不由叹了口气:“好啦,人也救了,毒也解了,总算可以回去好好歇息了。”
说完又警觉地补上一句:“你们可不能出卖我,我打算回重华之后继续装傻子,之前说好了的。”
岳辰晴站在桅杆边,披着厚厚的裘衣,呆呆地望着远处慕容楚衣的那一艘画舫,他还不太清楚顾茫的状况,闻言怔忡地回过头来:“……什么说好的?”
见顾茫打算开口,江夜雪道:“我来和他解释吧。你们昨晚累了一整夜了,早些去舱里休息,等到了王城,还要和君上复命。”
顾茫道:“那你能不能和羲和君换个房,你和我睡,羲和君睡别的舱。”
江夜雪迟疑道:“你们又吵架了?”
“不一直吵着嘛,又没好过。”顾茫笑道,“你看,我恨他恨得牙痒痒,他又长得这么秀色可餐,万一我这个燎国变态大魔头一时兴起,把他先奸后杀再奸再杀了,那该怎么办啊。”
墨熄:“……”
江夜雪:“……”
“怎么?不方便?实在不方便那就算了,我去慕容先生船上凑合一晚。”
江夜雪立刻道:“哪有什么不方便,小舅心情不佳,千万不要再叨扰他了。”他朝顾茫微微笑了一下,“顾兄随意就好。”
“还是江兄你十年如一日地好说话啊。”顾茫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笑痕从眼尾一直上扬,而后一撩竹帘,管自己进船舱去了。
墨熄沉默片刻道:“……那我也走了。”
岳辰晴完全看懵了,结结巴巴地:“他、他们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你如果不嫌弃,想听我说的话,我就慢慢讲给你听。”江夜雪指尖轻动,让轮椅停在岳辰晴身边,“辰晴,你愿意理我吗?”
“我……”岳辰晴看了看云海间慕容楚衣的船只,又低头瞥见江夜雪受伤的手,最终把头垂了下来,“……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江夜雪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此行是一片好意,并非是顽劣之举,小舅心里一定也清楚,只是他这人,着急起来一直就这个性子,你别以为他不关心你。”
岳辰晴垂头丧气地,不吭声。
“你已经道了很多遍歉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别再这么莽撞才好。不然,你爹也好,你伯父也好,还有小舅……还有我,我们都会担心你。”
江夜雪说着,命两只小泥人拿来了软垫和点心,又对岳辰晴道:“你坐吧,身体刚刚恢复,吃些东西,甜的花糕吃进去,心情也会好起来。试试看。”
晨曦微风吹拂着岳辰晴的额发,他依言坐下,看了一眼端来糕点的歪眼睛小泥人,又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捧着花糕咬了起来。
吃了一半,犹豫着抬头道:“那个……”
“嗯?”
“渡血……疼吗?你手上的那个疤看起来很深,我、我有药的……”
“你有药,我也有药啊。”江夜雪笑了,眼眸像落了栀子花的两池清潭,浸着暗香的涟漪荡开,“放心吧,不疼,我也不会怪你,你跟我说话不必绷得这么紧。”
岳辰晴的眼眶就有些红了,他的脑袋几乎要深埋到胸口:“对不起……”
江夜雪长叹一口气:“傻孩子,怎么又道歉了?”
“我、我以前那样对你,你还……还这样帮我。我……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岳辰晴说着,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赧然且尴尬地,“我也替四舅道个歉,我们……我们不应该这么说你。”
他搁下花糕,犹豫一会儿,抬起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江……呃,清旭长老,谢谢你。”
他终究还是没有叫江夜雪大哥,但至少也不再是“喂”,或者直呼江夜雪的名字了。江夜雪笑了笑,那笑容似水含珠,如风拂花,又像深夜里缠绵飘了一江的鹅毛絮雪。
“我既不怪你,自然也不会怪他。”江夜雪轻声道,“我失去过很多人,母亲、发妻……家。有些事情,大概会稍微比你看得通透些,除却死生无大事,能不计较的,我都不会去计较。而且他……他人其实挺好的,至少从前在岳府的时候,他没有欺负过我。”
岳辰晴道:“你还想回岳府吗?”
“我如今在学宫授教,弟子都很是可爱。”江夜雪回头莞尔,“回与不回都不重要了。”
岳辰晴轻轻吐了口气:“你脾气真好,要是四舅也能那么好——”
“那他就不是慕容楚衣了。”江夜雪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等他消了气,你再和他好好说说。你方才不是好奇顾茫的事情吗?我来跟你讲罢。”
岳辰晴点了点头,拖着软垫,坐得离江夜雪近了些。
江夜雪的嗓音温润如流水:“你听过时光镜吗……”
一番际遇讲完,日头已经大高了,江夜雪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但却很是老旧的小滴漏,那滴溜非常奇妙,里头非沙非水,而是一滴滴赤红色的珠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趁着还没到王城,你先去休息。记得帮顾兄保守秘密。我们答应过他的。”
待岳辰晴去睡了,江夜雪便命小泥人将地上的软垫和吃剩的茶点都收拾干净,核舟的帆桅迎着天风呼呼招展,江夜雪独自坐在船舷边,遥看着慕容楚衣的船只。忽然间,慕容楚衣那艘画舫的竹篾帘子上卷,露出里头男人恹恹的脸来。
慕容楚衣似乎是心事烦闷,原本是想撩开帘子透气的,岂料一口气还没透出,就隔着云海看到了江夜雪在看着他。
慕容楚衣:“……”
“小舅……”江夜雪朝他轻轻一笑,那温柔无限的脸庞浸润在灿烂的金色阳光里,而后指尖微捻,一只纸鹤幻化而出,飞向慕容楚衣的画舫竹窗。
慕容楚衣哗地一声毫不客气地就把帘子重重落下了。
江夜雪微抬眉,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也不介意,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船舱里。
舱内很安静。顾茫已经趴在床褥间睡着了。
江夜雪原本没有注意他,只是瞥了他一眼,想管自己去沐浴。可是推着轮椅行了一段距离,却忽然闻到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江夜雪不禁一怔:嗯?顾茫刚刚洗了个澡?
再去屏风后面一看,果然是用过了浴桶和皂角。江夜雪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心中升起了一丝模糊不确定的怀疑。
要知道顾茫这人是出了名的懒,一般睡前都不爱沐浴,而是喜欢早上起来再洗,江夜雪从前与他是同袍兄弟,顾茫的这个习惯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他为什么忽然转了兴致,要在睡前洗了?
江夜雪不出声地来到顾茫床边,靠在轮椅椅背上,来回看了顾茫两遍。第一遍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样,到了第二遍,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蓦地一顿,深褐色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了顾茫未拆的束发纚带上。
那是一道黑底金边的纚带——
羲和君的发带?!
【108】 他唯一的污点
……
顾茫为什么会用墨熄的帛带束发?
江夜雪眼眸中思虑流转,且不说墨熄这个人是有洁癖的,别人的东西他不用,他的东西别人也别想碰。就算撇开洁癖不论,这件事也够奇怪了,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错拿对方的发带?这得是两个人都重新绾了髻吧……
越想神色越凝肃,江夜雪指尖轻敲,轮椅无声地上前,停在顾茫身边。
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除了边沿一轮金边,这条帛带还刺着腾蛇暗纹,确确实实是墨熄的物件没错。
难道说……
江夜雪的心跳蓦地快了起来,他凝神屏息,视线从发带往下移,落到了顾茫的脖颈处仔细打量,但除了顾茫颈侧的一颗细痣之外,什么痕迹也没有。
就在这时,顾茫本能地感到芒刺在背,倏地睁开眼睛!
江夜雪:“……”
顾茫:“……”
两人的目光对上,看到是他,顾茫眼中的睡意与警觉都消失了。
“啊,江兄。”顾茫坐起来,揉了揉头发,打了个哈欠,“咱们快到了?是要起床了吗?”
江夜雪轻咳一声,迅速将目光从顾茫身上移开:“不是,是我刚进来准备歇息,看你睡得正熟,我生怕吵醒你,没想到动静还是太大了些。”
他虽把话说的圆满,但侧着的脸却有些红了,尴尬地又低下了头。
“……”顾茫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默几许,展开一个疏懒的笑,然后道,“……是我自己容易醒,不是你的问题。”
江夜雪垂着眼帘道:“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先去洗漱。”
“好。”
待江夜雪的身影消失在了内舱的楠竹屏风后,顾茫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飞快地起身来到铜镜前,开始仔细地打量自己的脸。
他记得自己和墨熄是不曾有过亲吻的,但那时候意乱情迷,有没有记错也是个问题,刚刚江夜雪的反应又着实有些奇怪,不由地令顾茫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审视了半天,的确没有找到任何痕迹,顾茫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
大概他是想多了吧……
从前他和墨熄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时常担心他们之间的事情会被别人捉到端倪。那时候每次做完,他都会拉着墨熄反复检查墨熄露在外面的肌肤有没有吻痕,又拉着墨熄帮自己查看有没有什么令人遐想的痕迹。
这不是他闲着无聊瞎矫情,而是他们之间的情事实在太荒唐,顾茫是真的很担心为人所觉。
墨熄是贵族,还是贵族里最高不可攀的那一支——四代英烈,将门虎子,就连次一等的门阀千金都不敢肖想嫁给他。
如果他们之间的秘密被捅出去,墨熄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他顾茫一无所有,无所谓别人的指摘。但墨熄不一样,他的门楣是高贵的,他的声名是清雅的,他心地仁善,为人正气,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洁白,而和顾茫发生关系是这个年轻人唯一的污点。
顾茫不希望这个污点毁了墨熄一辈子。
所以他和墨熄不一样,墨熄会将两个人最美好的将来设为目标,不管不顾地往那个方向行去,而他则会把两个人最可怕的结局设为鸣钟,时刻提醒自己不可沉沦。
当时这样,现在就更是如此了,墨熄如今是重华第一统帅,而他成了叛国的乱臣贼子。他的意识回来之后,再去想自他们重逢以来墨熄做的那桩桩件件的事情,从落梅别苑的重逢,到望舒府上的袒护,从金銮大殿上要人,到除夕年宴时挡架。只觉得冷汗涔涔,匪夷所思。
这个人是疯了?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难道他过去所做的事情还不足够让墨熄恨他恨到骨髓里?更别提昨晚的荒唐——什么解蛊,什么中了情毒身不由己。开玩笑,中情毒的是他顾茫又不是墨熄。
墨帅这种冷美人,难道会因为一个叛徒欲火焚身生不如死就委屈自己,亲自帮对方纾解欲望吗?一刀砍死对方都算是仁善的。
顾茫不傻,他知道墨熄心里还有他。
这种感觉让他受宠若惊,又让他绝望不堪,他能算中棋盘上的步步黑白子,却独算不清他的将军,他的情人,他的公主。棋盘上他最重要最想护的那一个人。
墨熄不受他的控制。
于是这个不受他控制的男人,终于还是与他一起又犯了错,又上了床。可顾茫知道这就是底线了,就像他们俩年轻时欲壑难平的偷情一样。他们的爱欲只能修到这一步,见不得一丝半点的阳光,也永远走不到正道上去。
“……”思及如此,顾茫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江夜雪消失的地方,然后做贼心虚地,低头把自己闻了两遍,但能闻到的只有淡淡的皂角味道,别的什么也没有,江夜雪又不是羽民,不可能觉察到更细微的气息。大概真是自己想多了吧……
顾茫叹了口气,把脸埋回被褥里。
他默默地用手指抠着被褥——
墨熄啊,我的公主,我的小傻瓜。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一觉睡到日落,傍晚时分,他们的核舟终于抵达了重华王城外。
这时候城郊的茶摊子已经收了,古道上没什么人,他们落地后不久,慕容楚衣也到了,他管自己下了画舫,转身就走。
岳辰晴犹豫道:“四、四舅……”
但慕容楚衣就跟没听见似的,一袭白衣胜雪,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岳辰晴耷拉下脑袋,江夜雪安慰道:“没事,他会消气的。”
“嗯……”
看这一对外甥如此反应,墨熄暗叹一口气,望着慕容楚衣的背影,心道他们三个人之间,虽说慕容楚衣比江夜雪年长了几岁,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江夜雪才是最沉稳的长辈。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便多言,正准备把目光收回来,却一眼瞥见重华桥边的石柱。
墨熄的目光不由地黯了一瞬。时光镜里那个乞讨的老头儿不在了,在顾茫叛国后的第二年,老头儿就过了世,如今这里是再也没有那熟悉的莲花落响起。
顾茫走到他身边,拿胳膊撞了他一下,抱臂笑道:“嗳,羲和君看什么呢?看慕容先生?”
墨熄立刻回头:“胡言乱语。”
“被我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哈哈哈——”
哈了几声,发现不止是墨熄,就连江夜雪和岳辰晴都有些严肃地看着他。
顾茫识趣地瘪了瘪嘴,干巴巴地又笑两声:“那啥,不好意思啊几位,我开个玩笑。”
墨熄不和他多计较,说道:“我也走了,我去宫内与君上复命。”
顾茫问:“不用我跟着进宫吗?”
“不用,你先回羲和府去。”
顾茫笑道:“那我能不能四处逛逛?我易个容,保证让别人瞧不出来。”
“你要去哪儿逛?”
“随便啊,东市的炊饼摊,西市的皮影戏,城南的杏花楼,城北的胭脂巷……”
墨熄冷然道:“不许去。”
“我就看看,我不嫖。”
墨熄咬着后槽牙,他没有发火,但看上去一辈子的忍耐与涵养都已被用来压制他心里的怒气了。他低头望着墨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府待着。”
江夜雪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俩争执,叹了口气:“顾兄,你神智恢复这件事,一去青楼就全暴露了,美人虽好,命更重要吧?”
“……也是,江兄这话说的挺在理。”顾茫嗟叹道,“但羲和府实在太冷清了,要不我去江兄府上坐坐?”
江夜雪抱歉道:“我还要陪辰晴去一趟药师府。”
顾茫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你们走吧,我乖乖回去躺着就是。墨熄,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副叶子牌?你这府上实在是太无聊了,我还不如回落梅别苑……”
他话没说完,墨熄已经走了。
王城已经落了戒严哨,峥嵘的角楼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分外威严。
墨熄是军机署重臣,又是名门之后,有先君御赐的佩牌,可以不经通禀进入王城核心。不过墨熄素来懂规矩,明白天恩是天恩,帝心是帝心,所以尽管有这样的权力,但他从来不用。
“羲和君!”
“参见羲和君!”
走过主步道,行过风雨廊,来到了大殿区。墨熄像在时光镜中那样,穿过羽林禁军,军士们逐一向他低头行礼,将士们的铠甲光鲜,兜鍪上的红雉簌簌,映在残阳余晖里。
墨熄从前并未留心,但此时一看,却发现原来八年前的羽林已几乎都被换了个干净,在这些王城内卫中,他竟没有看到任何一张旧人的脸。
“哎哟,羲和君,您回来了!”近侍李公一看见墨熄就朝他拜下,行了个大礼,“老奴问羲和君安呐。”
墨熄停下脚步:“劳烦公公通报,墨熄求见君上。”
李公道:“君上身体不适,早就歇下啦。”
“……”墨熄没吭声,往亮着灯烛的大殿正门看了一眼。
李公赶忙解释道:“羲和君,您可千万别误会,这大殿内的不是君上。”
墨熄微皱起眉:“那是谁?”
李公原本立刻就要答的,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轱辘一转,堆上了后宫娘娘们最熟悉的那种热络又暧昧的笑。
可惜墨熄不是后宫的人,他并不懂这笑容是个什么含义,只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李公弓着身子,迎他步上书阁金殿,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奴想啊,大殿上那位贵人,也一定很想见见羲和君。”
“……谁?”
“羲和君进去吧,进去就知道啦。”
既然李公不答,墨熄也不爱绕弯,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李公过于三八的笑脸,顿了顿,直接上殿推门。
檀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晚风吹进堂,吹得殿内几盏凤凰连枝灯摇曳飘摆。殿中的侍女月娘吓了一跳,仓皇跪落,叩首道:“问羲和君安!”
端坐在案牍中的人闻声也抬起了头来,梦泽对上墨熄的目光。
墨熄:“……”
梦泽公主秀目舒展,怔了一下,笑容如清水芙蕖般绽开:“啊,是墨大哥?”
【109】 女人真不好骗
墨熄再迟钝这回也该明白李公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他不由地愠怒,转头去寻人,却见那老狐狸已经溜了。墨熄无言片刻,叹了口气走进殿内,到了梦泽公主案前,问:“……你怎么在这里。”
晚间清寒,梦泽身体又弱,披着件淡青色罩衣,轻咳几声,温言道:“王兄御体有恙,这几日一直无暇批阅奏折,我便来帮帮他。”
慕容梦泽作为一介女流,却能跻身重华三君子之列,此事并非无理。
她对待子民宽仁清贤,通晓时局军政,于御国之道上见解不输男子。别看她如今弱质盈盈,那都是因为几年前给墨熄疗伤,落下了痼疾,而在此之前,她的术法也好、灵力也罢,都可谓是天赋异禀,教人望尘莫及。
现在,她虽然不能再去疆场前沿了,不过依旧可以坐镇帐中。若不是九州大陆未有女子统御邦国的先河,只怕君上都要给她封个一官半爵,让她名正言顺地去做些实事。只可惜在大多数人眼里,女人毕竟是女人,合该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那些才学也好,谋识也罢,贡献给自己当朝为官的丈夫、父亲或者兄弟就好了,姑娘家又有什么好抛头露面的。
所以慕容梦泽哪怕贵为金枝玉叶,一国公主,但人们提起她来,说的最多的也就是“哦,那是羲和君板上钉钉的妻子,只是还未指婚,还没过门而已”。
时势如此,君上也没办法,即使梦泽怀瑾拥瑜,德才兼备,他也不能重用她。不过,有些王权核心的奏案他不愿下放给普通勋贵去做主,自己又心有余而力不足,放眼一看,近亲兄妹除了梦泽、宴平之外,就只剩一个慕容怜。
宴平不用说了,胸大无脑,十个贵公子,九个和她上过床,让她画春宫图可以,让她看军报简直是笑话。
至于慕容怜……别说他祖父曾有篡位之意,就冲着先君驾崩前曾认真考虑过要过继慕容怜当儿子,封太子,君上就绝不可能对他毫无芥蒂。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梦泽。
慕容梦泽聪明、贤明、清醒、有能力。唯一遗憾的就是她生了个女儿之身。但谁说这个遗憾对于君上而言,不是最大的定心丸呢?
这滚滚红尘,女人是翻不出什么风云来的,得不到权、得不到势、也得不到拥蹙,只要这个女人一日不嫁,她在世上最亲近的男子就只有她的兄长,也就是君上自己。
他对她最为心宽。
将书阁的烛火拨亮,梦泽侧过脸,温声细语地对侍女道:“月娘,去给羲和君沏一壶春茶。”
“是。”
月娘退下了,未几端了一只茶盘来,里头搁着茶品点心,她一一布好了,笑道:“羲和君慢用,婢子去门外守着。”
侍女红罗裙轻摆,退了出去,书阁的檀木门被吱呀一声贴心地掩上了。
墨熄在衽席上落座,问道:“君上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就病了。”
梦泽叹了口气:“他不愿说,也不许神农台的人对外多言,我只道他前几日一直卧病在床……不过没什么大碍,今晨我得了允准,去探视过他,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是仍虚弱,恐怕还要将养三四天。”
她停顿一下,带着询问的神色看向墨熄:“墨大哥是来向王兄禀奏委派结果的吗?”
“是。”
梦泽关切道:“可都还顺利?”
墨熄避重就轻道:“辰晴他们受了些伤,已经去姜药师那里诊疗了,别的没什么。”
“那就好。”梦泽叹道,“不过王兄他这几日怕是见不了你了,墨大哥回去之后写个陈表吧,我代你转交于他。”
墨熄谢过了,见她案牍缠身,面有倦色,原想帮她一起处理文书。但随即意识到君上既然不把这些奏报交给辅宰,而全都交由了梦泽批阅,想是一些不愿外臣置喙的卷案,于是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忙完了这些也早点歇息。”
梦泽秀目盈波,笑道:“嗯?这么快就走啦,不再多陪我一会儿?”
墨熄:“……”
“好了,我不过是逗墨大哥玩的,瞧你风尘仆仆,哪里忍心让你陪我闲坐着。”梦泽说罢,又轻轻咳嗽几声,掩了掩口,温声道,“你快回去吧。”
墨熄起身,垂眸对她道:“夜深露重,你记得让月娘再多给你添一件衣裳。”
梦泽笑盈盈地:“好。”
墨熄便走了,他一出书阁的门,月娘就进了阁内,她服侍了梦泽许多年,在旁人面前还有个奴婢样子,可一到梦泽面前,她就容易多嘴多言,藏不住话。
这不,她望着墨熄离去的地方,跺了跺脚,颇不甘心地对梦泽道:“主上——”
“怎么了?”
“您怎么就这样放羲和君走了啊,您看您回城都那么久了,他也就今日难得与您独处,您也不多留他一会儿。”月娘撅着嘴唇小声嘀咕道,“好歹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梦泽将湖毫在墨砚台里蘸润,悬腕提笔,边写边说:“我留他做什么,他又不愿意。”
“可他的灵核都是靠主上您的康健换来的,您让羲和君往西,他一定不会往东,他欠您好大的一个恩情呢!”
梦泽笑了笑:“恩情而已,我也没有打算让他还。”
“主上这是说哪里的话,当然要他还!”见慕容梦泽如此淡然,月娘有些急了,“羲和君又英俊又厉害,名声又好,听说他在外驻军三年,连一个女人都没接触过,不像别家公子,姨太太都排成行了。这样的夫君嫁了才不亏啊,您若是放着不要,会有一群妖魔鬼怪争着要给他做妻做妾……那怎能行?”
越说越急,最后竟是无理取闹地甩手道:“我不管我不管,反正他除了咱们公主,谁都不许娶,哪家姑娘都不许招惹!”
梦泽听这丫头没规没矩地嚷嚷,也不说什么,只执笔书字,过了好一会儿,才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月儿也觉得羲和君很俊吗?”
“那当然啦,他可是——”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过了头,忙道,“不不不,羲和君天神一般的人物,哪里轮得到奴婢饶舌。”
梦泽笑了,代她王兄在一副缣绢奏疏上盖了玺印,吹了吹未干的丹朱,说道:“也没什么,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小丫头都喜欢他这样的男子。高大,正直,可靠,都挺好。”
月娘愈发急了:“主上,您就算借奴婢一千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也不敢……”
“你怕什么。”梦泽温柔道,“我只是随便跟你说说,例举他这样那样的好,但是月儿,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出色的人,为什么这个岁数了还未婚娶?”
月娘咕哝道:“还不是因为主上身、身体不适嘛。”
“哪里怪我?”梦泽笑道,“他若真心想娶,早就跑去和君上求亲了。”笑容一点点淡下来,“是他自己不愿,才一直拖着。”
“……所以奴婢才想让主上与羲和君多待一会儿啊!您看,您二位一年到头都不单独相处几次,这男人啊都是要看到眼前人的,一月不见,月月不见,再浓的感情都该淡啦。”月娘顿了顿,咬了下嘴唇,似乎豁出去了,“而且主上您是不知道,可我都听人说了,您不在的时候,那群千金小姐都挤破头了要往羲和君面前献媚,就连您的妹妹宴平公主,她都想要勾、勾——”
宴平毕竟是公主,勾引两个字,月娘就算和梦泽再是熟稔也不敢说出口,最后含含混混地带过了,“想要那什么羲和君。您看她都那么主动了,主上您怎么还把羲和君往外推?您也不想想,他能有今天全是因为您啊,我真替您不值!”
梦泽摇了摇头:“强扭的瓜不甜,我不逼他。”
“主上!”月娘委屈道,“唉,可您……您如今也……这样了,羲和君再不提亲,是想累您等他到什么时候?”
“月儿你不得胡言。”梦泽隔了笔,严肃道,“我与羲和君素无鸳盟,又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可是——”
“行了,以后这样的话就别再说了。”
月娘咬了咬柔软的唇瓣,最后只得垂头丧气道:“……是。”
梦泽重新提起搁下的湖笔,拿起一份新的奏报批了起来。书阁内寂静一片,月娘忽然极不甘地低低嘟哝了一句:“那如果……万一羲和君忘恩负义,已经背着主上有了其他姑娘,主上是否真的能释怀?”
梦泽的笔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月娘似是不忍,又似难以启齿,在梦泽清润的目光下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您今晚,注意到他的发带了吗。”
“嗯?”
月娘深吸一口气:“主上不曾觉察也不奇怪,但奴婢是自小伺候人惯了的,素来留心主子们的衣饰佩件。羲和君今日的发带,素绡青底,无有纹饰。”
见梦泽没有反应过来,月娘终于狠心戳破了那一层窗户纸:“那是庶人才用的东西啊!”
“……”
话既然已说出口,话匣子就关不住了,月娘两眼红红的,鼓着腮帮难受道:“那一看就是个穷酸小婊子的!公主您是不知道的,坊间女子最是心机深重,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一定是有个特别不要脸的,卖弄风骚去招惹了羲和君,就您心宽!人家发带都给羲和君佩在发髻上了,这是得多亲密,您都看不见!我我我,我真的要被他气死了!当年他危难的时候,是您救了他啊!他怎么可以如此辜负您!”
月娘一口气地委屈抱怨了那么多,梦泽一直没说话,但笔尖吸蘸了太多的墨,陡然一滴黑渍落在缣绢上,染出一大团墨迹。
未几,她低下秀美的脸庞,重新洇了洇湖笔,低声道:“……那只是一条帛带而已,许是他自己想换个新鲜,不必多想。”
月娘急道:“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吗?您知道他有多守规矩,他就不是这种人!”
梦泽蓦地打断了她:“够了。”
“……”
“别再说这件事了,我不想听。”
见她态度强硬,月娘也实在是拗不过她,最终只得红着眼眶不吭声了。梦泽再也没有说话,也没有接着看文书,她转头看着窗外摇曳的松竹。朦胧的灯烛中,她目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月娘:公主!我好气!!羲和君的发带有问题!那一定是哪个小表子的!!!
顾茫茫:啊啾!
月娘:哪个小表子一定特别不要脸!!卖弄风骚勾引男人!!
顾茫茫:啊啾!啊啾!
月娘:我去给你把那个小贱人抓过来!!!浸猪笼!!!!
顾茫茫:啊啾!啊啾!啊啾!
墨熄:……怎么了?
顾茫茫:(揉鼻子)不知道,QAQ好像有人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