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0

肉包不吃肉:余污 63 - 67

【63】 梦泽公主

    这天之后,顾茫对墨熄有了新的认识。
    尽管墨熄无时无刻不透着一种冷淡且强大的气场,且在大事面前处变不惊。但随着他们之间的接触变多,顾茫回忆起来的往事变多,他便隐隐觉得不是这样的。
    墨熄一直在压抑着很多情绪,这些情绪都被他掌控下来,却排遣不去。以至于墨熄的脾气总是很焦躁,一个人站在廊庑下看雪出神的时候,眼神也都复杂得令人心惊。更别提他对自己说话时那种时不时变化的语气,前后打脸的矛盾,简直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快要被自己的内心折磨死了,却还戴着一张冷冰冰的假面。
    顾茫总有一种感觉,他觉得在这张面具之后藏着的脸,其实很脆弱。
    因为这种直觉,他甚至没有办法去记恨墨熄之前打他嫌他,他骨子里好像有一种无法磨灭的习惯,这种习惯让他能够轻易捕捉到墨熄眉眼之间细微的痛楚,这种习惯让他本能地想要保护他。
    真的奇怪。
    墨熄分明是一个强大到令人无法想象他失败的男人。比他高,比他强健,比他尊贵,也比他聪明。
    自己这是怎样的妄自尊大,才会升起这样自不量力的保护欲呢?
    因为这些复杂的念头,恢复了一星半点记忆的顾茫,似乎比之前没心没肺的顾茫难受多了。
    他经常坐在码好的柴堆上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发呆。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回想自己重拾的那一点往事,回想墨熄跟他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地想,来来回回地念。
    墨熄警告他不许把“弱冠之夜”的事情告诉其他任何人,他也就没有说。他希望靠自己梳理出一些过往,可他拥有的记忆太少了,他无法把往事串掇,到了最后他就只能抱着头,茫然地在院子里待上好久。
    他也试图问过李微,陆展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以前是个怎么样的人,墨熄和他又究竟是什么关系——李微一概讳莫如深。只说:“不该问的,你就别问了。有时候知道多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你看你之前,呆呆傻傻的多好。”
    如此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就在这样的懵懂中,岁末除夕到了。
    这一天,羲和府张灯结彩。佣人们在忙着换桃符,挂灯笼,炊房里袅袅热气白烟从早到晚就没有停过。顾茫也跟着忙里忙外,跟着他们剁馅儿包饺子,起锅炸春卷,热热闹闹大半天,忙得不亦乐乎。
    纠结于自己回忆的顾茫在这片人间烟火里,难得又露出了最初的天真,他蹲在火塘边往里面塞稻梗,然后摇着小扇子往里头呼哧扇风。
    稻草在炉膛内燃起的样子让他眼睛发亮,为了多看几次,他往里头添了好多遍柴火。
    然而并没有必要。
    厨娘一转身,大惊失色地喊道:“七九零!你在干什么!!!”
    七九零是顾茫脖子上挂着的奴籍编号,这些下人不习惯叫昔日顾帅的名字,所以都管他叫七九零。
    顾茫从炉膛边探出个脑袋,脸上熏着草木灰,花猫似的打了个喷嚏。
    因为他乱添柴,厨娘的这锅春卷算是炸废了,膀大腰圆的女人怒气冲冲地拉着他去找李微:“李管家,你能不能给他换个地方!他要是再留灶台旁,咱们今晚的年夜饭就只能吃几大盘子的焦炭啦!”
    这女人生气起来像眦毛的老虎,李管家立刻怂了,好言安慰了她半天,领着满脸灰的顾茫去了后院,塞给他一只扫帚,说道:“你就在这里扫扫地吧。”
    扫地本来是最周全的活儿,但是顾茫这回也没捣腾好。
    按照重华惯例,除夕夜家家户户地上都要丢些花生桂圆之类的干果,讨个富贵吉祥的彩头。李微忙昏了头,忘了跟顾茫叮嘱,于是等他回来一看,顾茫把他们洒在花园里的吉祥彩头全都扫了。
    扫了就算了,还全倒了。
    李微脸色发青,心道,不、不祥之兆啊。
    生怕顾茫再因不懂规矩,触了什么霉头,于是干脆塞了他一本《三字经》,这还是之前为了教顾茫认字,他特意上街买的。
    李微把他拉到书房,让他乖乖在书桌边坐下:“算我求你了大爷,你哪儿都别去了,啥也别干了,你就在这里看书,等着吃饭就好。”
    顾茫倒是很讲规矩:“我要做事的。”
    李微没辙,给他弄了一叠纸来:“抄书,抄书总可以了吧?也算是做事了,抄完一百张,然后过来吃饭。”
    顾茫点头道:“好。”
    安顿好了这个游走的捣乱鬼,李微松了口气,哼哼唧唧地出去继续忙活了。今晚的菜肴丰盛,而且全都归他们这些仆伺享用,羲和君晚上是要去宫中赴年宴的,不与他们一起。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李微自然是十分快活。
    正神清气爽哼着小调,拐角处却撞见了那个黑袍及地的男人。
    李微像被掐着脖子的鸭似的,嘎地一声把小调生生碾灭在喉咙口,赶忙换上热气腾腾的谄笑:“主上,您准备出门啦?”
    “时辰也差不多了,该去宫内了。”墨熄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整顿着自己的袖口褶皱,“备车。”
    “哎,好勒。”李微应了,正准备走,却被墨熄叫住了。
    “等等。”
    “主上还有何吩咐?”
    “你把顾茫叫过来,让他跟我一起去。”
    李微一听,先是微怔,继而大喜过望。
    微怔是因为虽然每家贵族都会带上一两个亲卫,但他没想到墨熄居然愿意把顾茫带过去。大喜则是因为顾茫吃得很多,留在府上会跟他们抢粮,带走了正好省去一张嘴。
    不过如此自私的想法是一回事,李管家毕竟还是个称职的管家,他不忘尽忠职守地问道:“主上,这大过年的,你带这么一个……叛徒过去,别家会不会看了不高兴啊。”
    墨熄眉宇间隐有黑气:“君上昨日点了名要把他带过去,看看他如今被训的怎么样了。不然你以为我愿意?”
    “哦,哦,原来如此。”
    墨熄蹙眉道:“他人呢?你让他捯饬好了来大厅见我,随我一道进宫。”
    李微忙不迭地应道:“是!”
    于是顾茫书还没抄几句,就被李微拽过去梳头换衣然后塞进了羲和君的马车内,李管家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脚麻利干得极快。
    太开心啦!把主上和饭桶都送走啦!
    李微内心砰砰放着灿烂的烟花,脸上却不无恭敬,朝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沉稳道:“恭送主上。”
    太好啦!!年夜饭大家可以撒欢撒野尽情地吃啦!!
    重华的除夕晚宴没有那么多规矩,菜肴是早就在流水台上布好了的,贵胄们来的或早或晚,也都没有关系。
    墨熄到的时候,大殿内还没有太多的人,但宫人已将金銮殿布置的极为华美堂皇,宫廷内上千盏福寿花灯照彻长夜,地上铺着厚重的红色绣牡丹长毯,灵力化成的彩蝶和雀鸟在空中翩跹,羽翼上散落点点华光。
    墨熄来的虽然低调,但他宽肩窄腰大长腿,旁边还带着众人瞩目的叛徒顾茫,自是十分吸睛。大殿内来了的贵胄都依次过来与他招呼。
    “羲和君,今日来的好早啊。”
    “羲和君新春快乐啊。”
    礼数虽然是向墨熄尽的,十双眼睛却有九双往顾茫身上瞄。
    那些眼睛或是好奇,或是憎恨,或是嫌恶,看得顾茫有些不太自在。墨熄一一应酬着,岳辰晴也来了,回头看到他,连蹦带跳地蹿过来——
    他今日倒是好看,束了一个金冠,雪白的岳家袍服熨烫妥帖,倒也衬得少年人英姿勃发。
    “墨帅!你来啦!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墨熄一看他这兴高采烈精神旺盛的样子,就知道他四舅肯定也来了,不然岳辰晴这个懒鬼不会开心地满场转。果不其然,目光越过岳辰晴,他就看到不远处慕容楚衣一袭银边白袍,束带银流,正站在流水台边提着一壶桂花酒打量。
    感觉到了墨熄的目光,他微侧过头来,和墨熄点了点头,这就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又管自己挑酒去了。
    痴仙清冷不守规矩,果然名不虚传。
    正在心中这么想着,忽听得岳辰晴道:“对啦!梦泽姐姐也来啦!”
    梦泽二字入耳,像是一根柔软的小刺扎了墨熄的心口。他先是怔了一下,而后道:“……她回来了?”
    “回来了呀,前几天就回来啦。”岳辰晴眨了眨眼睛,奇怪道,“咦?她没有和你说吗?”
    “……”
    那根柔软的刺往心里越扎越深。
    梦泽公主对于墨熄而言,意味着一种极特殊的感情。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应当是愧疚混杂着感念,浓到极处,便成了一种比爱恋更细水长流的情谊。
    这世上曾有两个人,只要他们一句话,墨熄便会献上自己的性命。
    一个是他的顾师兄。
    还有一个便是慕容梦泽。
    顾师兄是他深爱着的人,但最后却辜负了他。而慕容梦泽是深爱他的人,却被他给辜负了。如今墨熄已再没有顾师兄了,他自以为的软肋便只剩了梦泽长公主一个。
    梦泽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喜欢墨熄,但那时候墨熄年少轻狂,不懂得姑娘的心意,拒绝的十分干脆,讲话硬邦邦的,一点情面也没有给人家留,一点温和也没有给人家存。好在梦泽是个知书达理的女性,骨子里很要强,被伤着了,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多做纠缠。只退到一个打扰不到他的角落里,十年如一日地默默待他好。
    墨熄的性子虽冷,但他并不是真的铁打的心。
    那么多年她对他的情意,他都看在眼里。
    从前她身子骨好的时候,明是个金枝玉叶,却一心要跟他一块儿上战场。她不肯说是放不下他,只说是自己想要历练,巾帼不让须眉。
    她为他疗伤,替他上药。灯火朦胧里,总想温言说两句,那时候的墨熄却只给她一张疏冷的脸。
    她看进了心里,于是不再多话。
    慕容梦泽太过隐忍克制,以至于当年甚至给了墨熄一种错觉,好像她已经不再喜欢他了,好像她的喜欢很浅,被拒绝几次,也就散了。
    可直到那一年,他被顾茫重伤。他的心被顾茫捅了个血窟窿,灵核崩散,是慕容梦泽率着药修援军奔袭赶至。
    是那个,他本以为,喜欢他喜欢得很浅的姑娘,死死抓住他的手,把他从生死边缘带了回来。
    他曾以为他与顾茫相爱笃深,而慕容梦泽的喜欢很浅。
    其实不是的。
    他把一切都献给了顾茫,换不来顾茫的一个回头。
    而她什么都不要,便把自己的灵核之力尽数渡给了他,只希望他能活着。
    当年为了救他,她受了很重的伤,为了让他的心脉不停,灵核不碎,她竟用了自己的毕生之力来换——从此,她再也没有了一具康健的身子。再也不能施强力的法术。
    她曾经笑着说过,想要“以女儿之身,战遍九州,横扫天下。”
    如此愿景,都再也不能成真了。
    “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之事,可喜之人。你总会遇到。”当年墨熄醒转之后,得知梦泽以自己的灵核,守护他的灵核时,他到她的病榻前,他那时候真的是崩溃的,被深爱之人背叛,辜负了暗慕自己的深情。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顾茫为什么能这么狠,梦泽为什么能用情那么深。
    他在梦泽床边问她为什么那么傻。
    她嘴唇苍白着,却仍笑着:“不要再为一时意气,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我不求你能够喜欢我。”她抬手点了点墨熄的胸口,“我只求你下次冲动的时候,能想一想我的心。这就够了。”
    她也确实如她所言,从此只字不提自己为墨熄献出灵核一事。
    “你不必因为感恩和愧疚而勉强自己。我知道你仍是不爱我的,我看得懂你的眼睛。”
    所以病愈之后,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隐到不起眼的地方,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照顾着他,追随着他。哪怕重华所有人都觉得墨熄应该识趣,应该和她终成眷属,但是梦泽自己始终很清醒。她从不搅扰他本就已经很烦乱的心。
    可是她愈忍,他对她的愧歉就愈深。
    她虽未成为他喜爱的人,也没有嫁作他的妻子,却终究在这十年如一日的深情付出里,成了羲和君在这世上唯一珍视,唯一怜惜的姑娘。
    她到底是特殊的。
    岳辰晴看他脸色似有怅然,问道:“羲和君,你怎么了?”
    墨熄回过神来:“……没什么。她人呢?”
    “去飞瑶台啦,她说台上的花灯好看,在那边看灯呢。”
    墨熄皱起眉头:“那么冷的天,她一个灵力虚弱之人,怎么……”他没有再在大殿内多作停留,径直往飞瑶台方向走去,说道,“我去看看她。”


【64】 心结

    飞瑶台上悬着错落有致的花灯,竹扎的,纸糊的,像是星河灿烂流于长夜。细雪在灯火辉煌里簌簌而落,轻薄一层,覆积在朱漆雕栏上。
    灯花雪色里站着两个女子,一个穿着红底绣蝶纹袄裙,正巧笑嫣然地说着些什么,而另一个则穿着鹅黄色绣梅竹小曲,正站在朱栏边,仰头望着一盏轻盈的鱼形灯。
    虽然记忆缺失,但顾茫还是几乎是立刻就辨出了后者才是慕容梦泽。
    刚刚在大殿里他就觉得墨熄神色不对,认识墨熄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见他对谁那么上心过,当时顾茫心里就觉得这个传说中的“梦泽公主”应当是个极好看的美人。而此时于飞雪霓虹里瞧见她,却觉得此人用“好看”形容,似乎是太浅了些。
    慕容梦泽的身段并不出众,但她高挑清雅,自有阳春白雪之意。灯花流照在她细腻白皙的脸庞上,散发着剔玉般的光泽。更别提她一缕白玉后颈,花茎般从领口里抽出,脖颈纤秀,愈发衬得气质极佳。
    “……梦泽。”
    慕容梦泽回过头来,怔了一下,随后笑道:“啊,墨大哥。好久不见。”
    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穿红衣的,是她的贴身侍女月娘。月娘也朝墨熄敛衽行礼,笑道:“见过羲和君,羲和君万安。”
    墨熄朝梦泽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站着。不冷么。”
    “我刚从汤泉宫休养好。那么好看的花灯,一年就这一次。”梦泽笑着说,“没关系的。”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墨熄也不知该如何劝。但这时候,忽有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耳鬓。
    “回去吧,外面很冷。”
    梦泽毕竟万金之躯,轻易没谁敢这样冒犯她,她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而当看清跟在墨熄身后的那个人是谁时,她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顾帅……”
    作为曾经重华最会讨姑娘芳心的男人,顾茫骨子里仍残存着些对女性的温柔。所以尽管他心中隐约对墨熄和这个女人那么亲近而有些莫名的不悦,但他仍是好心道:“那么大的雪,你的耳朵都冻红了。”
    慕容梦泽一时有些语塞。
    饶是她回来之前已经知道了顾茫的情况,但陡然间和这个叛徒魔头那么近的接触,她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月娘是泼张脾气,眼里揉不得刺,朝顾茫怒道:“你这个叛徒狗贼,还敢把你的贱蹄子伸出来碰我家主上?当初要不是因为你——”
    “好了。”慕容梦泽轻声打断她,“别说了。”
    月娘撇撇嘴:“公主,你怎么总是这么好脾性……我,我都替你委屈!”
    “什么糊涂话。”慕容梦泽轻轻地,但却有几分威严,“月娘你莫再胡闹,先进屋去暖暖吧。”
    “……是……”月娘虽不情不愿地应了,但临走前还是狠瞪了顾茫一眼,腮帮子气得鼓起。
    慕容梦泽遣走了月娘,转头问墨熄:“他如今……是住在你府上么?”
    他指的是谁,自是不言而喻。墨熄“嗯”了一声。
    慕容梦泽垂下睫帘,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你是受过伤的人,有些事情,自己要多留心。”
    “我知道。”
    顾茫没太听懂梦泽的言下之意,只觉得她没有让那个凶巴巴姑娘继续谩骂他,那应当是个好人。恰巧这时一朵瑶台边的梅花落下,正掉在梦泽的发鬓间,于是顾茫伸手想替她摘掉……
    可这次手还没有碰到梦泽,就被墨熄握住了。
    顾茫道:“她头上落了一朵……”
    墨熄打断他,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这是梦泽公主。行礼。”
    梦泽道:“算了吧。他神识有损,行不行礼又有什么重要。”
    顾茫没吭声,蓝眼珠左右转动着,看了看梦泽,又看了看墨熄。最后慢慢地把头低了下来:“我只想帮个忙……”
    “……”墨熄顿了顿,决定结束这个话头,于是道,“你先回大殿去吧。我有些话要和她说。”
    她赶走她,他赶走他。原来他也和月娘一样,都是要被遣走的那一个?
    顾茫看着墨熄和梦泽,没吭气。过了一会儿,默默地转了身。
    他对姑娘一贯温和忍让,失去记忆前是这样,如今也仍没有变太多。
    他总觉得她们羸弱、娇嫩、漂亮,应该得到最好的庇护,而他自己皮糙肉厚,大老爷们,应当把好的都给她们,礼让她们。
    因此他觉得墨熄做的也没错,梦泽公主是公主,是非常了不起的雌性,更应该受到尊敬和照顾。
    而自己是脏的,是奴隶。确实是不该对她动手动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很难过,他回到了大殿内,搓了搓自己也有些冻红的手指,又捂了捂耳朵……这时候殿内已经来了许多宾客,但是举目望去却没有什么熟悉的人。
    这种境况让顾茫陡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助感,就好像把一条狗抛于荒野弃之而去,他本能地就回过头想要再去找唯一可靠的墨熄,但回头的一瞬,却又意识到正是墨熄打发他离开的。
    他无处可去了,于是只能呆站在露台门边,遥遥看着灯火中的两个人。
    花灯下,墨熄低头对梦泽说着话,梦泽一直在笑,有时候咳嗽几声,后来墨熄似乎问了她一句什么,梦泽摇掩口咳嗽,而后摇了摇头。
    距离太远了,顾茫什么也听不见,但墨熄五官深邃,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也能瞧清他的神情。
    墨熄很明显是叹了口气,然后他解下军礼服的外袍,递给了慕容梦泽。
    他没有亲手给梦泽披衣,也没有其他更多的举动,可不知道为什么顾茫看到这一幕,心脏竟又是蓦地一阵抽痛。
    顾茫皱了皱眉头,抬手摁在自己心口……还没等他琢磨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他的脑海中就闪过一些陆离光怪的对话——
    “师兄,我是真的喜欢你。”
    是墨熄的声音,和梦境里一样的年轻而真挚。
    “君上敕封我为羲和君了,以后我再不用看人眼色,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我想和你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顾茫,我会给你一个家的,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你相信我……”
    心疼得越来越厉害,好像一根荆棘在里头生根抽芽,又猛地拔出。
    耳中旧言未散,眼前璧人成双。
    顾茫一时竟因痛心,身子都有些佝偻,他一把扶住露台门框,低头喘息着。
    他并不能太明白自己忽然回忆起来的这些话语意味着什么,也想不起来当时的前因后果,盟约之景。但这种痛……
    以及当时的心情,却如此清晰地刻在了骨髓里。以至于他竟连呼吸都有了些微的不畅。
    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种痛不是毫无预兆的,好像过去的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好像他从来就没有把墨熄以前的许诺当真过。
    尽管墨熄给他描绘的未来是那么好,记忆里的那个年轻男人似乎要把自己的一辈子一颗心一个人一腔热血和全部的爱意都在一瞬间许诺掉。
    顾茫能感觉到,自己曾是想信的。
    想到发痛,想到发颤,想到支离破碎,想去握住墨熄的手,想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就信了他爱了他。
    可是临到了头,还是怯的。
    墨熄是天之骄子,是重华贵胄,是四代将门之后。
    而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这份爱意太沉重了,他到底还是承受不起。
    他知道墨熄总有一天会成长,会懂事,会明白对他的感情不过是年少韶华的一时冲动,一辈子很长,能陪他走下去的不会是一个蹩脚又卑贱的奴隶。
    不过这些话,自己当年都好像没有和墨熄倾吐过,而现在他回忆起来了——原来他那时候是在害怕。
    好像说了,就输得太惨了,他有的本就很少,不能再把一颗真心赔进去。
    他的心对于贵族而言或许并不算什么,可以伤害可以玩弄可以抛弃甚至可以将之踩为齑粉。
    但对于他而言,这一颗小小的心脏,便就是这一辈子,他全部的家当。
    所以墨熄可以爱,可以一时冲昏了头跟他玩禁忌。
    但他是爱不起的,命有贵贱,他虽不想承认,可人生如此,并非闭上眼睛就能回避真实。
    他的命太薄了。
    墨熄要的,他给不起。
    墨熄给的,他承受不住。
    他最好的位置,就是如现在一样,站在瑶台边上,一个阴暗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去看一眼与自己无关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然后笑一笑……
    可是顾茫笑不出来,他隐约知道自己应该一笑释然,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在保护着他,可他毕竟不是从前的顾帅了。
    他笑不出来。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露台上的情形,转身逃也似的走到了流水宴台边,站在这里缓了缓自己阵阵抽痛的心。
    过了一会儿,来赴宴的人越来越多,顾茫一个重犯之身,直愣愣地孤身一人杵在那里,不免引起了许多人的侧目。有几个与顾茫有血仇的,眼睛直挂在顾茫身上,若不是场合有碍,他们恐怕都要冲上去将他生吞活剥。
    顾茫慢慢缓过来之后,觉着有些不对了。他往周围望了一圈,举目望去尽是一张张冰冷仇恨的脸,于是他手忙脚乱地从流水台上胡乱抓了些东西揣怀里,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仓皇逃窜,最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了下去。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抓的东西不好吃。
    他的觅食能力当真十分糟糕,满桌肴馔,他拿的居然只是两块葱油烧饼。
    有葱,还是冷的……
    但到了这地步,也挑拣不得了,顾茫低头小口小口地啃饼,正默默吃着,忽有个温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顾茫?你怎么在这里。”
    顾茫叼着烧饼回头,瞧见江夜雪坐在木轮椅上,正略有诧异地看着他。
    是替他戴上“项链”的男人……
    顾茫松了口气,他对这人并没有太多的恶意,甚至觉得亲切,于是咬着饼子,小声道:“这里不碍眼。”
    江夜雪想也知道其他人对他会是怎样一个态度,叹了口气:“羲和君呢?”
    “他在陪公主。”
    “原来如此。难怪了,他会丢你一个人……”
    顾茫咽下一口烧饼,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也来这里了?你也不讨人喜欢吗?”
    江夜雪笑道:“算是吧。”
    他瞥了一眼远处,岳辰晴正在笑嘻嘻地跟他四舅讲东西,眉飞色舞的样子,但慕容楚衣照例还是不搭理他,一脸淡漠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江夜雪看了一会儿,将目光转开了,说道:“我确实也是不讨人喜欢的。”
    顾茫就挪了挪位置,给他也腾了个地。
    两人默默无声地看着窗外飘着的细雪,顾茫忽然瞥了瞥他的腿,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坐着?”
    “……打仗时受了伤,再也站不起来了。”
    顾茫没有立刻说话,他又咬了几口烧饼,实在受不了葱油的味道,便忽然把饼子递给江夜雪:“吃吗?”
    江夜雪:“……”
    几许沉默后,江夜雪叹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顾茫微微睁大眼睛:“你以前也认识我?”
    江夜雪笑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顾茫道:“我……听太不懂。”
    “我以前确实认识你。我、你、羲和君、陆展星,那时候时常一起配合着南征北战。”江夜雪说着,看了一眼顾茫手中的烧饼,“你那时候吃不掉的东西,也喜欢塞给我们。”
    顾茫怔忡地看着他:“这么说,你也是我的故人?”
    “是啊。”江夜雪道,“一起生死与共过的。”他轻声叹道,“所以我恨不了你。”
    顾茫垂眸道:“可是墨熄恨我。”
    江夜雪轻轻笑了一下,望着夜幕的黑眼睛流淌着宁静而通透的光泽:“话虽没错,可这世上最不想恨你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是吗?”
    “是啊。”
    雪花伏在窗棂上,被殿内流照的灯光浸成橘色。
    江夜雪整了整肩上披着的寒衣,和顾茫一同赏了会儿雪,说道:“他从前其实待你不薄。”
    顾茫没吭声。
    江夜雪的嗓音和缓低沉:“你被困重围了,他性命不要也要救你。你重伤昏迷了,他几天几夜都没有沾过床守着你。你获封嘉奖,他比自己得了功勋还要开心。你讲笑话……他那么严肃的人,就一直坐在士卒之间看着你,看你眉飞色舞地讲完,他第一个笑。”
    “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到底是历经苦楚看透生死的人,他没有什么浓墨重彩的感情掺杂其中,只是像与旧友心平气和地谈及往事。语气和神情都是清淡的。
    可是顾茫在他的字句之间陷入怔忡,他仿佛能捕捞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一些过往的残片——一个拥挤热闹的小酒馆里,气氛热烈,将士喧闹。他站在椅子上,笑嘻嘻地和下面的人吹牛聊天。
    视线倏地游曳过,下面欢腾吵嚷的脸庞,他都记不清了,可是一抬眼,却瞧见酒柜旁边坐着的那个青年。腰背挺直,目光温柔,隔着热闹的人群专注地凝视着他。
    那一瞬的心跳,在此刻被再次唤醒。
    还有那些方才想起来的誓言,尽管从前的自己并没有选择相信,可不管怎样,至少他能感觉到墨熄说的时候是真心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你再等等我……”
    顾茫闭了闭眼睛,一时没再吭声。
    江夜雪道:“如果不是你抛弃他,伤害他,触了他的底线和逆鳞,他又怎会恨你。一直以来他都在护着你,外面的风雨他都愿意给你挡——但你却在他的身下给他捅刀子。”
    顾茫心中一颤。
    是吗?
    是这样吗……
    他想起墨熄紧攥着他的手,抵在胸口低诉的样子。
    墨熄说,你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护了太久,能付出的,都付出了。他是个贵族,是重华出身最高的公子之一,他的祖辈世代功勋,家族荣耀纤尘不染,但他为了你,当年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差不多做了个遍。”
    “是你最后给他的那一刀,让他护不住了。”
    从没有人对顾茫说过这样的话,更何况哪怕早几年说了,他也不会信。可是这一段时日与墨熄的接触,这些天想起的往事,让顾茫在江夜雪的低诉中心乱如麻。
    顾茫的蓝眼睛闪烁着:“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江夜雪道:“我曾是你的同袍,也是他的。”他略一斟酌,目光有些复杂,“我不是很想再见到你们彼此伤害。”
    顾茫发了会儿呆,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浮草来解释自己曾经的过错。他几乎是有些无助地说:“可他也……也很凶,他说我很脏……”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生平最恨的事情就是背叛。”
    顾茫愣住了:“他为什么最恨这个?”
    江夜雪沉默片刻,道:“今夜我本只是想与你闲说几句,但是……”
    他顿了顿,还是叹了口气,“罢了。说都说一半了,也无妨。我且问你,你知道他父亲弗陵君是怎么牺牲的吗?”
    顾茫摇了摇头。
    “是因为一个叛徒。”
    江夜雪说着,回头看着他:“弗陵君当年与燎军作战,却不料副帅投了敌,反水将驻地围城逼至绝境。他为了让百姓撤离,被那叛徒活捉。”
    顾茫睁大眼睛:“然后呢?”
    “那个叛徒为了讨燎君欢心,将昔弗陵君亲手杀害,割了他脑袋,夺了他的灵核,献与敌国,并因此大获封赏——而后那人和你当年一样,直接被封了将军。”
    字句血腥入耳,扎入肺腑。顾茫的手微微颤抖着。
    “更为讽刺的是,在弗陵君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中,他竟还在夸那个叛徒重情重义,说有此兄弟,家人不必担心。”江夜雪望着自己的膝头,低叹道,“他还在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弗陵君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对方,可他的兄弟连一具完整的躯骸都没有给他的家人留下。棺椁入城的时候,弗陵君骨血破碎,肢体分离,死无全尸。”江夜雪转头看着面色苍白的顾茫。
    “那一年,墨熄只有七岁。”
    顾茫像被块垒噎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茫,现在你知道羲和君为什么那么痛恨背叛了么?”江夜雪顿了顿,说道。“你和他的杀父仇人做了差不多同样的事情。”
    顾茫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骨缝里都窜着寒意:“……”
    “你扪心自问,你自己想想。”江夜雪轻叹一声,“他要怎样圣贤,才能对你毫无芥蒂。”


【65】 熄妹能喝

    当墨熄和梦泽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大殿内已尽是宾客了。公主宴平瞥见他们,立刻奔来,言笑晏晏,甜甜地道:“姐姐,姐夫!平安喜乐呀!”
    梦泽轻咳一声道:“小丫头别胡说。”
    墨熄瞥了宴平公主一眼。
    回城那日,宴平勾搭他的事情还近在眼前,这妮子如今就能充作个没事人似的,脸皮也确实厚的惊人。
    宴平冲他妩媚地眨了眨星眸:“嘿嘿,羲和君可是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我姐呢,你们俩也就差个指婚了,我叫声姐夫怎么了。”
    梦泽:“……宴平!”
    “好啦好啦,不打扰你们了。”宴平说完朝墨熄抛了个媚眼,“美人儿姐夫,回见哦。”
    她一阵香粉跑没了影,留得墨熄和梦泽面面相觑万分尴尬。墨熄顿了顿,看了眼水滴漏,说道:“君上差不多就快来了,我送你入席。”
    梦泽笑道:“不用,我还得去和几位姐妹们说说话,打个招呼,羲和君自己去忙吧。”
    她说罢便走了,墨熄原地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却没有瞧见顾茫的身影,不由微微蹙起眉头。这人去哪儿了?
    虽然可以用锁奴环感召,但墨熄对那奴隶环扣多少有些排斥,于是迈着大长腿四下里找了一遍,最后在一个幽僻的角落里找到了正在和江夜雪说话的顾茫。
    “你们怎么在这里?”
    江夜雪回头,瞧见了他,温和道:“碰巧遇到,闲聊而已。”
    “……你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江夜雪笑了笑,倒是直言不讳:“聊了你。”
    墨熄把目光投落在顾茫身上,但见顾茫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袖角,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得背后传令官吊着嗓子喊了声:“君上到——”
    墨熄于是便没再多说什么,冲顾茫淡道:“走了,跟我回坐席。”
    君上一到,除夕夜宴便正式开了,自然是琳琅丰盛,祝酒颂宏,赐菜赏舞,四处尽是丝竹之声。
    一番礼数尽后,宴会便喧哗热闹起来,各家相互祝酒,彼此攀扯,许多人脸上都带着熏熏然的笑意。
    君上闲适地靠在王座椅背上,懒洋洋地笑道:“诸君,今夜孤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高兴。”
    众臣祝酒谢过,祝国祚繁昌,一派融融其乐的景象。
    酒过三巡,宾客之间便开始相互走动相敬。
    慕容怜歪在椅靠上抽着水烟,桃花眼低垂着,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慵倦,墨熄转头扫到他的时候,发现他也眯着眼睛盯着顾茫看,那迷蒙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情绪。
    “来,羲和君,我敬你一杯。”
    长丰君携着他那位得了狂心症的小女儿来了,墨熄将目光收回,敬了一盏千秋岁,照例与长丰君说了几句祝词,便问道:“令嫒可好些了?”
    长丰君摸着小女兰儿的头,笑得眼尾堆起褶子:“好些了,姜药师回城之后一直在照看她,多亏了药师啊。”
    兰儿小小的身子,站在酒席前也就和桌案差不多高。她见了顾茫,眼睛一亮,小声欢欣道:“大哥哥!”
    顾茫的蓝眼睛眨了眨,眉眼像是春叶舒展,笑了起来:“小蜻蜓。”
    “嘿嘿,我叫兰儿,我……”
    但是话没能说下去,筵席上人多口杂,与这样一个众矢之的多言总归是不好的。长丰君按住了小女儿的头,示意她别再多言。
    兰儿茫茫然地:“爹?”
    顾茫却不再似从前那么懵懂,他如今也明白自己是个“叛徒”,而叛徒是可耻的了。更别提方才江夜雪点醒他的那一番话。
    他从前对“背叛”这两个字,并没有太直观而深刻的感受,只知道每个人在他面前说起它的时候,眼里都裹挟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恨意。而墨熄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除了恨,似乎还有比海还深的痛苦。
    七岁。
    就像还不会狩猎的幼狼崽子,父亲就因为兄弟的“背叛”,落得一个尸骨分离的惨境。
    自己原是做了和那个人相同的事情。难怪所有的人都恶心他,唾弃他——叛群的狼合该落个被生吞活撕的下场。
    “大哥哥,你不开心么……”
    顾茫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低了头,陷入了思忖,默默地没再多言。
    兰儿年幼,不杳世事,还以为他也因为自己的狂心症而不愿搭睬自己了,眼眶里不禁盈了些泪花:“大哥哥,我们之前一起玩过的,我——”
    “好了兰儿。”长丰君强笑着打断她,把她往自己膝边带了带,“羲和君,我们先去别家敬酒了。羲和君平安喜乐啊。”
    说罢带着那一步三回头的女儿,匆匆地去了。
    墨熄觉出了顾茫的不对劲,转头看向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顾茫吸了吸鼻子,对墨熄说道,“新年快乐。我也……”他学着其他人从桌子上端起酒盏,“我也敬你一杯。”
    墨熄:“…………”
    江夜雪那个多事的滥好人,绝对是和顾茫多说了些什么。
    墨熄没有去接顾茫递上的浊酒,而是盯着他透蓝的眼睛,似乎要这样笔直地看到顾茫的骨髓血肉里去。
    他咬牙道:“你到底听说了什么?”
    但顾茫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又有一茬人过来祝酒。墨熄不便在人前与他谈论私事,只得先行应酬。
    他是重华为首的贵胄将领,这一晚来与他攀谈叙事的人着实不少,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墨熄虽然想抓着顾茫细问,但是渐渐地就发现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天真。
    “羲和君,平安喜乐啊。”
    “来来来,喝了这盏酒,祝羲和君来年再建奇功。”
    重华的贵族那么多,一个一个过来,一人一盏也足够他喝到眩晕了。墨熄的酒量还算不错,不像另一位望舒君,慕容怜是直接已经喝醉了,歪靠在座上,咬着烟嘴目光痴痴地啜着浮生若梦。
    但是到了华宴的后半旬,墨熄也有些支撑不住了,偏生还有老士族前来相敬。那些都是胡子花白的叔伯长辈,墨熄不能不给面子,于是强忍不适,陪他们推杯饮盏。
    英雄席上北境军的几位高阶军官遥遥看过来,不由地小声嘀咕:“他们这是要把后爹灌晕过去啊。”
    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笑道:“噗,以前羲和君征战在外,除夕都是在驻地过的,他是老大,谁给他敬酒他都不喝,有一年还颁了禁酒令,现在回了帝都,倒是身不由己啦,哈哈哈,苍天绕过谁!”
    更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眼冒精光地说:“你们猜,后爹今晚会不会喝醉啊?”
    “哇!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后爹喝晕过去的样子呢,你们说他会不会发酒疯?”
    “我觉得他会直接昏睡过去!”
    “来啊来啊,不如来赌啊!我赌咱们后爹喝晕了会直接睡过去!”
    “那我赌他喝醉了之后会丢火球砸人!”
    “买大买小,买定离手啦!”
    这群军痞子不怀好意,灌墨熄酒的老贵族们也并没有什么好心。他们虽然和墨熄一样都是贵族出身,没有什么阶级矛盾,但是家族仇恨与妒忌心理却是半寸也不会少。
    试问同样都是佩蓝金帛带的高贵血统,凭什么墨熄如今就要比他们的儿子孙子高出那么一大截?
    这个人明明早死了爹,母亲当年还和亡夫兄弟搞在了一起,家族丑闻一件接着一件,墨家本来早该完球了的。可谁知道墨熄这个倔狠性子,竟能把这些凄风苦雨都忍下来,熬到了现在这样权倾朝野的地步。
    凭什么?
    更令他们意难平的是,墨熄不但战功显赫,人品还极其端正。与他们那些个娇生惯养的同辈公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老君上就不用说了,就连新君提起他都是满口褒赞,贵族家庭出身的公子哥儿们,哪个没被拎出来羲和君比较过?就连这些老头老太之间互相攀比儿女,到最后也都会扯到墨熄头上——
    有人说:“哎呀,我家儿子越长越俊俏了呢。”
    对家就酸道:“呵呵,没羲和君好看。”
    有人说:“犬子天赋了得啊,十三岁就点爆学宫的测灵之柱了,哈哈哈!”
    对家就酸道:“呵呵,羲和君十岁就爆过了,十根石柱全部燃断,令郎做得到么?”
    还有人说:“我家小儿别的不行,但贵在人品清雅,这不朝会上还被君上褒奖呢,我这当爹的也很欣慰啊。”
    对家就酸道:“呵呵呵,比得过羲和君清水芙蓉?”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人又不是神仙,成日介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难道他真的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污泥,不会犯下一星半点的过错?
    于是日积月累的,墨熄就成了这些长辈心里一个解不开的心结,许多人嘴上虽然都是捧着他的,心里却一个个巴不得瞧他出些差错,闹些丑闻,这样自家宝贝儿小心肝被打压多年的苦楚,才能一口气舒坦地吐出来。才能感慨备至且自命不凡地说一句:“嘿嘿,我早说呢,这羲和神君,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啊。”
    所以这会儿他们赶着劲儿地给墨熄灌酒,也是这个道理。原本这些老东西也就只是图个热闹,但一来二去的,坏心就上来了。
    老东西们想,人一喝醉就容易做错事,说错话,羲和君的大毛病他们现在是攥不到了,但小缺点暴露一些也不错。假清高个什么嘛。
    几个老狐狸眼神一对,话都不用说,彼此都是福至心灵心照不宣,开始车轮战似的给墨熄去敬酒。
    “羲和君,再来一杯,哈哈哈,平步青云,升官发财!”
    “我可一直在教我小儿,处处都要跟羲和君学着呢,来来!给羲和君满上!”
    墨熄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若是平辈或晚辈来,他自是可以拒绝,但这些人都和他父亲一个年岁,又都捧着张热气腾腾的笑脸,于情于理他都没法儿拒绝。
    一来二去的,凤眸的眼眶都有些被酒气熏红了。
    北境军的军痞们在喃喃:“我看后爹再喝两杯就该倒了。”
    “两杯?我觉得一杯就够。”
    “后爹好像真撑不过去了……”
    但墨熄撑着,又喝了整六轮。等第七杯酒推过来的时候,他的脸都青了,近乎是反胃地:“抱歉,秦叔,我——”
    那秦叔小眼晶晶,情深意切道:“熄儿啊,我当年跟你爹可是同袍兄弟,出生入死啊,这杯酒,我敬你父亲!你可千万不能推脱,替他一口闷了!”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道:“喝了喝了!虎父无犬子!”
    “替你爹和他的老友来一盏!”
    到了这份上,墨熄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这是在轮番灌他,要看他的笑话?但墨熄便是铁铸的硬脾气,不看出他们的心思倒还好,一看出来就愈发不可能服输。他眼前晕晕乎乎地,尽是咧嘴笑着的肥腻脸庞,一束束兀鹫扑食般的目光。
    他胸腔中一阵血气翻涌。
    他父亲……这些人怎么有脸再在他面前提他父亲?
    当年他爹去世之后,伯父弄权,母亲改嫁,这些人是怎么对他的?一个个都趋避于他,恨不能将他像鞋底的烂泥一样碾掉蹭掉,如今却一口一个“旧友”“故人”挂在嘴边,还说小时候抱过他,教他骑马打猎过……
    墨熄心口烫的厉害,眼眶愈红,他陡升一股强烈的怒焰与倔意。
    “喝啊——喝啊!”
    “哈哈哈,墨家的酒量向来不好,让我想到故弗陵君啦,也是酒水不能沾的人啊。”
    “熄儿和弗陵太像了。”
    他们怎么配再提——!
    这些嘴脸像是枯草团在他心里,一壶酒,一抔火,滚油四溅,蓦地火起!!墨熄忽然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们。
    大抵是他双目赤红的样子实在骇然,那些长辈的脸色微变,笑容有些僵住了。
    墨熄若是发火,他们还是忌惮的。立刻有人强自镇定道:“羲和君,不喝就不喝了吧,你爹他其实也不爱喝酒,你和他……”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
    墨熄单手拍开了桌几旁的一坛烈酒,目光半寸也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他臂上青筋暴突,将酒坛粗暴提起,抵到了对方怀里。自己则又开一坛。
    那老贵族面上肌肉抖动,怵然强笑道:“羲和君这是什么意思?”
    “替先父敬秦叔。”墨熄一字字咬牙,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皱纹横生的脸,轻声道,“我干了。秦叔最好也一滴别漏。谁怂,谁孙子。”
    说罢提坛仰首,闭着眼睛将那足足整坛酒灌下!
    这回别说羲和君座旁的一圈人了,几乎整个殿的人都被这样的豪饮吸了目光,瞠目结舌地扭头看着这边斗酒。
    秦叔看着墨熄以坛痛饮,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比脸盆还大的酒坛子,不禁吞了吞口水,背后发凉。但碍于周围人都在看热闹,他丢不起这人,也只得把心一横,仰头灌了下去——可他毕竟没有墨熄这么强韧的心气,喝了一半,便受不住了,弯着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瓷器碎响,酒坛子在地上砸个粉碎。
    秦叔勉强抬起头来,对上墨熄睥睨而下的狠戾眼神,染着酒气的,凤目通红的,却仍能靠意志撑着清醒的。那双刺刀般的眼。
    墨熄湿润的唇齿森然轻扣:“秦叔叔还喝么?”
    秦叔蓦地打了个寒噤:“不喝了,不喝了……”
    他不喝,却有其他人觉得墨熄再来一点就该摧折了,怀着不能半途而废的心思来应战。眼见着又一坛烈酒送上,墨熄待要再去接,手臂却被另一个人止住了。
    墨熄晕晕沉沉地,眼眶洇红,侧目看去。
    他看到顾茫站起来,神情清明坚定,竟让人分不清是当年的顾师兄,还是如今破碎的那个俘虏。
    顾茫把酒坛提过来,说道:“你们一群人,为什么要欺负他一个人?”

    《大家最希望颁布的禁令是什么?》
    熄妹:禁酒令
    顾茫茫:禁止虐待动物令
    江夜雪:禁止欺负残疾人令
    慕容楚衣:禁止岳辰晴尾随令
    岳辰晴:禁止四舅不理我令
    阿莲:随便你们八,反正别颁布禁烟令就好==
    姜拂黎:禁什么我都无所谓,反正禁什么我都能摆平,只要国家给我减税令就好。唉,钱多真烦。


【66】 你不配

    墨熄头痛欲裂,却仍是咬牙把他挣开,低声道:“不用你管。你给我坐下。”
    “为什么要在过节的时候,提他爹爹?”顾茫却不听,不知是不是墨熄的错觉,那双向来空濛的蓝眼睛里,此时竟有他从未见过的愤怒。顾茫紧紧攥着墨熄的手腕,像是愧疚,又像是要赎罪。怎么也不肯松开。
    “你们不知道他爹爹很早就过世了么?为什么——要让人伤心?”
    老东西们脸上挂不住了,口出恶语:“你这个恶心的孽畜,你还敢殿上冲撞贵胄?!”
    “脑子坏了就来撒野?滚开!没你说话的地儿!”
    顾茫不滚,他盯着他们,忽然抬手狠狠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苍白脖颈上勒着的锁奴环。他戴着这样耻辱的烙印,却用那样强悍的姿态站在墨熄面前。
    看他的样子,围观的众人甚至有一瞬恍惚。好像昔日气吞山河指点江山骗人骗鬼势吞天下的神坛猛兽,又回到了这具破烂的壳子里一样。
    顾茫道:“我是羲和府的奴仆。他是我的主人。”
    墨熄眼前晕的都快倒地了,全靠意志才勉强站着,他闭了闭眼睛,沉声道:“顾茫,你给我……”
    滚还没说出口,顾茫就打断了他。
    “这坛酒,我替他喝。”
    他说着,也学着墨熄之前的样子,沉着脸拍开封口,但他还没开始喝,就被盛怒的老贵族当胸踹了一脚:“没学会规矩吗?!”
    酒坛子砸在地上,碎了满地。
    那老贵族的儿子正是死于从前与顾茫的对决交锋中,因此他气得满脸充血,手颤抖地指着顾茫:“你、你这个国贼!万死难赎其罪!!你凭什么立在这里说话!!!”
    局势到此其实已经失控了,但众人一时竟也不知如何相劝。而君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变态,他恐怕是觉得除夕只是普通的吃吃喝喝没意思,见人吵架反而来劲,居然没有立刻喝止,还饶有兴趣地支着下巴往这里看。
    顾茫倒也是个狠人。
    他没有什么意识的时候,尚且能不管。但他如今恢复了一些回忆,还知道了一些自己从前对墨熄的亏欠,意识掺杂着本能,竟令他在气势上不遑相让,尽管这种不遑相让是如此的大逆不道。
    顾茫指着墨熄道:“我有错。但他没有。”
    “……”
    “你们一群人欺负他,就是不要脸。”
    墨熄的眼前越来越晕眩了,他低低止住他:“顾茫,你别……”
    顾茫回过头,清亮的蓝眼睛看了他一眼:“对不起。我知道你之前为什么说我脏了。你是好人。我不让他们欺负你。”
    说罢回头狠狠盯着那些老东西。
    “来吧,你们这群……”他斟酌了一下,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词,于是随口扯了一个道,“采花贼!”
    “………………”
    君上:“噗——!”
    原本剑拔弩张,可周围的人听到顾茫居然说了这样一个字,不由一个个全都失笑出声,岳辰晴嘴里的酒直接就喷出来了,拍着桌子大笑道:“哈哈哈哈哈!!!”
    但那几个老头脸上愈发挂不住,抬手就要打人,这些人也真是气疯了,情绪和酒气上头,下手没轻没重的。
    墨熄努力眨了眨眼睛,甩了甩头。
    他脑子乱作一团糨糊,唯有一种本能,一线灵明。他想起顾茫脖颈上的红莲血咒,又看到顾茫被这些人殴打的模样,他忽地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与痛楚。
    为什么啊?
    为什么每个他喜欢的人,最后都会落到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地步?父亲早亡,梦泽病重,顾茫再也不复从前……他是命主孤煞吗?
    “别打他……”墨熄眼里爬着血丝,喉管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喃,所幸他的低喃很轻,并没有任何人听到。
    就像他曾经乞求过的地久天长一样,上不通天,下不临地,他的真心,谁也不相信,谁也不知道。
    “你们……别打……他。”
    他几乎是哽咽地,一把护住抱着头被逼得几乎猥琐逃窜的顾茫。他的手在抖,嗓音在抖,眼里的世界是湿润的,都在颤抖。
    他醉的有些不清醒了,动作的意图也很模糊,虽然是在下意识地护着顾茫,不过其他人并没有看出来异状,只道这里居然打起来了,羲和君也被连累了进去,一时都有些色变。但他们抬头看看君上时,君上却仍没喝止,手里捏着一颗浆果,正眯着眼睛瞧着这一团乱状,似有所思。
    先沉不住气的是北境军的几个高阶军官。
    开玩笑,后爹也是爹啊,一起生死与共过,由得别人这样为难?他们也懒得赌了,赶忙掠来,一边笑嘻嘻地拉架。
    “哎呀,永乐君消消气呀。”
    “星河君不要动怒嘛,大过年的。”
    一边劝,给几个老贵族饱以黑拳。
    那些老贵族哪里是这几个军痞的对手,没两下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但剩下几个和顾茫有血仇的,此时却是完全失了神智,也不顾地位不顾场合了,扭着顾茫就打,口中还暴怒喝嚷着:“你就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梦泽公主也看不下去了,她担心墨熄在一片混乱中受伤,不顾宴平劝阻,过来劝架。可那几个老头哪里肯听?
    丧子之痛,刻骨血仇……清醒时一直都在竭力压抑着,此刻却猝不及防被点燃了,他们眼里又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不公主。
    “姓顾的!你他妈给我听着!没人管你脑子到底怎么样,你忘了也没用!你就是个杀人狂!叛国贼!!你是要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所有的死人都看着你!!他们都看着你——!!!”
    顾茫的心猛地一颤。
    所有的死人都看着他……就像在唤魂渊时一样,是吗?
    他们都在看着他,向他索命。
    “你怎么不死啊!!!老子盼天盼日地就是盼你早死!!!”
    “没爹没娘的野狗畜生!”
    已全部失态了。
    剥去地位,华服,荣辱。人的舐犊本能与爱恨情仇和野兽也是一样的。
    顾茫被猛地推了一击,没有站稳,蓦地倒在了地上,摔翻了身后的桌盏茶几,酒水泼了满地,碎片扎进后背皮肉。
    血渗了出来,顾茫却不觉得有多疼。他盯着那几个老头子狰狞炽烈的仇恨,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见着一个酒坛被提起,就要当头砸下,忽地一个重物砸来,将酒坛凌空击破!
    碎片落了满地,酒水四溅。
    顾茫抬手遮脸,眯着眼睛避开着豪雨似的烈酒,等他睁开眼睛时,瞧见一杆烟枪落在他身边,刚刚丢来砸了坛子的正是这杆烟枪。
    他怔了一下,扭过头。
    帮他挡下这一击的竟是慕容怜?
    慕容怜离了席,抓着那个失控的老贵族的腕子。
    他醉的不轻,伸手弹了弹人家的脑壳,懒笑道:“怎么了小宝贝?你想要趁乱报私仇啊?你算老几,本王的仇还没报呢。你他妈的滚后头排队去。”
    “慕容怜!你——!你居然敢这样称呼老夫!你这个,你这个……”
    “哟,叫你小宝贝还不满意啊?”慕容怜舔着嘴唇笑道,“真会撒娇,好吧好吧,那小心肝儿?”
    “你——!!”
    这下羲和望舒梦泽都掺和进来了,君上再想看戏也不行了。
    君上终于在王座上清了清嗓子,仿佛此刻才注意到这惊天动静似的,威严道:“干什么呢这是?除夕之夜,你们不给孤讨个彩头也就罢了。还在这里撒泼胡来?侍卫队!”
    “在!”
    “给孤把他们拉开!”
    “是!”
    顾茫总算从一团焦灼中脱身,他被侍卫们拽出来,和那几个老贵族扯开,猛地喘了口气,他下意识地去看墨熄,却见墨熄已经被梦泽扶着走到旁边坐下了。
    墨熄方才被伤到,肩膀处不知道是给谁割了一道深口,正在往外汩汩淌血。这时候因为混战结束,他也不需再强撑,他不那么倔强后,整个人就因为烈酒上头而显得很疲倦。
    梦泽道:“你靠下来,我看看你的伤。”
    墨熄阖着眼眸,慢慢靠在石柱上,梦泽柔荑般的手心疼地抚上他的肩膀,喃喃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躲?”
    “我没事。”墨熄长睫毛垂落,“躲不开。”
    “你怎么会躲不开……”梦泽并不傻,“你就是看他给你挡酒,你就又意气用事……他是叛臣啊!你为什么一次两次地总也分不清!记不住!”
    墨熄睫羽轻颤,低沉道:“我不是为了他。”
    梦泽不再与他多说,她知道他的性格,真要倔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于是只是把手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我替你止血。”
    顾茫在不算远的旁边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而这过程中,梦泽一直没有看其他任何人,墨熄也是……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墨熄会待她那么好。
    谁都眷恋温暖,感恩柔情。
    他给墨熄的伤口与痛苦。而梦泽给他的是照顾与守护。
    他原本是想赎罪的,他原本想要为那些不记得的事情,和墨熄说一声对不起。但他现在喉头阻鲠,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谓叛徒。众叛亲离,给人带来的永远是伤害,就是这个意思,对么?
    顾茫不再去看墨熄和梦泽,他将脸转了开去,抬手把深戳在他胳膊里的一片尖利的残瓷碎片拔出来,掷在地上。
    他之前扯开衣领说自己是墨熄的人,所以可以替墨熄挡酒分忧,这简直像是莫大的讽刺,令他想起来都面红耳赤。他慢慢地,几乎是有些猥琐地矮在角落——他把自己蜷成一团,抱坐着,希望躲开满殿好奇又挑剔的目光。
    可是他躲不开啊,他刚刚已经一时冲动站在了墨熄面前,嗓音响亮像个傻子似的自表过立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现在他反而给墨熄添了麻烦,他不敢到墨熄身边去,墨熄也不要他。
    谁也没有原谅他,谁也没有再理会他。
    他只能硬着头皮独自蜷缩着,低着头独自去承受那些刺骨的打量。
    “他还说羲和君是他的主人呢……”
    “呵呵,他不是一直就这么自以为是?我看这就是他为什么曾经如此能打却还是注定要失败的原因。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没脑子,血统差,野心大,整个儿就一无是处,过去当上将军全靠他灵核天赋强撑,现在灵核废了,就更能看出他有多可笑。”
    “真是不知斤两,惹事精。连累羲和君也受伤。”
    “太不像话了……”
    顾茫便在这些细细碎碎逐渐响起的议论声里,丧失了他刚刚拾回的那一点强大的旧影。
    他又佝偻了。

    顾茫茫(好奇脸):你为啥要出手干架?
    墨熄(傲娇脸):我不是为了你。
    顾茫茫(好奇脸):那你呢,你又为啥要出手帮忙?
    梦泽(倔强脸):我不是为了羲和君。
    顾茫茫(好奇脸):那还有你呢,你又为啥要来插一手?
    阿莲(呵呵脸):我只是希望能降低一波自己的仇恨值。
    岳辰晴(懵逼脸):四舅你为啥不出手?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下吗?
    慕容楚衣(冷漠脸):……与我何干。
    江夜雪(温柔脸):你四舅喝多了,醉了,不然他会出手的。


【67】 祭拜

    这天晚上,是梦泽送墨熄回府的。
    原本此事与一国公主身份不符,但梦泽和她那位当君上的大哥一样,都是不介意世俗眼光的人。顾茫替她拂开马车幰幔,想帮忙扶墨熄到车厢内,梦泽却看了他一眼,说道:“有我就可以了。”
    顾茫踟蹰道:“对不起。我之前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替他挡酒。”
    梦泽对他并不凶恶,但也并不和善,淡淡睥睨着他,没说话。
    倒是月娘在旁边冷笑一声,刻薄道:“挡酒?你有资格吗?你配吗?”
    顾茫顿了顿,说:“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我想做点弥补。”
    月娘尖声道:“弥补?你犯了那么多浑,伤了别人那么多次,现在知道要弥补了。可我们要你的这颗猪心又有什么用!你能弥补什么?!”
    “……”
    月娘不依不饶地:“你就是个扫帚星骗人鬼!你——”
    “别说了。”梦泽抬手打断了她,而后转头看向顾茫。
    皎然月色下,梦泽的神色很疏冷,她不欺辱他,但目光却是清寒的。
    “顾帅,我知你今日是好心,但请你别再给墨大哥惹事了。你害他已经害得太深。”梦泽道,“你放过他吧。”
    她没有说他是害人精,这种词藻从梦泽嘴里说不出来,但她的意思顾茫已经明白了。他看了看墨熄肩头的伤,沉默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去了马车后面。梦泽则与墨熄进了车舆内,他在后头默默地跟。
    回到府邸,已经听说了状况的李微率着一众仆伺,齐齐侯在门前,一见梦泽,忙不迭跪拜道:“属下李微,拜见梦泽公主,公主千岁,万福金安!”
    梦泽虽不是羲和府的女主人,但几乎所有人都把她摆在这个地位对待。恭敬又热络地引着她进了屋。
    羲和府的座椅摆件都是成双的,李微狗腿,帮着把墨熄安顿在寝卧里,而后便出来谄媚梦泽:“公主,我家主上可念着您呢,什么都要给您专门留个位置。只等着您来了方便。”
    梦泽叹道:“他也就是个懒人,图个成双成对,什么给我留的?”
    “哪能啊,主上对公主的心意,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可都瞧在眼里呢。”李微说着,将大厅上的黄花梨座椅拉开一个,“公主稍坐,喝杯茶再走罢。”
    梦泽没拒绝,月娘便笑道:“如此,那就劳烦李管家了。”
    “不劳烦不劳烦!”李微忙招呼下人备了八点心八蜜饯,一壶顶好的碧螺春给梦泽送来,嘿嘿笑着讨好道,“公主您看,这套茶盏也只有一对杯子,主上平日最爱用这套了,以后您可要多来陪他喝喝茶,下下棋啊。”
    梦泽看了一眼茶具,确实是重华御窑厂产的双杯茶套,只配一个壶,两只杯,一般都是用来招待挚友或是夫妻之间才用的。御窑厂烧这种制式的茶具其实也是讨个喜,意思是“你我情深,再无旁人。”
    梦泽雪把脸转开,轻咳一声道:“李管家莫要胡说,我可从来没喜欢过松竹梅的瓷器。你要再随意揣度你家主上的心意,当心等他醒了我都告诉他,看他不罚你。”
    李微道:“哎哟,那我不敢了,不敢了。”
    话虽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可半分也没少。女儿家的心意又不难猜,梦泽嘴上责怪,但心里就爱听墨熄惦念她,待她好,对她与旁人都不一样。
    正伺候着公主用茶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余光却瞥见一个人站在阴暗的小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李微心里咯噔一声。
    平日里梦泽的位置都是顾茫坐的,梦泽用的茶具也是顾茫用的……可是……可是这都是因为顾茫不懂礼数,主上又懒得管他,所以才让他这般恣意妄为。这会儿顾茫可别觉得是梦泽占了他的地盘,要上来跟梦泽翻脸吧?
    李微打着小鼓,正准备找个理由把顾茫支开去,却见顾茫盯着梦泽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并不是仇恨的,而是黯淡的。好像一只嗲着毛的狼崽子,认清了自己在族群里的地位与命运,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很多事情不懂的时候无所谓,一旦明白了,回头再看就会理解当时别人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现在顾茫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一开始自己想坐这个地方,墨熄会那么不高兴,会对他说“这个座位不是留给你的”。
    狼在群中有自己的从属,人也一样。
    他以为墨熄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所以无所顾忌地赖在了上面,原来不是,那个位置早就有人了,只是她没有回来,他一直给她留着而已。是他厚颜无耻,占了梦泽的位置。
    他只觉得的脸颊火辣辣地烫。
    “顾茫最近好像乖了很多。”除夕过完几天,李微摸着下巴站在廊下看着勤快干活的那个身影,“不捣乱不反嘴,也不随便乱坐了……”他啧了两声,最后笑眯眯地下了个结论,“姜药师的药真管用啊。”
    墨熄倒是问过他几次江夜雪都和他说了些什么,亦或是他后来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但顾茫并不是很愿意说。
    直到开春后的一天,墨熄换了一件素白衣袍,说要去战魂山给父亲上香。顾茫听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墨熄皱起眉头:“怎么了?”
    顾茫这几个月很努力,如今说话已经连贯多了,除了个别字句,或是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不然他与正常人也没有太大区别。
    顾茫道:“我想跟你一起。可以吗?”
    “你去做什么。”
    顾茫垂眸低声道:“我也想祭拜。”
    墨熄整顿领缘的修长手指停了下来,抬眸盯着他看,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换身白衣。我在前厅等你。”
    春日的战魂山草木葱茏,鲜花芳菲。严冬的酷冷已然过去,解封的溪流潺潺淌着,四月的和煦阳光照在河面,潋着晶莹的光泽。地头草木间时不时有惊蛰过后苏醒的动物窜逃而过,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山上行去。
    祭拜为显心诚,不御剑,不轻功,只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着,从山脚一路往上,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战魂山的山顶。
    英烈陵外两个守陵侍卫立着,见了墨熄,低头行礼,兜鍪红缨簌簌:“参见羲和君!”
    墨熄与他们点了点头,领着顾茫进了陵园中。院内松柏环绕,很是阒静,似乎是担心打扰到英魂的长眠,连鸟雀的啁啾都显得无限空灵。两人顺着白玉长阶拾级而上,顾茫左右顾盼,所见的尽是铭刻着金字的玉碑。
    肃怀君周净月,英灵长眠。
    寒山君岳风崖,英灵长眠。
    ……
    越往上,墓碑立得愈恢宏,刻着的生平功颂也就越繁多。
    顾茫的脚步在路过一座庞硕的玉碑时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那座石碑前还摆着新鲜的馒头水果,烟灰与纸钱是不久前刚化的,在往生盆里还没有被风吹散,供炉内的三株清香正岑寂地燃烧着。
    他不禁抬眼去看碑上的字。
    那一行大字筋法丰满,气派雍容,劲厉地镌刻着“第七代望舒君慕容玄,英灵长眠”。阳光一照,金泽辉煌。
    注意到他的动静,墨熄回头瞥了一眼,说:“那是慕容怜父亲的墓。”他说完,目光又往贡品和香炉前扫过,叹了口气:“看来慕容怜是刚走没多久。”
    这样也好,若是慕容怜在这里与顾茫撞上,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枪舌剑,那么多先烈看着,终究是不合适的。
    顾茫又看了慕容玄的墓碑一会儿,转头问墨熄:“你爹爹的墓呢?”
    “在最山顶。走吧。”
    两人上了峰顶,举目浮云缭绕,天地浩渺,重华王城在云海间隐约浮现,遥远得像一场隔世的梦。回头望去,来时的山道绵如长河,连接着山底的俗世与山顶的亡城。在战魂山之巅,死远比生更加真实。
    墨熄走到一座足有三人高的英灵碑前,将手中提着的祭篮搁在旁边。
    “父亲,我来看你了。”
    山风吹着他的白袍,峰顶好像离九天那么近,旭阳就像从头顶上径直洒落,玉碑上金字浮光,墨熄的长睫毛簌簌轻颤着,迎着耀眼的光芒,将那字迹一寸一寸地看过。
    弗陵君墨清池,英灵长眠。
    墨熄跪下来,香火点燃,他将祭食一一布好,金箔冥币烧起,青色的烟霭透着松柏断枝的清芳。
    顾茫也跟着在他身边跪落,犹豫地伸出手,询问地看着墨熄,见墨熄虽然顿了动作,却没有阻止,于是也拿了一些纸钱,跟着投入到火盆里。
    火焰忽地卷起,热浪上窜,令顾茫眯起眼睛,低低咳嗽着。
    墨熄拿火钳拨动冥纸,让它们尽数点燃,一张张地蜷为灰烬。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很多年以前,他就希望能带顾茫一起来他父亲的墓前祭拜。想让自己唯一敬重的长辈,见到自己唯一付之以真心的人。
    但那时候顾茫不肯。
    顾茫总是笑着推脱:“别了吧,那啥,咱俩这关系去拜墨伯父,他肯定不高兴,要在天上骂你胡闹的。”或者就吊儿郎当地说:“师弟乖啊,别的事情师哥可以陪你,这事儿真不行,太正经了,以后你媳妇儿要吃醋的。我怎么好意思让姑娘家伤心呢。”
    他知道姑娘家的心是不能伤的,于是他就可劲地踩墨熄的真情。
    现在顾茫倒是乖乖地跟着他来了,没人教,也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化纸。简直像是当年的夙念就此成真。可墨熄却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纸元宝烧完了,墨熄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顾茫却没动,侧着脸看着他,忽然道:“……对不起。”
    墨熄起身的动作停下来,目光仍落在碑上,半晌道:“除夕之夜,江夜雪与你说的,是不是我父亲的事情。”
    “你猜出来了?”
    “这几个月看你表现,多少心里都有了点数。”
    顾茫又重复道:“我很对不起。”
    墨熄看着他。
    好了,真是皆大欢喜,曾经想与这人拜父亲,他来了。曾经想听这个道歉,他道了。可事情并不该是这样的——来祭拜的本该是他的爱人,而不是叛徒囚奴,道歉曾该是明因知果的,而不那么懵懂无知。
    “我是真的……真的想不起来当年为什么要背叛你。”顾茫恳切道,“但以后不会了。”
    墨熄喉结攒动,闭了闭眼睛:“顾茫,你觉得,你与我还有什么以后?”
    顾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道:“你别难过……”
    “你凭什么觉得我在难过?”墨熄道,“我会为你难过的日子早就已经一去不回头。至于你的背叛……那是因为你有你的野心,有你的报复。”
    “你是战争的鬼才,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疯子,你一生的梦想就是带着你的军队建功立业驰骋沙场,听到打战你的眼睛都是亮的,你不喜欢流血,但是战争让你兴奋。因为那是你逆转命运的唯一出路。”墨熄顿了顿,转头看着他。“但对我而言不是这样。”
    “……”
    “我恨沙场。因为它不断从我身边带走重要的东西,只还了我并不在乎的功名。顾茫,我跟你曾是同袍,但或许我们从来不是同路人。”
    他将目光转向那缭绕烟云,说道:“所以我们最后殊途,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