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令蓁翻了个简单的“三条”,绷着绳子把手搁到他眼下:“喏,郎君来吧。”
霍留行嗤笑一声,三两下翻了个“方叉”给她。
“张飞穿针,粗中有细,看来郎君还是有两下子的。”沈令蓁一面夸着他,一面凑上前去,手指灵巧翻飞,挑出个“田地”来。
霍留行垂着眼将线络扫了一遍,抬手便是一个“棋盘”:“嗯嗯嗯嗯嗯嗯嗯?”——来点难的行不行?
“那我动真格了哦。”沈令蓁想了想,勾着指头来回穿梭几下,轻轻巧巧翻出个“小方凳”。
之前几个图案都是一个面,这回却有了形,霍留行低下头,从下往上看了看,比比手势:“嗯嗯嗯嗯。”——手抬高点。
沈令蓁配合着抬高,见他细细看了一会儿,似是瞧出了门道,开始动手。
她好言相劝:“郎君盲目出手,小心把绳翻散了。”
霍留行停下动作,抬起眼瞥她。
“郎君看仔细些,到底对不对?”
霍留行眉头一皱,观望了半天,轻轻敲她一个板栗:“嗯嗯?”——诈我?
沈令蓁被他敲得“哎哟”一声,苦于腾不出手捂脑门,怨怼地看着他,见他胸有成竹地要来翻绳,一气之下把手藏到了腰后,不给他碰。
霍留行伸手去夺,被她躲开,“啧”出一声来,朝她勾勾手指:“嗯嗯嗯嗯嗯。”——别逼我动粗。
“郎君已经动粗了!”
霍留行心说他也没用力啊,看她脑门当真红了一片,笑乐了,一手摁住她后脑勺,一手给她揉额头,揉了几下:“嗯嗯嗯?”——好了吧?
沈令蓁不情不愿地交出花绳来。
霍留行动动手指翻了个“花盆”,挑眉看着她,满脸“小人得志”的喜色。
“郎君别高兴得太早,厉害的还在后头呢。”她说着,十指全动,穿、勾、挑、捻,最后一绷,编出一只“蜻蜓”来。
霍留行看噎,打算捋袖子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袖子,只得沉住气端坐着,待小半柱香时辰过去,在沈令蓁数次“手都酸啦”的催促下,才终于灵光一现,不料这下激越太过,一使劲“蹭”一下直接把绳结扯断了。
沈令蓁瞠目看着他,随即拍手笑道:“郎君输了!”
霍留行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不气也说不出。
“嗯嗯嗯!”——这不算!
“怎么不算?若人人都像郎君这样,翻不出便扯断绳子,岂不永远分不出输赢?”
“嗯嗯嗯嗯!”——我翻得出!
沈令蓁摇着头不同意。
霍留行点点头:“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行,算你赢,再来一次!
沈令蓁被他小孩似的模样逗笑:“刚刚是谁不肯跟我玩的?”
霍留行坦然地指指自己的鼻子:“嗯嗯嗯,嗯嗯嗯?”——就是我,怎么着?
沈令蓁看着生生被他扯成两截的绳子,皱皱鼻子:“可我就找着这么一根细绳。”
他拿起稍长的一截,打了个结,示意这不就完了。
“绳子短了,对郎君这大手来说就难了。”她提醒他。
“嗯嗯嗯嗯,嗯。”——废什么话,来。
沈令蓁只好陪他接着玩。
几轮下来,霍留行似乎找着了窍门,换她卡在了一把“茶壶”上。
沈令蓁一时找不着思路,柳眉拧成个结,歪着脑袋打量他手中的线络,不知不觉间越凑越前。
霍留行默不作声地把手往后退一寸。
她一心一眼都在绳上,毫无所觉地更进一寸。
一退一进几个来回,她无意识地挪离了凳面,重心不稳之下整个人空悬着朝前栽去。
霍留行身上药膏已经收干,手一松接住她,软玉温香捧个满怀,低低笑起来。
沈令蓁的脸颊贴着他光裸的胸膛,耳朵被他胸腔传出的震动磨得又痒又麻。
她推搡着他爬起来:“你耍赖!”
霍留行不赞同地道:“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翻不出就投怀送抱,明明是你耍赖。
沈令蓁皱皱眉:“郎君呜哩哇哩地,说什么呢?”
霍留行放慢速度,重新“嗯”了一遍。
她摇头:“我还是没听懂。”
他耐着性子再“嗯”。
她的表情更加困惑:“郎君再说一次?”
霍留行反应过来,一怒之下站起来。
沈令蓁慌忙逃窜,却被他三两步追上,抓了过去。
“嗯嗯嗯?”——耍我呢?
“我没有,我真没听明白!”
说着“没有”,她脸上得逞的笑意却露了马脚,霍留行又要动粗,手一抬起,看她这一碰就红的肌肤,娇嫩得哪儿都不好下手,顿了顿,改去挠她腰肢。
沈令蓁被挠得又是笑,又想哭,一路闪躲着倒进床榻,歪七扭八地讨饶道:“郎君饶……饶了我,我不耍你了!”
霍留行这才停下手,气势汹汹俯视着她,这一眼,却看见她因为挣扎而变得潮红的脸颊,还有大敞衣襟下露出的,如连绵雪山般起伏着的轮廓。
他忽觉下腹一紧,眼色变了变。
沈令蓁见他霎时笑意全收,愣道:“郎君怎么了?”
霍留行回过神,摇摇头,指指她胸脯的位置。
她低下头,立刻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散乱的衣襟掩好。
屋子里静默下来,霍留行低咳一声,她也低咳一声,咳完又听他再咳一声。
最后还是沈令蓁先若无其事地道:“啊,刚才那局,应该还是郎君输了吧?”
霍留行正了正色,扬眉:这是什么道理?
“绳是在郎君手中散开的。”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我不松绳,让你摔着?
她点点头,理直气壮:“也不是不可以。”
他能摔了她吗?小无赖。
霍留行也不跟她计较,大方地扬扬下巴,示意就算她赢吧。
沈令蓁清清嗓子:“那郎君就得答应我两个要求。我先说第一个。”
“嗯。”
“我希望从今往后,不论什么事,郎君都再也不欺瞒我,骗我。”
霍留行面露无奈。
她果真还是知道了送花人是谁。
“郎君要反悔吗?”
他默了默,摇头。
沈令蓁竖起小指与拇指:“那拉钩。”
霍留行不太爽利地伸出手去,拿拇指摁上她的拇指,问:“嗯嗯嗯嗯嗯?”——还有一个呢?
沈令蓁费劲地想了半天,摇摇头:“我没想好,郎君就先欠着吧!”
大汗淋漓地闹了一场,她受不得黏糊,很快便离开了卧房去沐浴,临走叮嘱霍留行安安分分待着,可一回来,却看他把自己挠得浑身一片红,尤其脖子上,一长溜的血珠子。
实在管不住他的京墨与空青哭嚎着说“少夫人可算回来了”,求她赶紧治治霍留行。
沈令蓁与两人合力把他拖去睡觉,自己坐在床沿死死盯着他,一看他抬手,便将他手一把拍掉。
若是空青和京墨这么拦他,恐怕早被分筋错骨。可对着沈令蓁却还不了手,霍留行只能闭着眼睛暗暗磨牙。
沈令蓁看他睡不着,问道:“我给郎君唱首童谣吧?”
他不吭声,像是默许。
沈令蓁便轻轻唱了起来:“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
霍留行蓦地睁开了眼睛。
“……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
霍留行抬起一根食指,在她手背上写字:谁教你的?
这是《后汉书》里记录的一首歌唱民生疾苦的童谣,讲的是汉桓帝时期,频繁的战争与徭役令士兵百姓饱受煎熬,苦不堪言的故事。
沈令蓁说:“是阿娘从前唱给我听的,郎君也听人唱过吗?”
霍留行点点头,继续写:我父亲。
两人陡地陷入了沉默。
能将这样一首童谣教给孩子的人,会有多穷凶极恶?
霍留行忽然想起那日初到国公府时,赵眉兰与他开诚布公的一段话。
她说,二十八年过去了,不管当初有多少苦衷,她始终不曾对霍家解释过一个字,因为他大哥确实死在她手里,结果已然如此,过程如何,再谈皆是多余。可事到如今,为了沈令蓁,再多余,她也还是要说一句,她可对天起誓,当年她是真心实意前去劝降,对他大哥绝无杀心。
霍留行轻轻叹出一口气。
其实不需要起誓,她这么说了,他就已经相信了。
这位镇国长公主,骨子里是个非常骄傲的人,若非真相如此,她不屑于拿这种事说谎。
然而她说的没错,或许彼时双方确实产生了什么误会,可不论过程如何,都改变不了结果。
霍留行没有见过他的大哥,也没有真正经历过当年的战乱,那段血仇对他而言是用耳朵听来的。如今得到赵眉兰这样的解释,他或许稍微多了一些慰藉。
可他父亲失去的是一个鲜活的儿子。要他父亲就此释怀,还是不能。
霍留行看着神色黯然下去的沈令蓁,知道她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去。
所有人都安慰着她,告诉她,他们两家人现在是不得不合作的命运共同体,让她把心里那个死结撇到一边去。
可是那个死结只是去了边上,并没有消失。
不去碰的时候,好像可以暂时置之不理,一旦触及,就会发现,它还是打在那里,还是绞得人心发疼。
而此刻,除了尽量避开它,霍留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拍拍床榻,示意沈令蓁上来睡觉。
两人似乎对此心照不宣,沈令蓁也很快笑起来:“那郎君还挠不挠自己啦?”
霍留行咬着牙哼哼:“嗯嗯。”——我忍。
沈令蓁便上了榻,又盯了他一会儿,看他当真一动不动,才放心地睡了过去,不料翌日一早天亮,却看枕边人睁着布满血丝的眼,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她被吓了一跳:“郎君看什么呢,怪吓人的!”
霍留行的嗓子消了些肿,稍稍能发声了,解释道:“要听实话?”
沈令蓁点点头。
这是当然。他昨晚答应了她的。
“看你好看。活了二十八年,真没受过这种苦,痒了一整夜,就指着瞧你续命了。”
“……”
大清早的,这么可怜巴巴的甜言蜜语,谁受得住啊。
沈令蓁支吾着说:“……那郎君怎么不叫醒我?有个人说话,好歹还能分一分心。”
“还要听实话?”
沈令蓁摇摇头:“不听了,不听了……”怕被他说得,心里的小鹿都撞死了。
霍留行这下还就偏要说了,哑着嗓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看你睡得太香,舍不得吵醒你,连手都没敢抬起来挠一下。”说着就要去掀被衾,讨赏似的说,“不信你来检查。”
哎呀……这还怪叫人发臊的。
沈令蓁被他那眼神瞧得,飞快披衣下了榻,吩咐空青与京墨来替他上药,自己一溜烟跑了。
霍留行却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精神抖擞地坐了起来:奇哉,妙哉。谁说二十八岁不能撒娇?早知道说实话有这种用处,他端个瓜皮架子?
沈令蓁用过早食后,听空青和京墨说,霍留行白日里痒意稍减,方才上过药,终于睡着了。
她点点头,又问:“今日刚好是初一大朝会,替郎君向宫里告假了吗?”
“一早就已派人去了。”
沈令蓁放下心来,见霍留行睡着,左右也无事可做,便去了东厨照看他今日的汤药和膳食,这一照看,一直忙活到巳时,听门房来报,说二皇子再次登门。
因霍留行还未醒,沈令蓁让人不必打扰他,自己从东厨匆匆到了厅堂接待贵人,跨过门槛,一眼看见满面歉意的赵瑞,还有他身边一位太医模样的人。
“二殿下。”沈令蓁向他福身行礼,心中已然猜到他今日来意。
赵瑞朝她颔首回个礼:“今早在朝会上听说霍将军因食用鳆鱼得了急病,我实在难辞其咎,这便请了宫中太医,想着来替他诊治诊治。”
沈令蓁忙道:“此事全因郎君体质特殊,着实与二殿下无关,若说谁有错,倒该怪我没有照顾好郎君才是。昨夜已有医士来过,郎君的病情现下也有了好转,正睡得安稳呢,二殿下尽可宽心。”
赵瑞歉然一笑:“话虽如此,还是请太医看过放心一些。”
沈令蓁面露为难:“二殿下,郎君一夜未眠,我怕这会儿叫醒了他……”
“是我思虑不周,那这样,我让太医留在府上,等霍将军醒了再诊,你看如何?”
沈令蓁福了福身:“那令蓁就在此代郎君谢过二殿下美意了。”
赵瑞摇头示意不客气,听她邀请他留下来喝杯茶,忙说不叨扰了,主动告辞。
沈令蓁便亲自送走了贵人,又吩咐下人给太医上了茶,让他在此稍候,自己则去了霍留行的主院。
进院的一瞬,她嘴边笑意消散无踪。
她的这位二表哥,登门道歉来得如此迅速,来了却丝毫不过问霍留行的身体状况,反倒三句话不离诊脉一事,看来看去,实在不太像个真正饱含歉意的人啊。
沈令蓁刚到廊庑下,正想着这下恐怕不得不叫醒霍留行了,就听卧房内传来他怒不可遏的沙哑声音:“你们让她一个人去应付老二?我是死了吗?”
“郎君息怒,小人是看您好不容易睡着了,才没有叫醒你,又想着这里是霍府,出不了岔子,且少夫人为人也机警,理应……”
“我理应你个榔头!那畜生对她做过什么,你不知道?”
沈令蓁一听这是要打起来,赶紧疾步穿过廊庑,刚来到卧房门前,正瞧见穿戴好衣冠的霍留行风风火火一把掀开了房门。
还没等她开口,他便先张了嘴,像要问她什么,结果张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沈令蓁哭笑不得:“郎君别急,慢慢说,我好端端的呢。”
霍留行对着她清了半天嗓子,恨恨一拍大腿。
天杀的,一着急,又失声了!
【第46章】
主院外设了守卫,除了沈令蓁,旁人轻易进不来,所以霍留行方才在卧房说话时并没有太多顾忌。
沈令蓁已然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理解了情况,见他喉咙发不了声,便主动将方才与二皇子会面的经过一个细节不落地讲了一遍,好叫他放心。
霍留行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不过郎君刚刚骂二殿下……我怎不晓得,二殿下对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沈令蓁疑惑道。
霍留行指指前院的方向,让京墨推着自己过去应付那太医,又给空青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说不了话,由他来与沈令蓁解释。
空青捏了把汗,赶紧点头。
沈令蓁目送霍留行离开,转头看空青大松一口气的样子,笑着宽慰了他几句。
其实她也觉得,霍留行今日似乎有些关心则乱了。空青和京墨对此事的处理方式并无不妥,正如坏人脸上不写“坏”字,即便二皇子当真有心对她不利,也不可能拿着刀子捅上门来吧。
空青领沈令蓁去了书房,进去后,替霍留行解释道:“少夫人,您还不晓得,去年您在桃花谷被掳,并不是所谓白婴教犯下的猖狂行径,这背后真正的主使啊,正是二殿下。”
沈令蓁一愣:“此事是何时查明的?”
“二殿下素以与世无争的面目视人,郎君也是前阵子听了孟郎君那里的消息才确认的。郎君不愿您操心此事,原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与您说明。”
沈令蓁当初被掳后,曾隐约猜测到掳她之人的目的应当在于破坏霍沈联姻,如今这么一听,却有些不太理解,这位二皇子的动机从何而来。
是什么样的利害关系,能叫他对她这无冤无仇的表妹下这样的毒手?
瞧出她心有不解,空青继续说:“少夫人应当发现了,不管是掳走您的二殿下,还是在庆阳设计埋伏郎君的四殿下,都非常不愿见您与郎君联姻,不愿见霍家就此步步高升。其实这背后的原因很简单,那便是他们都有意争夺储君之位,都不希望太子殿下坐大。”
“这么说,难道抬举霍家一事,是太子殿下向圣上提议的?”
空青点点头:“咱们的太子殿下虽体质孱弱,却是朝中难得的清醒人,一直十分反对圣上过分崇文抑武的政策。去年孟春,西羌骑兵入侵我关门,临阵折给了郎君多年前栽下的一片树林,太子殿下因此认识到郎君在对敌西羌上的超群才能,便向圣上进言,欲破西羌,必须重新起用霍家。”
沈令蓁恍然大悟。
既然重用霍家是太子提出的主意,那么霍家高升以后,出于知遇之恩,自该顺理成章地靠向太子这一边,成为太子的羽翼。
霍家之能,满朝上下皆有目共睹。赵珣和赵瑞当然不肯让太子拥有这样强有力的臂膀,所以打算及早扼杀霍家。
沈令蓁问:“所以四殿下在郎君面前故意给二殿下难堪,果真是为了提醒郎君,二殿下并非善类?”
“可以这么说。”
沈令蓁皱了皱眉。赵珣这敌友立场倒是转换得挺快,一点不带卡顿的。明明自己也不是善茬,哪来的脸一转头便对霍家示起了好?
空青的话恰好解答了她此刻的疑问:“其实四殿下虽然在庆阳做了不少对您和郎君不利的事,却毕竟还是留了一线,以试探为主,而不曾有意伤您与郎君的性命。可二殿下却不一样了,二殿下的毫无底线,连四殿下都为之胆寒。”
沈令蓁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当初她之所以能够以跳河一举助霍留行一臂之力,正是看准了赵珣不敢伤她。
但赵瑞却不同了。他掳走她时,可是差点一不做二不休地杀了她。
不过听空青那一句“毫无底线”,似乎又有别的意思。
她问:“二殿下还有什么出格的行径?”
空青叹了口气:“少夫人还记得去年定边军抓到的那个奸细吗?那也是二殿下的手笔。”
沈令蓁一惊。身为皇室子孙,通敌叛国,反还诬陷朝廷忠良,那可真是胡作非为了。
“二殿下出生低微,要想夺嫡,当真难如登天,大约也是因为这样,他才选择了下策。那时破坏您与郎君的联姻不成,他便希望毁了霍家在西北一带的威名,刚好西羌也意图借国中旱灾,流民生乱之便攻破我大齐西北,两边一拍即合。去年与西羌首战胶着整整一月,这其中许多的阻碍,便是来源于二殿下与敌军的狼狈为奸。幸好此前,您与郎君一起赶赴定边军,及早布置好了一出反间计,这才助主君成功退敌。”
“那奸细如今可还活着?能否向朝廷指认二殿下?”
空青摇摇头:“二殿下十分警惕,反间计一用,他便怀疑奸细已被策反,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人的态度,派人将他灭口了。如今我们,包括四殿下,都仅仅只是知道二殿下通敌,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沈令蓁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西羌使节就快进京与我大齐签订降书了,倘若在此之前无法定二殿下的罪,叫两边再次聚到一起,还不知会横生什么枝节呢。”
空青笃定地笑了笑:“少夫人不必心急。郎君此番大胜西羌,还拿回了河西,这是二殿下始料未及的。二殿下猜到郎君查着了他,如今俨然已是杯弓蛇影,坐不住了。您瞧这鳆鱼一事,本是巧合,却叫他疑心会否是郎君使的计谋,因此慌慌张张地请来了太医试探。接下来,只要郎君再投下一枚诱饵,就一定能钓起二殿下这条大鱼。”
“你们已有万全之策?”
空青点点头:“事分轻重缓急,敌亦如此。四殿下虽曾针对郎君,却至少还是心向大齐的,且在嫡亲的兄长与庶出的兄长面前,也当有所偏向,所以绝不可能容忍二殿下出卖皇室。四殿下在我们府中下了二殿下的脸面,正是在向郎君表态,表明在此事上,他愿意与郎君通力合作。如此一来,扳倒二殿下,想是指日可待了。”
沈令蓁很快明白了,这句“指日可待”从何说起。
霍留行在家养了几天病后,两方人马前后脚从西北到了汴京。一方是战败后讨饶求和,愿向大齐俯首称臣,与朝廷签订降书的西羌使节。另一方,则是霍舒仪代父扣押入京的军中奸细。
空青明确说过,那奸细已被灭了口。沈令蓁不知霍留行是从哪里变戏法,变出了一个新的奸细,却猜到了,这应当就是给赵瑞准备的诱饵。
奸细一事因事关朝廷机密,仅仅呈报给了皇帝一人,所以霍舒仪尚且无法光明正大地入住霍府,在将奸细押入天牢后,便暂时在城外落了脚。
同一日,尚未病愈的霍留行接到一封圣旨,邀请他携沈令蓁到大庆殿参加接见西羌使节的晚宴。
皇帝的意思客套中带着一丝强硬:你是这回震慑西羌的头等功臣,今日这个需要扬我国威的接风宴呢,是一定要来出席的,否则不利于明日签订降书时,朕往里头增添条款啊!知道你吃鳆鱼吃得满头满身是包,但按你这相貌,应当也不至于有碍观瞻,你就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乖乖地带病来嘛!
沈令蓁接到圣旨就开始对着霍留行的脸蛋发愁。
人家皇帝夸她家郎君相貌堂堂,那是表面上的客套话,这弦外之音分明是——好好打扮打扮,遮遮你那疹子,千万别给大齐丢丑!
霍留行哪里懂打扮,皇帝让他携沈令蓁出席,就是隐晦地表达了——外甥女啊,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会涂脂抹粉,可得好好给他把把关!
肩负重任的沈令蓁看着妆镜前的一堆胭脂水粉,再看看一脸视死如归,仿佛要奔赴刑场的霍留行,着实有些下不了手。
这疹子就是将消未消时最为显眼,身上的还好说,脸蛋和脖子却真是有些不堪入目,无从遮起。
霍留行看她拿着一盒玉女桃花粉磨蹭半天,隐隐动了怒气:“有那么丑吗?”
如果这都不算丑,还有什么好难过?
沈令蓁把铜镜搬到他眼前,耷拉着眉道:“不必我说,郎君自己瞧瞧,你这脸颊上的麻子点,都快赶上黄梨皮了。”
霍留行脸一黑。看她这嫌弃劲,他这脸若是好不了,她怕都要休夫了吧。
虽被岁月与媳妇磨平了一定的棱角,但他还是有骨气的人。
霍留行皱皱眉,接过她手里的水粉就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是没想到弹指一挥间,半盒粉都扑在脸上了。
沈令蓁一骇。
这手笔,真不愧是曾经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人。
“哎,郎君怎么乱来呢!”她忙替他补救,将他脸上的粉末仔细匀开,又拿了一盒颜色稍深的,在疹印处轻轻点上,最后重新再盖一层颜色稍浅的水粉。
霍留行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摇摇头直呼受不了,忍不住要去揩,被京墨与空青一左一右摁住:“少夫人好手艺!”
沈令蓁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霍留行的脸,愁眉苦脸地转头问蒹葭和白露:“疹子是瞧不出了,但我总觉得这水粉衬得郎君气色有些苍白,这副病容,不能扬我国威吧?”
蒹葭点点头:“还得再上胭脂与口脂,这可是妆容的灵魂!”
霍留行听得一个暴躁就要站起来。
沈令蓁忙安抚他:“郎君放心,我会挑选出最适合你肤色的胭脂与口脂。”说着转头开始翻起妆奁来,半晌后眼睛一亮,“这口脂的颜色介于梅子与豆沙之间,相当适合郎君在外伪装的,温润如玉的气质。至于胭脂,稍微点一层深肉色的,应当便足够了。”
霍留行跟案板上的鱼似的,闭着眼睛,牙关颤栗,任她施为。
半晌后,听见四下掌声雷动,沈令蓁惊喜的声音响起来:“完美无缺,郎君这一进宫,定将鹤立鸡群,艳压群芳了!”
【第47章】
霍留行这一折腾,难免耽搁了些时辰,和沈令蓁一道到崇政殿时,除圣上、太子及西羌使节外的宾客皆已列座席上。
今夜这晚宴是为西羌使节接风,并非正式签订降书的仪典,所以还轮不着百官齐聚的格局,在场的,仅仅只是朝中成年皇子,及正四品以上武将和他们的女眷。
两人入殿时,宦侍高声一报,左右谈笑着的众人齐齐顿住,朝殿门投来目光。
霍留行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银叶纹锦袍,墨色玉冠束发,本就面若傅粉的脸真傅了粉,竟让人一时忽视了他座下轮椅,光顾着瞧这一副风神俊秀的好姿容了。
席间大胆些的女眷悄悄议论,说古有因过分貌美,须在战场上戴面具以震慑敌人的兰陵王,霍家这位早年上阵杀敌时,不知是否也曾效仿呢。
霍留行对朝他微笑致意的众皇子、官员一一颔首回礼,随宦侍入了靠近上首的席位,一坐下,就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逼视而来。
他稍稍前倾几分,不偏不倚挡住了身边的沈令蓁。
沈令蓁今日也与往常不同,面上粉黛薄施,更衬得眉目口齿般般入画,一身妃色留仙裙亦是明艳若桃李,这么纤腰玉带地款款走来,若非已为人妇,恐怕也免不了遭人拿眼睛从头到脚烫上一遍。
霍留行想到这里,不动声色地再次偏侧身子,把沈令蓁挡得更死一些,并朝不远处那毅力非凡,望穿秋水的薛玠,投去告诫又不失礼貌的一眼。
沈令蓁入座后便规规矩矩垂下了头,不曾注意到这一幕,直到一道粗犷的笑声远远从殿门外传来,才微微抬起眼来。
来人正是西羌使节。一位是此次代表西羌王室的三王子嵬名赫,另一位是负责王子安全,与他随行的将军野利冲。
那笑声,便是从这位虎背熊腰,满头花辫的中年将军嘴里发出的。
西羌人与汉人面容倒是相差不大,若改改衣装与头饰,和在座大齐人士也无甚区别,只是这粗蛮的气质,还真叫在场女眷暗自咋舌。
两位贵客被宦侍一路引到龙座下首,也就是霍留行的斜对面坐下。
沈令蓁发现,那位年轻的嵬名王子似是此前刻意学习了汉人的宫廷仪态,一路走来步伐端正收敛,颇有些谨小慎微的姿态,真像是来俯首称臣的。可那位野利将军,反倒一路大步流星,毫无屈居人下之感,入座后,甚至意味深长地笑着朝霍留行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帝与太子都还没到,这席上眼下最为尊贵的,应当是霍留行对面的赵珣。可这位异国将军不看赵珣,也不看与自己曾有过合作的赵瑞,偏偏只看霍留行。
沈令蓁悄悄瞄了瞄身边人,见他并未回应这道目光,但按在轮椅扶手上的食指与拇指却轻轻摩挲起来。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沈令蓁觉得,霍留行应当也留意到了这位有些古怪的野利将军。
正这时,宦侍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到——!”
除得了特许的霍留行外,满堂众人齐齐起身朝龙座行礼。
年事已高的老皇帝和煦地笑着,作了个平身的手势,令众人重新入席,随即击了击掌,示意开宴。
歌舞弦乐登场,皇帝向两位来使寒暄道:“嵬名王子与野利将军远道而来,不知一路是否顺利?”
“我们顺利,谢谢圣……下……”嵬名赫应是刚学的汉话,出口音调古怪,用词也相当别扭,说到一半便卡了壳,着急地看向身边的野利冲。
野利冲立刻帮着救场:“承蒙陛下关心,王子与下臣一切都好。”
离得近的几位大齐官员因这口流利的汉话纷纷看了过来。
皇帝笑道:“野利将军的汉文说得如此娴熟,可是下足了功夫。”
野利冲咧咧嘴:“下臣自幼向往中土文明,研习汉文多年,这才小有收获。”
沈令蓁悄悄看了斜对面一眼。
看来这位将军,才是西羌皇室真正要派的使节。
上边皇帝与野利冲继续说着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底下众人端坐着,人人面上布着雷打不动的敬业假笑,在皇帝每次话音落后都轻轻点一点头,表示十二万分的赞同。
殿中七位身姿轻盈,跳盘鼓舞跳得卖力的伶人,反倒是无人去赏了。
几个回合下来,上首龙座再次响起宣布开席的击掌声。
这是示意众人可以动筷吃菜了。
可那野利冲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了眼隔壁空置的座位,问身边宦侍,这处坐的是谁,不等他来了再开席吗?
宦侍解释道:“太子殿下因事缺席,野利将军先请用膳吧。”
野利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说:“听闻贵国太子殿下身体欠安,我们王子此行特意进献了雪莲果与何首乌,望能帮助太子殿下一二。”
这话一出,宦侍脸上的笑意便变得有些僵硬了。
他方才照皇帝交代,谎称卧病不起的太子是因“事”缺席,但这位将军显然有备而来,早打听到他们大齐的太子是位病秧子,竟是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了这个谎话。
皇帝之所以能当皇帝,心态自然比常人杰出,听见人家鄙视自己的继承人也是声色不露,只是轻飘飘看了赵珣一眼。
赵珣心领神会,举起杯盏,望向对面:“这光吃菜不喝酒,多没意趣!来,霍将军,你为我大齐立下汗马功劳,没有你,也便没有今夜这场宴席,我敬霍将军一杯!”
霍留行淡淡一笑,双手执盏,朝赵珣颔一颔首,随即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赵珣此举,正是在提醒那位过于猖獗的野利将军,今夜这场宴席到底是因何而来。此时抬举霍留行,便是抬举大齐,嫡皇子开了这个头,其余皇子众臣自然也不敢少了这杯酒,一个个都来向霍留行敬酒。
沈令蓁面上笑着替霍留行斟酒,心中却在叫苦。
那野利冲倒是没再口出狂言,安安静静啃起了螃蟹,却可怜喝空了一整壶清酒的霍留行,也不知他这尚未痊愈的身体顶不顶得住。
她悄悄捏了捏霍留行的袖口,暗问他还好吗?
霍留行目光清醒,丝毫不见醉态,偏头扬扬眉道:“我又不是你。”
好心关切,反被揭了短,沈令蓁撇撇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拿起蟹八件,拆起了蟹肉。
秋季的大闸蟹格外肥美,蟹黄尤其丰满诱人,可霍留行因对鳆鱼有了阴影,连带也不再碰湖鲜,便把自己那只分到了她碗里,笑着说:“你吃你的,不用担心我。”
觥筹交错间歌舞轮番上场,菜过五味,众人酒足饭饱,赵珣左看右看,似觉缺了点什么,问身边的赵瑞:“二哥,我们兄弟几个好久没玩投壶了吧,今夜难得齐聚一堂,要不趁此机会比试比试?”
赵瑞看向上首,唯唯诺诺道:“这恐怕得问过父皇。”
皇帝将这话听在耳里,当即摆摆手笑道:“你们玩就是,不过别冷落了客人。”
“那是自然!”赵珣吩咐人取来箭与壶,笑问,“嵬名王子应当也玩过投壶吧?若是没玩过也不要紧,看我们投一次就会了,一会儿一道试试!”
这是压根没给拒绝的机会。嵬名赫只好点了点头。
很快有宫人呈上箭壶。殿内歌舞伶人退下,满场肃静下来。
赵珣当先拿起一捆箭,抽出一支来,指着远处下肥上窄的铜壶给嵬名赫看:“站在这一丈外,将箭投到那壶里去就可以了。我们每人十支箭,谁投中多,便算谁赢,输家罚一杯酒,你看如何?”
嵬名赫略有些懵懂地点点头:“好,我试看看。”说着拿起一支箭,比划了一下,憋足气猛地大力投掷而出。
这一下,箭倒是射得相当远,却远在了壶外半丈距离,射到了一位女眷脚边,叫那女眷低低抽了一口气。
“嵬名王子好臂力!”赵珣笑着热心解释,“只是这投壶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你看我投一次。”
他说着提起箭来,轻轻巧巧一掷,咣当一声准准入壶,而后再将一支新箭递给嵬名赫:“来,你再试试?”
嵬名赫硬着头皮再投,这一次倒是射中了壶,却把那铜壶直接射倒了。
底下众人窸窸窣窣笑起来。
赵珣叹息一声,看了眼脸色发青的野利冲,笑道:“看来嵬名王子的确不擅长投壶,再这样下去,倒是我胜之不武了。野利将军既崇尚中土文明,应当也曾研习此道,或者……你来试试?”
野利冲笑了一声:“这有何难?只是下臣身份低微,不敢与诸位殿下比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霍留行一眼。
在场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转世,自然瞧得出,这位将军是打算与今夜众人都在抬举的霍留行一较高下,从而找回西羌的颜面。
本来就是来投降的嘛,何必这么好胜?
不少官员都皱起了眉头。霍留行脑子的确灵光,却毕竟已是个残废,难道还能比得过一次盲射三箭入壶的野利冲不成?
这个套,大齐可入不得。
赵珣心中倒是像有了主意,看了霍留行一眼,见他始终含笑,并无异议,却没有立刻遂了野利冲的意:“那这样,”他说着,转身面向薛家的席位,“薛将军,听闻令郎武艺高强,莫不如请令郎来与野利将军比上一局吧?”
薛策颔一颔首,示意儿子去。
薛玠起身接过宦侍递来的十支箭,朝皇帝与四面众臣颔首:“薛玠献丑。”说着手掌一翻,夹起三支箭,微眯上眼,紧盯住一丈外的铜壶,扬手一掷。
同一时刻三声清响,三支箭竟齐齐入了壶!
上首皇帝龙颜大悦:“好!”
众臣见状使劲鼓掌。
薛玠长身玉立,面不改色,剩下七箭,箭无虚发,一一稳稳入壶。结束后,他再次朝皇帝行了颔首礼,而后看向野利冲:“该野利将军了。”
野利冲撑膝起身:“薛郎君好武艺,不过我投壶时,好凭直觉,而非眼力。”他说着,撕下一截黑色衣袖,缚在了眼上。
薛玠脸色稍稍一变。
野利冲笑着接过箭,站在比薛玠离壶更远半丈的位置,信手投了一支。
中。
再投一支。
又中。
最后还剩三箭时,他一扯嘴角,同样一次齐发,同样三箭皆中。
如此一来,看似最后结果是十箭平局,实则却显然是野利冲占了上风。四面众人皆为此人功夫所骇,一时鸦雀无声。
却在这一室静默里,听得三下清亮而缓慢的击掌声。
击掌之人,正是霍留行。
他的夸赞似是发自真心:“野利将军身手了得,着实令我等钦佩。”
野利冲扯下蒙眼的衣袖,回看他:“如此,霍将军可有意与我比上一比?”
霍留行面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笑,抛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未尝不可。”
【第48章】
不知是哪位实心眼的武将没忍住,为霍留行此刻的气定神闲倒抽出一口凉气。
实在不是在座诸位大齐人士长他族志气,灭己国威风,而是野利冲方才那一顿猛如虎的操纵已然到了投壶技艺的顶峰,为与他一较高下,接下来上场的人,必须同样站在一丈半外盲射,这么一来,谁还能耍出更高超的花样?
倘若换作是个能跑能跳的人,或许可以给大家表演转着圈圈盲投,可霍留行他不行啊。
既然以花样取胜行不通,总不至于以量取胜,连投四支箭吧?别说三支已是常人的极限,就算霍留行真多出了那么一支两支,也赢得十分小家子气,实在不足以彰显大国风范。
宦侍把霍留行推到大殿正中,距离铜壶一丈半的位置,在他眼前同样蒙上一块黑布,然后将十支箭交到他手中。
几位武将眉心紧蹙,摇头叹息的时候,沈令蓁却知道,霍留行一定会有办法。
年少气盛时栽过一次大跟头,他绝对不会再打没把握的仗。
全场屏息以待,见霍留行接箭后,并没有立即准备投掷,而是先将十支箭分别拿在手中,认真掂量了一番,手指仔细摩挲过每支箭的箭簇与箭尾。
野利冲一双铜铃般的大牛眼紧紧盯住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沈令蓁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不一般的胜负欲。仿佛在野利冲看来,这不是西羌与大齐之间的一场较量,而是他与霍留行的,替西羌找回颜面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希望与霍留行酣畅淋漓,真枪实箭地战上一场。
霍留行将十支箭比较过一轮后,抽了两支出来,一支交给左手边的宦侍,一支交给右手边的宦侍,然后取了剩下八支箭中的一支,捏在手中慢慢转动着方向,终于投掷出去。
箭支入壶,“咣当”一声,他稍稍偏侧耳朵,仔细听了听,过了一会儿,才取出第二支,重复同样的动作。
三支过后,一旁几个性急的武将已经冒出了一头的汗。
就这么一支一支地投,还犹豫不决地摸啊摸,转啊转,投得慢腾腾的,这霍家二郎的身手果真还是不如当年了啊。
几人扼腕叹息之际,又有三支箭一支支入了壶,忽然有个女眷低低说了句:“投得跟朵花似的,倒是别致呢。”
这话虽是压低了声,在此刻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却成了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耳际。
众人定睛望去,这才发现,壶中六支箭并非随意散落,而是均匀斜插在壶沿,每支箭之间皆是等距,远远看着,就像壶口开了半圈花似的。
原来霍留行听声辨位,是在计算这个。
可投壶又不比谁投得好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何意?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霍留行已按此前相同的路数,又投了两箭入壶。
此时,壶口还剩最后一个空位,正是最靠近投壶者的那一点。
霍留行抽走了左边宦侍手中的箭,将它准准斜插到那处。
到这一刻,一圈九支箭,一朵花便算开满了。
不少人依旧一头雾水,直到霍留行取来右边宦侍手中那最后一支箭,举握在手中,手臂如弓成满月,紧绷成一道弧,一改此前缓慢轻巧的投法,猛地抛掷而出。
这一记投掷又快又狠,几乎超越常人臂力所限,众人根本没看清箭支飞跃的轨迹,只见眼前一花,接着便听“咔”一声——这第十支箭竟直直劈开了第九支箭的箭尾,将它一分为二后再稳稳落进壶中!
满场死寂。
三个数后,一位年轻的武将激越得蓦然起立:“十一支箭!是十一支箭!”
殿内霎时人声鼎沸起来。
几个此前频频沉不住气的武将一愣之下怒拍大腿。
比较箭支的不同,调换投射的角度,所有算计都是为了这第十一支箭,原来霍留行一早便稳操胜券!
众人拍完大腿,满脸都是“你爹还是你爹啊”的嘚瑟。
而野利冲的脸上,却像是一时间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情绪,最后落定在一种疑是惋惜的神色里。
霍留行摘下蒙眼的黑布,在四下叫好声里望向沈令蓁的方向,对上她正注视着他的,一双亮如星子的眼,轻轻一笑。
面对着这样的霍留行,沈令蓁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非常想要奔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在她还没来得及深思这种冲动意味着什么时,野利冲已经拿起酒盏,朝霍留行大步走来:“愿赌服输,这一杯酒,我敬霍将军!”
霍留行朝他颔一颔首,回到了座席。
插曲一过,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去,大齐上下人人面露喜色,大殿内又回到了笙歌鼓乐,和和乐乐的场面。
沈令蓁拿起银筷,给霍留行布了小山高的一堆菜,推到他面前,像是嘉赏他。
霍留行瞥瞥她,低声道:“怎么不去嘉赏另一个?”
沈令蓁听他这么一说,下意识望向了薛玠。
薛玠像是始终用余光注意着她与霍留行,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抬起眼。
冷不防一个四目相对。沈令蓁先是一愣,瞧出他面上懊恼之色,神情忙缓和下来,朝他肯定似的点点头。
薛玠应当是在自责自己方才的轻敌。
沈令蓁很了解他的底子,知道他也完全可以驾驭盲射,只是首位上阵,不至于一来就急吼吼地炫技。
其实薛玠虽然看似输了,却也是今夜的大功臣。赵珣方才之所以在霍留行出马之前,先让他来铺路,正是看准了,以他身手,必能逼野利冲拿出杀手锏。
而只有野利冲先一步露了底,霍留行才能够掌控主动权,干脆利落地一招致胜。
沈令蓁这一点头,是在叫他别灰心。
毕竟相识多年,一个眼神,什么都懂了。薛玠脸上阴霾尽扫,正要还她一个笑,却被霍留行的身躯再次挡死。
“差不多得了啊。”霍留行觑觑她。
平心而论,沈令蓁出嫁以后,与薛玠唯一的正面交流,就是那么一个点头,还是出于对他帮霍留行铺路的感激,单纯宽慰一下,要说过分,真算不上。
当然,今夜天大地大,英雄最大。沈令蓁还是十分顺从地垂下了头,继续给霍留行布菜,闲下来后,又将最后一只蟹腿拆了吃。
霍留行看她将两只螃蟹吃得干干净净,嘱咐侍立在旁的宫女给沈令蓁端碗热汤来。
螃蟹性寒,喝碗热汤能暖暖胃。
因大闸蟹难得,沈令蓁方才贪嘴了些,接过汤后只喝了三两口,便觉肚腹胀得沉甸甸的,且还隐隐作痛起来。
她眉头刚一皱,霍留行便察觉到了,问她:“怎么了?”
沈令蓁正想着是不是吃多了,被一阵热流一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往四下看了看:“我……我想去净房方便一下……”
霍留行实在没法因为这种理由走开,只得吩咐宫女陪她离席。
沈令蓁起身到一半,又有些犹豫,指指霍留行的披氅:“外边可能有些冷,郎君的披氅能不能借我……”
霍留行抄起搁在一旁的披氅,给她系上,又叮嘱宫女带她走风小的道。
这等场合,宾客自家的仆役婢女都进不来,沈令蓁跟着宫女出了偏门,走过老长一段宫道,才瞧见候在远处的蒹葭与白露,朝她们招招手。
两人匆匆忙忙上前来,急道:“出什么事了,少夫人怎么一个人离席了?”
沈令蓁把披氅裹得更紧:“我不太舒服,像是来了月事……”
白露一听,慌忙去取月事带,蒹葭则随着领路的宫女,陪沈令蓁到了附近的净房,忧心道:“少夫人这日子怎么又突然提早了?”
沈令蓁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来了癸水,原本轮着那几日,必然是随身带着月事带的,但近半年多以来,常有几次日子掐不准的情况,这次更是提早了近十天,实在防不胜防。
白露很快送来月事带,陪沈令蓁在里间拾掇,一面唉声叹气:“少夫人,婢子听说这月事提早,通常是体虚的表现,您在陵园过的那年冬天当真寒到了骨子里,如今该好好调理调理身子才是。”
沈令蓁眼下听不进她的唠叨,让她赶紧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有没有出岔子。
白露一瞧,低低“哎”一声:“真落了一点红渍。”
沈令蓁尴尬地捂住了眼睛。
平日碰上癸水突然造访倒是不碍事,裳衣里三层外三层,怎么也渗不到外头去,可今日为赴宫宴特意打扮了一番,这留仙裙本就以裙片薄如蝉翼著称,也不知会不会连带脏了崇政殿的席垫。
这可真是太失礼了。
沈令蓁叮嘱那位领她来这里的宫女赶紧先折回去,悄悄看一看。
蒹葭和白露替她整理着衣裳,将霍留行的披氅重新给她披上,宽慰道:“姑爷是多敏锐的人呀,您放心,被宫里人发现之前,姑爷肯定已经替您遮掩好啦。”
这怎么遮掩?抱着她坐过的席垫,跟皇帝说,他很喜欢这块席垫的样式,恳请皇帝御赐给他吗?
而且……沈令蓁愁容满面地想,霍留行这种关心则乱时一着急能失声的人,会不会瞧见那血渍,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当即暴跳而起啊?
崇政殿内,正被沈令蓁在心里疯狂念叨的霍留行鼻子一痒,偏过头,掩着袖子打了个喷嚏,正要把头偏转回来时一晃眼,刚好瞧见身边席垫上一点醒目的血迹。
霍留行眼皮一跳,额角青筋猛地炸了起来。
【第49章】
沈令蓁从净房出来后,忍着小腹的隐痛,一路惴惴不安地往回走。临近崇政殿时,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廊庑传来一阵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咳到撕心裂肺,听得旁人一颗心牢牢揪起,担心这人随时便要咳断了气。
沈令蓁一骇之下望过去,借着昏黄的宫灯,瞧见一位身形单薄的男子正躬着腰背,手扶廊柱,大口大口喘着气。
尽管隔着老远看不清面容,但男子头顶的金冠,以及这病入膏肓的架势,已让沈令蓁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那应该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赵琛。她的众多皇子表哥中,年纪最长,身份最高的一位。
往前就是崇政殿,这一去,必要经过赵琛身旁,沈令蓁再着急回殿,碍于尊卑礼数,也不得不上前向他行礼。
赵琛听见窸窣脚步声,慢慢直起了腰板,转过脸来。
沈令蓁加快脚步,到他跟前,行了个福身礼:“太子殿下。”
赵琛脸上还带着剧烈咳嗽后的病态红晕,姿态着实有些狼狈,却也没有遮掩,看清她后,微微笑了笑:“是沈表妹。”
他说这话时,既不像赵珣那样对沈令蓁过分亲近,也不像赵瑞那样故作卑微,而是彬彬有礼之中夹带着一丝合理的疏离,雍容大方却毫无造作。
沈令蓁从前与这位因病不常露面的表哥并不熟悉,但或许是因为前几日听空青说,赵琛虽久病缠身,却是朝中难得的清醒人,再见他时,她对他便不自觉多了一分敬意。
据她所知,这位明明可以因提拔之恩向霍家邀功的太子,这些日子以来,根本从未主动与霍留行近距离打过照面,说过一句私话。
沈令蓁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赵珣和赵瑞千防万防,不愿霍家成为太子党,可人家太子根本就没打算挟恩图报,收归羽翼。
四面空无一人,应当是赵琛有意不让人随侍,沈令蓁自然也不会僭越地过问他为何如此,只说:“入秋了,这更深露重的,廊庑也不挡风,殿下当心身体。”
赵琛握着拳又咳了一声,笑着摇摇头:“当不当心,都是一个样。”他说着努努下巴,指指崇政殿,“那里今夜很热闹吧。”
沈令蓁看出了他问这话时眼底的落寞。
她猜,今夜是皇帝有意不让赵琛出席的。当朝太子,在宴席上一个劲地咳啊咳,的确不是太体面的事。
她心中叹息,面上却笑着:“热闹,这崇政殿,一定会一直这么热闹下去的。”
赵琛神情微微一动,像是得了宽慰,点点头:“是啊,只要大齐好,这崇政殿就会一直热闹下去。”他说着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了,一抬脚又停住,回过头,看着正低垂着头,颔首默送她的沈令蓁,“霍少夫人。”
沈令蓁因这突然变化的称呼稍稍一愣,抬起头来。
“你觉得,我这个太子,当得如何?”
她忙垂下眼去:“令蓁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殿下。”
赵琛低低咳了几声,勉强提气道:“倘使我当得不好,行事有损社稷,有害臣民,多在这位子一日,便多一分可能毁了大齐,那这个太子,未必一定由我来做。只要是真正对大齐好的,哪怕拉我下马,我也觉得,未尝不可。”
沈令蓁皱起眉来,因揣摩不出赵琛这话的意思,喉头有些发紧。
“但是……”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有人在我之后,为谋私利而去伤害我的国家,我的兄弟姊妹,我的臣民,反做比我在位时更糟糕,更坏的事,这是不可以的。”
沈令蓁好像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道:“殿下说的对。”
赵琛的神情和缓下来:“我知霍少夫人心地纯善,绝不愿意看见这八方来朝的崇政殿尸堆成山,血流遍地。倘有一日,你可以为它做些什么,还请千万不要吝惜你的能力。”他说着,朝她拱了拱手,“赵琛在此,及早谢过霍少夫人大恩大义。”
沈令蓁眼光微微闪动,弓着背颔首还礼,直到赵琛扶着廊柱转身,迈着一脚轻,一脚重的步伐走远,看不见了影,才直起身来。
她身后,蒹葭和白露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见沈令蓁望着赵琛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蒹葭忍不住小声问:“少夫人,太子殿下方才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琛应当已经猜到了霍家在图谋什么。
方才那段话,看似是他在说自己,其实说的却是圣上。
他在说,在他心中,社稷与臣民是第一位的。圣上在做危害社稷臣民的事,这样下去迟早会毁了大齐,那这个皇帝,就该换人当。即便霍家有本事拉圣上下马,他也不会阻止这些必要的流血牺牲。
可是霍家只能到此为止。
倘若之后,霍家还要发动战争,大杀四方,那就是比圣上更恶的恶人。
自霍留行进京以来便埋藏在沈令蓁心中的担忧,再次被赵琛的三言两语勾了起来。
早在当初,她就问过父亲,圣上不仁,是圣上一个人的错,倘使霍留行不仅要扳倒圣上,还要颠覆大齐,推孟家皇子上位,那怎么办?
扳倒一个皇帝,可以有兵不血刃的方式,可要颠覆一个王朝,就必须得让二十八年前的血火再在这片土地上重燃一次。
纵使霍留行是真心待她,也真心愿意保下英国公府,难道到时候,她的阿娘就要这样背祖弃宗,她们沈家,就要为了霍家与孟家的复仇大业而助纣为虐吗?
沈学嵘那时候笃定地告诉她,他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赵琛今夜的话,却让她对这份笃定隐隐失去了把握。
沈令蓁正出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像是宴席散了。
她忙朝崇政殿赶去,到了殿门前,却没瞧见霍留行身影,倒是看杨公公匆匆上前来,说:“霍少夫人,陛下将霍将军召去垂拱殿议事啦,霍将军请小人在这儿候着您,说若是您来了啊,便给您备好轿撵,请您先行回去。”
沈令蓁点点头,却因心系席垫,朝崇政殿张望了下。
“霍少夫人这是瞧什么呢?”
她沉吟一下,答:“我丢了块帕子,不知是不是落在席垫上了,想进去找找。”
“哎哟,”杨公公睁圆了眼,“那可不会。您那块席垫被霍将军泼了菜汁,已经让人收拾下去啦。”
“泼……泼了菜汁?”沈令蓁一愣。
“可不是嘛!您说这霍将军,细致入微起来,投壶投出一朵花,马虎起来吧,好端端坐那儿呢,一抬手,咣啷当一下,竟能打翻菜碟子!”
沈令蓁窘迫得脸都红了。
杨公公道她是在抱歉,宽慰道:“哎呀,无伤大雅,无伤大雅,那时陛下与来使都已退席,您就放心吧。”
沈令蓁颔首谢过,转身上了离宫的轿撵。
那头垂拱殿中,霍留行正孤零零坐在下首位置等侯皇帝,等得乏了,眯眼撑着肘摁起了太阳穴。
今夜这一场宫宴,真可谓是耗费心神。投壶结束尚且不觉如此疲惫,被那染血的席垫吓得心惊肉跳了一把,倒像是被一根稻草压倒了。
幸而那位给沈令蓁领路的宫女及时赶到,悄声与他说明了情况,他才擦干了一手的冷汗。
然后还得费劲地想,怎么帮小姑娘收场才好。
霍留行正闭目养神,听见打帘声,立刻敏锐地睁开了眼,向进殿的皇帝行了个坐礼:“参见陛下。”
皇帝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在龙椅上坐下:“留行啊,你可知朕留你所为何事?”
霍留行点点头:“想必是天牢那边有了进展。”
皇帝摇摇头,看似十分头疼:“若是有了进展,也就不必赶在今夜召你来了。”
霍留行作恍然大悟状:“大理寺应当已经审了一整日,那嫌犯还是不肯招供?”
“嘴硬得很。”皇帝抬抬下巴,“这嫌犯是你霍家押解入京的,你看,你可有什么妙法?”
霍留行皱了皱眉:“论刑罚审讯,臣不敢说比大理寺在行,不过倘若另辟蹊径,此事或许倒也不是只有严刑拷打一个办法。”
“你说说看。”
“陛下有意揪出奸细背后的人,既然从嫌犯这头疏通不了,何不从主使那头疏通?眼下这汴京朝堂之内,知情此事者皆为陛下心腹,但倘使,陛下刻意放出消息,让那幕后主使得到风声呢?此人能够将手伸到定边军,在大理寺也便不会毫无人脉。做贼者心虚,心虚,便要有所动。”
皇帝沉默片刻,给一旁杨公公使了个眼色。
霍留行恭顺一笑。
回到霍府已是戌时末,霍留行一进府就问起沈令蓁的去向,得知她因不知他何时回来,已在自己院中歇下,本打算这便不去打扰她了,却见蒹葭匆匆迎了上来。
“姑爷,您去瞧瞧少夫人吧。”
霍留行只晓得她来了月事,看蒹葭这凝重的表情,眼皮一跳:“她怎么了?”
“少夫人自守陵寒过一冬后,这月事的日子便常常是紊乱的,这次因为吃多了寒性的螃蟹,身子更不舒服,回来就喊肚子疼呢。请来医士看了,说少夫人这是先前受凉后没有及时祛除寒气,需要慢慢进补调理,当下没有立竿见影的妙方,只能捂着汤婆子熬一熬。”
霍留行当即摇着轮椅往内院去,一推开门,便听见沈令蓁虚弱的声音从帐幔里传出来:“蒹葭?你来得刚好,这汤婆子凉了,你给我换一只……”
他起身上前,从她手里拿过汤婆子,递给身后的蒹葭,然后挑开帐幔,在床沿坐下来。
沈令蓁迷迷糊糊的,这才发现是他,忙要撑肘起来:“郎君回来了。”
霍留行把她一把摁回去,脸色难看得吓人:“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她一愣:“方才也没机会见着郎君。”
“我是说你守陵坏了身子的事。”他摇摇头,“算了,先不说这个,现在舒服了些吗?”
沈令蓁老实摇头:“还是疼得睡不着……”
霍留行起身到面盆里就着清水洗了洗手,擦干后,重新回到床榻边,手对手搓热乎了,问她:“汤婆子还没来,我先给你捂捂,哪儿疼?”
这还怪叫人难为情的。
沈令蓁肩膀一缩,朝里躲了躲:“不……不用了,我等等就好。”
霍留行气得眉毛倒竖:“你不说,我可瞎捂了啊。”说着一掌就要下到她身上不知哪个部位去。
“哎,”沈令蓁挡了挡,给他指了个位置,“就这里……”
霍留行把手伸进被衾里,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覆上她平坦的小腹:“这儿?”
沈令蓁浑身紧绷地“嗯”一声。
他默默搁了会儿,觉得这架势不太对劲。汤婆子不动,是因为它不会动,可他会动啊。
疼了,不就应该揉揉吗?
他问:“我给你揉揉?”
沈令蓁又要拼命摇头,还没摇上,却见他自顾自已经开始动起来。
这下,她的身体绷得更僵硬了。
霍留行舔舔后槽牙:“再憋下去脸都红了,呼吸。”
沈令蓁这才发现自己在他手按上来的时候就憋了口气,一直忘了吐。
她赶紧换了口气,感觉吐气时小腹一下子鼓起几分,立刻又深吸一口气,继续憋。
霍留行好气又好笑:“你受刑呢?”
沈令蓁这肚子是忘了疼了,却真觉此刻被他滚烫的掌心揉摁着这么私密的位置,比受刑还煎熬。
她欲哭无泪地点点头:“郎君放过我吧,我还是用汤婆子好了。”
正拿着一个新汤婆子走到房门前的蒹葭一耳朵听见这句话,再火眼金睛地看清屋内情状,顿了三个数,一个急转身,立刻抬脚往回走。
不远处的白露一愣:“你做什么呢,快给少夫人送去呀!”
“嘘……”蒹葭推着她的肩,把她带离这里,“咱们少夫人不需要汤婆子了。”
【第50章】
沈令蓁左等右等,等不来汤婆子,因被霍留行掌握着小腹,又不敢出大气,只细细一小口一小口呼吸着,目光没处放,便瞅着他绣了银色暗叶纹的袖口,像要从上头瞧出朵花来。
霍留行看她脸颊绯红,眼神闪烁,着实觉她大惊小怪:“我们成婚第一日,我就给你揉过脚,那时你怎么反倒不这样?”
被他一提醒,沈令蓁也觉得奇怪,自己怎么越活越过去了。明明当初还能好端端把他当成心无旁骛的医士,眼下他稍稍加大一丝力道,她竟紧张得头皮都发麻,好像身体有火星子在炸。
可虽然内心如此煎熬着,这小腹坠胀的疼痛却当真慢慢减轻了。
霍留行揉摁的手法相当绝妙,以肚脐为圆心打着转儿地绕,那温热熨帖的感觉在她肌肤上一圈圈晕开,再往深处渗透,如有神力般抚平了一波又一波的阵痛。
而且霍留行十分细心,察言观色着,在她眉心稍有舒展时自然而然地放轻力道,眉心皱起时又加重摁压。
这种事情,是没有生命力与智慧的汤婆子做不到的。
发觉她疼得皱眉的次数渐渐少了,他问:“好些了吗?”
沈令蓁瞅着他点点头:“郎君是不是手酸了?”
“这才哪到哪?”他扬扬眉。
“可郎君该去沐浴了。”她皱皱鼻子,“都是酒气,快熏醉我了。”
霍留行哪能听不出,她这是体恤他,故意找借口叫他歇一歇。
但他今夜的确喝了太多酒,脸上的脂粉也该清洗,不得不离开一趟,便叮嘱她先自己忍忍,抽身去了净房,花了一炷香时辰飞快打理完一切,再赶回来。
哪知即便这样,沈令蓁也有些熬不住,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只虾子。
霍留行掀开被衾上榻,把她抱进怀里,低头问:“就这么会儿功夫,又疼了?”
沈令蓁也没想到方才的舒适只是暂时的,他一离开,该疼的全回来了,当下也不愿再逞强,缩在他怀里道:“郎君一走就疼了。”
霍留行一边把手探下去,一边问:“知道我的好了?还要不要汤婆子?”
沈令蓁此刻只觉他那手是真好用,只要能不疼,让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愿意,忙摇头:“不要汤婆子了,只要郎君。”
霍留行心里从未有过的舒坦与畅快,浑身通了气似的充满干劲,揉着揉着,又觉此情此景着实不太妙。
他是个有气节的人。怎么能被这样一句低声下气的好话迷得神魂颠倒?
这么一想,他摁在她小腹上的手便不小心停了下来。
沈令蓁以为他睡着了,抬起头来,可怜巴巴望着他。
霍留行低头触着她这眼神,马不停蹄地重新动作起来。
算了,没关系,他并不是个例,全天下有气节的男子应当都顶不住这种软言软语。不是说,大周朝那位陆英雄也没过去美人关吗?
霍留行得了安慰,再次卖起力来,一边卖一边趁机讨好话:“沈令蓁,老实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好的?”
沈令蓁根本不知这短短半柱香的时辰,枕边人经过了怎样一番挣扎,只觉自己的命都在他手中,哪里敢不老实,立刻点头:“郎君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你说说看,我好在哪里?”
“好在……”沈令蓁脑袋飞速地转,“郎君仪表堂堂,气宇昂昂,身手不凡,临危不乱,雄才大略,足智多谋……”
霍留行丝毫不觉趁火打劫有何可耻,满意地点点头:“那如果现在你有机会重新选择归宿,你会……”
“没有如果,绝不会有这样的如果。”求生欲令沈令蓁的随机应变之能几乎发挥到了极限,张嘴就是满分答案。
霍留行听够了甜言蜜语,暗爽着喟叹一声,闭嘴专心工作了。
又揉了一炷香时辰,沈令蓁因疼痛瑟缩的身体舒展了开来,开始分出精力想别桩事,问他:“对了,郎君,你觉不觉得,今夜那位野利将军很是古怪?”
霍留行低头看她一眼:“还有精神想这个?”
“明日便是受降仪典了,我怕现在不说,万一那野利将军在仪典上做对郎君不利的事,就来不及了。”
“你有看法?”
沈令蓁沉吟片刻,问:“郎君与这位将军曾经有过交集渊源吗?或者是十一年前在战场上交过手,又或者是前阵子与西羌谈判时打过照面?”
霍留行摇摇头:“今夜是第一次会面,从前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这就怪了。郎君今夜投壶时蒙着眼,兴许没有注意到,我总觉得,当时野利将军看郎君的眼神,像在看一位故人,一位令他遗憾从前未能与之一较高下,如今夙愿终于得偿的故人。”
霍留行皱起眉来。沈令蓁是个敏感的人,她会这么说,绝不会毫无由来。
“还有,输给郎君以后,他似乎也没有特别不甘愤怒,反倒很尽兴,尽兴过后,又隐隐有些惋惜之意,像是……”她打着比方道,“比方说,武艺天下第一的高手,独孤求败多年,好不容易遇到能够与他匹敌的人,本该与之惺惺相惜,却因为要在一场比试中,不得不分个你死我活,所以觉得非常可惜。野利将军对郎君,好像就是这样的态度。郎君或许可以好好查一查这号人物。”
“我记着你的提醒了。”
沈令蓁点点头,继续操心:“那方才圣上留郎君议事,可有为难郎君?”
霍留行笑了笑。老皇帝眼下得靠着霍家,哪里会为难他。
“只是与我商讨那军中奸细的事。”
沈令蓁一下来了兴趣:“说起这事,早前郎君抓到的那奸细,不是早已被二殿下灭了口吗?此刻在大理寺监牢内的嫌犯究竟是谁?”
“霍家的死士。”
沈令蓁一惊:“郎君这是牺牲了自己人去做假供?”
霍留行摇头:“拿不出真凭实据,光是口空白话的供词,反倒要让圣上认为老二无辜遭人陷害。”
“既然不是为了供词,那便是为了引蛇出洞?”她说着皱起眉来,“可二殿下分明已经派人灭了那奸细的口,听到风声后,理应会猜到这是个假的呀。”
“那就让他猜到,这是个假的。”
沈令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赵瑞确知奸细已死,必然会猜到,这是霍家在钓他上钩,起先一定会按兵不动,刻意不去天牢打探消息。
可这样一来,随之产生的弊端便是,他无法掌控天牢里发生的事,不能获取其中的第一手讯息。
既然这样,天牢里的“故事”就可以任由霍留行演出了。
奸细可以是假的,去天牢打探的人也可以是假的。霍留行大可自编自导地再派一位死士,来一出逼得赵瑞不得不动的戏码。
但凡赵瑞一动,那之前所有假的,就都变成真的了。
上位者看重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只要最后让皇帝相信,赵瑞确实通敌叛国了,这破案的经过如何,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沈令蓁点点头:“郎君好心计。”
面对小人,如果还一味光辉圣洁地强求君子的手段,那就永远都制裁不了他们了。
霍留行这次,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是……
她皱了皱眉:“只是为了扳倒二殿下,难免有人要牺牲性命了。”
霍留行默了默,说:“都是必经之路。”
沈令蓁心头一跳,又记起了太子今夜与她说的话。
她抬起眼来:“郎君的这条必经之路,还会有很多这样前仆后继的牺牲吗?”
他点点头:“会。”
“那这些牺牲,包括大齐无辜的臣子与百姓吗?”
霍留行垂下眼来看她。
“我曾要求郎君不论何事都不再欺瞒于我,既然郎君答应了,我也应该严于律己,不该因为外人和你产生嫌隙……郎君,其实我今夜遇到了太子殿下,他与我说了一些让我有些担心的话。”
霍留行挑了挑眉:“赵琛?他跟你说什么?”
沈令蓁把赵琛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问道:“发动战争,挑起血火灾难,郎君会有一天那样做吗?”
她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让霍留行沉默下来,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半晌后,他不答反问:“如果我那样做了,你会如何?”
沈令蓁咬了咬唇,同样沉默了很久才说:“郎君要听实话吗?”
“当然。”
“我会理解郎君,却不会支持郎君。我想,我会像太子殿下说的那样,尽我所能,不让汴京尸堆成山,血流遍地。”
霍留行低头笑了笑:“尽你所能?你知道你的所能有多大吗?”
沈令蓁摇摇头。
他眨眨眼,神情是随意的,语气却是十分的郑重其事:“那就希望你永远不会知道吧。”
沈令蓁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很久。
不需要再说多余的话了。
他这一生到此为止一直都在为霍家,孟家活着,今后还将继续这样活着。要么大业成,要么死,否则他永远无法停止。他有多少的身不由己,她看得到。
有办法给的承诺,他不会不给她。当下没有办法给的,只有一步步走下去,相信他。
有这一句“希望”,什么都够了。
沈令蓁忽然很想将今夜在崇政殿没办法付诸实践的冲动完成。
她轻轻抬起胳膊,抱住了他,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