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9

priest:杀破狼 34 - 37

【第34章】 虚实

  曹娘子试了第六把钥匙才将那铁牢的门撬开:“快,快出来。”
  里面关着的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一见他手中的棍子,先吓得集体往后缩了缩。
  牢房里为首一个花甲老人,颤颤巍巍地拱手道:“小将军,我等只是被叛军抓来的长臂师,不是跟着他们造反啊,小将军一定要报给顾侯爷知道。”
  曹娘子忙把铁棍背在身后,道:“我家大人都知道,还有件事需要仰仗诸位帮忙。”
  于是这条不起眼的小船上,一帮光脚狼狈的长臂师互相搀扶着从牢笼中鱼贯而出,纷纷跳进海里,往四面八方游了出去,脚步声震颤着甲板,守卫哼哼唧唧地刚要醒来,迎面又挨了一闷棍。
  曹娘子干完这一票,叉着腰低头看了看那守卫,只觉匪夷所思——美男晕倒必然我见犹怜如玉山倾倒,丑男晕倒为什么都要将白眼翻到头盖骨上呢?
  他摇头径自道:“不可理喻。”然后捏着鼻子将此人拖到了牢笼里,“咔哒”一声落锁,大功告成,也跑了。
  此时主舰船舱中,身边只有两个少年的顾昀从容不迫地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群披甲执锐的私兵。
  一个人十五六岁初出茅庐的气质,与历尽沙场刀剑磨砺后会天差地别,乍一看可能认不出来,但只要不破相,五官模样却不大会变了。
  黄乔听顾昀开口说话便是一脸惊疑不定,盯着他仔细看了半晌,忽然倒抽一口凉气,蓦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
  顾昀手里握着那把方才随便抢过来的东瀛武士刀,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把蒙眼的布条绑在了披散的头发上,笑道:“难得,看来黄提督是认出在下了。”
  黄乔一方才还一副器宇轩昂礼贤下士的模样,眨眼间,整个人好像中了邪一样,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顾、顾……”
  顾昀应了一声:“嗯,顾昀,久违了。”
  他话音没落,便听“呛”一声,竟是那私兵中有人握不住手中兵刃,吓得脱了手,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角落里弹琴的白衣女好像全然没听见一样,手中琴弹得一个乱音都没有,一曲江南的渔舟唱晚在这种场合下显得格外刺耳。
  “不可能!”方才大放厥词的中年人脱口道,“安定侯在西北剿匪,怎会……”
  “造反要多读书,”顾昀看着他语重心长道,“东海没前养‘鹰’,可你听总该听说过吧?”
  他话音没落,船舱外突然响起惨叫,有人猛地提灯去照,只见两三条鬼魅一样的黑影极快地在船舱外穿梭而过,与主舰一触即走,雁过拔毛,落地必杀一人。
  “玄鹰!是玄鹰!”
  “不……不可能!闭嘴!”黄乔喝道,“东海怎么会有玄铁营,怎么会有安定侯!不可能!放箭!放白虹箭将这些装神弄鬼的射下来!”
  “大人小心!”
  玄鹰从他头顶上方掠过,箭矢如雨,要去启动白虹箭的先被弓箭追赶得抱头鼠窜。
  四下混乱成一团,墙角里弹琴的姑娘岿然不动,伸手一扒拉琴弦,噼里啪啦地换成了十面埋伏,格外应景。
  黄乔瞠目欲裂:“顾昀在此又能怎么样?我不相信他能将远在大漠的玄铁营一起带来!宰了他,看那狗皇帝还依仗谁去?上!”
  一帮士兵们“刷拉”一下拉开兵器,杀气腾腾地逼视着被围在中间的三个人。
  葛胖小一愣,在乐声的掩盖下偷偷拉了长庚一把:“大哥,说得对呀!怎么办?”
  长庚没来得及答话,顾昀已经回手在葛胖小毛发稀疏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坦然笑道:“不错,我身边只有这几个玄鹰侍卫,黄提督有胆有识,说得好!”
  葛胖小眨巴眨巴眼睛:“大哥,不对,侯爷底气足得很呢。”
  长庚:“……”
  拉开兵器的一排小兵你上前一步我退后一步,排成了波浪形,一会涨潮一会退潮,愣是没人敢山前。
  葛胖小整个人已经晕了,心想:“他到底有人没人?”
  长庚虽不敢自负聪明,但平时总比葛胖小想得多些,不料此时跟葛胖小懵得一样厉害,心想:“他到底聋是不聋?”
  让人费解的顾大帅八卦迷魂阵一样笑盈盈地走向黄乔,根本无视他周围进进退退的兵:“要是我没记错,黄提督师承常知禄,好像是魏王的舅公?怎么,当年先帝驾崩,魏王动用御林军不成,现在又想走水路了吗?”
  长庚恍然间想起来了,当年顾昀带他回京城,是拖着小半个玄铁营一起的,直接将玄铁营留在京外,剑指京城,他们俩急匆匆地赶往宫里时,在先帝殿外和跪在那的魏王与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打了个照面,顾昀还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现在想起来,那个招呼真是格外意味深长。
  原来魏王那时候就想造反,只是被赶回京的顾昀镇住了吗?
  黄乔一听这话,如遭雷击,顿时就以为自己阴谋败露了。
  那么是皇上早就察觉魏王的异心,京城那边露了马脚,还是两江之地自己人里出了叛徒——这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知道,顾昀来了,他死定了。
  当然,黄乔打死也想不到,顾昀纯粹是对朝中一些武将师承隐约有点印象,随口蒙人的。
  葛胖小目瞪口呆地想:“什么,原来侯爷早知道魏王要造反!”
  长庚的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黄乔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只好拼了,他恶向胆边生,当即大吼一声,面目狰狞的向顾昀扑了过来。
  船舱里的角落中,几个本是装饰作用的铁傀儡同时发出怒吼,咆哮着举起手中利器。
  长庚蓦地从顾昀身后掠过,抢在顾昀出手前架住了黄乔的剑,沉声道:“领教大人武艺。”
  主将已经身先士卒,后面的小兵再害怕也不能退缩,顿时要一拥而上,冲进小小的船舱里。
  葛胖小慌忙在自己身上摸着,没摸出什么能保命的东西,连忙跟紧顾昀。
  顾昀平端东瀛刀,细窄地刀身一横,随手拨开一把砍向他的刀,笑道:“嘘,诸位没听见吗?”
  他装神弄鬼的功夫比手上的真功夫还要出神入化,众人情不自禁地侧耳听去。
  长庚手中长剑从黄乔刀刃间划过,尖鸣刺耳,“嗡”的一声,那少年面无表情地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黄乔的腰眼上,黄乔惨叫了一声,跌到了一只铁傀儡脚上。
  铁怪物敌我不分,见人就砍,黄乔躲得好不狼狈。
  船舱中琴声铮然——那女的不知是怎么想的,从十面埋伏又换成了凤求凰。
  外面海浪依稀,玄鹰呼啸而过,渐渐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听见了喊杀声、哨声和锣鼓声!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黄乔心里大骇,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玄铁营的可怕传说——
  当年北疆关外,漫天的白毛风、一望无际的吃人草原,狼与羊一同瑟瑟发抖,狂风卷来了阴兵,他们身着乌黑的铁甲,背后白雾翻滚,破风而来,神鬼为之惊惧……
  这时,突然,大片海蛟在黑夜中亮着的光渐次黯下去,越来越多的船舰动力被切断,暗处好像有一只所向披靡的怪物,大口大口地吞吃着无还手之力的海蛟,船上兵将与东瀛武士乱成一团,空中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烟花,照亮了半个天空,有眼尖的人惊叫道:“玄铁营!”
  烟花残光里,一队身着漆黑重甲的将士俨然已经上了船,为首一人回头,目光如电。
  长庚蓦地欺身而上,居高临下地斩向黄乔,葛胖小眼珠转了转,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药丸大的铁球,伸手向黄乔脚下扔去:“大哥,我助你一臂之力!”
  铁球好像自己会加速,“咻”一声冲向黄乔脚下,黄提督脚步顿时乱了,胡乱挡了几剑,被长庚一剑挑了手腕,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而那小铁球直接从人群中往外飞去,跳出甲板,呼啸而上,在空中炸了个满堂彩。
  长庚回手将手中剑鞘插进逼近他的铁傀儡胸口,一拧一压,铁傀儡当场发出几声呛咳声,不动了。
  长庚:“义父,贼首已经制住。”
  顾昀大笑道:“贼首尚在朝中啊。”
  说完,他旁若无人地往船舱外走去,竟无人敢挡。
  甲板上玄鹰盘旋,顾昀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牌,往上一扔,一个玄鹰抄手接住,站在高高的桅杆上,将海蛟上的铜吼卸了下来,朗声道:“叛军首领已拿下,玄铁虎符在此,有江南水军将士者,若见此令者弃暗投明,既往不咎,违令者就地处斩!”
  玄铁虎符乃是武皇帝赐给安定侯的,危急时刻可以号令天下七大军种,一共三枚,顾昀手中一枚,朝廷保管一枚,皇上手中一枚。
  三十多个被关起来的长臂师在水里把海蛟的动力切断了大半,谁也联系不上谁,叛军中的私兵有一多半都是黄乔带来的水军,少部分是征来的杂牌军,闻听玄鹰喊话,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坚持负隅顽抗的,有当场反水的,更多的不做所措,被吓坏了的东瀛人攻击,莫名其妙地就和自己人打了起来。
  主舰灯光大亮,长庚把五花大绑的黄乔推了出来,主舰上的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武器。
  那没心没肺的乐师姑娘还在弹琴,换了不知多少首曲子,全都弹得像模像样。
  顾昀的脸在微光显得平静无波,长庚迷惑地看着他,心里一时想他肯定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一时又忍不住疑惑那些玄铁兵从哪来到的。两三个玄鹰便于藏匿,玄铁兵也能藏吗?
  再说他是怎么将玄铁兵从西北大漠带来的呢?
  方才他到底是装聋还是装不聋呢?
  一时间,连长庚也忍不住觉得,顾昀是很早就知道魏王盯上了东海水军,就等着他们船炮备齐,再一举包圆。
  远处传来熟悉的隆隆声,姚镇终于调动了江南水军,巨蛟出海,一只长鸢已经在空中露出了形迹。
  顾昀与天上玄鹰交流全靠简单的手势,一只玄鹰带着玄铁虎符领命飞上长鸢,接管了姚镇带来的水军。
  黄乔死死地闭上眼——大势已去了。
  没完没了的乐声终于停了,白衣女琴师抱着琴不慌不忙地从船舱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黄乔。
  黄乔狰狞地瞪着她,嘶声道:“陈轻絮,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陈轻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脸好像一张画皮,敬酒的时候面无表情,弹琴面无表情,听见厮杀面无表情,被人质问还是面无表情。
  她款款走到顾昀面前,开口道:“侯爷。”
  顾昀忙收敛了方才二五八万一样的傲慢:“多谢姑娘援手,不知姑娘和陈卓老先生是……”
  陈卓就是多年前给他开药的老神医。
  “那是我爷爷,”陈轻絮意有所指地说道,“海上风大,侯爷最好还是去船舱里面坐一坐。”
  顾昀听出她是来提醒那药头痛欲裂的副作用的,当下微微笑了一下,没吭声。
  陈轻絮见他不听,也不废话,只敛衽道:“愿盛世太平安康,诸君长命百岁。”
  顾昀再次道:“多谢。”
  陈轻絮转身下船,可能是弹琴弹累了,看也不看那些打得乱七八糟的叛军。
  葛胖小:“哎,索道那头好多人打得乱七八糟的,那个姐姐怎么这么走了?”
  顾昀一皱眉,刚要叫住她,便见索道上冲出了一个东瀛人,张口向她喷出一支口中暗箭。
  高处的玄鹰一箭立刻指了过去,东瀛人应声落海,陈轻絮脚步轻移,似乎是踏着索道晃荡的节奏走了个舞步,东瀛人的暗箭“当”一声打在了铁索道上,与她擦肩而过,她眼也不抬,依旧女鬼似的飘忽而去。
  葛胖小:“……”
  果然天下怪胎,尽出临渊阁。
  巨鸢与蛟龙抵达的时候,叛军已经自己乱得差不多了,玄鹰将主舰上的阶下囚看了起来,正规军开始收拾残局。
  一个玄甲兵这才冲上主舰,面罩往上一弹,长庚震惊地发现,此人竟是了然大师。
  了然大师俨然还不如突袭雁回小镇的北蛮人熟悉重甲,虽然在机械加持下力大无穷,但走路顺拐,跑动间动力控制不好,一蹿一蹿的,像一只英勇笨拙的大兔子,勉强抓住桅杆站定,好悬没直接跪下。
  仔细看,他身上那“玄甲”居然有点掉色,露出里面惨白的金属色,身上还带着一股销魂的腥味。
  所以方才吓破叛军胆子的“玄铁营”就是这帮货色!那喊杀声哪里来的?口技吗?
  长庚不动声色地磨了磨牙,感觉又被顾昀坑了。
  了然和尚吃力地撑起两条机械手臂,想比划几句手语,奈何机械手控制不好,十个手指头掰不开缝,像海带一样悠悠颤动,谁也看不懂。
  他比划得额头都冒了汗,在重甲中奋力挣扎起来。
  葛胖小呆呆地说道:“侯爷,大师好像有紧急军情。”
  顾昀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说道:“没事,那蠢货出不来了,你从外面帮他卸一下甲。”
  葛胖小:“……”
  和尚被困在重甲中,无辜地和他对视,葛胖小抽了口气:“大师你不是精通各种钢甲火机吗?”
  和尚说不出来,也比划不了,只好用他那双异常灵动的眼睛试图传达一个意思:精通不等于会穿,出家人又不是上战场用的。
  葛胖小只好和长庚从外面动手将重甲拆卸下来,了然大师从重甲中滚出来,来不及整理仪容,便走到顾昀面前,正色比划道:“大帅,江南水军已到,姚大人已在鸢上,无论如何,你先进船舱休息休息。”
  长庚一愣,从这话里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望向若无其事的顾昀。
  顾昀倒是没坚持,应了一声,把玩着他半路缴来的东瀛刀缓缓地往回走去,长庚忙跟上去。就在这时,那蛇一样的东瀛人悄悄地贴着甲板上的阴影来到近前,手腕上的贴袖口中袖中丝露出淡淡的光。
  蛇男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看准顾昀即将走进船舱的瞬间,一双铁袖口同时发作,六枚袖中丝射向顾昀。
  玄鹰呼啸而下。
  长庚吃了一惊,本能地扑上去想保护他,利器割破的海风却已经先一步传达到了顾昀身上。
  他伸手将长庚一揽,带着他连错几步,手中东瀛刀弹开,三把袖中丝同时打在刀身上,直接将刀碎成了三截,顾昀转手一甩,袍袖翻飞,抱着长庚利索地滚了出去,袖中丝打散了他绑头发的黑布条,蛇男被高处的玄鹰一箭射死。
  顾昀并没有将这小插曲放在眼里,他拍了拍长庚,漠然道:“漏网之鱼,没事。”
  说完,他撑了一把长庚的肩,想站起来,谁知脚下却一个踉跄。
  长庚魂飞魄散地接住他,无意中摸到他后背,发现顾昀的衣服活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了。


【第35章】 心事

  顾昀刻意把呼吸放得很缓,可是一口气到最后,身体总会不由自主地颤抖,方才他站得和桅杆一样,别人看不出来,这会长庚抱着他,感觉某种剧烈的痛苦快从他身体里爆出来了。
  顾昀轻轻地喘息片刻,眉心不易察觉地一皱,冲长庚胡乱笑了一下,睁眼说瞎话地诽谤道:“好了,一个东瀛人而已,给你摸摸毛,吓不着——快别抓我这么紧。”
  长庚:“……”
  真是又心疼又想打死他。
  顾昀拄着东瀛刀的长刀鞘,将自己重新撑了起来,青色的血管从他的苍白的手背上条分缕析地露出来,几欲破皮而出。陈轻絮给他端的那碗酒里放了他平时喝的药,顾昀凑近一闻就闻出来了,他在“聋瞎”和“头快爆了,但是能看见东西”之间徘徊了一下,很快就选了后者。
  其实不喝问题也不大,毕竟,顾昀事先也不知道临渊阁的“乐师”那么巧就是陈神医的孙女,可是当那碗药端到面前的时候,他到底没能克服他骨子里的掌控欲。
  顾昀承认沈易是对的,也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和这有残缺的身体和平共处,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一时还做不到。
  哪怕他知道自己不靠视力和听力,也能没什么障碍地活下去。哪怕他心里明白,任何一种病痛,一旦成为习惯,也就不算什么病痛了。
  可是老侯爷为了这个,剥夺了他的童年少年时代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想来虽然时过境迁,到底还是意难平吧。
  这个暂时没办法,难平也只好慢慢平,等光阴解答一切——其实这几年磕磕绊绊地和长庚相处,顾昀心里对上一辈的怨气已经淡了不少了,他虽然肯定不会像老侯爷一样严厉地对待长庚,但也逐渐能理解老侯爷的为父之心了。
  世间所有仇与怨的消弭,大抵一边靠忘,一边靠将心比心吧。
  长庚咬牙切齿道;“我不。”
  他非但没松手,抱着顾昀的双手还紧了紧,死活要黏在他身上,一路近乎胁持着顾昀,黏着顾昀进了船舱。
  顾昀奇道:“你怎么又发明了一种撒娇的新花样?”
  长庚一字一顿地反讽:“被东瀛人吓死了呢。”
  顾昀:“……”
  长庚心里对自己说道:“淡定,淡定一点。”
  他一边沉默着拼命自我平静,一边扶着顾昀在方才那匪首的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让他靠着。
  长庚皱着眉端详了一下顾昀的脸色,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道:“义父,你哪里难受?”
  顾昀心知瞒不过去,想了想,果断选择了耍赖,便冲长庚勾了勾手。
  长庚神色凝重地凑过去。
  顾昀低声道:“经水不利,少腹满痛。”【注】
  长庚先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
  问完,他才回过味来,少年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活活气的。
  顾昀头痛欲裂,恨不能撞墙,又见长庚脸嫩得可爱,一边忍着一边笑,消遣止痛两不误。
  长庚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愤怒地瞪着他。
  顾昀深谙“调戏一下要摸摸头”的节奏,当下又干咳一声,正色道:“晚上没来得及吃东西,又喝了陈姑娘一碗凉酒,有点胃疼,没事。”
  这话乍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可常年行走行伍的,哪个不是饥一顿饱一顿?像顾大帅这种格外皮糙肉厚的,怎么有脸装这种娇弱?
  长庚方才为了平心静气做出的努力彻底化为泡影,气得快炸了,脱口道:“顾十六,你……”
  “你”了半天,没想出下文怎么发作。
  顾昀忽然笑了,抬手拍拍长庚的脑门:“怎么,大了,知道心疼义父了?没白疼。”
  他手掌如天幕,长庚心里的滔天怒火就这么被劈头盖脸地拍下去了,转眼就只剩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青烟,灭得又无力又无奈。
  长庚心想:“鬼才心疼你,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我干嘛要操这份闲心?反正也死不了。”
  可是顾昀难看的脸色刺得他眼睛疼,长庚管得住自己说什么想什么,却管不住心里的焦躁。
  他独自生了一会闷气,暗叹了口气,转身绕过那把气派的大椅子,双手按住顾昀的太阳穴,一板一眼地揉起来,一脸刚吵过架的面沉似水。长庚看出顾昀的肩膀是放松的,一般不会是胸腹有伤痛,四肢也活动如常,想必胳膊腿上的一点皮肉伤也不至于把他疼成那样,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头疼——长庚记得他从雁回镇往京城赶的半路上也犯过一次。
  边按,他一边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义父上次还跟我说你是偏头疼,今天忘了吧?”
  顾昀:“……”
  他确实忘了,这辈子扯过的谎浩如烟海,要是每条都记得,脑子里大概也没地方放别的东西了。
  长庚:“嗯?”
  顾昀:“头疼也是有的,不都是为大梁鞠躬尽瘁累得多愁多病么,唉!”
  他竟说得毫不脸红,长庚拜服,彻底没脾气了。
  顾昀说完,祭出“倒头就睡”的绝招,闭着眼地享受着长庚的服侍,只可惜外面事还没完,他得时刻留着一只耳朵,不敢真的睡过去。
  长庚刚开始心无旁骛地为他按着穴位,按着按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顾昀的脸上。
  对于看惯了的人来说,其实俊还是丑区别都不大,连和尚那张妖异的小白脸,在眼前晃得时间长了,他都感觉和侯府王伯没什么区别了——哦,王伯还比那和尚爱干净。
  唯有顾昀是个例外。
  顾昀被东瀛人打散的头发没来得及再绑起来,落花流水地铺了一肩。长庚盯着他看久了,深深压抑在记忆里的种种梦境不由自主地就浮上心头,倘若他不加克制,那些记忆还会得寸进尺,激起他一些延伸的幻想。每每到这时,他都会像对抗乌尔骨一样,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把了然教他的那些毫无意义的经文拿出来反复在心底默诵,像是用一把磨刀石,反复地磨着自己的心。
  可是这一招不知怎么的,突然不管用了。可能长庚全部的自制力都用在刚才克制怒火上,思绪一下子信马由缰起来。
  身体里蠢蠢欲动的乌尔骨给他编织了一个无法言喻的幻想。
  他仿佛看见自己弯下腰,亲吻顾昀的额头、眉心、鼻梁……一路徘徊到嘴唇,那嘴唇必定不会很柔软,也不会很甜,大约还是清苦的,像他身上永远挥之不去的药味,或是带一点酒香,长庚还很想咬他一口,这想法一冒出来,他唇齿间仿佛立刻浮起了一丝微甜的血腥味,这让他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长庚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痴痴地站在顾昀椅子后,舌头被自己咬破了皮。
  下一刻,长庚意识到自己的手指还在顾昀的耳侧,顿时仿佛被烫着一样缩回了手。
  他僵立片刻,气息不稳地轻唤道:“义父?”
  顾昀正装睡装得投入,没睁眼,也就没有看见长庚眼睛里没有褪去的血光。
  长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拎起自己的佩剑,快步跑出了船舱。
  船舱外海风猎猎,玄鹰徘徊在主舰附近护卫,下面正牌的江南水军正在姚镇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收拾战局。树倒猢狲散的东瀛人干脆跳到海里,准备乘小舟或是游走,四面海蛟已经在水里张了暗网,不多时就抓了一大堆自投罗网的。
  黄乔被亲自带到姚镇面前,姚镇面带玩味,正在不远处弯腰和他说什么。
  这些匆匆入了长庚的眼,统统没往心里走,他身上脸上灼烧一般的热意在海风中缓缓消散。
  海上独有的、如附骨之疽一般湿润的阴冷悄悄地钻进了他的骨缝,冷得刻骨铭心,长庚面朝大海,心里对自己说道:“你这个畜生。”
  他想,自己不能再待在侯府或是顾昀身边了。
  两天后,姚大人府上。
  院里的桃花开了,含着芳菲的水汽扑面而来,顾昀坐在窗口,磕着瓜子等姚镇写奏折——唯恐京城生变,加急奏折早已经送往京城。
  京城封锁了消息,不过各方都有自己的眼线,已经传出了只言片语,说皇上震怒,令御林军围捕魏王,魏王打算趁夜逃离京城,走到德胜门被追了回来,具体怎么处置,谁也不知道了。
  眼下江南尘埃落定,得再上一张折子,向皇上奏明前因后果。
  姚镇一脸睡眠不足地搁下笔:“侯爷,您看此事怎么算?”
  顾昀漫不经心地回道:“就说按察使大人察觉到海上有异,暗地派人明察暗访,在叛军未成形时一举挫败其阴谋。”
  姚镇:“不不,我一介书生,上蛟晕蛟,上鸢晕鸢,一路吐过去的,何德何能?自然是侯爷只身入敌阵,力挽狂澜。”
  顾昀笑道:“侯爷?安定侯远在西北,难道他会飞天遁地之术?我倒是听说姚大人临阵机智百出,令手下兵将着黑甲,震慑叛军,令其自乱,这样的手段实在让人佩服。”
  姚镇脱口道:“我不干,你别害我。”
  姚大人今年三十有六,正是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的岁数,留着两撇精神的小胡子,天生一张精明强干的脸,此人半生仕途几起几落,始终赖在鱼米之乡不走,毫无建树,身怀一天一宿长睡不起的绝技。
  人们大概都已经忘记了,元和十二年,顾昀的老师林陌森还在世,正是那一届会试的主考官,见姚镇文章,不由得拍案叫绝,上呈元和皇帝,御笔亲封了状元郎。
  顾昀意味深长地说道:“平东海之叛,将一场可能危及京畿重地的大战消弭于无形,这么大的功劳你不要么?将来出将入相指日可待啊姚大人。”
  姚镇苦笑道:“有多大能耐吃多大碗饭,下官无才无德,偏安一隅舒坦养老就好,哪有乘风化云的本领?侯爷绕了下官吧。”
  顾昀:“我还想上报皇上,派你来西北做监军呢。”
  姚镇抱头作揖:“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幼子嗷嗷待哺,求英雄饶我一条狗命,看上我家什么好,您尽管拿去。”
  顾昀:“……”
  “要么侯爷您看这样,这个事出在我们这里,两江总督周大人肯定是绕不过去,我去跟他老人家商量商量,”姚镇赔笑道,见顾昀脸色似乎不太好,忙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小殿下,小殿下游历江南,偶然见到叛军征抓民间长臂师,路见不平,只身潜入,与我军里应外合,亲手抓到匪首,您看这样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顾昀便不吭声了。
  对长庚的出身,当今虽然不便明说,但肯定心怀芥蒂。现在这个事搞不好要牵涉魏王,皇上必然心寒,再看这一直不待见的幼弟旗帜鲜明地站在他那边,说不定愿意放下上一辈的恩怨。
  长庚眼看着快要到可以封王的年纪,如果能得皇上偏爱,将来的路或许会好走一点。
  顾昀权衡片刻,没好气地瞪了姚镇一眼——此人确实非常有才,否则也难在一面之缘后跟安定侯保持长期的友谊,但不求上进也是真的,全部的追求就是混吃等死,将聪明才智都放在了上下打点、溜须拍马上。
  姚镇笑嘻嘻地又问了一遍:“侯爷,您看这样行吗?”
  顾昀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披衣而起。
  他准备悄悄离开江南,这件事中,临渊阁和玄铁营都参与了,但是都不便露面,怎么编圆了,全靠姚镇一支笔了。
  顾昀推门而出的时候,见长庚在院里削竹笛,葛胖小曹娘子还有姚大人的两个小女儿都围着他,长庚手巧又温和耐心,一人给削了一支小竹笛,像模像样的,两个小丫头都不到十岁,围着他又蹦又跳。
  顾昀看见长庚就觉得心情很好,他虽然从未说出来过,但一直希望长庚能长成一个敏锐但不过分机灵外露,仁义又不优柔寡断的人,既不要像他父亲一样懦弱,也不要像他母亲那么偏激。
  长庚的成长完全和他的设想不谋而合。连模样也是从父母中挑了优点继承。
  他走过去,从长庚手里将一根新成型的笛子抽出来,笑道:“有我的吗?”
  长庚脸上放松的笑容一顿,又将笛子拿了回去,递给一边眼巴巴等着的小女孩,口中道:“哄孩子玩的小东西,粗陋得很,义父不要取笑。”
  顾昀:“……”
  他默默地盯着小姑娘手里的笛子,心想:“我也想要。”
  还没有顾昀腿长的小孩将手往身后背了背,悍然无畏地仰头和顾大帅对视。
  长庚将手头的东西放下,示意葛胖小他们带两个小丫头玩,自己跟上顾昀,将心绪沉了沉,对顾昀说道:“义父是不是要回西域了?”
  顾昀:“嗯,你替我回京面圣,该怎么说,重泽会教你,不要担心。”
  长庚默默地点点头。
  “这回你立了功,皇上可能会有封赏,”顾昀道,“可能会让你提前上朝听政,你要是提的话,他说不定还会放你来西北找我。”
  今年再见,长庚俨然是个临危不乱的大人了,去年还满身稚气的样子荡然无存,顾昀坚决不带他去西北的心也松动了,眼下趁着西北还勉强算是太平,顾昀心想,也可以带长庚去长些见识,反正不用他跟着干什么,将来回朝还能算他的资本。
  顾昀离家时,长庚曾经那么一门心思地想要跟他去西北,顾昀本以为他终于得偿所愿,起码会喜出望外一次。
  不料长庚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却说道:“义父,我不想去西域了。”


【第36章】 分道

  这和期望的完全不一样,顾昀一愣,脱口问道:“为什么?”
  长庚答得有理有据:“西域有义父的玄铁营坐镇,我去了也只是添乱,还要烦你费心思地给我添一些子虚乌有的军功,没什么意思。”
  顾昀虽然大体上就是这么想的,但长庚这么当面点出来,他还是有被泼了冷水的感觉,勉强维持住脸色没变,顾昀说道:“那……也好吧,回京提前上朝听政也行,我老师有些门生,你提前去认识一下也……”
  长庚:“那不是一样吗?”
  说话间,他抬头看了一眼小长廊尽头,江南艳阳天倾斜而下,满园春花灼灼烈烈。可是听姚府的下人说起,虽然看着灿烂,但其实花期也就是十天半月的工夫,开不了多久就要败了,这还尚且是开在园子里的,倘若开在那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之处,悄悄地绽放,再悄悄地凋零,生死如天地一瞬,身边不过几只野禽痴兽,又有谁知道呢?
  花是这样,人心里诸多无谓的爱憎大抵也是这样。
  长庚:“义父,了然大师身边有很多奇人,我想和他们一起云游四方,必不会耽误读书和练功……”
  这不是扯呢吗?他话没说完,顾昀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截口道:“不行。”
  长庚侧过身,默默地看着他。
  少年逆光处的眼神里含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顾昀以前从未留意过,此时骤然遭遇,竟有一点心惊胆战。他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生硬,微微放缓了神色,说道:“你出去玩没问题,等回了京,叫王伯从侯府调几个侍卫陪着你四下走走,可有一点,不准去没有朝廷驿站的地方,每到一个驿站都得给我送封信报平安。”
  长庚淡淡地说道:“一路锦衣玉食,到处现世吗?那我还不如没事去护国寺跟夫人小姐们烧烧香,还省得人吃马累费银子。”
  顾昀:“……”
  这小子居然会顶嘴了!还顶得一派优雅从容暗含讥讽!
  顾昀方才被江南春色浸染的好心情忽然间荡然无存,心想:“怎么还说不通了,我是把他宠得要上房了吗?”
  他语气开始有点不耐烦起来:“江湖路远,人心险恶,有什么好玩的?那和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逃命就会讨饭,你跟着他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和先帝交代?”
  “啊,”长庚漠然想,“果然是因为要和先帝交代,先帝九泉之下要是听说我是秀娘不知从哪弄来的小杂种,专门混淆皇家血统用的,搞不好正气得打算还阳来掐死我呢。”
  他每多看顾昀一眼,就觉得心如刀绞一次,罪孽深重一次,恨不能马上就畏罪潜逃。可是那个人居然扣着他不让走。
  长庚对着一无所知的顾昀,有那么一会,心里平白无故生出一把缠绵的怨毒来,不过很快回过神来。
  长庚收回落在顾昀身上的视线,平静地说道:“义父前几天还跟我说过,只要是我自己想好要选的路都可以,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顾昀心头火起:“我说让你自己想好,你这就算想好了吗?”
  长庚正色:“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不行,重新想!想好了再找我说。”顾昀不想在外面发作他,便没好气地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长庚目送着他的背影,拂去身上沾上的花瓣,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听得出来人是谁,说道:“了然大师见笑了。”
  了然和尚刚开始没敢出来,探头探脑半天,见顾昀走了,才放心露面,比比划划和稀泥道:“侯爷是好意。”
  长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已经磨出了细细的茧子,只是还没有经过伤痕的洗礼。
  他冷漠地说道:“我不想在他的好意下做一个凡事仰仗他的废物。”
  “和尚觉得殿下有几分偏激,”了然比划道,“就算是圣人们年幼时,大多也是在父母长者的庇佑下长大的,以殿下的标准,岂不是天下皆废物吗?大器晚成,须得戒骄戒躁。”
  长庚没有回话,显然是没听进去。
  了然和尚又道:“我见殿下神色郁郁,是毒已入骨。”
  长庚悚然一惊,以为他知道了乌尔骨的事。
  却见了然和尚又道:“人心中都有毒,有的深些,有的浅些,殿下这个年纪,本不该发作得这么彻底,您心思太重了。”
  长庚苦笑道:“你知道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周身的一切——王爵,虚名,都是秀娘偷来的,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出他与这些东西的不般配,让他露出马脚来,让他失去一切。
  这样惶惶不可终日惯了,长庚始终觉得自己在京城是个局外人。
  顾昀站在四殿下的角度上为他筹谋前程,他心里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每天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是条泥里滚的“地龙”,别人却偏偏要给他插犄角镶鳞,费尽心机地将他打扮成真龙,殊不知装饰再多,也是不伦不类,他始终是条上不得台面的蚯蚓。
  既然这样,不如索性离远点,省得将来难堪。
  唯有一个顾昀,带给他的喜怒哀乐都那么刻骨铭心,没有一丁点掺假,他没法自欺欺人地轻轻放下,只是时常觉得自己不配。
  长庚没有自怨自艾很久,很快回过神来,问道:“对了,大师,我一直想向您打听,我小义父到底有什么病症?那次东海之行他很不对劲,却不肯告诉我。”
  和尚慌忙摇头:“阿弥陀佛,和尚可不敢说。”
  长庚皱了皱眉:“他自己逞强不算,你还帮他?”
  “侯爷岂是那无谓逞强的人?”了然笑道,“此事他若是自己不愿提,不是怕别人知道他的弱点,大概因为此乃他身上逆鳞与心头的毒——谁敢碰安定侯的逆鳞?殿下绕了我的小命吧。”
  长庚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
  顾昀好不容易从大漠黄沙里开小差出来两天,本想好好领略一下江南风光,出去遛个马、游个湖、看几个美人什么的,走之前玩够本,结果被长庚两句顶得没心情了,闷在屋里不肯出去,反正他看长庚也来气,看姚镇也来气,看了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姚家两个熊孩子还不肯消停,你一声我一声地吹竹笛子,十里八村都听得见,好像一对聒噪的八哥。
  顾昀一听那没调的声音,就想起长庚把笛子从他手里抽出去的样子,更来气了——以前不是有什么东西都先给义父的么?怎么说变就变呢?
  可怜天下父母与子女的缘分看起来血脉相连,却原来都不能长久。何况不是亲的,连血脉相连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一个玄鹰落在院子里:“大帅,沈将军来信。”
  顾昀将一口气憋回去,接过来一看,只见沈易那碎嘴子写信倒是颇为简洁,就仨字——急,速归。
  沈易自从灵枢院中出去跟他出生入死,什么阵仗没见过?没事万万不会讨嫌写加急信催他。
  玄鹰:“大帅,您看……”
  顾昀:“知道了,不必回,我们明天就启程。”
  长庚那边根本还没说好,顾昀本想晒他两天再说,可沈易催得急,没办法,只好在屋里走了两圈后,起身找了过去。
  长庚正在院里练剑,顾昀旁观了片刻,忽然回手抽出玄鹰的佩剑,玄鹰身上甲未卸,重剑足有人成年人巴掌那么宽,被他拎鸡毛掸子似的轻飘飘地拎在手里:“小心了。”
  话音未落,一剑已经横扫而出,长庚扎实地接住,竟一步没退。
  “长进了,”顾昀心想,“手上也有些力气了。”
  他猛地一掀,借着手中剑之力翻身而起,大开大阖一剑如满月。
  长庚不敢硬接,脚下连错几步,却卸不下他这一剑之力,顾昀手中笨重的重剑如灵蛇吐信,眨眼间已经刺出三剑,长庚横剑而挡,人已退至角落,侧身蹿上梁柱,整个人在空中打了个旋,一脚踩上顾昀的重剑。
  顾昀叫了声好,蓦地松开剑柄,长庚脚下骤然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顾昀探手一抓,重新抓住剑柄,轻轻往下一压,正压在了还没站稳的少年肩膀上,玄铁剑光让他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
  顾昀笑起来,用重剑拍了拍长庚的肩膀,回手将重剑扔给身后的玄鹰:“不错,功夫没懈怠过。”
  长庚活动了一下隐隐发麻的手腕:“比义父还差得远。”
  顾昀大言不惭道:“嗯,那是还差得远。”
  长庚:“……”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先自谦再语重心长地教导两句吗?他怎么还顺杆爬了!有这么不谦虚的义父吗?
  顾昀:“你要是到西北大营来,我可以亲自教你。”
  果然还是为了这个,长庚忍不住失笑。
  说起来也是奇怪,有的时候,一个人真想得到什么东西,汲汲渴求机关算尽也求不到,忽然觉得不想要了,那东西反而会纠缠着找上门来。
  长庚婉拒道:“我在侯府的时候,曾问过师父,义父小时候练剑习武也是在侯府,为什么能那么厉害,师父告诉我,功夫扎实,主要看自己肯下多大工夫,功夫厉害,主要是战场上生死一线的情况多了,谁教都一样。”
  顾昀笑容消失了。
  长庚:“义父,我三思过了,还是想出去见见天地。”
  顾昀皱眉道:“京城和边疆的天地不是天地吗?你还要见什么,大梁装不下你了?你还想游到西洋去吗?”
  又要吵,玄鹰在后面一声不敢吭——高大的天空杀手抱着自己的重剑,假装自己是一座忘了收的煤堆。
  长庚不吭声了,只是深深地看着顾昀,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把自己心里压抑的事呕吐一样地倒出来,后来忍回去了——他设想了一下顾昀可能有的反应,感觉自己可能承受不了。
  顾昀:“你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哪来的,明天就让那和尚滚蛋,你老老实实回京城,既然不想去西北,那就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长庚很想冲顾昀大吼一声:“侯府不是我的家。”
  可这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一口咬成两半,咽下去了,他本能地怕说出来伤顾昀的心——尽管不知道顾昀有没有心可以伤。
  “义父,”长庚静静地说,“这次累你从西北赶来,我心里很难过,但你要是不讲道理,我也只能任性以对。我能跑一次,就能跑两次,你不可能永远看着我,侯府的家将关不住我的。”
  顾昀气懵了,侯府一直是他心之归处,无论多不想返京,一想到可以回家,总归还是有所期待的,他这时才知道,原来在长庚眼里,那里就像监狱一样。
  顾昀:“你尽管试试。”
  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
  玄鹰连忙追上去,顾昀还没走远,根本不避讳长庚听见没听见,冷冷地吩咐道:“你明天不用跟着我了,跟着四殿下上京城,不能让他离开京城一步!”
  玄鹰:“……是。”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算了,连门口飞的黑鹰一块烧成了秃毛鸡,真是无妄之灾。
  第二天清早,顾昀顶着火气就走了。
  他没再见长庚,临走的时候,缺德的安定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姚大人家五岁小孩的院中,将人家放在秋千上的竹笛摸走了,那小孩醒来以后发现笛子凭空消失,伤心得嗷嗷哭了一整天。
  顾昀比来时还迅疾地赶了回去,落地后跟沈易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给我准备药。”
  沈易神色凝重:“你现在还能听见吗?”
  “能,”顾昀道,“快不能了,有话快说。”
  沈易从怀中摸出几张纸:“这是沙蝎子的口供,没给别人看过,我亲自审的,等大帅回来定夺。”
  顾昀一边走一边一目十行地翻看,突然,他脚步停住了,蓦地将手中的纸折了起来。
  一瞬间,他的表情有点可怕。
  沙蝎子进犯古丝路只是顺便,他的目标竟是楼兰,他手上有一张楼兰的藏宝图,所谓的“宝”,竟是千顷的紫流金矿。
  沈易压低声音问道:“大帅,兹事体大,上报朝廷吗?”
  顾昀脱口道:“不。”
  他心下飞快地转念:“图在哪?”
  沈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沙蝎子纹在了自己肚皮上。”
  顾昀:“没说哪里来的?”
  “抢来的,”沈易说道,“这些沙匪横行无忌,中原人、西域人诸国、西洋人,碰见谁抢谁,自己都不知道是抢了谁的东西里面夹带的。”
  顾昀“唔”了一声,眯起视野开始有些模糊的眼,望向远处万家灯火的繁华楼兰,一个楼兰小伙子远远地看见了他,人来疯似的坐在城墙上弹起了独弦琴,看着顾昀不停地笑。
  顾昀无暇和这些吃饱了就知道喝酒玩的楼兰人逗,回手将那几张纸塞给沈易:“灭口。”
  沈易瞳孔微微一缩。
  “灭口,毁尸灭迹,”顾昀嘴唇几乎不动,话都含在了牙缝间,“连着那沙匪一帮,就说悍匪要越狱,我方将士迫不得已,只好将其斩杀——此事在你我之间,泄露出去唯你是问,立刻追查那张藏宝图的由来。”
  沈易:“是。”
  片刻后,他又问道:“大帅,我听人说,京城那边传来谣言,魏王被软禁了?”
  顾昀看了他一眼:“你也说是谣言了,圣旨未下,不要胡乱猜测,办你的事去。”
  沈易应了一声,顾昀脸色倦色未消,站在原地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希望自己对这来历不明的藏宝图反应过度了。
  东海蛟祸未平,西北又出变故,他总觉得这些事不是巧合。
  半个月后,两封江南奏表罗在了隆安皇帝李丰面前。
  李丰敲了敲桌子,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留长须的男子立刻上前,替他调亮了汽灯,此人正是皇上的亲舅,名叫王裹,当今第一宠臣。
  李丰打开上面的折子,正是姚镇当日与顾昀商量的说辞,隐去玄铁营和临渊阁,将江南大小官员马屁从上到下拍了个遍,最后歌功颂德一番,皇帝看完后没说什么,拿起第二封折子。
  第二封却是一封密奏,说辞与上一篇截然不同,上书:“海上剿匪之日,安定侯及玄鹰、玄甲数十人现身东海,拿下贼首,据贼首招供,叛军海蛟上令有一女子,行踪诡秘,疑似临渊阁之人,似是顾昀旧识。”
  李丰看完以后什么话也没说,顺手将两份奏折递给了王裹。
  王国舅飞快地看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丰阴晴不定的神色,揣度着他的意思开口道:“这……皇上,安定侯牵扯其中,虽然有功无过,但这擅离职守,也……”
  李丰:“他有玄鹰可一日千里,纵横中原不过几天的事,虽擅离职守,但也不算特别有失分寸,只是朕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巧,安定侯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王裹眼皮一跳,意识到了什么。
  李丰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案头:“还有临渊阁——临渊阁隐匿江湖多年,为什么突然现身?顾昀什么时候和这些人扯上联系的?”
  临渊阁,盛世不出,出必逢乱。
  王裹深吸一口气:“皇上是说那顾昀心怀不轨——”
  李丰斜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国舅想哪去了,十六皇叔从小和朕一起长大,弹压叛逆立下大功,你这么想,岂不是要寒了忠臣的心?”
  王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时只敢附和,没敢接话。
  李丰:“只是我大梁万里河山,南北四方全仗他一人,岂非要累死朕的小皇叔吗?朕想着,也是该找人替他分分忧了。”


【卷二】 狂风不止

【第37章】 击鼓

  黄图霸业几遭,青史留名一页。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皇帝不尽相同,有的是来治国安邦的,有的是来祸国殃民的,有的是来撒手修仙的,有的是来兴风作浪的。
  先帝元和皇帝无疑是修仙派,宽宥仁厚,昏聩无能,他的儿子虽然与他政见相似,作风却无疑是风浪派。
  隆安皇帝李丰从不信奉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为政勤勉,为人强硬,自登基伊始,便一改先帝怠于政务的绵软作风,风风火火地开始他翻云覆雨的执政生涯——
  元年,派安定侯顾昀护送天狼世子加莱荧惑回北疆,同时与多方缔结古丝路新条,西域一线贸易通道打开。
  无论是与北蛮修好,还是将安定侯戳在西域一线,令他督办丝路扩建事宜,都将皇上对日渐捉襟见肘的国库的痛恨之心昭然天下,大有“你顾昀赚不回钱,就自行去卖身”的意思。
  隆安二年,魏王勾结东瀛人,妄图从海上取王都,掀起蛟祸。未料中途阴谋败露,江南水军迅雷不及掩耳地拿下海蛟上贼首,魏王下狱,后服毒“自尽”。
  隆安皇帝以此为契机,狠手出手整肃江南官场,大小官员八十六人被牵连,其中四十多人问斩,秋后一次没砍完,足足砍了三批,其他人宫刑伺候,发配流放,永不录用。
  同年,自江南开始全面推行新法,严查各地乡绅地主圈占之地,不过查完也没发给百姓佃户,而是全部收归朝廷,地方权力收拢后回归中央,及至隆安三年时,连每一片地种什么、建什么,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中央集权程度当年武帝也不及,对紫流金的限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没有人敢有异议——有异议的都是魏王党,不是上面一刀就是下面一刀。
  又两年,隆安四年时,李丰开始推行《掌令法》,令民间长臂师须自所属地登记备案,获得“掌令”才能继续事务。
  朝廷按照资历与能力,将长臂师分为五等,每一块掌令下有印,每一枚印上都有编号,持此令者,修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留下记录。什么等级能做什么都有严格限制,严禁不登记的长臂师私自接活。
  与军需有关的一切甲胄与火机,非军籍长臂师不可涉猎,违此令者,断指发配。
  这法令一出,在朝中便争议四起,但无论群臣如何据理力争,皇上与经过整肃后与皇上穿一条裤子的内阁都是一句话——长臂师一脉若不掐死,如何拧紧紫流金外泄的阀门?
  而就在掌令法尚未争论出个所以然时,李丰扔出了下一记重雷:“击鼓令法”,直指军队。
  大梁朝原本按着职能不同,有七大军种,又按着地域,在江南、中原、塞北、西域与南疆五处各设一统帅。期间武官任免、军饷、军粮、甲胄火机等一应调配归兵部统筹,其他事务则由各大军区统帅各管各的。
  而安定侯手中有一枚玄铁虎符,可在军情紧急的情况下调配全境兵力。
  李丰保留了五大区的布置,也没有动安定侯手中的虎符,他只是在各区统帅之外,又设了几名监军。监军直属兵部,三年一轮换,只管一件事,就是向兵部请“击鼓令”。击鼓令不至,统帅胆敢调兵一步者,一概按谋反论。
  除玄铁营以外,五区各地驻军全需遵循此令。
  击鼓令一出,举国哗然,谁还在意民间长臂师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皇上和文武百官鸡鸭乱叫地吵过了年,五大统帅当天便有三个要告老,闹得沸沸扬扬,惊动了远在西北的安定侯。
  安定侯对皇上作死的法令尚且来不及表达意见,已经先得硬着头皮辗转各地稳定军心,到处耐着性子听老将军们拊膺嚎丧,按下葫芦浮起瓢地四处奔波。
  这年元夕时,顾昀正好回京述职,被满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劈头盖脸地砸了五十多条手帕,还没来得及得意,这么不几天的工夫,已经全送出去给人擦眼泪了——尿布都比这节省。
  连民间也跟着一起裹乱,各地书院的书生们成日里挂在嘴边的几乎没有别的事,车轱辘一般地将这个令那个令拉出来反复鞭尸,来回争论。死气沉沉了整个元和年间的朝廷总算给他们找了点事可供说嘴。
  这一乱,便乱到了隆安六年,击鼓令法仍未争出个所以然来,皇上不肯裁撤法令,却也暂时没派监军,法令有名无实地吊在半空,像是悬着一把剑,随时准备将拉锯双方中的一方砸个头破血流。
  又是一年秋凉,距离当年江南蛟祸已经过了四年,魏王尸骨已寒,此事成了过期的谈资,再没人提起了。
  蜀中官道旁边有一家名叫杏花村的小酒肆——据说遍布大梁全境中最多的村名就是“杏花村”,凡是支个棚子当垆卖酒的,十处有八处都叫“杏花村”。
  一个年轻人轻轻地掀门帘入内。
  他年不过弱冠,一身旧长袍,穷书生打扮,可那模样长得真是俊俏,俊俏得近乎凌厉——高鼻梁,鬓如刀裁,双眼微陷,目似寒星,却偏偏不让人觉得咄咄逼人,自带一身温润如玉的气派,第一眼能让人眼前一亮,看得久了也不厌倦,反而能品出一点说不出的恬淡疏阔来。
  酒肆很小,狗大了进门都要弯腰,内里更是只有两张桌子,今日已经坐满了。
  掌柜的也身兼店小二和账房先生两职,正无所事事地拨弄算盘,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年轻人吸引,暗赞一声好俊,拱手道:“这位客官,对不住了,您来得不巧,已经没地方坐了,往前五里大约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要么您上那看看?”
  书生好脾气道:“我途径此地有些口渴,劳烦掌柜替我灌一壶好酒,不消坐的。”
  掌柜的接过他的酒壶,一开盖,便有残酒味翻涌而出:“竹叶青,好嘞。”
  旁边桌上的客人主动招呼道:“那位公子,请来这里歇脚,给你腾个地方。”
  书生也不推辞,拱手道谢。
  还不待他坐定,就听见旁边一桌上有人说道:“吵什么?我看今上就好得很,做皇帝的,大权在握有什么不对?说句不恭敬的,难不成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管,不是吃斋念佛就是与宫人厮混的那位,便是好皇帝了吗?”
  书生没料到酒肆之中也有坐观天下大事的,抬眼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挽着裤腿的年长汉子,手部粗大,指缝间还沾着一年火机油,看样子,可能是个低等的长臂师。
  旁边立刻有个老农模样的附和道:“可不是,你看如今米价,自我朝伊始,见过更便宜的吗?”
  那长臂师见自己有拥趸,更加得意了,大放厥词道:“我前日进城,听一帮书院的学生论道,说到击鼓令,有那嘴上没毛的后生大放厥词,竟说皇上这是削弱我大梁边防战力,真是纸上谈兵,可笑得很了!魏王造反的事没看见吗?这些统帅们天高皇帝远,倘若生了异心,皇上江山稳不稳不说,还不是咱们这些老百姓倒霉?我听人说,兵部这么辖制,到时候军费不知要少多少呢,民间也不必背那许多的税了,难道不是好事?”
  此言一出,酒肆中磕牙的众人纷纷点头,招呼书生坐下的老者也开了腔,说道:“安定侯还没跳出来反对呢,别人倒是先替人家炸了锅。”
  书生原本没怎么在意,听了“安定侯”三个字,下意识地一抬头,脱口问道:“与安定侯有什么关系?”
  那老者笑道:“公子这就不明白了,此次皇上看似未动玄铁营,实际却是分了安定侯手上的兵权——你想啊,若是往后四方将士,只有击鼓令可以调动,那么安定侯手中的玄铁虎符怎么说?没有击鼓令而用兵者以谋反论,那么倘若兵部不给击鼓令,五大统帅是听兵部的,还是听侯爷的?”
  书生笑道:“原来如此,学生受教。”
  说完,他见掌柜的打好了酒,便不再听这些乡野村民们胡说八道,客客气气地给与他让座的老者道了谢,放下酒钱离开了。
  他方才出了酒肆,便见方才空无一人的地方,有个人已经等在了那里,也不说话,见了那穷书生似乎有点尴尬,利利索索地行了个礼,便站在一边当壁画。
  书生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心道:“追来得越来越快了。”
  这“书生”正是长庚,四年前跟顾昀吵了一架后,被玄鹰一路“护送”回了京城。
  推拒了皇帝诸多嘉奖,长庚足足尝试了半年,每天都在和侯府家将过招,最后终于成功逃出了安定侯府。
  顾昀派人追了他几次,双方痛苦地拉锯了整整一年,后来顾昀见那孩子实在好像一只关不住、熬不出的幼鹰,只好妥协,由他去了。
  只是长庚走到哪都会遇到几个神出鬼没的玄铁营侍卫便装跟着他。
  再后来,长庚在了然和尚的引荐下,拜在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民间高手门下,跟着师父过上了神出鬼没的日子,走遍河山各地与无人去处,一度甩脱了玄铁营。
  不过每次在驿站附近出现,又会被重新盯上,他才刚一入蜀中,这位小将士便等着他了。
  只是如今的长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腔无所适从、满腹倔强的少年了。他径自牵马走到那人面前,和颜悦色道:“辛苦这位兄弟了,我义父可好?”
  小将士有些讷于言语,没料到长庚会过来找他搭话,手足无措地回道:“殿……少爷,主人一切都好,说要是年底边境平稳,就回家过年。”
  “好,那我过两天就启程回京。”长庚听了点点头,看不出有多欣喜,也看不出有多勉强,说着,将刚打满的酒壶递了过去,“一路辛苦,兄弟喝口酒暖暖吧。”
  小将士再不懂事也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很碍人眼,不料长庚非但没有急,还和颜悦色地请他喝酒,一时间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他没敢用自己的嘴碰壶嘴,战战兢兢地隔空喝了一口,一滴也没敢洒出来,双手还了回去,替长庚牵好马。
  长庚:“春天的时候我其实到西北去过一趟,只是义父军务繁忙,便没露面烦他,古丝路真是繁华,一堆瀚海黄沙之地,竟也能变得摩肩接踵,走遍大梁全境,比那里再繁华的地方不多了。”
  小将士看看远近无人,低声道:“有大帅坐镇,这几年沙匪渐渐销声匿迹,很多人在古丝路口定居做生意,各地的小玩意都有,大帅说殿下要是有什么心爱的东西,头年他回京给您带回去。”
  长庚顿了顿,淡淡地说道:“人回来就好。”
  小将士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味深长,以为他只是随口客套。久居军中的人,也不会凑趣拍马屁,便老老实实地沉默了下来。
  长庚神色如常地走在蜀中官道上,胸口却有一点发烫,他本以为离别如水,一捧泼上去,什么朱砂藤黄、葱绿赭石也洗干净了,不料那顾昀却是刻上去的,洗了半天,只洗得痕迹越发深邃了。
  听闻顾昀年底回京,才刚入秋,长庚竟惊觉自己已经近乡情怯起来,方才归心似箭地脱口一句“准备回京”,这会又后悔得不行,恨不能食言而肥,天涯海角跑远一点。
  他正胡思乱想,迎面走来一个背着人的瘦小妇人。那妇人走得很是吃力,隔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气喘如牛,在路边绊了一块石头,惊呼一声跌倒在地。
  长庚立刻回过神来,上前将两人都扶起来:“大婶没事吧?”
  那妇人不知走了多远,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张嘴没顾上说话,眼泪已经先下来了。
  长庚愣了一下,没去追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扶起她背的那位昏迷不醒的老人,手搭其脉上,片刻后,轻声道:“这位老丈只是常年不利于行,心火太过而已,略施两针就好了,于性命无碍的,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请先跟我走。”
  玄铁营的小将士没料到这位殿下竟还通医理,忙上前帮着将那病病歪歪的老人背起。
  长庚让那妇人上了自己的马,牵马在前带路,不多时,便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一家房子盖得很是雅致,门口挂着一串腊肉。
  长庚轻车熟路地将马拴好,直接推门而入,将病人引入内室,放在一个小榻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银针,便挽起袖子亲手施针。
  小将士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就在此地落脚吗?”
  长庚飞快地抬头冲他一笑:“不,这只是我一个朋友家……”
  他话没说完,便听外屋有人道:“你怎么又不请自入。”
  说话间,一个白衣修长的女子掀门帘而入,小将士整个人绷了一下,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人到了门口,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功夫一定在他之上。
  长庚手下不停,也不尴尬,只道:“陈姑娘,我以为你不在的。”
  那正是当年东海贼船上的临渊阁陈轻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