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30

priest:杀破狼 42 - 45

【第42章】 始乱

  蒯兰图的亲兵虽然奉命让道,手中刀剑却未收,只给傅志诚留了一条刀剑横生的窄道,傅土匪也不含糊,带着百十来个精兵上山,人人披甲执锐,两排并行,各自出兵刃抵住一侧。
  两方人马一路刀剑相抵,傅志诚带人在金石声四溅中,咬牙较劲地撞了上来。
  他看起来不像来请罪的,倒像是来找顾昀兴师问罪的。
  下面的南疆驻军将杏子林团团围住,虎视眈眈地直逼山上。
  蒯兰图没料到他竟然这么胆大包天,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丝毫不把安定侯放在眼里,下颌不由得紧了紧。
  傅志诚狂风骤雨一般地带人冲上山,甫一露面,一股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拦路狗孙焦首当其冲,慌忙后退时踩了一个绑在地上的山匪,山匪“嗷”一嗓子,叫软了孙侍郎的两条筷子腿。
  傅志诚还未开口,这边已经先五体投地了一个。
  长庚从阁楼上饶有兴趣地往下看着,嘴上对旁边目瞪口呆的沈易说道:“我想起来了。”
  沈易忙洗耳恭听。
  长庚:“孙大人的嫡亲妹子嫁给了王国舅做了填房……啧,皇上真是的,让小舅子的小舅子进什么兵部?整天跟一帮不满意的将军们打交道,他自己不觉得受罪吗?”
  “……”沈易卡了一下壳,“殿下刚才说,大帅并不全心全意地想保傅志诚,还请赐教。”
  长庚:“不然我们留在这匪寨干什么?倘若他铁了心的要保傅志诚,现在早就快马加鞭地冲到南疆大营里兴师问罪了。”
  沈易无言以对,他确实也在疑惑这点,只不过出于多年来对顾昀无条件的信任,他还以为顾昀有什么后招。
  “我猜看见这些无法无天的拦路山匪时,义父心里已经开始权衡,倘若傅志诚自己来请罪,恐怕义父还会念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考虑放他一马,现在么……” 长庚笑了一下,“贪不是错,狡猾不是错,甚至蠢也不是错,但傅志诚不该公然挑衅玄铁营。”
  三代人苦心孤诣经营,玄铁营威名一日还在,无论这兵权实际在皇上手中还是在顾昀手中,都可保住大梁表面的安稳。
  只见那傅志诚注视了顾昀片刻,到底还是有些理智,将铁剑还于鞘内,躬身行礼道:“多年不见,顾帅安好。”
  他一低头,傅志诚身后亲卫齐齐收起兵器,尽忠职守地站成人墙,气氛顿时一松。
  蒯兰图和孙焦都暗自庆幸,看来将顾昀请来这步棋是对的。
  “不十分的安,”不料顾昀看了傅志诚一会,猝不及防地开口道,“傅将军,方才蒯巡抚跟我说,你身为西南总督,勾结土匪,里通南洋,谋逆之心昭昭——这事你怎么想?”
  傅志诚:“……”
  谁也没想到,顾昀竟比傅志诚还棒槌,当着围山的南疆大军,竟连个弯都不拐,直白地当面质问。
  下面陡然剑拔弩张,阁楼上长庚却依然好整以暇,他好像是极喜欢顾昀给他的弓,几十斤重的大家伙,一刻也不肯放下,始终背在身上,这会摘下来拿在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手帕来,小心翼翼地反复擦拭。
  沈易沉吟片刻道:“但他要放弃傅志诚,岂不是坐视皇上强行推行击鼓令?”
  长庚不慌不忙地说:“沈将军有没有想过,击鼓令一出,连村野老农都知道击鼓令分了义父玄铁虎符的军权,四方统帅纷纷反对,为何他不肯出声?”
  沈易脱口道:“为什么?”
  长庚:“因为他从小和皇上一起长大,比天下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那位的刚愎自用。击鼓令一日推行不成,皇上一日无法一手掌控军权,他就一天寝食难安,反对也不过是徒增内耗,最多造成君臣不和,小人上位。这个妥协迟早要做,问题是怎么妥协。”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被下面一声怒吼掩盖。
  蒯兰图可不是胆小如鼠的孙焦,听顾昀一问,立刻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今日这个杏子林,不是他死,就是傅志诚亡。山下还有南疆大军,废话多的死得快,不如趁姓傅的没反应过来,一举将其拿下,底下再多的南疆驻军群龙无首,还不是任人宰割么?
  蒯巡抚于是当机立断,直接越过顾昀,指着傅志诚道:“拿下这乱臣贼子!”
  周遭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巡抚家将一听喝令,顿时一拥而上。
  长庚自箭篓里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铁箭,在阁楼上缓缓地拉弓上弦,弓尾发出细碎的白雾,喷在他脸侧,那张脸沾了水汽,越发露出某种温润如玉的英俊。
  沈易暗暗心惊,这弓是给顾昀特制的,虽说加了金匣子,可要达到白虹箭的效果,也万万不是普通人能拉得开的,长庚拉满弓瞄准,双手稳如磐石,一丝都不抖——这位小殿下的功夫恐怕不止是“没搁下”而已。
  沈易:“就算大帅真有心妥协,谁又能代替傅将军收拾南疆烂摊子?”
  长庚:“愿闻其详。”
  沈易飞快地将朝中大小武将盘点一番:“除了新任江南水陆提督赵友方有几分能耐以外,其他都不堪大用,或许不乏猛将,但做一方统帅,光能打不行,资历与经验缺一不可,还得能和地方势力乃至于兵部那帮饭桶扯皮,皇上总不能把水军统帅拉到南疆大山来吧?”
  阁楼下的傅志诚当然不肯束手就擒,南疆大将不愧悍勇无双之名,一剑削掉了一颗脑袋,转身迎向身后逼过来的重甲,不躲不闪,挥剑直上,飞身踏上重甲肩井,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三个随行的南疆军反应过来,紧跟着迎上,手中绊马索鞭子似的卷来,将那重甲紧紧缠住。
  火机与傅志诚同时发出怒吼,那傅志诚双手持铁剑,狠狠往下一送,精准地送进了重甲颈后空隙中,一剑捅穿了甲中人的脖子,重甲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血这才溪流似的滴下来。
  傅志诚骑在重甲肩头,伸手一摸脸上血迹,鹰隼般的目光直逼蒯兰图。
  蒯兰图终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支箭如白虹贯日,自高处俯冲之下,尖鸣声回荡在整个匪窝中,傅志诚瞳孔骤缩,却已经来不及躲闪,那箭精准地擦过蒯兰图的官帽,当空将蒯巡抚的官帽炸成了两半,发髻也散了,蒯巡抚成了个披头散发的男鬼。随即它笔直地穿过重甲胸口,将双层钢板一下打了个粉碎,傅志诚被冲击力所迫,踉跄着摔下来,铁箭去势依然不减,蓦地钉在地上。
  地面炸裂成坑,三个南疆军同时退开,箭尖刚好钉在他们那三条绊马索的交点上。
  箭尾震颤不休,如蜂鸣嘈嘈。
  “太放肆了,”长庚几不可闻地说道,随后,他在所有人惊惧的回望下,又拉了一根铁箭上在弦上,对沈易轻声接上了自己的话音,“沈将军别忘了,还有一个人。”
  沈易仍沉浸在他那惊鸿一箭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恕我想不出了。”
  长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易吃了一惊,失声道:“什么?”
  长庚:“嗯,就是你。”
  阁楼下的顾昀丝毫不见平日里游刃有余,因为面色紧绷而显得格外冷淡:“蒯巡抚,我一直想请教,是谁给你的胆子养这么多私兵的?”
  蒯兰图面如土色,耳畔灌满了那铁箭的“嗡嗡”声,弄不清顾昀是站在哪边的,顿时有些慌乱:“大、大帅有所不知,南中巡抚因地处边疆,为防暴民作乱,因此朝廷特赦,可有一支防卫军……”
  顾昀:“天下防卫军,除皇上的御林军外,不得用轻裘骑兵以上火机钢甲,御林军的重甲金匣子也不可超过六印——蒯兰图,是我记错了还是你记错了?”
  蒯兰图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僭越,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以扣个大帽子狠参一笔,但要是能扳倒傅志诚,让击鼓令得以推行,那就是大功下的小节有失,根本不算什么,事已至此,绝不能回头,他狠狠地攥住拳头,阴恻恻地道:“叛臣贼子在侧,侯爷现在要和我掰扯护卫军超制吗?”
  顾昀眉头微皱,似乎不习惯与人当面耍嘴皮子,与当年他在东海叛军船上的油嘴滑舌简直判若两人,蒯兰图立刻自以为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过的神色,突然觉得传说中的安定侯也没什么可怕的。
  蒯兰图豁出去了,心想:“他也不过就是个身份贵重的年轻人而已,没有老侯爷旧部,顾昀算什么?”
  傅志诚怒喝道:“姓蒯的,你说谁是叛臣贼子!”
  蒯兰图扬声道:“诸位,我等现已被叛军围困,为今之计,只有擒贼擒王,不让他们有反应的时机!也请贵人们约束手下,不要放纵叛逆!”
  傅志诚怒极反笑,他本就长得面容丑陋,笑起来更是形同恶鬼:“擒我,你倒试试!”
  话音才落,傅志诚的亲兵们率先发难,一拥而上地闯入山匪老巢大殿中,南疆军亲卫与巡抚的防卫队登时短兵相接。
  小小杏子林匪窝转瞬便被甲戈填了个水泄不通。
  沈易不明白顾昀为什么还在装怂看热闹,被震天喊杀声所激,差点要掉头下阁楼,一转身,却看见长庚面不改色,箭尖指向始终不离顾昀周遭,谁胆大包天敢靠近,就要把谁穿成串。
  “沈将军放心,义父心里有谱,我也盯着呢。”长庚说话的时候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笃定和不容置疑。
  一瞬间,沈易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顾昀刚刚刻意激化傅志诚与蒯兰图的矛盾,是想借刀杀人么?
  长庚:“今天如果傅志诚被拿下,南疆统帅空缺,皇上虽然一意孤行,但也知道轻重,边疆重地,必要大将来守,放眼朝野,没有人比沈将军更有资历了——何况说到底,皇上打压我义父的兵权,不过是疑心病太重而已,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在,大梁的安危也还架在我义父肩上。击鼓令一出,玄铁虎符形同虚设,南疆统帅任谁当,都是有统辖权却无实际兵权,义父既然已经表明态度,皇上难道不应该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为沈将军行个方便?”
  说到这,长庚顿了顿,笑道:“沈将军你看,皇上虽然不怎么待见我这个便宜弟弟,逢年过节该给的赏却一分也没少过,加起来比义父的俸禄还高些呢。”
  沈易忽略了“府到底是谁在养家”这个复杂的问题,他震惊地看着长庚,神色几变,良久才感叹道:“殿下真是不一样了。”
  当年他们从雁回小镇领出来的少年那么单纯倔强,喜怒哀乐全都一目了然,沈易暗地里钦佩过很多次他心志坚定——换个普通孩子,一夜间从小镇少年变成当朝皇子,早被繁华帝都迷了眼了,而长庚那时候还是个从来不知荣华富贵为何物的孩子,却居然毅然离开侯府,宁可天高海阔浪迹江湖,也不肯回去做他井底之蛙的贵人殿下。
  此时在剑拔弩张中与他侃侃而谈天下大势的年轻人,周身已经褪尽稚气,面目全非得让他心惊胆战。
  长庚没应声,四年来,他从身到心都不敢有一天懈怠,不是为了想要建功立业,而是想尽快强大起来,有一天强大到能与乌尔骨谈笑风生……能保护一个人。
  “我朝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缺钱,”长庚道,“海运虽开,但中原人却很少出海,海防也就那么回事,靠洋人们往来穿梭带来贸易,说到底,大笔的利润还是这些跑船的洋商人赚去的,那点流进来的银子不够皇上私下里和西洋人买紫流金的。”
  沈易:“这只是一时,并不是没有出路。”
  长庚似乎笑了一下:“不错,我今年春天去古丝路看过,见楼兰入口繁华得难以置信,一想起这是我义父一手扶植的,心里便不禁与有荣焉——最多三年,古丝路就能彻底打通,真正贯穿大梁全境,等百姓真能从中获利时,必有足够的金银流入国库,到时候灵枢院再不必为银钱发愁,各地守军军饷充足,兵强马壮,何人还胆敢进犯?那么是兵部说了算,还是我义父说了算,在他眼里,可能并无分别。”
  沈易默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分别五年,长庚反而更了解顾昀。但他说得一个字都不错。
  前些年,顾昀还时常念着要揍这个揍那个,自从他接管古丝路,却越来越少提起这些了。
  一方面是随着他年龄渐长,思虑渐多,激愤渐消,另一方面……是顾昀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抓着兵权不放逞什么威风。
  他毕生所求,不过家国安定而已。
  若可战,便披甲上马,若需守,他也愿意做一个丝路上清贫的商道守卫。
  听说一个将军与他护甲师之间的默契与信任是别人无法插足的,长庚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点酸气来。还没等他酸出陈醋来,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一只鸟停在了窗棂上,长庚愣了一下后将弓箭暂收,那鸟乖乖飞过来停在他掌心里。竟是只木鸟,做得活灵活现。
  沈易灵枢院出身,见猎心喜的毛病终身伴随,一见那鸟,眼都直了,又不好问长庚讨要,馋得抓耳挠腮。
  长庚轻轻地在鸟肚子上有节奏地扣了几下,木鸟腹部便弹了出来,露出里面一卷纸。
  长庚拆开看了一眼,山崩不动的脸色竟然微微变了。
  沈易:“怎么?”
  这时,阁楼下的顾昀眼角捕捉到了一缕流光,他抬起一下手,却只是将那只贵公子一般修长漂亮的手搭在了自己腰间的剑上。
  一个身材矮小的南疆士兵突然冒出来,径直冲向蒯兰图,顾昀的玄铁侍卫立刻援手相救。
  蒯兰图尚未来得及放心,却见那南疆士兵张口喷出了什么,他本能地惊觉不对,转头欲闪避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指头大的吹箭笔直地钻进了他颈间,与此同时,玄铁侍卫一刀劈在了南疆士兵头上,好像根本没看见那支飞向蒯大人的吹箭。
  蒯兰图喉间剧烈地抽搐几下,似乎想伸手抓住什么——
  电光石火间,刺杀者与被刺杀者同时毙命。
  孙焦吓得“咣当”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墙,顾昀突然冲他微笑了一下。
  下一刻,一声尖啸冲天而起,匪窝悬梁高耸的大殿房顶被整个掀开了一半,数不清的玄鹰呼啸而下——
  蒯兰图和孙焦想利用顾昀逼反傅志诚,不料顾昀不按着他们的想法走,未等他们出招,便率先激化矛盾,借傅志诚之手杀了碍手碍脚的蒯兰图,通过某种方法潜入南疆的玄铁营再现身收拾傅志诚,师出有名,一箭双雕……
  但是不对。
  长庚蓦地转身冲下阁楼,这个局没有到此为止!
  开局者不是蒯兰图,不是兵部,不是孙焦,甚至不是顾昀……


【第43章】 南洋

  南疆匪首静虚原本并未怀疑,跟随前来报信的“南疆驻军”赶去给傅志诚救场,走着走着,这经验丰富的老山匪发现了问题——那领路人似乎正将他往山匪们时常“敲钟”的地方引去。
  西南群山中时常有这种地方,地势极其复杂,天然地迷宫,非地头蛇进去根本找不着北,地下孔洞林立,山中人埋伏起来,可以神出鬼没。
  山匪们一般先想方设法将人引入其中,再堵口劫杀,这种地方劫人,一劫一个准,是专门对付一些成名镖师和江湖帮派的,黑话叫“敲钟”。
  静虚虽然跑得急,脑子却还没乱,临到近前,恍然一惊,意识到这是个“钟盖子”,他后背蹿起一层冷汗,骤然刹住脚步,质问那引路的“南疆驻军”。不过三言两语,已经漏洞百出,那领路的骤然暴起欲伤人,被众山匪七手八脚地制住之后,居然服毒自尽了。
  静虚心里一阵惊疑,立刻令手下返回,途中遭遇两个一身血污的寨中兄弟,这才知道老巢让人掀了,等他们慌忙返回,所见只有断瓦残桓、满地焦尸。
  十年积累,一夜成灰。
  “大哥!”一个满脸狼狈的山匪踉跄着跑过来,拉住静虚的胳膊,“密道,别慌,咱们还有密道!”
  西南多山,山匪们大多狡兔三窟,山中多留有密道,可以土遁。
  倘若有敌人杀上山,山上的人虚晃一招就能顺着密道逃窜到十万大山中,就是天上的玄鹰也抓不住滚地鼠。
  别的山匪一听说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静虚却晃了晃,神色木然,不见一点喜色。
  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下们抱着侥幸,欢天喜地地去搜寻密道——心里清楚,密道没用。
  如果对方只是真刀真枪地上山杀人,那么山上大部分人都能顺着密道脱逃,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山寨的根本,可他们竟烧了山。
  连蒯兰图都不知道自己一把火烧掉的是什么。
  静虚僵立许久,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哭喊,他听见去搜寻密道的人绝望地喊道:“密道都塌了!”
  大匪首闭上眼——果然。
  在这座貌不惊人的山下密室中,存放的不是杏子林那样的真金白银,而是紫流金。
  朝廷下放给地方驻军的紫流金,连玄铁营都捉襟见肘,更不用提南疆驻军,傅志诚当然也有自己的门路。蒯兰图接到密报,得知傅志诚与大匪首静虚道人交往密切,他却并不知道其实静虚道人就是傅志诚走私紫流金的那个“掌柜的”。
  山匪干的就是打家劫舍、雁过拔毛的生意,静虚替傅志诚出面接洽黑市,私运紫流金,自己也不可能一点便宜不占,但他自认不贪,每次只留下一成,此事傅志诚知道,也是一直默许的。
  就在这之前,静虚刚刚把最近一批的紫流金送到南疆驻军手里,他山下的密室里也刚刚好剩下那么一成的紫流金,谁知却成了催命符,引燃后炸毁了山中密道,将整个山寨的人赶尽杀绝。
  这是巧合么?这可能是巧合么?
  静虚记得很久以前,就有人跟他说过“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以利而聚者,必因利而散”,他和傅志诚因利而聚,如今东窗事发,傅志诚当然也可以轻易地舍弃他,漫山头的土匪,除掉一个静虚,还可以扶植无数个。
  有手下上前带着哭腔道:“大哥,咱们把密道挖开,指不定还有活着的。”
  静虚漠然站着,只是摇头。
  “大哥!”
  哭声四起,静虚突然一声爆喝:“够了!”
  所有幸存的站在焦土上看着他。
  “跟我走。”静虚的眼睛渐渐红了,像一头准备噬人的凶兽,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道,“傅志诚不仁,不要怪我不义——这么多年了,真当我没办法对付他么?”
  “南疆山多,山寨多,这些山匪之间自成体系,并不是各自为政,就我们目前知道的,总共有三大匪首。”杏子林匪窝中,长庚取出一张俨然已经翻烂了的羊皮地图,指给顾昀看,上面标注极其复杂,地形、气候,什么样的路,能走什么样的车马等等,不一而足。
  这样的图纸,顾昀在江南见过,认不错,肯定是临渊阁的手笔,他在油灯下若有所思地看了长庚一眼,没吭声,示意他继续。
  顾昀将三千玄铁军混入了南下返乡的商队中,以狼烟为号,深夜潜行,在蒯兰图的护卫队将傅志诚围困杏子林山头时从天而降,二十几个空中杀手玄鹰就控制了狗咬狗的山头,玄甲与玄骑兵分两路,将山下数万南疆驻军截成几段。
  主帅被擒,玄铁营亲至,南疆驻军人多势众,却愣是像一群不会反抗的绵羊一样,被顾昀收拾了。
  当一个主帅带兵不是去杀人,而是去壮胆的时候,无论他身后跟着一支什么样的虎狼之师,都会变成一车绵羊。
  然而杏子林上一场乱斗还没收拾完,长庚又带来一个消息。
  长庚:“这三大匪首的势力将南疆瓜分成三块,平时相安无事,各自节制境内匪徒,都或多或少地和南疆驻军有联系,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就是最北边的静虚道人。”
  沈易问道:“为什么这个人特殊,是势力最大?还是和傅志诚关系最密切?”
  长庚:“因为他替傅将军私运紫流金。”
  顾昀眼皮一跳,蓦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你这次到底来西南做什么?”
  四年前,当了然和尚引他去江南时,顾昀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临渊阁处江湖之远,不可能全面监听朝中忠臣之间往来,他们之所以能发现东海的蛟祸,恐怕是在追踪民间的黑市紫流金。
  长庚轻轻笑了一下,似乎不愿意多说,只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办法,义父不用担心。”
  顾昀一抬手打住他话音,沉下脸色道:“你应该知道我朝私运紫流金是什么罪过——抓住就是必死,紫流金黑市上都是些亡命徒,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懂不懂?”
  沈易在旁边听着尴尬得不行,恨不能替顾帅好好红红脸,教训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义正又言辞,好像私运紫流金没他什么事一样!
  长庚不跟他争,也不跟他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分明是一副“你那点事我都知道,有外人在,不好给你捅出来”的神色。
  顾昀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回过味来,心想:“什么?这小混蛋还查到过我头上?”
  长庚一把按住顾昀的手:“义父,别急着生气,先听我说完。”
  长庚将手搭在了顾昀手背上,他手心温热,骨节分明,用抓一只雏鸟的力度轻轻一握,一触即放,却不知为什么,带出一股异样的味道来。
  顾昀突然觉得有点别扭,朋友兄弟之间感情亲密,搂搂抱抱、握手打闹,甚至抱着亲一口都没什么,武将间没有那么多虚礼,行伍间尤为这样,但这动作实在太“粘”了,顾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挣动了一下,一时忘了方才想说什么。
  长庚面不改色道:“方才葛晨用木鸟传信给我,说静虚的山头被人烧了。”
  顾昀:“……葛晨?”
  长庚:“就是葛胖小。”
  顾昀瞥了一眼孙焦,自从蒯兰图身死,傅志诚被抓后,孙大人就成了一只柔弱可怜的小鹌鹑,除了瑟瑟发抖,什么都不会了,被顾昀找人看了起来。
  此事稍一想就明白。
  傅志诚早知道顾昀他们的行踪,要真想撇清和山匪的关系,怎么会赶着这个节骨眼动手?不是不打自招地杀人灭口么?
  再想起孙焦那从头到尾“我和蒯巡抚已经串通好了”的蠢样子,实在一目了然——显然是兵部为了强行推广击鼓令,蒯兰图为了除掉傅志诚,两厢一拍即合,挑动山匪与傅志诚,让那两头当着安定侯的面狗咬狗,到时候顾昀再怎么私心想保傅志诚,也没法颠倒黑白。
  放火烧山的缺德鬼多半就是蒯兰图。
  但蒯兰图不可能知道静虚和傅志诚真正的关系,否则他不会用火烧山,因为即便蒯兰图勾结山匪的事实昭昭,这罪名也不一定能将西南总督南疆统帅置于死地,如果蒯兰图知道傅志诚通过静虚走私紫流金,万万不会这么草率地替他们烧毁证据——私运紫流金可是谋反,按死十个傅志诚都足够了。
  “黑市紫流金大体有三个来源,”长庚条分缕析地说道,“第一来自官储,法令虽严,但总有硕鼠为私利铤而走险,盗取官储紫流金,掺杂质后倒卖入民间;第二来自黑淘客,就是那些不要命地去关外寻找紫流金矿,九死一生挖回来的;第三则来自海外,我们之所以专程来查这条线,是因为这条紫流金的最终来源地是南洋。”
  顾昀蓦地坐直了:“你确定?”
  长庚默默点点头。
  沈易的脸色也严肃了下来。
  他们都知道,南洋不产紫流金。
  来自海外的紫流金流入大梁黑市,都是和洋人直接交易的,牵的是固定的线,接的是固定的人,不会横生枝节从别人那里转运,风险太高了。
  倘若真有人用南洋为遮挡,隔着八丈远操控西南紫流金黑市,那么背后的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藏得这么深,肯定不只是单纯买卖紫流金。
  长庚:“南洋不在我国境内,我们能力有限,几次派人下南洋,都徒劳而返,这是一件事,还有那至今没露面的静虚道人,义父,我想当一个悍匪能接触到紫流金的时候,他想的绝不会是弄一山耕种傀儡开荒种地。”
  顾昀听完,沉吟片刻,站起来吹了一声长哨,一个玄鹰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落到顾昀面前。
  顾昀眉头微皱,转眼连下三道军令。
  “两队玄鹰斥候带上这份地图,趁夜探知南疆三大匪首所在地,先拿匪首!”
  “收押南中巡抚防卫队,彻查是哪个给蒯兰图出的主意,让他用这种方法挑唆傅志诚和群匪的。”
  “提审傅志诚,季平,你去。”
  众人各自领命,顾昀说完后却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连沈易还没察觉出不对,长庚已经一把拉住他:“义父,是不是……你的药带了吗?天快亮了,先休息一会吧?”
  沈易听见“药”字才回过神来,同时,他心里一时觉得有点奇怪,长庚的眼睛好像总黏在顾昀身上似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顾昀习惯性地想否认。
  长庚却抢道:“陈姑娘上次给我的针灸法子还没试过呢,这事可能还没完,恐再生变,义父让我试试。”
  顾昀这才想起来,长庚已经知道了,再瞒着也没什么用,撂下一句“我去后面躺一会”,便默认他跟了上来。
  长庚的行囊里随身带着一套银针,一些常备的药物,不多的碎银子,几本书——顾昀早就发现了,这孩子乍一看人模狗样的,其实身边就那么两套换洗衣服,来回来去地倒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小时候要带他出门赶个集都要十八般武艺上阵的长庚,究竟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肯留在京城,非要吃遍江湖苦?
  一个月两个月是新鲜,四年也新鲜吗?
  长庚给很多人施过针,这时单独面对顾昀,却无来由的一阵紧张,连头一次跟陈姑娘学针灸往自己身上扎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他不由自主地反复净手,险些把手洗掉了一层皮,直到顾昀忍不了了,催道:“陈姑娘教了你半天,就教会了你洗手?”
  长庚咽了口口水,声音有点紧绷,小心翼翼地问道:“义父,躺在我腿上可以吗?”
  顾昀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又不是大姑娘的腿,躺就躺了,不过他很想开口问一句“你到底行不行”,话要出口,又怕给长庚这个半吊子大夫增加压力,于是忍回去了,只是非常心宽地想:“豁出去了,反正扎不死。”
  他做好了皮肉挨上几针的准备,不料长庚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蹩脚,细针入穴基本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熟悉的头痛感翻了上来,不知是不是顾昀的心理作用,但感觉真的好了很多。
  顾昀放松下来,又忍不住道:“你跟着临渊阁风里来雨里去的,图什么?”
  真想报效家国,也该回京入朝当郡王,堂堂皇子,跟着临渊阁那些不要命的江湖人查什么紫流金?
  长庚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委婉地拒绝道:“我并没有追问过义父你耳目的毒伤是哪里来的。”
  顾昀:“……”
  长庚笑了一下,以为把他堵回去了,不料片刻后,顾昀忽然坦然道:“小时候老侯爷带我上北疆战场,被蛮人的毒箭擦伤的。”
  长庚:“……”
  顾昀:“我说完了,该你了。”
  顾昀这个人,无论装狼装熊装孙子,都是一把好手,面无表情地说一句话,真假掺着来,全凭他心情,基本无迹可寻,长庚只能靠直觉认为他这句话里必有水分。
  “我……我想看一看,”长庚道,“了然大师以前跟我说过,心有天地,山大的烦恼也不过一隅,山川河海,众生万物,经常看一看别人,低下头也就能看见自己。没经手照料过重病垂死之人,还以为自己身上蹭破的油皮是重伤,没灌一口黄沙砾砾,总觉得金戈铁马只是个威风凛凛的影子,没有吃糠咽菜过,‘民生多艰’不也是无病呻吟吗?”
  顾昀睁眼看着他。
  顾昀的目光在药物作用下渐渐找回焦距,长庚先是微微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定了定神,坦然迎上,但他依然不能长久地看顾昀的眼睛,看多了胸口好像多了个散不出热的金匣子,又灼又烤,后背发麻,下意识地并了并腿,差点坐不住了。
  顾昀忽然道:“你的老师姓钟,钟蝉,对吗?”
  长庚微微一愣。
  “骠骑大将军,天下无双的骑射功夫,十几年前因为顶撞先帝,欺君罔上获罪,满朝文武为他求情,最后才只是罢官免职,未曾让老将军遭牢狱之灾,之后走得无影无踪,西域叛乱时先帝慌慌张张地想起复老将,却找不着人,”顾昀叹了口气,“你一箭出手,我就知道是他教的——怪不得我派去的人时常跟丢,他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吗?”
  长庚应了一声。
  顾昀良久不语。
  他没告诉长庚,其实很久以前,钟蝉也曾是自己的老师,临渊阁将长庚引荐给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他也不由得有些期待起来——他从十岁垂髫稚童时磕磕绊绊带大的小皇子,最后能长成一根栋梁吗?
  顾昀胡思乱想中渐渐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感觉好像有人摸了他的脸。
  再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身上不知谁给搭的薄毯,沉声道:“什么事?”
  门口的玄鹰:“大帅,三大贼首连夜聚齐,在南渡江口附近结了一支暴民叛军……”
  顾昀眉心一蹙。
  “他们有十来架白虹,数十重甲,若属下没看错,这些暴民手中还有‘鹰’。”


【第44章】 较量

  玄鹰一句话就把顾昀说精神了。
  “鹰,”他低低地反问了一句,“你确实没看错?”
  玄鹰:“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可确准此事。”
  “鹰”是所有军种中最特殊的,虽然并非最耗油,但保养维护都极其困难,玄鹰每年都需要灵枢院组织专人来维护,综合算下来,绝不比重甲便宜。相比而言,重甲要常见很多,各军、乃至于蒯兰图的护卫队都越级有那么几套,但放眼大梁境内,成型的“鹰部”,也就只有玄鹰一支。
  这些山匪的鹰是哪里来的?
  从玄铁营偷的么!
  顾昀蓦地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杏子林匪窝中一团紧张,被卸了兵甲五花大绑的傅志诚跪在正中,一见顾昀,忙高声喊冤道:“大帅!大帅我冤枉!”
  顾昀抬腿给了他一脚,正中胸口,傅志诚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他直接给踹飞了出去,一口血喷了老高,呛咳着滚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你冤枉?”顾昀冷冷地道,“混账东西,你在眼皮底下养着一窝叛军,重甲轻裘俱全,白虹排出二里地去,连‘鹰’都拿得出来,比我大梁江南水军还阔气,你能耐可真大啊傅志诚!”
  傅志诚狼狈地滚在地上,吃惊神色不似作伪,不住申辩道:“大帅,我对天起誓我不知道他们的铁鹰从何而来,就是我的南疆驻军也没有鹰啊!”
  沈易低声道:“大帅,我昨天审了一宿,傅将军自己也说不清那股紫流金的来历,只承认是他叫静虚去联络的。”
  “与虎谋皮的蠢货,还以为自己养了只花斑黄毛猫。”顾昀狠狠地盯着傅志诚看了片刻,“再探,地图拿来——全体整队,准备围剿叛军,南疆驻军暂时由我接管,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说着伸手挂轻裘甲,摸弓的时候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那副弓箭已经顺手送给了长庚。
  顾昀微微愣了一下,问道:“长庚呢?”
  静虚道人飞快地穿过长长的山中密道,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那是个高个子男人,汽灯下的五官犹如刀刻,嘴角有一道深深的法令纹,看不大出确切年纪,也看不大出是具体是什么地方的番邦人,总之不是中原人,他的脸晒得黝黑,露在外面的皮肤裹着一层历经风霜之色,眼睛微微泛着一点蓝,正盯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看。
  面对这个人,静虚显示出了十二分的谨慎:“雅先生,那顾昀会上当吗?”
  “雅先生”抬起头看了静虚一眼:“你或许可以把他骗过来,但是不可能拖得住他,安定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战场上混,他只要过来看一眼,就知道你们这些天上飞的和地上跑的钢甲根本没有对抗玄铁营的战斗力。”
  静虚一呆:“那……”
  雅先生竖起一根手指:“记得我告诉过你,玄铁营是三代人穷贵国全国之力打造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军队之一,它是一件超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凶器,你不要妄想能同他们正面战斗,那将会像一个巨汉殴打婴儿,我们要做的,只是短暂地调虎离山,拖住他们。”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顾昀会被我们放在明面上的飞鹰和重甲引来,尽管拖不了他多久——但我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傅志诚帮了你一个忙,他把大部分驻军拉到杏子林了,现在南疆驻军的内防正空虚,留守的人甚至还不知道你们已经翻脸的消息。”
  静虚眼睛一亮。
  “你只需要像每次帮傅志诚押送紫流金一样,将人藏在紫流金的运送箱里,西南辎重处的人既不会拦,也不会声张,到时候里应外合,”雅先生做了一个下切的收拾,“一杯茶喝不完,就能拿下西南辎重处。”
  西南辎重处里有大批的紫流金,只要一个人拿着火把站在那,别说玄铁营,就是神仙来了也不敢前进一步。
  “那里有千万斤的紫流金,一旦被焚毁,就算是安定侯也担当不起这个罪名,”雅先生轻轻拨动着沙盘上悬挂的汽灯,这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跟着忽明忽暗的闪烁,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你们会有很多跟朝廷谈判的余地。”
  他们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密,但是此时的南疆大地上,还有另一股没有冒出头来的力量。
  杏子林的长庚在玄铁营大军未动之前,接到了第二只木鸟。
  第一只才飞过来就被长庚放跑了,沈易连根毛都没摸着,眼见第二只飞进来,沈将军的哈喇子流了三尺长,屁颠屁颠地凑上前,搓着手道:“殿下,你看这个……我来替您代劳拆开好不好?”
  长庚痛快地给了他,那木鸟简直以假乱真到了一定程度,抓在手里,除了软硬手感和真鸟有异外,基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沈易将这神鸟双手捧在掌心里,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化了:“它还会点头,还会一啄一啄的!”
  “……”顾昀,“老妈子,别丢人行吗?”
  神鸟在手,安定侯算什么东西?
  沈易才不搭理他,一脸陶醉地摸了摸木鸟的后背,小心地找木鸟肚子上的机关。
  沈易:“那我打开了啊。”
  长庚:“等等,要先晃……”
  他话没说完,沈易已经手快地撬开了木鸟肚子上的机关,小小的鸟腹里居然暗藏玄机,刚一开盖,一团纸就炮弹似的弹了出来,正中沈将军高挺的鼻梁,险些把他的鼻血打下来,继而迫不及待地糊了沈将军一脸。
  沈易:“……”
  没有巴掌大的鸟肚子里装了一张能铺满整个墙面的纸。
  “要先晃一晃,”长庚这才有机会说完自己的话,“因为鸟肚子地方有限,有时候他们会用 ‘海纹纸’……”
  沈易听了,不顾自己被砸出来的热泪还汪在眼眶里,瓮声瓮气地碎嘴道:“哦,海纹纸!我知道,是一种特殊技法制成的纸,不管多大一张,都能压成药丸大,墨迹不晕,放的时间长了还会自己恢复平整!”
  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止沈将军滔滔不绝的讲解癖,身残志坚不行,鼻血横流也不行。
  “怎么没把他的嘴砸豁了呢?”顾昀毫无同情心地想,一把将那张凶器一样的海纹纸抢过去了。
  那是张“鹰甲”的图纸,从两翼到金匣子,甚至面罩护甲,全都画得详实逼真,落款处有个大大咧咧的“葛”字。
  “这就是山匪手上的鹰?”顾昀虽然不是长臂师,但各种战甲就是他的半个身体,熟悉得不行,一眼能看出图纸上的鹰和玄鹰有什么区别,“也太偷工减料了。”
  沈易捂着鼻子凑过来一看,说道:“我看至少比玄鹰轻出一套轻裘的重量来,恐怕是为了省油。”
  “风筝更省油。”顾昀嘀咕了一句,然而他自己话音没落,忽然神色一变,“慢着!”
  这飞鹰甲虽然是个绣花枕头,但设计者无疑是了解鹰甲的,难道会不清楚这甲没有战斗力吗?对方这样将鹰甲高高挂起,毫无疑问是调虎离山之计。
  问题是“山”在哪?打蛇要打七寸,南疆驻军……甚至顾昀自己的七寸在哪里?
  顾昀忽然转身走向傅志诚:“你平时让那帮土匪将紫流金送到什么地方?”
  傅志诚一脸血,迷茫地看了顾昀片刻,反应过来了什么,脸上露出游移的神色——承认私运紫流金,岂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就在这时,长庚在顾昀身后轻轻地开口道:“傅将军要想清楚,蒯巡抚已死于你手,有兵部的孙大人作证,你纵兵行凶的谋逆之罪无论如何都落实了,一个必死之人,死在京城和干脆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呢?”
  傅志诚从未见过四殿下这样温文尔雅一身贵气的人,乍一见这年轻人,可能怀疑他连个水缸都扛不动,然而此时,他毫不怀疑,倘若自己不配合,那“书生”模样的四殿下能说到做到地一刀杀了他。
  顾昀适时地接道:“你要是肯识相,现在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傅志诚嘴唇颤抖半晌,声气不稳地说道:“西南辎重处,我没有另设他处,直接让静虚将紫流金送到西南辎重处,一滴都没往我府上搬。”
  顾昀直起身来。
  “大帅!”傅志诚突然大吼一声叫住他,“姓傅的这辈子杀人放火、扒坟掘墓,什么缺德事都干过,可奉命驻守南疆,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二心!我自忖对得起皇上,如今却落到这么个后果,不知其他袍泽兄弟们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大帅,你心里怎么想!”
  顾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傅志诚还以为他触动了顾昀。
  然而顾昀却既没有被他激起感慨,也没有发火,他脸上好像挂着一张狂风暴雨吹不透的面具,掉头离开:“我怎么想,你管得着吗?”
  “季平,你带玄鹰先行一步,务必在贼人之前接管西南辎重处,小安——”
  之前在蜀中跟着长庚的玄铁营小将士应声出列。
  顾昀:“领一支南疆驻军,佯攻山匪聚集的山头。”
  小安:“是!”
  “慢着,”顾昀道,“把他们的甲涂黑了,泼点墨就行,不用特别逼真,机灵点。”
  这一手还是跟了然和尚学的,小安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顾昀的意思,欢天喜地地跑了。
  南疆三大匪首已经将自己的部下清点完毕,静虚道人看着鸦雀无声的匪群,一瞬间竟也生出了千军万马的豪情来。
  他冲天抱了一抱拳,高声道:“各地驻军官兵钢甲横行,声势赫赫,玄铁营如鬼鸦天降,威震海外,大梁兵强如此,然而不过十来年矣,福建、江南水军先后哗变叛乱,为何?”
  “若非昏君当道,佞臣横行,我等黔首何以飞蛾扑火,舍命而搏?今日你我兄弟被逼至绝境,身家性命如千钧履薄冰,退让唯有死路一条,非置之死地断无生机可寻,可愿与我歃血为盟,共谋大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山匪一辈子打家劫舍,认的字还不如自己手指头多,顿时被静虚道人抑扬顿挫地鼓动得头脑发热,好像已经看见自己位列王侯将相了。
  静虚接过旁边一个手下递过来的酒杯,一口干了,将杯子往地上一摔:“成败在此一举!”
  众山匪喝了壮胆酒,噼里啪啦地摔了杯子,从四通八达的密室中鱼贯而行。
  静虚回头看了一眼雅先生,这个神秘的番邦人曾是他替傅志诚私运紫流金时来自南洋的接头人,在中原住了不知多少年,城府极深。
  雅先生听了他一番搜肠刮肚的“犒军辞”,脸上连一丝波动也没有,汽灯将他的法令纹拉长加深,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擎着一个似是而非的讽刺微笑。
  静虚第一次从傅志诚那揩油收了一成的紫流金,曾想通过雅先生倒手卖出去,换成金银,每天趴在上面睡,从那时雅先生就苦口婆心地劝他将这些紫流金留下,定期转移到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然后一点一点开始积攒兵甲。
  当年雅先生就嘱咐过他,所囤兵甲与钱财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
  这么看来,这个深浅莫测的番邦人似乎早就料到了现如今这个局面。
  多疑的山匪头子静虚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疑问,他想:“这个雅先生真的只是个走私紫流金的蛇头么?”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突然来报:“大哥,看见穿着黑甲的人往停鹰的那地方去了!”
  静虚心里刚发芽的疑惑一瞬间被狂喜淹没了:“雅先生说的没错,他们果然上当了,启用白虹箭,能将他们阻住一刻便多一刻!按计划全军加速行进!快!”
  此时,一行低调押送紫流金的车队正悄无声息地靠近西南辎重处,进门处,为首的汉子将斗笠微微推起一点,露出自己的脸给辎重处卫队长看:“是我。”
  私运紫流金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静虚那边送紫流金的与傅志诚这边接的,都是各自固定的心腹,辎重处的卫队长便是南疆驻军中负责与山匪接头的,傅志诚要求他每次接送紫流金的时候都绝不能声张,一定要做到悄无声息。
  按照惯例,卫队长当着手下人的面,没有盘问一句,面色如常地冲他们招招手,将他们放了进来,并且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往紫流金仓库走去,只是这天,卫队长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多嘴问了一句:“我记得前几天你们刚送来一批,怎么这么快又一批?”
  押送紫流金的山匪整张脸藏在斗笠之下,闷声闷气地说道:“这是大人和大哥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卫队长不知怎么的,有些心神不宁,一边找钥匙一边说道:“不瞒你说,我家大人昨天抽调走一半多的人手跟他走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戴斗笠的山匪紧紧地盯着他开仓库的动作,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粗暴地催促道:“都是跑腿的,我们也不清楚,快开门!”
  卫队长拧钥匙的手骤然一顿,皱着眉回过头去:“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这么……”
  他话音陡然定住了,因为看见一个山匪正在三步远的地方拿着一个小弩指着他的咽喉。
  卫队长倒抽了一口凉气,山匪们立刻就知道东窗事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为首的一摆手,小弩上的短箭登时毒蛇吐信似的钻进了卫队长的喉咙,他预备着要高声大喊而吸的一口气终于再没有机会吐出来了。
  戴斗笠的山匪蓦地上前一步,用肩膀扛住卫队长倒下来的身躯,伸手去抓仓库门上的钥匙——
  他的心快要从胸口搏击而出了,只要打开这道门,数万南疆大军,三千玄铁鬼乌鸦,全都被他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他听见耳畔一声尖鸣,戴斗笠的山匪一时没能从极度兴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身边的手下全都是一脸惊惧,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胳膊不对劲——才握住钥匙的那只手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铁箭贯穿,炸得跟胳膊只连着一寸的血肉!断了一半的手紧紧地捏着仓库的钥匙,既转不动,又挡在那。
  山匪终于发出了一嗓子不似人声的惨叫。
  仅仅这么片刻的耽搁,赶到的玄鹰已经纷纷而下,手持弓箭尚未收起的沈易直接落在了紫流金仓库顶上,从怀中摸出玄铁虎符,虎符下面吊着根绳子,买一送一似的挂了大梁第一个击鼓令。
  他长身玉立地站定,背后鹰甲黑翼如云,对西南辎重处中惊呆的南疆驻军说道:“玄铁虎符和击鼓令都在,我奉安定侯之命接管西南辎重兵权,缉拿匪徒,辎重处现在戒严,匪徒就地格杀!”
  三个南疆匪首还不知事情有变,此时他们正兵分三路,带着各自的手下从地下钻出,摩拳擦掌地分头往西南辎重处行进。
  就在这时,静虚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金石之声,好像是重物从山上与石头们磕磕碰碰着滚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抬头。
  一颗包在重甲中的人头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那重甲是他藏在紫流金押送车中,想要偷偷潜入西南辎重处的。
  静虚僵住了——
  只见漫山遍野的南疆驻军,玄铁黑甲若隐若现其间,密密麻麻地箭矢从山头往下对准了他们,而静虚的另一半队伍甚至还在山下密道中。


【第45章】 引线

  对于静虚,顾昀只看了他一眼,发现乏善可陈,于是很快就将这位大山匪头头和其他人一起一视同仁地丢在了一边——此时,他更关心长庚什么时候走。
  恰好,长庚十分适时地表示自己要去和在此地调查山匪密道的同伴汇合,顾昀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表面上还是严肃紧张地拨给他一小撮玄铁营将士,叮嘱他小心漏网的山匪。
  看着他离开,顾昀才对旁边的玄骑说道:“找两个人去给我看着,四殿下要是回来得太快,就给他找点事做,别让他过来。”
  玄骑领命而去,顾昀这才将目光收回来。
  他将俘获的山匪队伍头扫到尾,眼神里带出了一点平时没有的阴沉:“我就一个问题,贵地这些地下耗子洞有多少个出入口?请诸位识时务一点,这样,从最西边第一个人开始,不吭声的就地斩首,前面的人说完,后面的可以补充,补不出新东西也对不起了,排在前面的还能占点便宜——开始吧,数三下,不说的砍,胡言乱语的也砍。”
  众山匪都被这个比匪还匪的安定侯惊呆了。
  奉命审问的玄骑面无表情地从第一个人开始问起,第一个人本能的左顾右盼,犹疑不定。
  顾昀毫不犹豫地打了个下切的手势,玄骑手中的割风刃应声而动。
  玄骑平时只管杀人,没养过猴,也不怎么研究砍头,割风刃照着山匪的脖子转了一圈,不幸在颈间骨节中卡了一下,那山匪的脑袋断了一半还连着一半,喉管恰好没有破,惨叫声将远近山中的群鸟一起吓得炸了毛。
  玄骑眯了眯眼,手腕一带,狠狠地加了一回力,才算结果了那倒霉蛋。
  那血地脉山泉似的往外又涌又喷,泼了旁边的人一身,第二个山匪哆嗦成了一个过载的金匣子,脑子里一片空白,颤颤巍巍一指身后的出口:“那、那里有一个……”
  顾昀冷笑:“废话,我看不见吗?”
  于是第二颗人头也应声落了地。
  第三个山匪直接被方才那半个脑袋的惨象吓尿了出来,“噗通”一声趴倒在地,双手抱头,唯恐那身着黑甲的刽子手不耐烦直接砍下来,一口气交代了十来个密道出入口,排在他后面的人快要将他的脊背都射穿了。
  有了这开了头的,后面就太简单了,是死是活一条路,反正自己守住了秘密也没用,后面的人总会说的,趁早交代了留条命才是正理。
  顾昀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被南疆山匪们庞大的根系震惊了一下,这些山匪交代出来的出入口有些临渊阁已经探出来了——否则即使是玄铁营,也没有那么容易半路上堵住这些滚地鼠,但还有更多的,连临渊阁都闻所未闻。
  他身后玄铁将士悄无声息地离去,挨个验证这些出入口是否属实,将每一个密道开口都守住。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众山匪已经如击鼓传花一般,将此间地下四通八达的密道倒了个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转眼,这朵要命的“花”传到了此事始作俑者,匪首静虚的面前。
  静虚这辈子,轰轰烈烈地从死人堆里杀出了一条占山为王的血路,未见得有多么大的才华,胆气和心狠手辣两样是不缺的,眼见刀锋逼到眼前,地上血流成河,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将自己酝酿了多年的一口气全捏成骨头撑在身上,吊起三角眼盯着溜达到他面前的顾昀。
  静虚道:“我以前只听人说过顾大帅风华无双,没想到刑讯逼供也很有一手,真是艺多不压身。”
  “马屁就不用拍了,”顾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打仗就是砍人的勾当,我一没关你黑屋,二没摆上钉床,三没请你坐一坐老虎凳,‘刑讯逼供’四个字实在受之有愧。你要是没话说,就跟他们作伴去吧。”
  静虚眼角突突直跳:“此处密道总共六十四道出入口,他们已经全数说完一遍,前面那几个不中用的东西明显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恕我愚钝,不知道顾大帅有何用意。”
  “保险啊,没什么用意,”顾昀笑道,“万一有没交代出来的漏网之鱼呢?怎么,你想劝我省着点砍吗?反正你们人多,放心,砍不完。”
  静虚:“……”
  顾昀:“他们既然以你为首,想必你还知道点别的,不如说点我没听过的?”
  静虚死死地咬紧了牙关,想起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傅志诚,更加恨不能将那人扒皮抽筋,咬牙切齿道:“我若说出傅志诚私运紫流金谋反一事,大帅有兴趣听吗?”
  顾昀脸上冷冰冰的笑意渐收:“我要是不知道这个,怎么能猜出你们会胆大包天地跑来西南辎重处送菜?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点我不知道的。”
  玄铁的割风刃竖在静虚耳边,他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那冷铁的不近人情。他也知道,只需要一缕细细的蒸汽,割风刃就会切瓜砍菜一样把他的头割下来,那顾昀冷酷无情,油盐不进,他的大好头颅会和所有庸庸碌碌的人一样滚落在地,沾满尘埃,没有一点特异之处。
  静虚:“你想知道什么?”
  顾昀摆摆手,割风刃离静虚远了几寸:“我要知道南洋紫流金入境后,与你接头的那个人是谁,让你贮存私藏紫流金,囤积兵甲的人是谁,为你出谋划策,让你用那几只风筝迷惑我,趁机占领西南辎重处的那个人又是谁?”
  静虚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我要是你,就不会舍命护着那个人,”顾昀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看看你身后六十四个出口的密道吧道长,你说你们这些人,闲来无事的时候往里一钻,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能掘地三尺把你们挖出来……是谁鼓动你将三大山头的力量汇聚到一起,方便我们一网打尽的,嗯?”
  顾昀是个颠倒黑白的高手,一辈子三样特长:能打字好会忽悠——没影的事到了他嘴里都像真的,何况仔细一想,他说的话居然一点也不没影,活生生地把静虚说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这边审匪首花的时间比长庚找人的工夫长,不多时,长庚就带人回来了,只是没过山头,被玄铁营的将士尽职尽责地拦住了,那小将士老老实实地对长庚学舌道:“殿下,大帅让你先在此稍作休息。”
  长庚不甚意外,闻听这话,问都没问一句,老老实实地等在了原地。
  这些年,长庚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顾昀,但却跟着钟老将军研究过顾昀打的每一场仗,研究过他从前朝封侯到如今的每一个主张的变化,甚至他的字——长庚现在要是去顾昀的书房里,随便翻出一张旧字帖,能大概看出那是顾昀多大年纪写的。这远比整天和顾昀混在一起,听他吹自己是“西北一枝花”更能了解这个人。
  先前顾昀略带迟疑的眼神一扫过来,长庚就知道他想打算逼供,并且很不想让自己看见,时至今日,顾昀还是本能地在长庚面前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慈父形象”。
  对此长庚没有异议,非常珍惜地享受了小义父这一点没有宣之于口的宠爱。
  长庚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当年从雁回小镇跟他一起进京的葛胖小和曹娘子——现在叫葛晨和曹春花了。
  葛晨少年时候是个讨人喜欢的小胖墩,如今长开了,倒说不上胖了,是一副高大壮实的模样,单看这身板,能称得上是个“彪形大汉”,可惜肩膀上扛的脑袋跟拿错了似的,上面糊着一张又白又嫩的小圆脸,颊边有两小坨颤颤巍巍的细皮嫩肉,水豆腐一般裹着他的小鼻子小嘴小眼睛,七窍中无不流露出一股淳朴的无害来。
  曹春花的变化更大些,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身却不由己地抽条出了成年男子的骨架,再难有少年时的那种天衣无缝的雌雄莫辨了,他也只好迫不得已地承认自己竟真是个臭男人,换回了男装,只是不依不饶地将大名定成了“曹春花”——除了他自己,大概谁也说不出“春花”比“娘子”高明在什么地方。
  “怎么还不让过去?”曹春花伸着脖子问道,“都好几年没见过我家侯爷了,头好几天就想得睡不着觉了。”
  长庚隐晦地看了他一眼,默默给曹春花记了一笔,等他从此人嘴里攒够五十个诸如“我家侯爷”之类的花痴话,就找碴揍这货一顿。
  曹春花无知无觉,径自问道:“对了大哥,这回你再回京,就要封王袭爵了吧?我听说先帝早把雁北王府准备好了,那你以后是搬过去还是住侯府?”
  长庚愣了一下,苦笑道:“那也要看侯爷要不要我吧。”
  现在回想起来,长庚已经想不起几年前自己破釜沉舟离开侯府、离开顾昀的勇气是哪来的了,不见则已,这次猝不及防地在蜀中遭遇顾昀,他简直像是当头遭遇了一把宿命,打死也再难以积聚起当年的狠心了。
  陈轻絮叫他“平心静气,少动妄念”,固然对克制乌尔骨发作有一定作用,可是人的喜怒哀乐都是连着的,克制了怨恨与愤怒,喜乐自然也变得几不可见,时间长了,人会像一棵就不见阳光的草——虽然凑合活着没死,绿叶也白得差不多了。
  长庚以为自己快要成佛了。
  直到再见顾昀。
  虽然跟着顾昀驱车劳顿不说,整天还不是对付叛军就是对付土匪,但长庚心里却总是毫无来由地充斥着毫无道理的快乐——好像清早一睁眼,就知道这一天有什么好事要发生的那种充满活力、期待与热切的快乐。
  尽管他知道没有什么好事,乌尔骨也依然每天如梦去拜访他。
  倘若封王,顾昀会留他吗?
  理智地想,顾昀肯定会留,侯府至少会愿意收留他到正式成家,倘若他一直不成家,说不定就能一直厚着脸皮蹭下去,这种想法太美好,长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把克制不住的傻笑带出来。
  他们等了大概有两刻的工夫,等来了顾昀。
  山中密道像个巨大的蛛网,四通八达,环环勾连,顾昀总共砍了四十多颗脑袋,排除了一些人吓哭了的胡言乱语,最后找到了六十四个密道出入口。
  葛晨听完以后十分震惊:“什么?我们哥俩在山里当了半年多的野人,才找到三十多个出入口,怎么侯爷一来就审出了六十多个!”
  “要不是你们摸到的底,我也截不住他们,更别提审了。”顾昀看了葛晨一眼,按捺片刻,到底没忍住,冲他招招手,“过来。”
  葛晨以为大帅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忙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不料方才还一本正经的顾大帅突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顾昀早想这么干了,他手欠的毛病早已经病入膏肓,看见有手感的东西就忍不住想捏一把。
  “太好玩了。”顾昀捏了一会,意犹未尽地想,“怎么长的?”
  葛晨:“……”
  曹春花虎目含情,羡慕得望眼欲穿,嘤嘤嘤地小声说:“侯爷厚此薄彼,怎么不掐我的脸?”
  这话他不敢到顾昀面前说,因此只有长庚听见了,长庚想:“好,四十八次了。”
  曹春花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往周遭张望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临近危险时的不祥预感。
  顾昀顺着静虚的口供,将这一片山区的密道图纸画了出来,然后命人顺着密道出入口往里熏烟气,熏了三天,将大山熏成了烟筒,里面寄居的蝙蝠、耗子大小毒虫等物都拖家带口地往外跑,却始终不见顾昀想抓的人。
  几个将士自告奋勇拉起绳子钻进密道里探寻,在六十四个出入口的密道中从日出搜到夜幕垂下,连根头发都没找着,只扛出了静虚提到的沙盘。
  到了第四天,手下来报,他们排查了蒯兰图身边,确实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是蒯兰图养的一个客卿,名叫王不凡,一听就感觉是化名。
  这位客卿平时不大出来见人,但是蒯兰图的几个心腹都知道,蒯兰图对此人推崇备至,信任有加,在府上专门给他腾出个院子住,派了心腹小厮和漂亮丫鬟伺候。
  顾昀:“这个‘不凡’现在在哪?”
  手下回道:“跑了,他院里的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毒死了,府上人发现的时候,尸骨都寒了。”
  “大帅,”这时,又一个骑兵过来回报,“我们去查了静虚招出来的那几个转运紫流金的窝藏点,人去楼空,连张纸都没剩下。”
  顾昀沉默不语地转着手中的旧佛珠,蒯兰图身边的神秘客卿,静虚嘴里那个“雅先生”……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偶然,但顾昀有种无法言说的直觉,他总觉得其中牵涉的阴谋很大。
  这些暗中一手搅动了南疆时局的人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而后又消失得杳无痕迹,身份成谜,目的也成谜。看似是敌人,可又好像冥冥中帮他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这一大帮人。
  顾昀有点想不通,到底是自己搅了别人的局,还是一头钻进了别人的局里。
  顾昀掘地三尺要找的人,此时正在南洋海面上一艘貌不惊人的小小货船中。
  雅先生已经换回了繁复的西洋服饰,低头看着一份地图。大梁浩瀚的江山万里全在这小小的羊皮图纸上,他提起朱砂红笔,在南疆一片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连同这一笔,那张旧地图上已经有了三个红圈,另外两个分别在北疆和东海。
  “雅先生”将笔尖在地图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了西部古丝路入口处。
  “到今天为止,我们的局已经布好了。”雅先生笑起来,“剩下一个引线,只要点着它,就能‘轰’一声——”
  那中原人模样的王不凡接道:“烧起一把中原大火。”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举起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
  南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朝中天子自然震怒,催顾昀速速押送匪首与判将回京。
  顾昀只好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虑,动身北上。
  不过想起他那宝贝干儿子总算肯跟他回去,侯府又要热闹了,他又对“回京”有些期盼起来。
  “他长大以后招人喜欢多了,”顾昀偷偷老怀甚慰地跟沈易说,“就是突然一下变这么懂事,我都有点不习惯。”
  “贱。”沈易言简意赅地评价道,然后如愿以偿地挨了一鞭。
  沈易又问道:“对了,抓了傅志诚,你打算怎么办?”
  顾昀玩笑神色收了收,沉默片刻,正色道:“季平,其实这些年我时常想,你跟着我,是不是有点浪费才华。”
  沈易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顾昀:“你博古通今,文可入翰林,武能安一方,在灵枢院与玄铁营沉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出头了……”
  尽管长庚已经分析过,但乍听他这么一说,沈易心里还是动容的。
  两个人又是同袍又是朋友,虽然是可托妻托孤的过命之交,但顾昀的狗嘴里老也吐不出象牙来,从未当面跟他直白地表达过欣赏。
  沈易眼眶一时有些发烫:“子熹,其实你不必……”
  “再者我也很过意不去,”顾昀又诚恳地补充道,“你说我这样一个天生爹娘养的美男子,总在旁边挡你的桃花,害你这些年来一直光成了老光棍,真是……啧,太对不住了。”
  沈易:“……”
  这 “天生爹娘养的美男子”一天两句的正经话份额说完了,眼看着就要进入扯淡内容,沈易只好潦草地收拾起卡到嗓子眼的一腔衷肠,“呸”了一声,夹马腹跑了。
  长庚在不远处看见,赶忙趁机跑过来,占了沈易的位置,与顾昀并辔而行:“沈将军怎么又给气跑了?”
  顾昀似笑非笑地摸了摸鼻子。
  长庚看见他的轻裘甲上沾了一片叶子,便伸手替他摘了下来,细心地说道:“义父,甲再轻也四十来斤呢,摘下来松快松快吧?”
  顾昀没反对,由着长庚伸手帮着把轻裘甲拆开,一一卸下来,人离得太近,两匹马不知怎么地看对了眼,居然互相缠绵起来。
  顾昀腾出一只手来拨了一下自己的马头,训斥道:“别耍流氓。”
  他臂上甲正卸了一半,这样轻轻一甩,便差点从手腕上晃飞出去,还将袖子里的一样东西给带了出来。
  长庚眼疾手快地接在手里,发现那居然是一支粗制滥造的小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