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13

顾了之:霸王与娇花 14 - 21

【第14章】
 
  沈令蓁一心一眼都在霍留行的膝盖上,只顾拼命替他揉搓,丝毫没有发觉不对劲,直到被一只宽厚的手覆住了手背。
  与此同时,霍留行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没事。不是与你说过,我这腿早就不会疼了吗?”说着,捏了捏她的食指。
  沈令蓁一愣,察觉出他这个动作隐含的暗示,才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了。
  赵珣在此滞留已久,却又始终无一实质动作,无非是在暗中观察什么。眼下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她的慌张,在无心之人看来许只是一时着急乱了方寸,这才忘记霍留行的腿早已失去痛觉,可在有心之人看来,未必不是别样的意思。
  沈令蓁立刻反应过来,收回手:“我又给忘了。”说着又觉得不对,摇摇头,重新将手摁回去揉搓,郑重其事道,“可是不会疼更麻烦,郎君怕是连骨头碎了都不知道!”
  霍留行笑得无奈:“真要碎了,你这么揉,只会揉得更碎。”
  “啊。”沈令蓁赶紧停手,“那我不乱动了,郎君快叫空青替你瞧瞧,我们回房去。”
  霍留行点点头。恰好护主的四个听见动静也匆匆赶到了,双双推着两人回了院子。
  一路进到卧房,四下没了外人,沈令蓁平静稍许,回忆起方才霍留行捏她手指的那一幕,偷偷瞅了他一眼。
  看这样子,他好像知道她发现了。
  霍留行留意到她这眼神,也不露声色地回瞄她一眼。
  空青和京墨默默对视:什么情况?
  蒹葭和白露双双蹙眉:怎么回事?
  一屋子六个人各怀心思,以至空青替霍留行检查膝盖时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确认并无大碍,才拿出一副乐呵呵的神情,企图缓和缓和此刻诡异的气氛:“没伤着筋骨,少夫人揉得好,把淤血揉散了,这就不会起乌青了。”
  要换了平时,沈令蓁怎么也得沾沾自喜一番,此刻却只干笑了一声:“举手之劳,郎君没事就好。”
  “行了,”霍留行看了眼正在替他整理袜靴的空青,“都下去吧。”
  空青和京墨应声退下,蒹葭和白露看了沈令蓁一眼,似在请示。
  沈令蓁冲她们点点头,示意她们听霍留行的话。
  两人这才退了出去。
  沈令蓁琢磨着霍留行是不是有悄悄话与她说,却见他忽然自顾自弯下腰去,撩开袍角,把脚抬起几分,将空青尚未整理妥帖的靴子朝上提了提。
  沈令蓁还是头一次看这腿动起来,瞧霍留行旁若无人的样子,一时傻了眼,瞠目结舌道:“郎,郎君……我还在屋里呢……”
  霍留行抬头觑她一眼:“我有眼睛。”
  如果说,此前种种只是叫他对沈令蓁是否已经识破真相生出了怀疑,那么,方才那个捏手指的动作,便是将这桩怀疑彻底坐实,板上钉了钉。
  她可以因为情急跳河,也可以因为情急问他“是不是很疼”,却不可能因为情急,看懂他的暗示。
  这“不良于行”的戏再演下去,他怕是要被这黄毛丫头当猴子观赏了。
  沈令蓁定定望着他,眼睁睁看他穿好靴子,撑膝站了起来。
  她一慌,赶紧四处张望有没有人,这才发现门窗早都关严实了。霍留行应当心里有数。
  眼看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她忽然紧张地吞咽了下,没话找话地说:“郎君好高呀……”
  她因崴了脚不得不安分待在轮椅上,一坐一站,两相对比,霍留行自然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在她面前站定,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掌住她的轮椅扶手,弯下腰来。
  他这一凑上前,两人近至鼻息相闻,沈令蓁莫名一阵胆寒,肩膀一缩,恨不能穿透椅背,颤着声问:“郎君做什么?”
  “你怕什么?”他垂下眼看她红透的耳根,“你处处替我隐瞒,替我着想,难道我会恩将仇报地伤害你吗?”
  沈令蓁不敢直视他这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被他一身不知从何养成的威势压迫得气都难喘,别过头道:“我当然相信郎君不会伤害我。”
  霍留行却不依不饶地扳回她的脸,偏要她看着他:“那你说说,你待我如此情深义重,希望我怎样回报你?”
  沈令蓁一头雾水:“我不要郎君回报啊。”
  霍留行似乎觉得好笑:“你为我豁出命去,却说不要回报?这天下之人皆为利来利往,既然你不图利……”他低下头,亲近得似要与她唇齿相依,压低声道,“那是图情?”
  沈令蓁惊得猛地一把推开他。
  霍留行直起身板,掸掸被她搡过一爪子的,皱巴巴的衣襟,笑了笑。
  沈令蓁细细喘着气,忐忑得额间都沁出了汗,眼神闪烁道:“郎君怎么忽然奇奇怪怪的。”
  “哪里奇怪?”
  “……你从前从不如此。”
  “我从前是怎样,现在又是怎样?”
  从前是一惯的温和识礼,即便偶尔生气或严厉,也始终像一潭深沉的静水,可现在……
  沈令蓁一时不知该怎样形容,灵光一现,脑子里冒出一个词:蔫坏蔫坏的。
  可抬起头,见他倒背着手,饶有兴致地俯视着自己,她又将这个词咽了回去,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她清清嗓子:“郎君误会我了,我不图……不图你的情谊。”
  “哦?”
  沈令蓁镇定下来,兀自点了点头:“郎君不相信我为你豁出命去却不要回报,那我也反问郎君一句,你当初为我豁出命去,难道考虑好了要从我这里拿到回报?”
  霍留行笃定的笑意滞了滞:“当初?”
  “郎君因为担心暴露腿的秘密,此前一直不肯承认,事到如今也该与我坦诚了吧。”沈令蓁气鼓鼓地道,“我在桃花谷遭人掳劫,若非郎君拼死相救,早已命丧悬崖。郎君方才与我谈利,那你倒说说,你打算叫我如何回报你的这份恩情?”
  霍留行负在身后的手稍稍收紧,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问:“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你才识破了我的腿?”
  沈令蓁点点头:“郎君疏忽大意,叫我瞧见了你的佩剑与伤疤,我才发现,你们竟是同一个人。”
  霍留行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也是因为这件事,你才如此帮衬我?”
  她闷闷点头:“我都说了,我是知恩图报的人。”
  霍留行长长地“哦”了一声,沉默下来,好半天没再说话。
  沈令蓁见他神情有变,疑惑道:“郎君?”
  霍留行背过身去,慢慢走回到轮椅边,坐了下去,握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有一丝不稳。
  他恢复了往日从容不迫的笑容:“什么图利,什么图情,我与你说笑罢了。我不需要你的回报。我救你一命,你也帮我一次,这就算一笔勾销,两不相欠了。”
  沈令蓁吸吸鼻子,憋屈道:“郎君这话可真伤人,我与你如今是夫妻,夫妻之间怎落个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霍留行不自然地低咳一声:“我的处境,你也看到了,你跟着我,只会被我连累。”
  “我若是害怕受到牵连,早将你的事捅出去了!”
  沈令蓁眼圈一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伤了心,眼看就要落泪。
  霍留行摇着轮椅上前去,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眼角:“好,是我说错了,往后我们夫妻二人同舟共济,再不讲这样生分的话。”
  沈令蓁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好不容易将她暂且稳住,霍留行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以示安慰:“我还有事得忙,你一个人在这里歇息歇息,好吗?”
  “郎君要忙什么?”
  自然是忙着冷静冷静。
  霍留行压下心中惊天骇浪,笑着说:“去听听边关传回的消息,看西羌的旱情如何了。”
  一听是要紧事,沈令蓁自然放了行。
  霍留行阴沉着脸回了书房,刚要进门,恰好听见京墨说:“瞧着确实不像作假……”
  接下来是空青的声音:“我早说过了吧!方才那一出,再不能说明少夫人爱慕郎君,我就给你表演吃砚台!”
  霍留行“砰”一把推开房门,冷声道:“吃,现在就给我吃。”


【第15章】
 
  霍留行摇着轮椅进来,这孟夏的天莫名像下了一场霜,叫人透心的凉。
  空青笔挺挺指着砚台的那根手指不听使唤地一抖,缩回到衣袖里,瞪着眼干咽下一口口水。
  京墨拿手肘杵杵他,示意他问问怎么回事。
  空青苦着脸不敢吱声。
  两人服侍惯了霍留行,知道他的脾气远没有旁人看来的温和,一看这架势,料定必是有人捅了大篓子,眼下谁都不愿上赶着找骂。
  可眼见霍留行把眉头拧成个“川”字,似乎不止是生气,还有一丝大惑不解的意味在里头,两人又不好视若无睹,不替主子排忧解难。
  在一场长达半柱香的,“你问”“我不问,你问”的激烈对视之后,空青苦哈哈地干笑了一声,躬着背觍着脸道:“郎君,小人方才说错话了吗?”
  霍留行缓缓别过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拧眉。
  空青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开始了一番头头是道的分析。
  从溜须拍马开始:“郎君,小人心知您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居安思危,高瞻远瞩,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再渐入正题:“所以一直认为,经圣上与镇国长公主授意嫁来霍府的少夫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然后话锋一转:“可是既然您如此见微知著,明察秋毫,居安思危,高瞻远瞩,足智多谋,神机妙算……这些日子以来,您可曾发现少夫人露了一丝一毫的马脚?”
  “您没有!”空青义正辞严道,“那么,如果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清楚您当下所有的困惑,您为何还迟迟不肯相信它呢?连京墨都动摇了,您也别多虑了,少夫人就是爱慕……”
  “闭嘴。”霍留行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打断了他。
  这世间的俗事有时就是这么奇妙。当人死活不肯相信一件事的时候,它越看越像是那么回事,可当人好不容易决定相信一把,它却又跳出来给你当头一棒,告诉你,你太自以为是了。
  “如果还有另一个答案,可以解释清楚全部的疑点,”霍留行指指桌案上那个砚台,“你把它吃了?”
  京墨听出不对劲来:“郎君,您可是从少夫人那里听说了什么?”
  霍留行沉出一口气,把沈令蓁口中那个错认救命恩人的故事大致讲了一遍。
  虽然这故事听起来一样玄乎其玄,可这样一来,从沈令蓁最初在庆阳城外隔门喊出那句“郎君”时的性急,到青庐拜堂时对他超乎寻常的观察留意,再到洞房花烛夜那句“我看郎君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时的试探,以及扒他衣襟、偷看他沐浴、对他那把佩剑与伤疤的稀奇态度,和最后奋不顾身跳河救他一举——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印证与解释。
  霍留行不得不承认,这个答案,比所谓的“爱慕”更令人信服。
  也正因如此,方才听完沈令蓁支离破碎的三言两语,他迅速拼凑出大致的前因后果,当机立断,冒名顶替下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决定暂且将错就错地稳住她。
  只是这么一来,新的问题又产生了。
  空青愣愣地问:“可少夫人怎会凭借您的佩剑与伤疤错认了人?难道那位真正的救命恩人,与您有一把一模一样的佩剑与伤疤?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霍留行的那把佩剑,是旧时河西一位铸剑大师为其量身打造,自然世间独一无二,倘使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必是有人刻意仿制。
  但这把佩剑,霍留行仅仅曾用以战场杀敌,并未在汴京招摇过市。如若有谁能够精确仿制,多半是如今霍府的人。
  再说他锁骨下方的那块伤疤,除了当年与他一同身在西羌战俘营的将士,应都不清楚内情。然而那时候,偏又只他一人逃出了战俘营。
  也就是说,能够仿制这块疤的,也只可能是有机会近他身的人。
  两相对照,无不说明,霍府出了内鬼。
  可奇就奇在,这个内鬼如此大费周章地扮演成他,却换来一个对他百利而无一害的结果,让原本立场不分明的沈令蓁成为了他这边的人。
  这么说来,这个内鬼,当得还挺用心良苦?
  看看毫无头绪的霍留行,又看看同样满腹狐疑的京墨,空青叹了口气。
  自从少夫人嫁进来,他们正经事不做,天天光顾着猜谜了。
  想到这里,他提议道:“小人觉得,既然少夫人亲眼见过那人,她那处应当还有更详尽的讯息,不如郎君去打听打听?”
  这个提议的确说到了点子上。
  但这所谓的“打听”说得轻巧,做起来却十分不易。
  按现在的情形,霍留行最好的办法就是“绝口不提当时勇”,否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稍有不慎,这冒名顶替的行径便很可能败露。
  届时,沈令蓁没了报恩的必要,又痛恨他不知廉耻地鸠占鹊巢,无疑便将视他为敌。
  他的腿还不到站起来的时候,在那之前,亲密的枕边人成了死对头,于他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烦。
  只是既然这鸠占了鹊的巢,必然也将付出相应的代价。麻烦来不来,并不全由他说了算。
  夜间就寝之前,霍留行照惯例坐在几案前读经书,作得一派若无其事。
  可对沈令蓁而言,今日却是两人彼此坦诚、交心的大日子,待沐浴完毕,便忍不住捱坐到他旁边,叫他:“郎君……”
  霍留行一看她这模样,便猜她要提救命一事,心头肉一跳,面上却依旧和颜悦色:“不早了,你不困?”
  她诚挚地摇了摇头:“我想和郎君说说话。”
  霍留行掩了掩嘴,打出半个呵欠:“行,那陪你说会儿话。”
  “好呀。”沈令蓁双手撑腮,笑嘻嘻地凑近他。
  霍留行一噎。这丫头惯会看人眼色,怎么这时候就瞧不出他困倦了?说好了要报恩,这点体恤之情都没有,算什么知恩图报?
  “想说什么?”
  沈令蓁沉吟片刻,先拿西羌的旱情开了个话闸子。
  霍留行白日里本是以此借口离去,实则根本不曾接到北边的消息,便以“相安无事”一说敷衍作答。
  果不其然,接下来才听见沈令蓁的正题:“还有些事想问郎君很久了,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他在心里沉重地闭了闭眼,收起经书:“那你问吧。”
  “郎君那日是怎样晓得我被人掳走了,又是怎样找到了我?”
  霍留行此前了解过桃花谷的事,这个问题倒不算难应付。
  他道:“白婴教教徒三不五时作乱,边关一带也受此波及,我当时恰好一路暗查到汴京桃花谷。”
  沈令蓁恍然大悟,笑起来:“郎君一面须将这腿的秘密瞒着天下人,一面又顾念苍生,冒险为百姓惩奸除恶,实在叫我钦佩。”她转而又记起另一桩事,“那还有,郎君披氅里那块帕子又是怎么回事?阿娘担心我将披氅与帕子带来这里惹人误会,所以将它们留在汴京了,要不还能还给郎君。”
  “……”没人告诉他,这事还有披氅和帕子的戏份。
  霍留行作回想状皱了皱眉:“帕子?你说怎样的帕子?”
  “郎君不记得了吗?就是那块两面各题了一首词的天青色绢帕,一面是我的字迹,另一面不知是谁的。那词写得前言不搭后语,我实在看不懂。”
  他低咳一声:“哦,你说那个……”
  “嗯?”
  “那是我在追踪白婴教教徒时得来,随手放在披氅里了。”
  “原是如此。那另一面的题词,可是郎君的字迹?”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既然对方已经仿制出了他的佩剑和伤疤,那么字迹多半也是一致的。霍留行有理有据地认为应当搏一搏:“是我的字迹。”
  “那就奇怪了。白婴教为何要给我和郎君编造这么一个离奇的风月故事?”
  霍留行眨了眨眼:“我当时杀机缠身,没来得及细读,你若还记得那两首词,写下来给我瞧瞧?”
  沈令蓁过目不忘的本事派上了用场,当即应“好”。
  霍留行为了安抚她,在旁亲手替她研磨,待见她一手清隽的梅花小楷,他微微蹙起了眉,一字字念道:“不若长醉南柯里,犹将死别作生离,醒也殷殷,梦也殷殷?”
  沈令蓁点点头:“殷殷是我的小字。”
  “哦……”这词倒是把他编得挺痴情。
  沈令蓁搁下笔,撑着额道:“郎君觉得,这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这话分明是在问,伪造她和霍留行字迹的人究竟安了什么心思,可霍留行哪来的头绪,眼见她一问接一问的“为什么”“是什么”“怎么办”,只得偷梁换柱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笑了笑,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傻不傻?这意思自然是在说,我心悦你了。”
  沈令蓁因他这含情脉脉的眼神与似假似真的语气一愣,心跳止不住地怦怦怦快了起来:“郎君是在说这词,还是在说……”
  霍留行笑着凑近过去,在她耳边放轻了声道:“你觉得呢?”


【第16章】
 
  沈令蓁耳垂极薄,比一般人更为敏感怕痒,霍留行这个动不动就要咬人耳朵的习惯,实在叫她招架不住。
  她捂紧耳朵远远躲开去,耳边却还一遍遍沙沙回响着他方才那句暧昧不明的“你觉得呢”。
  沈令蓁神情闪烁地思索着道:“郎君应当……应当只是在说词吧?”
  霍留行未置可否,悠悠笑着,不疾不徐地拾掇起笔墨纸砚,半晌才轻轻抛给她一句:“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沈令蓁一口气被吊了半天,好不容易得到答复,却依旧没个着落。
  她被这捉摸不透的态度搅得心神震荡,霍留行趁势抢过话头,打探起来:“我那披氅与帕子,眼下还在国公府?”
  她点点头。
  “我救你一事,可还有旁人知情?”
  “郎君放心,此事内情只有我与阿爹阿娘知晓,就连皇舅舅那里也瞒着呢。”
  霍留行似乎从中嗅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笑着问:“为何连圣上也瞒着?我道长公主与圣上兄妹情深,应是无话不说的。”
  沈令蓁也曾这样认为,但彼时不论如何也搜寻不到救命恩人的踪迹,她提议不如请神通广大的皇舅舅帮忙,却被母亲驳回了。
  母亲说,此人身份或许非同寻常,倘使皇舅舅得知了,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沈令蓁将这话复述了一遍。
  “身份非同寻常?”霍留行面上笑意不变,掩在袖中的手却掐紧了。
  沈令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心道他的兜鍪堪比大将军规制,叫曾凭借大将军一职称帝的皇舅舅知道了,可不得刮一场血雨腥风吗?
  她说:“郎君那兜鍪上的徽记,难道还不够非同寻常?”
  “……”这还牵扯到兜鍪和徽记了。
  霍留行有心继续打听,但兜鍪不比绢帕,他绝无理由说自己不记得了它的模样,叫她画上几笔,只得含糊道:“倒也是。”
  “不过郎君为何要戴那样一个不合规制的兜鍪?”
  她问他,他问谁去?
  霍留行避无可避,心生一计,忽然耳朵一动,朝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随即指指窗外,似是意指隔墙来了双耳朵。
  沈令蓁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出声了。
  僵持了小半柱香的时辰,她朝霍留行挤挤眼色:人走了吗?
  霍留行点了点头。
  她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一时也忘了追究兜鍪一事,小声问:“难道是四殿下派来的探子?”
  霍留行毫无歉疚地把这口黑锅扣给了赵珣:“你倒是识人颇清。”
  沈令蓁惆怅道:“可我见大姑娘似乎并未识破四殿下的真面目,郎君不提醒提醒她吗?”
  “是我告诉她,茶楼那夜,四殿下不惜己身救了我,她才与他如此和睦相处。提醒了她,反倒坏事。”
  沈令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赵珣无非是看中了霍舒仪直来直去的性子,这才刻意与她相交,企图从她嘴里套出关于霍家的讯息。
  倘使这个节骨眼告诉霍舒仪,赵珣对霍家不安好心,她难保不会在他面前露馅。
  只是这样一来……
  “郎君倒是顾全了大局,可大姑娘事后知道真相,岂不得伤心你欺骗利用了她?”
  “那怎么办?大局得以顾全已是不易,难道苛求事事周全?”霍留行看着她那双懵懂的眼睛,“你去瞧瞧汴京城,从文武百官到皇亲国戚,但凡立足于朝者,哪个不是步步为营,手段用尽?想做处处为善的好人也可以,只是活不长罢了。”
  原本沈令蓁是体会不到这些的,可接连经历了两场无辜浩劫,她深知霍留行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想到这里,不免垂下了眼。
  霍留行噎了噎。
  这怎么倒像是他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拉到了尸骸遍野的战场上,逼她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世道多不堪似的。
  他低咳一声:“也没这么严重。”
  沈令蓁抬起头来,眼色疑问。
  “我是说,这里不比汴京复杂,四殿下也许很快就走了。”
  “郎君怎么知道?”
  自然是因为,他有办法让赵珣走了。如此被动地挨了一场打,霍留行不可能不加倍奉还。
  只是这种事,原本绝无可能透露给沈令蓁。是他失言了。
  霍留行笑了笑:“猜的罢了,京中事务繁多,四殿下也不是闲人。”为免她再问东问西,他转头熄了油灯,留了一支短烛,“好了,时候不早,睡吧。”
  沈令蓁还思量着赵珣的事,六神无主地摇着轮椅跟他到榻边,正打算像前几晚一样单脚挪上榻,却见他径自站了起来。
  她立刻又去张望四周,担心他的影子会否投上窗门,刚放心确认完毕,忽觉身子一轻,人已被一把打横抱起。
  沈令蓁缩在霍留行的臂弯里低低“啊”了一声,惊骇地盯着他。
  霍留行把她抱上床榻,拉过被衾,替她仔细盖妥帖。
  沈令蓁这才明白他只是为了帮她上榻。
  她蜷在角落,重又记起他此前那句“我心悦你”,一双手紧紧捂着那颗跟屋内烛火一样跳得七上八下的心:“郎君小心隔窗有眼,不必为我这样冒险,我一个人可以。”
  霍留行笑着在她身边躺下:“这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嗯?”沈令蓁一愣。
  “是我不忍心看你一个人。”
  沈令蓁呼吸一窒,睫毛扑簌簌颤动起来。
  霍留行偏头看了看她,见她这下当是再无余裕胡思乱想赵珣的事了,便阖上了眼,哪知所谓过犹不及,这撩拨过了头却也要招惹来麻烦。
  他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一声:“郎君——”
  这姑娘,真不可以常理衡之量之。
  霍留行一口血淤在心间,身体纹丝不动。
  “郎君,你在装睡吗?”
  “……”
  沈令蓁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霍留行刚预备缴械投降,却听她自说自话起来:“我仔细想了想,郎君的意思,我大致清楚了。”
  “?”清楚了什么?
  “郎君今夜表意表得如此明白,如若我还因羞怯逃避,故作痴傻,实在有些对不住你。我想,我于情于理应当给予郎君正面的回应。”
  “?”他表意了吗?
  “郎君对我抱有如此情谊,我很感激,虽然我此前一心报恩,对郎君并未作他想……”
  “……”这是表意被拒了?
  霍留行有心“醒来”解释,却又听到一个转折:“但我记得,郎君白日里曾暗示我,天下之人皆为利来利往,若不图利,便是图情。郎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应吝啬回报,既然你图我的情,那么我也愿意努力对你生出情来投桃报李。只是我常听人说,感情之事不可勉强,所以须请郎君耐心等一等我,我会好好用心的。”
  “……”
  霍留行活到这个岁数,自认待人接物向来游刃有余,兵来便拿将挡,水来便以土掩,这还是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左右为难。
  眼看睁眼否认不是,装睡默认也不是,为难到最后,却被沈令蓁善解人意的一句“原来郎君真的睡着了呀”解了围,他便当真一装装到了后半宿。
  翌日清早,半夜难眠的两人齐齐醒迟,被蒹葭和白露叫起时偏头瞧见对方,没来由地一阵尴尬。
  大眼瞪小眼间,沈令蓁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郎君昨夜睡得好吗?我见你一沾枕就不省人事了。”
  霍留行也不计较她这用词,跟着睁眼说瞎话:“嗯,是这样不错,你呢?”
  “我也是。”沈令蓁心虚地笑着,爬到床尾,绕过他下了榻,匆匆道,“郎君再歇一会儿,今日换我先起身。”
  蒹葭皱皱眉头,觉得少夫人和姑爷间的气氛有些诡异,思来想去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直到伺候完沈令蓁的穿戴洗漱,才蓦然记起,这情境极了她从前听过的一出话本。
  那话本,说的是一位书生向他爱慕多年的红颜表了意,可这位姑娘并无此心,拒绝他后,从此便与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蒹葭和白露陪同沈令蓁去外边用早膳。空青与京墨后脚进来服侍霍留行,却见往常这个时辰素来醒神的郎君今日却有些萎靡。
  空青瞧着他眼下一圈青黑,奇怪道:“郎君昨日莫不是暗夜出行了?”
  霍留行瞥他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倘若有天晚上,你原本只想生火驱驱寒,却不小心添多了柴,让那火旺到足够烤熟旁边一只羊了,你怎么办?”
  空青一愣:“那不烤白不烤,就吃只全羊呗,难道全羊不好吃吗?”
  “可那羊不是你该吃的。”
  “都是羊,怎么还分该吃不该吃呢?那要是真觉得不该吃,就把火灭了呗。”
  “但那羊看到火这么旺,都打算好被你吃了,你突然灭了火,它岂不是很失望?”
  “这世上还有这么好心的羊?”空青瞠目,“不是,郎君,可您为何要在乎一只羊的想法?”
  霍留行“哦”了一声,点点头。
  是啊,他为何竟在意起了一只羊的想法?


【第17章】
 
  沈令蓁用过早食不久就听人说,赵珣准备回京了。俞宛江留他吃午膳,他却推辞说京中事务繁多,不宜耽搁,当即便要启程。
  沈令蓁心道霍留行真是料事如神,竟连这说辞都预想得一分不差。
  贵人动身归京,霍家人自然依礼前去送行。
  霍府门前聚拢了一大家子,霍留行和俞宛江说着客套的场面话,沈令蓁也跟着努力虚与委蛇,嘱咐赵珣一路当心,只是心里却发着愁,想她这个表哥这回借送亲之便,将庆州与霍府探了个底朝天,也不知回去以后,会不会对霍家不利。
  若非传信不稳妥,她倒想与国公府打声招呼,让家里人帮着留心朝中动向。
  赵珣这次的出行似是临时起意,阵仗并不大,随从仅仅寥寥十数,霍留行因此提出派一队府卫随同保护他。
  霍舒仪见状主动请缨,说因兄长腿脚不便,不如由她领着府卫代为相送。
  沈令蓁心知她是因误认赵珣为霍家恩人才如此,害怕赵珣借此利用她做什么,于是悄悄从斜后方,戳了戳霍留行的腰。
  霍留行恍若未觉,朝赵珣拱手:“既如此,便由舍妹代劳,护送殿下至城门口,留行失礼了。”说完才在暗处捏了捏沈令蓁的手指,暗示她放心。
  赵珣笑着摆摆手,示意无妨,转头出了霍府。
  霍舒仪作儿郎打扮,穿一身简朴的劲装短打,踩着马镫轻松上马,跟着绝尘而去,到了城门口,下马朝赵珣行礼告辞。
  赵珣高踞马上,垂眼看着她,称赞道:“霍大姑娘一身骑术堪称一绝,叫我等男儿亦心生钦佩,如此武艺,想是承自舒将军?”
  霍舒仪本名“舒仪”,赵珣此刻口中的“舒将军”,正是指她和霍妙灵的生父,也就是俞宛江的原配。
  提到过世多年的生父,霍舒仪难免情绪不高,垂着眼点点头:“舒仪确是自幼跟随父亲习武。”
  “舒将军生前随同霍节使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与其肝胆相照,当得起一声‘英雄豪杰’,却可惜十年前,为从战俘营救出我那表妹夫,不幸葬身西羌……”
  赵珣说到这里,幽幽叹出一口气。
  霍舒仪点点头,脸上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赵珣感慨地摇摇头,似是不愿再多提这些勾人伤情的陈年往事,转而道:“庆阳此地也不太平,你勤学武艺是件好事,倘使碰上杀机也可有余力自保,可别像我那表妹一样弱不禁风,被人轻易掳了去。”
  霍舒仪一愣,抬起头:“什么掳了去?”

  送走赵珣这尊大佛后,霍留行吩咐京墨和空青将书房内一切有他字迹的物件通通藏到柜中。
  他有两手字迹,一手是摆在台面上的,一手是必要时书写密信所使。
  后者自然写过便烧干净了,前者原本并无妨害,因此这屋子里,有不少藏书留了他亲笔所写的批注。
  关于绢帕一事,他在沈令蓁面前说了个没有把握的谎,为免事实并非如他所料,须得避开被拆穿的风险。
  按沈令蓁循规蹈矩的性子,进了他的书房,通常连几案上大大方方摆着的物件都未必仔细察看,更无可能翻动他的柜子,因此倒也无需将书焚毁,光如此便已足够。
  京墨与空青正在忙碌的时候,霍舒仪回了府,又是一惯的毛躁莽撞,急匆匆奔进霍留行的院子,叩响了书房的门。
  霍留行叫两人停下收拾的动作,然后才说了“进”。
  霍舒仪进屋后看了眼京墨与空青,蹙着眉说:“二哥,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两人请示霍留行一眼,颔首退下。
  霍留行坐在窗边,淡淡一笑:“这么急急忙忙的,可是从四殿下那里听来了什么消息?”
  霍舒仪愣住:“二哥怎会知道?”
  “我不单知道这个,还晓得,他恐怕嚼了你嫂嫂的舌根,且假作一时失言同你说漏了嘴,请你听过以后务必烂在心里,切勿声张,尤其不可与我这个二哥讲。”
  眼看霍舒仪噎得说不上话,霍留行笑着摇了摇头:“他若是不说那句交代,你回府后兴许还会先和母亲商议,再决定是否与我讲,可他说了,你反而沉不住气,偏要立即告诉我……二哥说的,是也不是?”
  霍舒仪紧张得舔舔唇,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又皱起眉,“这么说,二哥早就知道,沈氏在你与成婚之前曾遭掳劫的事了?”
  “我知道。”
  霍舒仪轻轻咬了咬牙:“那二哥为何不生气?圣上与长公主千方百计隐瞒此事,不就是不希望这桩联姻因此毁掉吗?沈氏兴许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他们凭什么叫二哥娶一个不干不净……”
  “霍舒仪!”霍留行脸色发了青,“这种话是你一个女孩家,一个晚辈该讲的吗?”
  霍舒仪攥着拳头不吭声了。
  “你嫂嫂是怎样的人,我看得清楚。倒是旁人意欲离间这桩联姻,却借了你的嘴,你可看得清楚是为何?舒仪,人不懂三思而后行,迟早要吃大亏。”
  霍舒仪一滞:“二哥是说,四殿下他……”
  “你上回说你嫂嫂自作聪明地添乱,却不知若非她助我一臂之力,当夜我绝不会如此轻易脱困。今日我与你讲明白,不管你心里作何计较,这台面上,往后你若再对她不敬,再有出格的言行,霍府就容不得你了。”
  霍舒仪呆了半晌,几次张嘴要说什么,又把话收了回去,最后点点头,红着眼圈奔回了自己的院子。
  霍妙灵眼见长姐回来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道她在送行路上遇到了什么恶人,慌忙叫来母亲。
  俞宛江从霍留行那处打听清楚前因后果,提着鞭子把霍舒仪从床榻上抽起来:“给我跪下!”
  霍舒仪哭过一场,冷静了一些,面无表情地跪下来,任俞宛江狠狠抽了十鞭,一声不吭。
  俞宛江抽完鞭子,撩开她的上衣,看着她背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闭了闭眼,回头唤人来给她上药。
  霍舒仪冷笑一声:“阿娘怎么不干脆打死了我?”
  俞宛江恨恨咬了咬牙:“你跟阿娘提‘死’字?你可知你活到今日,倚仗的是什么?若不是十年前,霍节使念在你阿爹救主有功,好心收留我们母女三人,你早在边关喂了狼!你不好好惜着这条命,张嘴就是一个‘死’字,动不动就在沈氏那里冲动惹事,可对得起你阿爹?”
  霍舒仪垂下眼来:“我就是念着阿爹才没法接受沈氏。十年前,阿爹是怎么死的,二哥的腿是怎么废的,我们一家是怎么流离失所的,河西的百姓又是怎么被异族践踏的,阿娘全忘了吗?他们赵家和沈家害人至此,我凭什么善待沈氏!”
  俞宛江摇摇头:“舒仪,你扪心自问,同样是皇亲,为何你能对四殿下毕恭毕敬,却将沈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其中当真只有大义,而无私情?”
  “那是因为二哥之前与我说,四殿下是好人。”
  “但你二哥今日难道没有同你说,沈氏也曾帮衬过他?既然你在四殿下一事上愿意听他的话,怎么却对沈氏不肯服气?”
  霍舒仪语塞。
  俞宛江叹出一口气:“舒仪,你可知为何,当年霍节使将我们母女接来霍府后,立刻将你的名字记入霍家族谱?打从一开始,霍家就没打算容你有半点逾越的念头。即使没有沈氏,你心中所想也不可能实现。你二哥有他自己要走的路,儿女情长于他而言,实在太渺小,太不值得一提了。”
  霍舒仪皱起眉来。
  “有些事,从前瞒着你,是不想你跟着我们一起背负,但你再不懂事起来,只怕真要坏了大局,如今阿娘不得不与你说明,你一字一句都记好了。”
  “二十七年前,当今圣上起兵谋反,逼迫前朝末帝孟氏退位。末帝誓死不降,最后与他的一众皇子皇孙们战死都城。但其实,前朝还留了一位皇子,正是末帝与霍节使的嫡妹之后,也就是你二哥的姑表弟。那个孩子,和你二哥于同一夜出生在战乱之中,如今也已二十七岁了。”
  霍舒仪瞪大了眼睛:“那位前朝皇子现在何处?”
  “就在汴京,朝廷的眼皮底下。当年,当今圣上登基为帝后,命霍家将前朝末帝遗留的小皇子送去汴京。霍家不愿意,便设计拿你二哥冒名顶替小皇子,只是事情败露,最终没能偷天换日。”
  “前朝皇室是因霍家军撤离都城,才大败于当今圣上。从那日起,霍家就注定永远欠了他们。所以你要明白,只要前朝那位皇子活在汴京一日,霍家人就一日不可卸下肩上的担子。舒仪,你二哥要走的那条路,不是你能够同行的。你若真心为他,就把眼界放得宽一些,远一些,好好在他身后做一个妹妹该做的事。”


【第18章】
 
  霍舒仪这边的争执动静,很快也传到了沈令蓁的耳朵里。
  家宅不宁,总归叫人不舒坦,沈令蓁有心叫蒹葭去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被季嬷嬷劝下:“少夫人心善,然大姑娘不曾与您交好,您又何苦以德报怨?您过好与姑爷的日子便好,不必太过关心旁人。”
  “可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大姑娘到底是郎君同气连枝的妹妹,又怎能说是‘旁人’?”
  “兄妹关系也分亲疏,依老奴看,姑爷与大姑娘之间未必有多亲厚。”
  “嬷嬷此话怎讲?”
  季嬷嬷叫蒹葭与白露关好窗门退下,这才垂眼道:“那老奴便僭越了。”
  “嬷嬷请说。”
  “这些日子以来,想必您也发现了,这霍府是姑爷当家,老夫人在姑爷面前并无长辈的威严与做派,反倒有些恭顺。”
  这一点,沈令蓁在新婚翌日便有所察觉,她点点头:“我道这是因为婆母并非郎君的生母,而是继母的缘故,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隐情倒谈不上。是这么一回事,十年前,大姑娘与二姑娘的生父舒将军为救姑爷逃出战俘营而命丧西羌。舒家自此凋敝,彼时老夫人正怀了二姑娘,又恰逢河西被西羌族人占领,因此无家可归,便与年纪尚小的大姑娘一道孤儿寡母流落在外,过了一阵子才被主君找到。”
  “老奴猜测,也许主君与老夫人之间并无真正的夫妻情分,当初之所以接纳老夫人和她的一双女儿,或是因对她们有所亏欠,或是受了舒将军的托付。”
  那倒难怪俞宛江到霍府以后便再无所出了。看来这所谓的嫁娶只是表面说辞,实质不过为了叫她们母女三人有个安身之所,又不至于遭人说闲话。
  “原是如此。”沈令蓁蹙了蹙眉,“嬷嬷为何现在才与我讲这些?自皇舅舅赐婚以来,我曾先后向阿娘与皇外祖母打听霍府,可你们人人对此讳莫如深,避重就轻,若非如今事情一桩桩临头,迫不得已,根本不肯与我透露半分。”
  季嬷嬷低下眼来:“少夫人息怒。”
  沈令蓁默了半晌,叹着气摇摇头:“嬷嬷跟随阿娘多年,你会如此,想来也是听从了阿娘的吩咐,我不怪你。只是眼下,我须得问你一句,霍家究竟还有什么与我息息相关,而我却不知情的往事?你一件件如实告诉我。”
  季嬷嬷摇摇头:“再没有了,少夫人。”
  可光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旧事,又何必费尽心力地瞒着她?沈令蓁狐疑地看看季嬷嬷,总觉得十年前,又或是二十七年前的战乱中,或许还有什么隐情。
  “少夫人,国公爷从前常说,人要活在当下,不执念于过去,也不杞人忧天于将来。老奴觉得,您与其思虑这些,倒不妨看看眼下的事,想想今日大姑娘为何会与姑爷和老夫人先后起了争执。”季嬷嬷面露笑意,“大姑娘一惯与您不对付,这回吃了苦头,想必是姑爷终于替您出了头。姑爷因了对舒家的亏欠,此前一直对大姑娘的莽撞多有包容,眼下肯为您说话,这说明了什么?您该为此高兴。”
  沈令蓁支吾着,心道自然是说明霍留行钟情于她。这个她已经知道了,但却并没有特别高兴啊。
  霍留行那份甘愿为她舍命的感情,对她而言,实在沉重得不知如何回报。
  回想起今早的窘迫,她摸了摸鼻子:“嬷嬷说的对,这眼下的事都没梳理好呢。”她叹口气,“嬷嬷,你可晓得,怎样才可对一个人生出男女之情?”
  季嬷嬷一愣:“您是问,怎样才可对一个人生出男女之情,而不是怎样才可让一个人对您生出男女之情?”
  “对啊。”沈令蓁理直气壮,“嬷嬷也觉得很难吧?”
  季嬷嬷尚在迟疑,沈令蓁又自顾自点了点头,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我不该被一时的尴尬吓退,这就去找郎君。跟郎君多说说话,总归是有利于增进情谊的。”

  蒹葭与白露一听说少夫人正发愁如何与姑爷增进情谊,当即替她出主意,说民以食为天,不如给姑爷做些吃食送去。
  想来她们也是错解了沈令蓁的意思,误道是她有意讨好霍留行。
  但沈令蓁倒觉得这个主意未尝不可。
  霍留行嘴上说着心悦于她,可大半日过去了,都不曾主动亲近她,也不知是否不得其法,她这就给他树个榜样,提点提点他。
  只是沈令蓁从前从未下过厨,一时也做不成什么饕餮盛宴,且看这天入了仲夏五月,愈渐燥热,饱腹的吃食恐叫人口舌发腻,便听取了蒹葭与白露的提议,决定做碗简单的荔枝膏水。
  荔枝膏水与酸梅汤并称仲夏两大消暑佳饮,最是生津止渴。
  沈令蓁午膳也没来得及细吃,大晌午的,在蒹葭与白露的指点下,摇着轮椅在后厨忙活来忙活去,待荔枝膏水熬成,放凉后,便叫她们分给老夫人和两位姑娘,又亲手盛了满满一碗装进食盒,拎去了霍留行的书房。
  霍留行早便听说后厨的动静,不知沈令蓁打了什么主意,眼看她山迢迢路遥遥地拖着残躯,把一碗荔枝膏水送到他面前,倒是愣了愣:“听下人说你在后厨忙活半日,就为了这个?”
  沈令蓁一愣之下撇了撇嘴:“什么叫就为了这个?我一片心意,到了郎君嘴里怎么好像分文不值似的。郎君是不喜欢喝荔枝膏水吗?”
  霍留行确实不爱吃甜食,这等一听名字就甜得发腻的茶饮,他着实无意尝试。
  只是看着她这委屈的样子,心底喊着不想喝,嘴上却先蹦出了一句“不是”。
  一旁对他喜好一清二楚的空青拉长了下巴。
  霍留行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就行,何必劳动你,你若为此有个磕磕碰碰,叫我如何安心。”
  沈令蓁又高兴了:“那郎君快尝尝看。这荔枝膏水每到仲夏便风靡汴京,京中许多世家子弟也爱喝,尤其蹴鞠之后大汗淋漓之时,一碗下肚,立时神清气爽。”
  “你还去过蹴鞠场?”
  她摇摇头:“那倒没有,我都是听阿玠哥哥说的。”
  霍留行伸出去拿碗的手一顿。
  沈令蓁见他如此反应,兴许是不认得薛玠,忙道:“哦,郎君可能不晓得,阿玠哥哥是我姑姑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姑表哥,相较皇舅舅那边的表哥,我与这个姑表哥关系还算亲近。”
  “哦,我晓得,怎会不晓得。你与他亲近,我都知道。”霍留行和煦地笑了笑,那只拿碗的手却收了回来。
  “郎君怎么不喝了?”
  他摇摇头:“突然觉得有些饱,我一会儿再喝。”
  沈令蓁自然也没有勉强,可眼看霍留行视她若无物地低头翻起了那本天天读也读不腻的经书,却有些憋屈。
  他这样冷淡,叫她怎样对他生情?
  沈令蓁本想着,彼此对昨夜之事心照不宣便好,不必摆到台面上来徒增难堪,眼下却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哀叹一声:“郎君,你从前没有喜欢过别的姑娘吧?”
  “当然。”霍留行抬起头来。
  空青一愣,什么叫“别的姑娘”,意思是少夫人觉得,郎君现在有喜欢的姑娘了?
  这不应该啊。
  可郎君居然也没有否认,还“当然”?
  沈令蓁点点头:“那就难怪了。”
  霍留行看她这架势,实在不知她又要冒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言论,默了默,问道:“怎么?”
  “方才蒹葭和白露与我说,若要得谁人芳心,便得主动去讨好这个人,投其所好。可郎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待我比之前疏远了。”
  “……”霍留行不自然地低咳一声,“哦,是我做得不好。”
  沈令蓁愁容满面地道:“郎君,虽说是我该努力报恩,但‘有些事’全靠我一人未免强人所难,你好歹也一道出出力呀。”
  霍留行咳得更不自然了:“哦,你方才说投其所好,那你喜好什么样的。”
  空青看霍留行的眼神都变了。
  “嗯……”沈令蓁有些为难,“老实说,我喜欢武艺高强的,但郎君眼下恐怕不……”
  “行。”
  霍留行接得快如风疾如电,接完以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缓缓转头,看了眼空青:我刚才说“行”了?
  空青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郎君!
  他无奈地摇摇头:“那去练武场吧。”
  沈令蓁一愣。
  霍留行搁下经书,叫空青把荔枝膏水收进食盒,示意稍后再喝,然后摇着轮椅当先出去。
  一看沈令蓁还傻在原地,他回头叹了口气:“不是要我出出力,投你所好吗?跟我去练武场,给你看看什么叫‘武艺高强’。”


【第19章】
 
  沈令蓁一面欢喜又一面担忧,因推测着,既然连霍舒仪都不晓得霍留行腿的内情,那么更不必说这府里除了京墨与空青外的下人。如此大张旗鼓地在练武场操练,万一霍留行在行动间一不留神露了馅,岂非得不偿失?
  她喊住了霍留行:“郎君,反正我在汴京也已见过你的身手,你眼下多有不便,不必为我一己私心太过勉强。”
  “不勉强。”霍留行似乎有些不悦,“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叫我勉强。”
  一旁空青眼皮子一抽。
  虽然以郎君之能,应付这点小事的确绰绰有余,然而“挟恩”稳住少夫人早已足够,何必多此一举?
  且看郎君这不舒爽的样子,竟活脱脱受了激将似的。怎么这下,他倒不怀疑少夫人欲擒故纵了?
  沈令蓁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郎君可知我阿爹给我在庆阳置办了一处私宅?那宅子如今空无一人,我们不如去那里,如此,也方便郎君‘施展拳脚’。”
  霍留行自然知晓此事,且因此前对沈令蓁多有怀疑,早已派了京墨前去查探,的确如沈令蓁所言,内里不曾安插下人,只是空宅一处。
  他虽对沈令蓁暂且打消了疑虑,但她背后还有沈家两房人,还有镇国长公主与皇家,这些人,立场皆有重叠却又不尽然相同,能够再到沈家的宅子光明正大地探一探,自然不失为一件好事。
  霍留行答应下来。
  沈令蓁摒除了后顾之忧,兴奋起来,张罗了一身漂亮的裙衫,又提议霍留行捎带好佩剑,叫她一饱眼福。
  霍留行因思及佩剑或许与她此前所见稍有不同,细瞧容易露馅,本不愿把它从尘封之地取出,原不过打算坐在轮椅上露两手,给她瞧瞧百步穿杨的本事。但转念一想,他这两日叫京墨彻查了府内上下,始终对她当初所见之人的身份毫无头绪,既然她说,曾在汴京见过那人身手,那么在她面前冒险一试,兴许能有意外收获也未可知。
  两人这便到了庆阳城东的沈宅。
  沈令蓁虽然信任蒹葭与白露,但因知霍留行连自家下人都瞒得密不透风,自然未必像她那样信任她们,便寻了个由头叫两人留守府外。
  霍留行给京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周围确认安全,只留空青在旁推着沈令蓁的轮椅。
  这宅子与霍府一样是三进院落,风情却截然不同,这里既不像国公府奢丽,又不像霍府清冷,而是小桥流水的玲珑秀致,道旁垂柳成荫,翠竹繁茂,远处一池含苞待放的芙蕖,放眼望去皆是生气。
  沈令蓁自从进了府,便是满脸“相见恨晚”的神情。
  霍留行瞥她一眼:“这儿比家里好看?”
  沈令蓁正瞧着池边一株一枝独秀的芙蕖出神,一时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何不妥,看也没看他就诚实地点了点头。
  霍留行“哦”了一声:“国公爷实在有心,在庆阳此地寻着了这么个遗世独立的桃源仙境,想你若在霍府受我欺负,也可说走就走,有个容身之所。”
  沈令蓁神情一滞,收敛了欢喜:“郎君不要误会,阿爹无意冒犯,我既嫁来霍府,便是霍家的人了,自然不可能说走就走。”
  霍留行点点头:“我若真有心欺负你,纵使你有一百个沈宅,也休想容身。”
  沈令蓁脸色一白,霍留行转眼却已柔情似水地笑起来:“与你说笑的,怎么还是这么不经吓。”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
  霍留行努努下巴:“想去池边看看吗?”
  她点点头,又犹豫着看了看身下的轮椅:“但好像不太方便。”
  霍留行看了眼远处的京墨,见他颔了颔首,示意已排查完毕,便撑膝起来:“下地,我扶你。”
  空青主动让开去。
  沈令蓁这脚,稍稍挪动几步已不成问题,于是单脚点地下来。
  霍留行一手揽过她右肩,一手扶着她左胳膊,把她慢慢带到池边。
  沈令蓁分出一只手指着前边笑道:“郎君,我想要那朵芙蕖,你能给我摘吗?”
  霍留行这手,握过刀,提过枪,杀过人,还真不曾折过花。
  他轻咳一声:“真要?”
  沈令蓁听出他的不自在,低低“啊”了一声:“那不要也行……”
  他叹口气:“等着。”
  霍留行放开她,走到池边蹲下来,伸出手,又收回,再伸出手,比划丈量了一下,似是实在无从折起,最后才在沈令蓁的催促下皱了皱眉,狠狠一掐,将这池中第一枝盛开的芙蕖连着一截根茎一起交到了她手中。
  他说:“我还道你是惜花的人。”
  沈令蓁点点头:“可这宅子空置着,我今日不摘它,今后也定无人来赏,最后不过独自凋落罢了。有句话叫,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嘛。”
  霍留行不置可否。
  沈令蓁看过了花,又问:“郎君,你什么时候舞剑给我看?”
  霍留行将她扶回轮椅上,把手朝后一伸,空青立刻递上他的佩剑。
  沈令蓁看了眼那把镶了十八颗菩提子的剑,怪道:“我一直好奇,为何郎君要在剑上镶嵌佛珠?”
  大齐崇佛的人不少,霍留行时常研读经书倒不奇怪,但佛法讲究慈悲为怀,这剑本是见血的凶煞之物,如此岂不自相矛盾?
  霍留行淡淡一笑:“铸剑之人道我一身戾煞之气,该拿佛祖压一压我。”
  “那郎君读经书难道并非是因信佛,而只是为了修身养佛性?”
  他点点头,笑着盯住她一双懵懂的眼睛,压低声道:“毕竟杀多了人。”
  仲夏的天,沈令蓁蓦地不寒而栗起来,结巴道:“郎君杀……杀人也是保家卫国,可以理解的……”
  霍留行笑了笑:“那倘使我不为保家卫国杀人呢?”问罢,忽然看了眼守在不远处的京墨,又轻飘飘瞥了眼墙根的方向,跟沈令蓁说,“闭眼。”
  他这指令下得突兀,沈令蓁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看着他手掌一翻,拔剑出鞘,反手一掷。
  剑光一凛,随即响起“嗤”一声入肉响动,墙头“咚”地一下摔落一个小厮打扮的人。
  惨叫声震天,那剑牢牢穿透他的胳膊,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霍留行负手上前,弯下腰笑着问:“我们那位不死心的殿下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小厮咬着牙抽搐着,嘴里模模糊糊溢出几个字:“郎……郎君,我不是……”
  “不说无妨,我也不太关心,主仆一场,送你一程。”霍留行笑了笑,蹲下去温柔地掐住他的后颈,轻轻巧巧一折。
  “咔”一声响,那抽搐着的小厮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气。
  沈令蓁全程忘了闭眼,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背淋淋漓漓下了一层的冷汗。
  那铸剑之人说的对,霍留行根本不像她初见时以为的那样温润如玉。
  他念着世间最慈悲的佛法,杀人时却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他若是玉,那也是“玉面修罗”的“玉”。

  出了这么个岔子,沈令蓁自然没了游府的兴致,浑浑噩噩地跟着霍留行回了家。
  她起始还道那小厮是她阿爹安排在沈宅的,后来听霍留行那句“主仆”,再细看小厮身上的藏蓝色粗布麻衣,才辨别出他是霍府的下人。
  赵珣走了,不死心地买通了霍府一个小厮。想来这小厮这两天始终在伺机待动,今日发现可疑,一路跟他们来到这里。
  到了霍府门前,沈令蓁还没缓过劲来,霍留行要扶她下马车,她却浑身一抖,避开了他的手:“郎君还没洗手……”
  此次与前两回有些不同。前两回见他杀人,皆是两边仓促对战,其实瞧不清细节,这次他笑着拧断人脖子的手法,着实惊着了她。
  虽然可以理解他的难处,但回想起来仍然发怵。
  霍留行无奈地放下手:“我提醒你闭眼了。”
  她有些委屈:“我哪有这样敏捷的反应,郎君应该主动替我捂上眼才是……”
  他叹气:“好,是我思虑不周。”
  眼见他认错,她又心软:“没关系,郎君杀敌为重。”
  霍留行发笑:“那今日这剑没舞成,可要再给你演一遍?”
  沈令蓁摇摇头:“我已经见识到郎君高强的武艺了,果真与上回在汴京一模一样,非同凡响。”
  “一模一样?我倒是不记得,我当时使了什么刀法了。”霍留行眯了眯眼,盯住了她。
  “可不就是今日这刀法吗?”她缩手缩脚地比划,“这么一翻,这么一拔,这么反手一掷……不过上回你更凶,一剑过去,把人脑袋都串起来了……”
  霍留行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刀法,这一剑穿颅的剑术,要说天下独一无二,倒也不敢,但至少屈指可数。
  连刀法也与他如出一辙,这倒是奇了。
  他这边正沉思,忽听沈令蓁颤巍巍地道:“郎君,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往后不会欺负我吧?”
  霍留行回过神来:“怎么,你也要背叛我?”
  沈令蓁飞快摇头:“我一定同郎君荣辱与共,对你的秘密守口如瓶。”
  “嗯,”霍留行点点头,笑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你这么乖,我当然不会欺负你。”


【第20章】
 
  沈令蓁一回内院就去沐浴压惊了,到了晚膳时辰,刚平复稍许,便听说了另一桩事。
  下人说,霍舒仪负伤在床,下不了地,这两天恐怕都得在榻上用膳了。
  沈令蓁立刻联想到了她与兄长及母亲发生的争执。此前她只听说霍舒仪的院子传出了哭闹的动静,却不知她还受了罚。
  沈令蓁本因对霍留行心生惧意,思忖着暂且避一避他,这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找上门去,问问霍舒仪的事。
  毕竟季嬷嬷曾说,此事多半与她有关。事发当时,她因顾虑着霍舒仪不喜欢她,并未前去插手,可眼下若还全然不闻不问,实在有些失了礼数。
  到了霍留行书房门前,沈令蓁抬起手要叩门,脑海中又浮现出沈宅那一幕,不禁打了个颤,将手缩了回去。
  如此抬手,缩手反复几次,这书房的门却被里边人一把打开了来:“你在做贼?”
  沈令蓁一见到他就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霍留行扬了扬眉,好笑地看着她,举起手晃晃:“我洗过手了。”
  沈令蓁克制着尽量不表露嫌弃的神情,跟着他入里。
  书房内,空青正在研磨,京墨正在铺纸。
  沈令蓁迟疑道:“我打扰郎君做正事了吗?”
  自然是打扰了。霍留行原本打算拟一封信,派人去暗查沈令蓁的那位救命恩人。
  因他确信,霍府内也许有人能够伪造他的佩剑与疤痕,却绝无一顶尖之人可以模仿他的剑法,所以现在改将怀疑放到了外边。
  只是沈令蓁来了,为免被她看见字迹,他便动不得笔了。
  他摇摇头:“你的事也是正事。”
  沈令蓁沉吟了下:“倒也不全是我的事,我是想问问郎君,大姑娘……”
  她话只说一半,霍留行却也懂了:“被罚了十鞭子,母亲下手有分寸,没什么大碍,养几日便好。”
  十鞭子养几日便好?这要是换了她,恐怕养一辈子也不会好了吧。
  沈令蓁睁圆了眼:“大姑娘犯了什么错,为何罚得这么重?”她面露歉意,“倘若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霍留行打断了她。
  一旁研磨的空青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少夫人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不开心,郎君这回睁眼说瞎话倒说得颇有人情味。
  沈令蓁一愣之下微微有些脸热:“那是我自作多情了,还以为郎君这是为我出的头。”
  霍留行一噎:“哦,她几次三番顶撞于你,本也该罚,便算在内吧。”
  沈令蓁犹豫着张了张唇。
  “怎么?你有话直说。”
  “郎君,我一直不太明白,大姑娘为何这样针对我?”沈令蓁有些窘迫,“这话我不好直截了当地问她,又不知该与谁打听,憋了这么久,只好来问郎君。”
  霍留行笑意一滞。
  一旁京墨也是万万没想到沈令蓁如此开门见山,不由地呼吸一紧,记起了十年前的那桩事。
  这事的渊源,说来还有些复杂。
  大齐建朝以来,圣上因得位不正而忌惮朝中武将,多年来一直实施以文制武之法,国中战力因此日益衰微,西北边关频受西羌族人滋扰。
  彼时抑武的弊端日显,坐了十七年皇位的圣上自觉龙椅已然稳固,有心重振大齐武力,便准允了霍家以战止战,攻打西羌的请命。
  那之后首次发兵,霍留行领军大获全胜,重创西羌,从此名震天下。
  朝堂上下人人喜笑颜开地向圣上道喜。
  然而他们喊着“壮我大齐,扬我国威”的口号,心里却感到了害怕。
  前朝所向披靡的霍家军早在二十七年前的内战中全军覆没,沉寂已久,始终被动挨打的霍家一朝出山,竟怎仍这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于是半年后,当霍留行再次乘胜追击北伐时,朝堂便传出了争议,称霍家好大喜功,为一己私利发起不义之战,置黎民生计于不顾,令大齐蒙羞云云。
  这些声音,让原本雄心壮志的圣上也开始犹豫退缩了。
  沈家二房的主事人,也就是沈令蓁的二叔,便是在这时候与圣上悄悄进了言,说汴京还留着一位前朝的皇子,正是霍留行的姑姑与前朝末帝所生,这么多年过去了,霍家依然保有如此战力,怕不是有心复辟吧?
  一句“复辟”彻底浇灭了圣上令大齐重整旗鼓的豪情,也叫西北的战局就此急转直下。
  霍留行那支原本势如破竹的军队在深入西羌之后突然断了粮食补给,陷入了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境地,最后反成西羌俘虏。
  霍舒仪的生父就牺牲在那里。
  如此血海深仇在前,她本就不可能接纳沈家人,更何况还有“情”之一字在。京墨身为霍留行的亲信,贴身服侍他多年,自然瞧得出霍舒仪待他的心思。
  只是京墨知道,不管是“仇”还是“情”,眼下都不适宜与沈令蓁道出。
  说是“仇”,岂非明摆了霍家在京中安插了探子,这才能晓得十年前的事是沈家人在作祟?
  可说是“情”,又该叫沈令蓁将来在这霍府如何自处?
  京墨着实替霍留行捏了把汗。
  霍留行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寻了个含糊的借口:“她误以为我还没放下二十七年的事,所以替我不平。但你不必多虑,我那时刚刚出生,两家人的恩怨对我来说不过是长大后的‘听说’。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释然了。”
  沈令蓁微微一愣:“郎君所说两家人的恩怨是指?”
  霍留行也是一愣,像在奇怪她何出此问:“是说我的大哥。”
  沈令蓁垂下眼来:“郎君的大哥在当年的战乱中过世,若我能代皇舅舅向你道歉,我一定代,只是我并非赵家子孙,且就算是,也没资格替天子说话……”
  霍留行看沈令蓁的眼神渐渐有些变了。
  京墨也傻住,疑问地望向霍留行。
  霍留行隐约间明白过来什么,“哦”了一声:“那是自然。所以我说,是舒仪狭隘,不懂事了。”见她瞧上去有些丧气,他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笑着说,“今日吓着了你,你早点回去歇息,我一会儿就来。”
  沈令蓁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待她一走,霍留行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京墨疑惑道:“郎君,少夫人难道不知道,您的大哥是死在她母亲刀下的?而且……”而且郎君的生母也是因失去长子才心如死灰,在生产不久后自杀式地冲上前线,死在了战场上。
  霍留行皱起了眉头。
  十年前,沈家二房的作为是摆不上台面的,沈令蓁不清楚也实属正常。但二十七年前,镇国长公主带兵斩杀霍家长子一举,并不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且这件事,本就是圣上选择将沈令蓁下嫁的原因——既然是长公主杀了霍家的儿子,那就拿她唯一的女儿赔给霍家,以此平息霍家的怨恨,拉拢霍家。
  否则,汴京那么多比沈令蓁身份贵重的公主,要修缮两边的关系,圣上为何不挑她们?
  霍留行是自始至终默认沈令蓁知情此事的。毕竟沈家大房就这么一个孩子,若连过去两家人的恩怨都不与她说明,就叫她稀里糊涂地嫁来这里,岂不荒唐?
  但如今看来,她竟是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霍留行让京墨去与季嬷嬷确认此事。一炷香后,京墨回来,说季嬷嬷有事请见。
  “叫她进来。”
  京墨伸手一引,示意季嬷嬷请。
  季嬷嬷入里后朝霍留行施了个礼,道:“姑爷。”
  霍留行面上笑意笃定:“嬷嬷这是要来与我解释,为何长公主有意对她隐瞒了过去的事?”
  季嬷嬷跪拜下去,以额触地:“老奴僭越,恳请姑爷体谅长公主为人母的心情。当年敌我双方立场不同,长公主与霍家兵戎相见亦是无奈之举,如今时过境迁,圣上欲令少夫人偿还长公主欠下的债,长公主不可谓不痛心。
  “这些日子以来,姑爷多少了解了少夫人的性子,倘使少夫人一早晓得此事,知自己如物件一般被交易来去,必将伤心,且进了霍府,也定将永远无法在姑爷面前抬起头来。长公主爱女心切,不愿她代为背负过去的恩怨,还望姑爷理解。”
  霍留行淡淡眨着眼,没有说话。
  季嬷嬷将背脊躬得更低:“老奴斗胆替长公主问一句,姑爷今后……是否会将此事如实告知少夫人?”
  霍留行沉着脸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汴京的那些人——赵珣不愿他重返朝堂,所以千辛万苦地使计害他,这是螳螂;圣上有了用得着他的地方,企图拉拢他,却又一面害怕他有二心,所以派了对他怀抱敌意的赵珣来送亲,借儿子的手先探探他的底,这是黄雀。
  而长公主呢,她若一力忤逆圣上,的确有机会取消这桩婚约,但如此一来必将得罪圣上,恐叫沈家因此遭难。可她又认定霍家并非善类,此后若生异心,夹在中间的女儿必然下场凄惨。所以,她便将沈令蓁蒙在鼓里,让她处在全然无辜的境地。
  不知者无罪,纵使霍留行对过去的事心怀愤恨,又怎能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与沈令蓁计较?
  这位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此刻其实并不是在问他,今后是否会将此事如实告知沈令蓁。
  而是在问他,是否会将沈令蓁放在心上。他若放她在心上,自然会怜惜她,会像长公主一样瞒着她。
  这个镇国长公主,不是螳螂,也不是黄雀,而是鹰。
  她早就打算好了,霍家与圣上也许会有你死我活的一天。所以现在,她既要稳住圣上,也要稳住霍家。
  她要让他霍留行把沈令蓁放在心上,如此,假使来日霍家当真反了,也将尽力保她无虞。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监视沈令蓁,查探沈令蓁,意欲借此看清长公主的立场与目的,结果却一无所获,直到今天才终于领悟,这位老谋深算的长公主对他的腿并不关心,对他图谋什么也早有预计。
  她对他用的,是一出美人计。
  现在,她在问他,中不中计。
  霍留行笑起来:“好,好个镇国长公主。”


【第21章】
 
  霍留行回到卧房已是二更天,进屋就见沈令蓁穿着中衣歪倒在榻上,怀里抱着一卷书,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最后陡地一下磕到书脊,自己惊醒过来。
  她“哎”一声,捂着磕疼的下巴使劲揉,迷迷糊糊揉了一会儿,才发现屋里有人,就在那盏五扇座屏风边幽幽望着她。
  沈令蓁吓了一跳,猛地往床角蹿去,等定睛朝屏风那头细看才回过神来,松了口气:“是郎君?”
  霍留行大半身子都被屏风遮挡,从她这个方向望去,只见半个头和一只眼,加之他又穿着一身白色中衣,且神情格外肃穆,光是这样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就叫人感到阴气阵阵,也难怪吓住了她。
  霍留行摇着轮椅进来,声调毫无起伏地道:“困了怎么不睡。”
  “郎君方才不是说一会儿就来吗?我就等着郎君。”
  他神情寡淡地看她一眼:“我随口一说罢了,什么话都当真?”
  沈令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冷淡,小心翼翼道:“郎君心情不好?可是因为四殿下买通府里小厮的事?”问完又自我否定似的摇摇头。
  不对,他方才在书房还不是这个样子,细细想来,今日她这旁观者倒是缓了好久的劲,但他这动手杀人的却根本没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
  该是什么要紧的人,要紧的事,才叫他如此上心?
  霍留行没有答话,上榻后说了句“睡吧”便再无他言。
  若是在霍舒仪那处受到如此冷遇,沈令蓁必不再自讨没趣,但霍留行从未待她这样疏离,她直觉他有心事,便认为做妻子的理应开解开解他,于是悄悄朝他捱近一些,小声道:“郎君,我跟你讲点趣事吧。”
  霍留行闭着眼没吭声。
  沈令蓁便自顾自道:“我从前读历史杂记,听说大周朝有位陆中书,尤其看不得不对称、不齐整的东西。有回上朝,一个官员从笔直的百官队伍往外凸了一小步,他就浑身不舒坦了,愣是叫大家一个个往那头传话,让那人站整齐。皇帝正讲着话呢,见底下交头接耳的,不高兴了,叱问众人在做什么。这位陆中书面不改色地出列,一本正经地把那官员站没站相的事讲给了大家听。结果皇帝非但没罚陆中书,反而骂了那可怜的官员!”
  沈令蓁说罢自己先笑起来,却见霍留行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嘴角都没牵一下。
  她苦恼地皱皱眉,想了想又说:“哦,更有趣的是,这位陆中书起先如此厌恶那位官员,后来却心甘情愿地娶了他的妹妹!有人说,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越是不想,偏越自打脸子。”
  她话音刚落,霍留行蓦然睁眼,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沈令蓁被他一凶,笑容尽收,“哦”了一声便缩到了床角,正委屈巴巴地扒着被角,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连美人关都过不去的英雄,叫什么英雄?真正的豪杰,绝不会步那等后尘。”
  沈令蓁奇怪地偏头看他一眼,心道他生什么气呢,她只是就事论事,也没说让谁步后尘啊。
  沈令蓁悻悻地背过身去睡了,只是因白日受了惊,梦里又生出不安来。
  霍留行眼看她睡着后又跟上回一样,开始拿手在半空中乱抓,像在奋力挣扎什么似的。
  他有心坐视不管,可听她气喘得越来越急,一头乌发都被汗水浸湿了,只得叹口气,侧身靠过去,一手支着床榻,一手把她的手夺回来,不情不愿地拍了拍她。
  沈令蓁倏尔醒转。
  他蹙眉俯视着她:“怎么了?”
  沈令蓁却“啊”地一声惊叫起来,慌忙抓起被衾往床尾逃。她的脚还没彻底好利索,这么一挣扎又是一蹩,疼得“嘶”了一声。
  霍留行掀开被衾,眉心拧出个“川”字,追上去夺过她的脚察看。
  沈令蓁木然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长吁一口气:“原来是梦……”
  确认她的脚无碍后,霍留行松开手,抬起眼来:“怎么?又做噩梦?”
  她点点头,视线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双手摸索着抚上自己的脖子,像在看有没有坏。
  霍留行瞥瞥她道:“难不成梦到我掐你脖子?”
  沈令蓁大惊:“郎君怎么知道!莫非方才是真的……”
  “我吃饱了撑的,力气没处使?倒是你心虚什么,你若安安分分待在我身边,我何苦为难你,是你自己在梦里做了对不住我的事吧。”
  沈令蓁心虚地吞咽了一下:“我……我梦到自己把郎君的秘密告诉了别人,惹恼了郎君,郎君一生气,就把我关在小黑屋里五花大绑,将我摁在床榻上……”
  霍留行眼皮子一抖,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摁在床榻上怎样?”
  “泰山压顶,说要把我碾成肉泥!”
  “……”
  霍留行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表示剧情前因后果逻辑严密,十分合理。
  沈令蓁碎碎念道:“郎君竟这样对我……”
  霍留行好气又好笑:“你梦里的事也怪我?真要这么计较,你同别人告发我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沈令蓁摸摸鼻子:“我听人说,梦都是反的。那就说明,我永远不会出卖郎君。”
  他扬扬眉,拍了拍床榻:“好了,继续睡。”
  沈令蓁从床尾爬回来,默不作声地躺了下去,然而这回却没了睡意,好半天过去,一直紧张兮兮地望着头顶的承尘。
  霍留行光听呼吸便可分辨她是否睡着,辨了一会儿,睁开眼来,沉出一口气:“你起来,我替你摁一摁脚上穴位。”
  沈令蓁却躲了躲,面露难色:“不劳烦郎君,郎君要是为我好,不如……”
  “?”
  “嗯,我是在想,郎君今夜能不能去别处睡?你在我旁边,我不敢闭眼……”
  “……”
  此时此刻,但凡是有傲骨的人,都应该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但霍留行不能,只得坐上轮椅,一路摇到书房。
  眼看他不睡,空青和京墨也睡不成,齐齐打着瞌睡陪他回书房挑灯夜读。
  到了后半宿,霍留行搁下书卷,才注意到那个从白日放到黑夜的食盒。他皱皱眉,吩咐空青:“把它倒了。”
  “郎君,这是少夫人亲手给您熬的荔枝膏水。”
  “那又如何?”
  “您觉得无所谓辜负少夫人一番心意倒无妨,可这荔枝多精贵啊,咱们府上又不宽裕,浪费了实在可惜……”
  京墨解释道:“郎君您别听他瞎说,这荔枝膏水并不是拿荔枝做的,而是用乌梅、砂仁、肉桂、生姜、丁香熬成,徒有荔枝的味道罢了。”
  霍留行当即侧目:“你的意思是,她是因为吃不起荔枝,才只好拿这假的替代?”
  “少夫人想来从前在汴京是吃过荔枝的,只是眼下难免……”
  不等京墨说完,霍留行便已冷嗤一声:“我霍府岂已落魄至此?现下正好是南边荔枝成熟的时节,你们差人去弄点货真价实的来。”
  空青大骇:“郎君,您可别逞那‘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气派,打……”打肿脸充胖子呀。
  被霍留行眼刀子一飞,他立马噤声,改而道:“好的,郎君,小人明早便让人去办。那这假的……”
  霍留行没应声,空青看看京墨:什么意思,到底倒还是不倒?
  京墨耸耸肩: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啊。

  沈令蓁被这一晚的噩梦烙下了阴影,刚好霍留行也不知何故不太爱搭理她,两人便是一拍即合,接连几日都分房就寝。
  只是霍府人丁原本就少,如此一来,沈令蓁多少闷得有些无趣。
  好在府里还有个跟她一样无趣的小姑娘。
  沈令蓁在霍舒仪受罚当夜,曾差人送去一箱子从国公府带来的名贵药膏,霍妙灵因此对她这嫂嫂更添好感,这几日长姐卧床养伤,无人说话,便常来她的院子解闷。
  两人在书画一道颇有些志趣相投,霍妙灵带着沈令蓁进府翌日送她的文房四宝,让她教画画,教书法,从早到晚乐此不疲。
  这天一早,霍妙灵又兴冲冲地拿了前一夜挑灯写的字来给沈令蓁看。
  这字是依照沈令蓁给她的字帖临摹的,写的是女孩家常用的梅花小楷,她练了几日已颇见成效,得到夸赞,又神秘兮兮地拿出另一幅临摹帖来:“嫂嫂,我昨夜在阿姐房里发现她收藏的一幅字,是二哥题的一首诗,我一时手痒,便也拿来临摹了,你瞧我写得好不好?”
  沈令蓁接过来一看,见是行楷不错,但与她记忆中霍留行的那手字却相差甚远。
  她并非浮夸之人,也不说瞎话:“你临摹我的字尚可,但你年纪还小,要学你二哥的字,这神,这形,都差不少火候。”
  霍妙灵闷闷地点点头,点完又有些不服气:“可是嫂嫂,我虽学不到‘神’,‘形’还是在的。我觉得我跟原帖临摹得挺像的呀!”说着又从一堆宣纸中拿出一幅字来,“你看,这是二哥的原帖。”
  沈令蓁笑着摇摇头,待顺她所指望去,却是好大一愣。
  霍留行这手字,跟之前绢帕上的完全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