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18

肉包不吃肉:余污 19 - 23

【19】 咒印

    哗哗。
    落梅别苑外的低阶修士扫着白玉青石上的桐木落叶。
    忽然一双黑皮军靴出现在视野里,修士手上的动作停住,眯着笑抬起头来婉拒:“客倌,天色还没暗呢,咱们别院是戌时开门,您看要不要稍微再晚——”
    话还没说完,就在看清来人的脸时蓦地睁大了眼睛,骇得连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那修士瞠目结舌:“羲、羲和君?!??”
    墨熄军服挺拔,衣襟重重交叠,缘领一丝不苟,再正经不过的君子模样。说道:“我找人。”
    “??!”那低阶修士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里是落梅别苑,而羲和君那是人尽皆知的清心寡欲。他居然会主动要来花楼找人?太阳是要从西边出来了么?!!
    墨熄面若寒霜,眼神愈发瘆人:“你看什么。我不能进去?”
    “不不不。”小修士慌忙引着他进去,“您请、您请。”接着又磕磕巴巴问,“羲和君要找谁?”
    墨熄沉默一会儿,把脸侧过去,面无表情道:“顾茫。”
    “哦哦!原来是找他啊……”小修士反应过来,陡然松了口气。
    羲和君逛花楼虽然匪夷所思,但是羲和君找顾茫却是情理之中。毕竟他俩这么深的冤仇,羲和君心情不佳了,过来找人出出气,那也是十分正常的。
    墨熄跟着小修士顺利进了落梅别苑,小修士一边走,一边和墨熄说道:“羲和君,顾茫在后院那个很脏的废屋里,你一会儿进去了可留心些衣裳,莫要碰脏啦。”
    墨熄皱起眉头:“他怎么会在那里?”
    “呃,这个说来话长。之前望舒君不是给他降罚了么?于是我们就让顾茫在院子里做苦力,劈柴什么的。不过前几天他大概是饿惨了,居然半夜跑去伙房偷肉包吃。”
    “然后如何。”
    “本来偷一两只也没事,不会被人发现,可他偏偏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气吃了整四笼,等厨子去看的时候,他还在里面抱着包子啃。那厨子当然不乐意,冲上去就要跟他算账。结果……”
    墨熄扫了一眼他忽然畏惧的样子,说道:“是不是厨子朝他动了拳脚,触发了他身上的剑阵?”
    “哎!是呀,羲和君您也见过那个阵吗?”
    墨熄没有答话,眼底反倒是有些模糊不清的光影流淌了过去,他睫毛动了动,垂遮而落。
    “那个厨子打骂太过啦,顾茫反抗得厉害,剑阵触发后,他因为没有回避及时,被割得浑身是血。”小修士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哎哟,好几百道口子啊,也是怪吓人的。”
    墨熄沉默片刻,问:“人没事?”
    “没事没事,那剑阵不霸道,虽然口子多,但都是皮肉伤。”顿了顿,又道,“其实羲和君不用担心,那厨子也是个燎国抓来的狗贼。他和顾茫打起来,那也算是狗咬狗。”
    “……”
    “出了这事儿之后,嬷娘就很生气,把顾茫关去了柴房。原本咱们每天给他一只窝头,但是嬷娘说,接下来要更狠,每日只给碗粥,让他好好吃些苦头。”小修士顿了顿,“羲和君,要不我干脆让人把他给您绑来吧?他那个阵太危险啦。受伤的厨子现在还躺在房里,浑身裹得像粽子,估计一俩个月都下不来床呢。”
    “不用。”墨熄脸上看不出神色,停顿一会儿,说道,“我自己去找他。”

    由于无需接客,顾茫在落梅别苑最寒碜的小屋里待着。
    都说“孤狼难活”,顾茫的身体很大程度上被淬炼得和野狼很像。他怕孤独,常常自言自语,落梅别苑里的人瘆得慌,于是干脆给他弄了只黑狗当伴。
    那黑狗此刻就坐在那小破屋的门口,一见到生人靠近,立刻发了疯似的狺狺狂吠,墨熄目如刺刀,看了它一眼,那狗愣了愣,立刻就蔫了。
    “羲和君,这狗怕你哎。”
    ……废话。他杀过那么多人,一只狗而已,又怎会对付不了。墨熄黑军靴踏过几级石阶,然后一把撩开厚重的门帘,目光扫过那狭小的暗室。
    和别苑其他地方的奢靡布置不同,这间小屋四壁清简,除了一堆柴草几个破罐再无其他。
    顾茫犹如野兽,在昏暗的角落里蜷作一团。听见有人来了,他动了动耳朵,抬起头无声地望过去。
    陪同过来的小修士忙道:“羲和君,您小心些,他现在对谁都有敌意,反抗劲儿大得很。”
    墨熄却好像并不在意,只很浅地点了下头,说:“你下去吧。”
    小修士有些犹豫,虽然望舒君总说弄死顾茫没关系,不过谁都知道望舒君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如果顾茫真的死了,他们所有人大概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看墨帅那么恨顾茫,该不会等到月黑风高把人大卸八块吧……
    墨熄道:“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小修士见他眼神郁沉,不敢再说什么,只得低头道:“是。”
    等那修士退下之后,墨熄松开了撩着帘幕的手,厚重而肮脏的布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这里甚至连一盏烛灯都没有。
    黑暗中,唯独顾茫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在闪着光。
    墨熄皱起眉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这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一抬手,一团火焰刹那在掌心中亮起。墨熄燃着那团火,然后向那两点荧荧光亮走过去。
    顾茫被关了五天,神智已有些混乱,加上太久没有见过这般刺眼的光,他喉咙里先是发出低沉地威胁声,发现对方没打算停下脚步,便像受伤的动物般试图逃离,可是他实在太虚弱了,还没爬起来走两步,就又踉跄跌倒在地。
    墨熄在他面前站定。火光终于流泻在了顾茫狼狈不堪的身形上。顾茫见逃跑无望,干脆又转过头来瞪着他——
    果然不对。
    之前两次见面,因为灯烛暧昧,情绪波动又大,所以墨熄其实并没有太仔细地看清楚顾茫的脸。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顾茫的眼睛,竟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记忆中那双总是带笑的黑眼睛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一双湛蓝的瞳眸,幽暗中散落着些荧光晶点。
    那是一双不折不扣的雪狼的眼。
    虽然知道燎国对顾茫进行了兽类的结合重淬,但亲眼看到狼的征兆取代了自己曾经熟悉的东西,墨熄的手还是颤抖了。
    他猛地捏住顾茫的下巴,死死盯着那双海水般的蓝眼睛。
    是谁?
    这是谁?!!
    他另一只手的火焰因为主人的暴躁而闪得愈发厉害,光芒几乎发白,照耀着顾茫的面容。而他的目光便像刺刀一般狠戾地刮过顾茫全身。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痛砭骨,顾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又挣扎着踉跄往前行了几步。
    墨熄厉声喝住他:“你给我站住!”
    火球悬空,一只手已紧攥住了顾茫的臂腕。
    他的势头太凶猛,顾茫这回是真受了刺激,只见得几道炫目蓝光闪过,剑阵再次触发,数十柄无形光剑从顾茫体内刷地爆裂而出,所有剑刃齐刷刷掉转刃尖,迅速刺向墨熄,眼看就要血花四溅!!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些剑光一碰到墨熄,竟都化成了晶莹羽翼,缓缓飘于地面……
    顾茫呆愣当场。而墨熄却像早就知道剑阵对自己无效似的,臂上用力,一把将还在发懵的人重新带了回来。
    “……”顾茫又呆片刻,猛地意识到自己被制在一个坚实的怀里,连忙开始手脚并用踢踹挣扎。
    墨熄怒道:“你别动!”
    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声音,顾茫倏地抬起头来,竟是加倍的惊慌失措,显然他知道剑阵对自己而言是最后一重防御,剑阵失效,就等于孤狼失去了仅剩的爪牙,只能任人宰割——他在这个压抑着怒气的男人面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别……”他终于开口了,微微发着抖。
    墨熄胸膛起伏,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恨得咬牙道:“别什么?”
    “别……”他先前就丧失过言语能力,此时受了惊,吐字竟又开始生涩缓慢,“杀我……”
    墨熄:“……”
    那双湛蓝的眼睛闪着兽类哀哀的色泽,他那么费力地,那么笨拙地恳求着:“我……”
    嘴唇慢慢开合着:“我……想活……”
    心猛地一颤。
    墨熄对上他那种被逼到绝处的眼神,胸腔的伤疤仿佛又剧烈地抽痛起来。
    ——“我想活啊!只要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又有什么不好!墨熄你懂我吗?啊?!如今这样我根本活不下去!我不安啊!!我梦里睡里都是那些死人的脸!清醒着我根本活不下去!!你知道那种每天每夜都想要去死的痛苦吗!你根本不知道!!!”
    在顾茫真正堕落前,曾那么一次,他朝他那么疯狂又失态地怒吼,目眦欲裂,碰碎杯盏,鲜血横流。
    墨熄明白他的痛。
    但是有什么办法……他那时候只能由顾茫这样喝醉了大吼大叫大声嚷嚷,陪着他,等着他慢慢恢复,疮疤慢慢变好。
    顾茫确实酒醒之后就没有再嚷过了,但不知为什么,墨熄总觉得那之后的他虽然还是笑着,笑容里却隔着什么东西,让他看不清。
    后来,墨熄被君上派出帝都,临别时顾茫又请他喝酒,笑嘻嘻地说自己要去做个坏人。他那时候不信。
    可等他回来的时候,顾茫已然堕落,醉死在青楼幻梦里,变得面目全非。
    再不久之后,顾茫就叛国了。
    他的伤疤其实一直就没好过,在心里,一道添一道,新伤叠着旧伤。
    想活。又每日每夜都想要去死。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万劫不复着。
    蓝眼睛的顾茫小声地,哀哀地。是动物本能的求生欲:“我想活……”
    “……”墨熄闭了闭眼睛,“我不会对你动手。”
    怀里的人仍在微微发抖。
    饿得惨了,饿得颧骨都凹陷了,黑色的微长的额发垂落在脸侧。
    他一直盯着墨熄的脸看,墨熄也就这样一直让他看着,看了很久。顾茫的颤抖才微微止歇了。
    可是墨熄胳膊一动,他又立刻睁大眼睛,眼珠不安地左右动着,似乎想逃,又似乎知道逃也没用。
    “……是我。”
    “……”
    明明之前那么失望,那么憎恨,那么纠葛,那么心绪难平。
    可是真的看到他惶然无措时,内心的风波竟又像暴雨暂歇般寂静了。他并没有如预想中的,去揪住他狠狠地责问他折腾他欺辱他。
    “你还记得我吗?”
    顿了顿,不知在坚持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不记得就算了。”
    顾茫一直没吭声,就在墨熄因为他的沉默而又渐渐浮躁起来时,顾茫忽然道:“你嫖过我。”
    “……………………”
    “你听着。”蓦地心头火起,墨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以后这个字,别在我面前说。我那天来找你是来找你谈事情。而不是……不是……”嫖这个字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的。墨熄脸色青黑地扭过头去,最后干脆生硬道,“你记住是谈事。”
    “谈事……”顾茫喃喃着,终于些微地放松下来。只是眼睛仍捕捉着墨熄脸上所有的细微情绪。
    最后,他慢慢问:“……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顾茫心绪未缓,还是不像重逢那晚一样能够平静而通顺的说话,他是真的饿怕了,打怕了,所以一时间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词,“我的剑……不见了。我打你,打不到?”
    墨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色慢慢变得地阴沉低冷。
    “为什么?”
    “……”
    为什么?
    那天在慕容怜的筵席上,有人感叹,顾茫的剑阵虽然奇妙,但世上却再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秘密了。其实他没说对。
    那天,就在筵间,其实就有一个人,他不但深杳此剑阵的秘密,还清楚这种阵法当初是为什么而创的。
    那个人,就是当时一言不发的墨熄。
    墨熄盯着顾茫的脸,仍是一手禁锢着顾茫,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却松开顾茫的下巴,沿着颈侧慢慢往下滑。
    最后,粗粝的指腹停在那个莲花剑阵咒印上。
    墨熄不出声地俯视着他,抚摸着他的脖颈,眼瞳竟有些发红,好像下一刻就会恨得俯身一口咬住那个莲花咒印上,咬破顾茫的皮肉血管,让人死在他怀里似的,似乎只要这样做了,这个人就再不会骗他,再不会叛他,再不会教他失望。
    才就乖了。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偏执,底下压抑的情绪也太痴狂,顾茫觉得不对,目光游离,嘴唇也微微颤抖着,似乎在低声喃喃着什么。
    墨熄终于缓慢而低沉地开口了。
    “你不要再念了。”
    “……!”
    “你再怎么召唤,它也不会奏效。”
    顾茫愕然:“你……知道?”
    “我知道。”墨熄的视线从莲花上移开,慢慢地、深深地,埋入顾茫幽蓝的眼睛里。
    “这个剑阵除了自行触发,若你真的想要它出现,只要诚心请求,也可以暂召它出来。”
    顾茫的脸庞霎时更苍白了,他睁大了眼睛。
    墨熄神情很复杂,像是极深的恨陷入了极深的纠葛,天罗地网,他不知自己该如何是从。
    “但是,如果我不允许。它是不会出现的。”墨熄顿了顿,眼底的颜色愈发深了,他唇色淡薄的嘴唇一开一合,缓慢地叙述着。
    “因为它不但听你的话,它也听我的。”
    “它的主人不止是你。”
    墨熄每说一句,顾茫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几乎已变得和一张单薄的纸一样,呆呆地看着墨熄近在咫尺的脸。
    “为……什么……”
    墨熄低头看着他,呼吸低沉,虽不愿过多流露情绪,但此刻眼里的疼痛却再也无法遮盖,他睫毛颤了颤,喉结微动。
    “顾茫。”他微顿,闭上了眼睛,“你是真的都忘光了么。”
    顾茫睁大着眼睛,海水一般透蓝的瞳眸里映着墨熄清俊的脸。
    “你……它挡不住……你。”他喃喃着,脸上是兽类的警觉,“它……为什么听你?”
    墨熄的神情说不出是冰冷还是痛楚,他嘴唇启合,字句寒凉:“它当然听我。”
    “……”
    寂静。
    墨熄合了眼眸。
    而后像压抑着的熔流终于裂地,倏尔睁开,眸子已是烧的一片猩红!
    他忽然遏制不住般地怒道:“它当然会听我——因为你的印,用的是我的血,因为你的印记是我打下的因为……因为创造这个阵法的人根本不是你,是我!”
    顾茫显然是没听懂。
    但他看得懂眼前这张脸上的愤怒与伤心。他睁大着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个并不熟悉的男人。
    男人的神情太复杂了,好像沉积着十余年的爱恨,压抑着十余年的苦楚,最后又爆发着十余年的绝望。
    他忽然抬手,几乎是粗暴地扯开自己交叠得肃穆规矩的衣领,露出修长赤裸的侧颈。墨熄眼神里淬着寒光,浸着冰火,他咬牙切齿地。
    “你看到了吗?”眸中寒光虽锐,却是湿润的,“这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咒印。……你的血!你干的!”
    “为你打下的……”
    他说着,蓦地把顾茫一推,好像忽然不愿意再碰到他,不愿意再理睬他似的。
    墨熄以手遮额。
    他的尾音哽咽了。

    《花式切题》
    茜茜:我没想到这个咒印居然那么久了还没被洗掉,燎国没给你洗掉吗?
    茫茫:洗了,但是还留有余污。
    阿莲:我觉得墨熄和顾茫肯定有一腿,来人!给我去把墨熄的被单偷过来!
    下属:主上,羲和君有洁癖,床单肯定洗了……
    阿莲:我不信,仔细找找,一定还残有不可描述的余污!
    岳辰晴:糟糕!玩得太开心衣服弄得好脏!怎么办!
    江夜雪:还能怎么办,来大哥家里,大哥帮你洗了吧,叹气。
    神秘的四舅:你又不擅长洗衣服,洗了还是一样脏,有余污。
    梦泽公主:……我头都疼了,我觉得我回城的时候,别的土特产都不需要带,给这群人带点去污粉就好了。


【20】 等你

    顾茫怔怔看着这个人,犹豫与警觉,茫然与困惑在他的眼眸里走马而过。
    最后他上前去,试探着,抬手碰了碰墨熄的脖颈。
    墨熄一下子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地瞪住他。
    他的呼吸因心绪激动而有些剧烈,衣襟微敞,脖子上的莲花咒痕一起一伏,在动脉处鲜活地搏动着。明明是没有经过任何邪魔淬炼的人,此时的神情竟也和兽类无差。
    “做什么。”
    “我……”顾茫怔忡地,“可我……不认识你……”
    “……”
    “为什么你也会有……”
    墨熄被猛地刺痛,自尊与愤恨让他变得那么狠戾,他一把打开他的手,厉声道:“——我从来就不需要这种东西,是你非逼着我。”
    “……”顾茫仰头看着这个理智倾覆的男人。
    在这个无人窥探到的昏暗柴房里,在顾茫面前,已当而立的羲和君失控的像是昨日少年。
    “一直以来不都是你吗。”墨熄胸腔震鸣,眼尾都有些红了,“是你来惹我,是你来找到我……”
    失意时。
    得意处。
    或穷或达,或前途未卜时。
    都是你灿笑着主动走近我的身边。
    “是你让我相信……”
    相信这世上还有无所谓其他的情谊,还有一个人会不计回报地对另一人好。
    相信这浮世还有纯善,还有真诚,还有九死不悔的赤子丹心。
    “是你把我拉了回来——”
    墨熄真的失去理智了。他压抑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等到了这一天,不就是为了问顾茫一句真话吗?
    他不就是想看看顾茫的心里到底都装载着些什么吗……
    为什么连这一点解脱都得不到。
    被欺骗,被抛弃,被背叛。
    说喜欢是假的,说愿意是假的,说不会离开是假的。
    什么都没了,最后只有脖颈上这两道莲纹,印证过去他们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印证自己年少时那么蠢那么无所保留无所畏惧也无所犹豫的真心。
    印证当时的那个无知于情网的少年。
    蠢到想把心都掏给他。
    蠢到以为一切誓言都能成真。
    蠢到今天……蠢到今天都仍会觉得痛。
    太过激动的心绪让他头脑嗡鸣,眼前更是一阵一阵眩晕。
    墨熄看着面前的顾茫,这片眩晕中,视野开始逐渐枯焦,变得并不那么清晰。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站在船舷甲板上的那个青年。那么远又那么近,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逆着海风,披着黑色的衣袍,腰上缠绕绷带,头上帛带歪斜,冷笑着说。
    “我真会杀了你的。”
    墨熄一把攒住他,将他抵到墙上,竟是不分今夕何夕:“是……我知道你会杀了我。你不是已经刺过一刀了么……为什么在望舒府你不肯再刺第二刀下去?!”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可笑。可是一个一直在死死压抑着自己的人,一旦失控爆发,又怎么收得住呢。
    更何况墨熄一直以来更想要的,终究都只是这一个回头。
    一个答案而已。
    “是你让我信……最后你又让我不信……”
    “你说我没有什么在乎的,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我无所谓……”声音轻下来,竟终是哽咽,“但你知道你走上那条路之后,我失去了什么吗?!”
    你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吗……
    墨熄蓦地侧过脸,低下头,缓了一会儿,唇齿间淬出两个字来,被恨意碾得破碎支离。
    “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根本不是我。”
    “……”
    “是你自己。”
    “……”
    “我恨不能把你——”
    忽地失语。
    因为顾茫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犹犹豫豫地,捧上了他的脸,说:“你……不要这么难过。”
    墨熄倏然转头,对上那双海水洗过般透蓝纯澈的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难过。”顾茫缓慢地,费力地,一字一句,那么笨拙地,“……别……难过。”
    像烧滚的即将融流的剑刃猝然浸入水里。
    嘶嘶滚烟烧起,那疯狂的热度却在须臾间灭了下去。
    血一点一点冷下去,理智一点一点漫回来。
    顾茫望着他,慢慢地:“你不是坏人……”
    他谨慎地说着,睫毛颤了颤,又道:“我不认识你,但你……不坏……”
    “……”
    “所以……不要难过……”
    墨熄心里极度不适滋味,恨、躁、怒,还有别的什么,他辨不清楚。他看着顾茫那张熟悉面容,看着那双陌生的蓝眼睛。
    曾经也是这个人,用又黑又深的眸子望着他,带着笑,一声一声地唤着他,说:“墨熄。”
    “没事,你别难过。”
    “不管怎么样,咱俩一直都会在一起,再难熬我也会挺过来的。”
    “走吧,一块儿回家吧。”
    一阵疲惫感忽然涌上心头,墨熄阖着眼帘,近乎是恹倦的,仿佛濒死的兀鹰耗尽最后的气力在维持倔强:“……我不难过。”
    明明那么恨,恨不能把他掐死在自己手里。看他还能不能再逃,还能不能再骗,还能不能再离开自己。
    恨不能亲眼看着他头骨碎裂,血肉横流,把一切希望和绝望都结束。
    但是当顾茫小心翼翼地劝着他,请求他不要难过的时候。他却忽然想到——
    很多很多年以前,顾茫坐在血迹斑驳战壕边,召出他那柄可笑的——而叛国后再也不曾使用过的神武小唢呐,天怒人怨地滴滴滴吹着。
    那么烂的曲子,所有人堵着耳朵都骂他吹个鬼啊,哭丧啊,他只笑,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继续鼓着腮帮子,为战死者吹一曲《百鸟朝凤》,吹得那么情深意重,那么认认真真。
    斜睨过眼来看他的时候,眸底却是湿润的。
    顾茫是有心的。
    骗人骗鬼那么多年,可墨熄知道他是有心的。
    他还是想相信他——那些年的事情,不会全是假的。
    为了这一个结果,他可以等。
    “……算了。你想不起来。就算了。”
    墨熄的嗓音湿润,终是这样说。
    “是我多言。”
    “不管你是真的全都忘了,还是假的全都忘了。”几许沉默,墨熄站直身子,慢慢地,把衣襟整好,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并遮住了他脖颈处的那一朵莲纹,“我都等。”
    “我等一个结果。等你一句实话。”
    他的眼眶仍有点红,鼻尖也是。
    顾茫怔怔地:“你……等我……?”
    “对,我等你。”
    “无论如何我都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下去。”
    “但你要记住,如果你再骗我,如果让我发现你还在骗我——我胸口的同一个位置不能再被捅第二次。”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周围很安静。
    “……”顾茫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不解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那困惑又无辜的语调让墨熄冷冷垂眸望向他,却因为眼尾未消退的红湿,而显得不似往常那么锐利。
    顾茫觉察到他的目光,也抬头瞧着他,他知道这个男人明明破掉了自己的剑阵,卸下了自己的“利爪”,却没有咬断他的脖子,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欺辱他。
    于是顾茫试探着问道:“生不如死……是……要放掉我,的意思吗?”
    墨熄:“……不是。”
    “可你没有杀我,也没有打我。”
    “……我不打蠢货。”
    顾茫没说话,依旧瞧着他,只是忽然之间。他凑到他身边,闻了闻。
    墨熄抬手止住他的鼻尖:“做什么。”
    顾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声地说:“记你。”
    “……”
    记他?记他什么,脸?味道?
    还是记住他是个不打蠢货的人?
    但顾茫没有解释,他这个时候稍许地放下了一点点的戒心,又或许不是他想放下,而是十余天的饥饿已经让他恹恹无力。他也不管墨熄了,反正他最后的尖牙在对方面前也是白搭。
    顾茫慢慢地低下头,蜷回自己的角落里,那双和狼一样在幽暗中荧荧有光的眼睛倦怠地眨了眨。
    “谢谢你。”他说,“只有你愿意让我‘生不如死’。”
    一句话猝不及防坠入心里,墨熄胸腔竟陡地一酸。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屋,看着露出棉絮的小垫褥,还有蜷团在角落里那个人影。
    “……”墨熄闭目阖实,长睫毛轻微颤动。
    最终还是出去,拿了一些饼和热汤回来。喂给了这个快要被饿死的人。
    “吃了。”
    “……”顾茫连忙凑过去闻,闻了之后喉头吞咽,却又踟蹰了,“但是你没有嫖……”
    嫖字一出,墨熄黑眉怒竖,不发一言把饼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回到府邸时,已是深夜。
    “主上,您回来——啊!您怎么了?”
    “我没事。”
    “可您的眼睛怎么……”怎么红了?
    “进了风沙。”说完抛下李微,头也不回地往寝屋走去。
    在落梅别苑折腾这么久,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在床上辗转难眠,他干脆披着一件黑色裘衣立在回廊下,看着明堂里的月色。而顾茫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始终都在他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他到底是真的傻了吗……
    燎国送他回来,究竟是真的只为议和,还是另有居心?
    他竭力试图捋个清楚,可是无论他捋了多少次,到最后,他的思绪都停在那双狼一般的蓝眸子里。
    “谢谢你,只有你愿意让我生不如死。”
    墨熄蓦地闭上眼睛。

    这之后的好一段日子,他都没有再去落梅别苑看过顾茫。
    一者是因为事情多了起来,二者,落梅别苑终究是慕容怜的地盘,去多了总是不好的。
    他只在一次率领禁军在城内巡查的时候瞥了一眼落梅别苑的后院,顾茫又蹲在那边看鱼了,身边还跟着那只脏兮兮的大黑狗,一切如旧。
    转眼到了月末,军机署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鹅毛大雪。
    这个黄昏寒气重的异常,军机署的人大多都早早回家含饴弄孙了,几个年轻修士也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沉下来,三五成群地回主城去喝酒吃肉。
    墨熄正准备回府去,忽听得一怯怯的声音在他案牍前响起:“羲和君,我能……我能请求您帮个忙吗?”

    小剧场
    友:我来画个顾茫和茜茜的人物图,你跟我说一下他俩的惯用武器是啥?
    我:哦……目前的设定是,茜茜用鞭子,剑,以及手杖,手杖会变成大鲸鱼!很厉害的!
    友:好滴,那茫茫呢?
    我:……
    友:茫茫呢???
    我:唢呐。
    友(画笔掉落):啥?
    我:顾茫的武器是唢呐==我没开玩笑……
    友:……
    燎国至少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他们给顾茫了新的武器,拯救了他的品味,让他改用刺刀了==


【21】 顾茫暴走

    站在面前的是署里职份很低的一个女修,约摸四十来岁,平日里总不太吭声的。
    墨熄有些意外,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学宫来书,说我家丫头被长丰君的千金打了,受了点伤,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但是我还有许多卷宗没有整理……”
    她说着,脸上不由地露出尴尬又担忧的神色。
    “我、我求了好几个同僚了,他们都有点事,就连岳公子也和朋友在东市约了酒……所以我想,能不能劳烦您……”
    墨熄微微皱起眉头。
    他倒是无所谓帮她的忙,只是长丰君这个沉寂了好几年的名字,最近好像出现得也太频繁了点。
    “伤的重吗?”
    “听说扭了胳膊。”女修说,“虽然没有大碍,但一直哭闹不止,长老也没办法。”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女修本来对这位冷冰冰的统领没有报太多希望,没想到求了那么多人,最后居然是他答应了,不由地睁大眼睛,颊上终于浮出些喜悦的血色。
    “多谢羲和君了。卷宗的筐子都、都在那边……”她一激动,话都有些磕巴,“我、我已经整理好了大半,真是不好意思,居然麻烦您来做这种小事……”
    “无妨,令媛要紧。”
    女修又道了三四遍谢,匆忙忙地走了,墨熄一个人留在军机署里整理过往卷宗。
    他位高权重,以前从来不去打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此时做起来才发觉并不容易。卷宗很多,要按年份和阶位进行分类,重要的得打上封印咒,无用的则需要进行销毁。他是生手,做的很慢,当所有案卷都理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已经很深了。
    还剩最后一箱。
    这箱尘封的筐箧里是署中历代修士的卷宗,墨熄一眼扫过去,在最边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垂眸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伸手取了那卷与顾茫有关的案轴,逝去轴上积灰,慢慢摊了开来。
    里面有很多东西。
    顾茫的出身,奴籍所属,神武,惯用招式。
    墨熄一页一页翻看着,厚厚的一沓,他就这样站着,从头慢慢往后看。忽然,那些军录案中掉出了一张缣绢。
    缣绢业已枯黄,卷首标着“修真学宫丙申年道义考”几个端庄大字。
    墨熄怔了一下,这是顾茫当时修真学宫的结业答卷?
    往下一看,果然是熟悉的字迹,龙飞凤舞乱七八糟,内容更是让墨熄一阵无言。
    修真学宫丙申年道义考
    应答修士:顾茫
    问:“吾日三省吾身。请弟子自省缺陷,如实作答。”
    答:“本人缺钱。”
    问:“重华修士在外除魔降妖,最需避免的三件事为何?如何规避?”
    答:“一、谨防委托人没钱。二、谨防委托人逃跑。三、谨防委托人卷钱逃跑。规避方法:除魔前先落袋为安,概不赊账。”
    问:“请书重华国自立国以来,至仁至善的三大先辈。”
    答:“不知道。但最不要脸的三个是——”
    后面被当年愤怒的阅卷长老用法术烧出了三个洞,因而墨熄无法得知顾茫当时究竟写了哪三个人的名字。
    墨熄看着这张答卷,那熟悉的字迹还尚且青涩,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沉闷,就这样出神地看了良久,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不好!!”
    “快来人啊!落梅别苑那边出事了!!!”
    落梅别苑?!
    墨熄一惊——顾茫?!
    事出突然,他赶过去的时候,值夜的护卫队只抵达了二十余人,正摆成狩魔阵,满脸戒备地盯着落梅别苑遥遥欲坠的大门。他们每人身上都挂了彩,脚下的青石板路更是因为先前的打斗而四分五裂,周围的街巷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几户商铺都坍了,砖瓦零落,断木冒着焦烟。
    领首的修士一见墨熄,立刻喊道:“墨帅!”
    “怎么回事?”
    “是顾茫!顾茫不知怎么回事,身上忽然爆发出很强的邪气,整个人都狂暴了!”
    “他人呢?”
    “刚刚被我们打伤,这会儿正藏在落梅苑的重门后面,不敢贸然再战,我们也是,在等增援!”
    墨熄朝那吱吱呀呀的大门看去,果见那门后的阴影里隐约杵着个人,黑暗中一双眼睛发出幽幽光泽。
    顾茫显然也在紧盯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墨熄盯着那双狼眼,问道:“他的灵核不是已经被废了?为何忽然又能打能战?”
    “我们也不知道啊!”领首的修士都快哭出来了,“这人的身法真是邪得要命,当初要是一刀咔擦了那多干净,何苦关在这落梅苑里养虎为患,唉!”
    旁边的小修士气愤道:“我看他就是装傻!什么灵核被废脑子被毁,看他方才那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吗?”
    “就是!他要是真没灵力了,我脸上这条疤又是谁打的?”
    “君上干嘛还留他一条狗命啊!”
    正七嘴八舌地控诉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繁杂,墨熄回头,只见十二骑高阶修士簇拥着一辆镂金马车,从薄雪里咯噔驰来。
    “望舒君到!”
    镂金车舆的暖帘被撩开,随侍将踏脚,罗伞,熏炉纷纷备好,又过了一会儿,里面才慢吞吞地露出那张病态清瘦的脸来。
    “哟,好热闹。”慕容怜一眼瞧见墨熄,“羲和君又在呢。”
    墨熄不打算和他啰嗦,只道:“顾茫出事了。”
    慕容怜冷笑一声:“这个我自然清楚,我也正是为此而来。”
    他说着,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红漆大门不远的正前方站定,紧接着他默念法咒,左手掌心散发出灼灼蓝光。
    “去。缉拿孽畜。”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蓝光化作一道锁链,疾速游向大门,只听得“砰”的一声!足有五寸厚的门板被整个击穿,轰然倒落。门板后头躲着的顾茫猝不及防,立刻就被这蓝光灵链死死锁住。
    慕容怜又叱道:“回来。”
    锁链猛地一勒,只听得哗啦啦的碎响,顾茫踉跄跪于地面,很快就被链子拖到了慕容怜跟前。
    “不过是条疯狗作祟。”
    一只绣着月隐暗纹的缎面宽口鞋踩上了顾茫的脸。
    慕容怜淡淡地,“又何必劳烦墨帅亲临?”
    顾茫被他缚着,眼神混乱,周身灵流暴虐,口齿咯咯作响。
    “放开——我……”
    “放开你?”慕容怜冷笑,“什么时候轮到你跟我发号施令了。”说着掌上一紧,锁链哗啦一声往他手心中收拢,连带着把顾茫也拽起来。慕容怜就势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看向自己。
    两张同样苍白异于常人的脸对上,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慕容怜说:“我是主,你是奴。顾帅,怎么饿了你一个月,你还是不长记性?”
    顾茫:“……放开……”
    慕容怜那张清秀的脸庞上闪动着某种近乎变态的光泽,他刚想开口,忽见得顾茫眯起眼睛,慕容怜咯噔一声,身为修士本能的警惕让他蓦地松开顾茫,迅速往后疾掠!
    几乎是在同时,顾茫周身再次爆裂出华光璀璨的剑阵,这一次的阵仗比先前要震撼得多,那一柄柄光剑每一把都有数丈高。离慕容怜最近的那一把在瞬间脱离剑阵,径直朝着慕容怜心脏直刺而落!
    “主上小心!”
    “望舒君当心!”
    周围的侍从纷纷惊呼,慕容怜身法虽差,但好歹有所提防。他立刻抬手,面前哗地凝起一道冰墙,剑撞墙上,刹那冰晶碎裂,炸作齑粉。慕容怜得以借此缓冲,往旁边闪了闪,光剑最终没有刺中他,只是在他衣袍上擦出一道口子……
    慕容怜落下地面,瞪向顾茫。
    顾茫喘息着,一把扯掉了慕容怜勒在自己脖颈上的锁链,“砰”地一声掷落在地。接着他仰头咽了咽喉咙,双手紧捏成拳,强悍的灵力从他足下源源不断地狂涌而出,竟逼得周围几个灵力不高的小修士当场不支跪落,口吐鲜血!
    “不好!他又要狂暴了!”领首的修士大惊失色,“快阻止他!”
    “结阵!应战,应战!”
    可是顾茫身边的灵流已太过强大,非但肉身不能靠近,就连法咒都击不破那些光剑围就的领域。
    眼看着顾茫要再次暴走,慕容怜手中凝出一枚蓝光熠熠的符咒,掷出去喝道:“水鬼,起!”
    阴风乍起,十余个水蓝色的鬼影从地上爬出来,尖叫着朝顾茫的剑阵涌去。一个水鬼被光剑削成碎片,很快就有另一个水鬼接上去,前仆后继,滚滚不绝,如此虽然困难,但倒也逐步逼近了顾茫的周身。
    慕容怜厉声道:“给我把他拿下!”
    水鬼们呼啸而起,裹挟着风雪尖叫着扑向顾茫,谁知顾茫只是一抬手,指尖刹那爆出一团剑光,竟在眨眼间就将这十来个鬼影尽数削成碎片!
    而后他蓦地抬头,蓝眼睛狠狠盯向慕容怜,自漫天细雪里大步行来。
    慕容怜吃了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去半步,低喝道:“你做什么?!”
    顾茫不答,但他背后忽地有一团孤狼的幻影腾起,幽蓝如电火,将他的气势衬得极为骇然。
    墨熄见状,厉声喝道:“慕容怜,后退!”
    慕容怜也想后退,可某种从未感知过的邪气将他钉在原地,令他动弹不得。而顾茫已经一步一步地从雪地里缓慢走来,慕容怜看着他,忽然感觉此刻的顾茫就像行将扑杀的狼王,悍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顾茫!……你敢!你想做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顾茫当然“敢”,他蓦地抬手,掌心中轰地燃起一丛火球,径直朝着慕容怜砸去!
    只听得轰轰轰一连几声爆裂,每一个火球都在地上砸出尺许深坑,刹那间满地残砖飞溅,不得不御风而起,避至空中才能躲开他的攻击。
    慕容怜的面色愈发阴毒,一张因吸食幻剂而极度病态白皙的脸上居然泛起一丝愤怒的红,他立在半空中,朝顾茫咬牙道:“你这个不知悔改的贱种……”
    由他说什么,顾茫根本面无表情,他一挥手,这次五个指尖都跃起了五簇火焰。
    “刚刚打你,是因为你踩我头。”
    “……”
    “现在打你,是因为我饿了。”
    慕容怜不可置信道:“因为什么??”
    “你不让我吃饭。”顾茫一字一顿铿锵地说,“我。饿。了!”
    火光骤起,顾茫挥手落下咒诀——慕容怜的瞳孔猝然收拢!


【22】 手下留情

    “你不让我吃饭。”顾茫一字一顿铿锵地说,“我。饿。了!”
    火光骤起,顾茫挥手落下咒诀——慕容怜的瞳孔猝然收拢!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忽有一道沙土结界拔地而出,掀起的气浪猛地将慕容怜撞翻,并挡下顾茫击来的重重火焰。
    “咳咳咳!”慕容怜呛咳着从地上狼狈爬起,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立即回头,看到墨熄立在不远处掌控着防护结界。
    “……”慕容怜拂去身上的泥土,阴森道,“你故意摔我?”
    墨熄道:“后面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怜动了动薄薄的嘴唇,正要说话,忽听得一阵不祥的崩裂声,那厚沉的护墙竟在瞬间四分五裂!泥沙四落中,一柄黑气缭绕的刺刀破出,冲破最后一重半透明的结界,直直朝着慕容怜疾掠而来!
    这刺刀是——
    墨熄心中一冷。
    这是……这是顾茫当年在洞庭湖战舰上召唤出来,刺了他心口一刀的那把燎国魔武!
    可魔武和神武一样,都需要顾茫念咒才能召唤!照理而言,在顾茫失去记忆后,他就应该再无能力去召唤这一柄凶刃,更别提他还被打碎了灵核。此刻却为何……?!
    没来得及想完,刺刀已经击溃他的防护,闪电般劈杀而至。
    墨熄熟悉顾茫的手段,他猛地转过头,朝慕容怜喊道:“左边躲!!”
    慕容怜怔了一下,这柄刺刀原本就是往左边掷的,正常应该往右边躲才是,为什么墨熄让自己往左躲?
    也就是这须臾的犹豫,要再避闪已来不及,那刺刀直突突刺向左面,却忽地在最后关头像一条狡猾的蛇,竟猛地转向了右边!眼见着慕容怜就要被它所伤,墨熄瞬影而来,一把将慕容怜推开。
    刺刀入腹肋,热血溅飞!!
    众人纷纷色变:“羲和君!”
    “羲和君,你怎么样?!”
    墨熄耳中却根本听不进其他人的声音。
    他喘了口气,手落在刀柄上,猛一用力,将刺刀生生拔了出来,鲜血立刻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他抬起黑沉沉的眼,看向远处。飞沙走石中,顾茫依旧爆散着强烈的灵流,而多年前战场上的风似乎又在此时刮回耳边,伴随着顾茫暴虐的眼神,还有手中滴血的尖刀。
    那时顾茫对他说——
    “当将当士,生而为人,那都不能太念旧情。”
    “你我兄弟一场,这是我最后能教你的东西。”
    墨熄忽然忍不住想笑,笑到最后却是仇深恨浓,哈哈哈,从前他都快在顾茫手底下死过一次了,如今腹肋的这一点伤口又算的了什么?!墨熄臼齿紧咬,他站直了高大的身形,掌心凝出汹涌的烈红色狂澜,一步一步朝顾茫走去。
    顾茫显然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戾气,在墨熄靠近的时候,他周围的灵流再次爆裂。可是墨熄只是一掌便挥开了他的光阵,砰的炸作碎片。
    旁边与战的修士们纷纷愕然:“哎!太、太可怕了……”
    “墨家的血统是真的厉害……”
    还有人泛起了嘀咕:“可羲和君这么能打,当年又是怎么被顾茫刺中心脏的?”
    听到最后这句话,慕容怜不由地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
    这边厢,顾茫还要再出杀招,却连咒印都未结成,就听得墨熄怒喝一声:“率然!召来!!”
    一道猩红色的蛇鞭啸叫着应声破空。
    墨熄鼻梁皱起,面目豹变,怒喝道:“顾茫!你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动手了吗?!!”
    话音落,率然犹如闪电疾风般,朝着顾茫直刺而去——蛇鞭花火四溅地撕开风雪,狠抽而落!顾茫避闪不及,肩膀被鞭子击伤,刹时鲜血迸溅。顾茫看着自己的伤处,暴烈浑沌的头脑先似乎稍稍清醒了一些,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给我站住!”
    顾茫:“……”
    “你还有哪里可以去。”沙哑的嗓音响起,率然将顾茫整个锁缚!墨熄松开捂着自己伤口的那只手,手上已全是血迹,而后猛地——掐住了顾茫的脖颈!
    墨熄愤怒地:“你根本就没傻!”
    “你还是能召唤得出这柄魔武!你记得咒诀,你还是习惯从前的打法,你分明什么都记得!”
    顾茫被他掐的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脸慢慢涨得通红,手指艰难地动着。
    墨熄咬牙道:“说!你回到重华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
    顾茫抬起胳膊,颤抖着覆上墨熄扼着自己脖子的手指。蓝眼睛对上黑眼睛,黑眼睛里是无尽的火,而蓝眼睛却湿润了——顾茫呼吸不过来,怕是就要这样被他硬生生掐死。
    “我……”
    墨熄怒道:“说!”
    周围人神色皆惧,惶惶然不敢多言,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地从远处踏近,有人高声喊道:“羲和君!手下留情!”
    “驭——”了一声,这位赶来的宫中女官勒住灵马,纵身跃下,跪在雪地,口中呼出阵阵白气:“羲和君,请手下留情!”
    而后向墨熄与慕容怜各行一礼:“望舒君,羲和君,君上已知此事,特派属下前来缉拿重犯顾茫!”
    墨熄眼里此时根本就揉不进其他人,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最后还是慕容怜回头问道:“怎么?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
    “回禀望舒君,君上命我将他直接带入重华宫。君上听闻此事后,已召集境内最卓绝的医官,目下正在殿内,等待给顾茫二次会诊。”
    她说着,看了墨熄扼着顾茫的手一眼,立刻补上一句:“兹事体大,万不可自行杀伐!”
    墨熄连看都没看她,依旧狠狠地盯着顾茫的脸:“……”
    女官知他性情狠戾,谁知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忍不住出声提醒:“羲和君!”
    墨熄仍是没吭声,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蓦地松了手指,由着顾茫跌跪在雪地里,自己则转过身,看着面前逐渐凄迷的风雪。
    女官总算松了口气,又行一礼:“多谢羲和君体恤。”
    大雪里,墨熄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不置一言。
    可就在女官去提跪跌在雪地里的顾茫时,他却微侧过脸,嗓音微喑低沉:“站住。”
    “羲和君有什么吩咐?”
    墨熄道:“我同去。”
    “……”女官怔了一下,说道,“神农台诊切时,一贯不能有太多高阶修士在场,以免灵流波动。就算您去了,也只能先在殿外……”
    “可以。”墨熄依旧没有回头,语气硬得骇人,一字一字咬碎,“那我就等在外面!”
    既然他都这么讲了,女官也无法再说什么,顾茫被女官先一步带回了重华王宫内,墨熄也跟了过去。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宫中忽然放出传信雪鸮,急召诸位重臣前来听议。
    这会儿正值深夜,几乎所有要员都是被这一道诏令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最倒霉的是承天台的虞长老,这货正在城北一家青楼里风流快活,正到紧要关头,忽然窗子就被一只胖鸟砸出窟窿,胖鸟大嚷道:“哇哇哇!君上有命!君上有命!请诸位一品要员速去金銮殿听议顾茫一案!”
    虞长老立刻就萎了,骂骂咧咧地起身穿衣:“他那个案子不早就结了?!怎么突然又有事!”
    “哎呦,大人莫要生气。”春情半露的女人从榻上起来,替他穿戴衣裳,“君上既然急召,那一定有他的缘由呀。”
    “有个屁的缘由!大晚上的就是不想让人歇息!”
    女人伸出豆蔻酥手,点住他的嘴唇,慵倦地笑道:“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我也只是在你面前说说而已。”虞长老翻了个白眼,“如今这个君上,他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大半夜的把我们叫过去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是年轻气血旺,但也不想想我们这一把老骨头的,经得起这么闹腾?”
    女人柔声嗔道:“大人说的是哪里话。您在我这里,回回都是如此刚猛,弄得人家好不销魂爽利,嘻嘻,您要是老骨头,那我成了什么呀。”
    这话说的假的不能再假,好像刚刚萎掉的不是虞长老似的。不过虞长老颇为适用,嘿嘿笑着捏了捏她的粉腮,又在她颈上香了一口,然后道:“走了走了,小心肝儿,明儿我再来找你。”
    女人咯咯娇笑着将他送出门外,自然是做足了不舍的姿态。可等门一关,她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啐道:“老东西,软枪头,长得还像个粪水里泡过的死蛤蟆,要不是看你钱多,老娘才懒得伺候你。”
    说罢立时去屏风后面把自己洗浴清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坐到梳妆台前重新开始打扮自己。
    她在这家青楼里待了很多年了,早已不复青春靓丽,不过她活儿好,又愿意忍耐,多腌臜的客人也极尽努力地服侍,从来不会露给恩客们半点不自在,所以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客还是爱点她的花名。
    “那些年轻姑娘心思都太活络了,嘴上不说,眼神里却看得出来,还是玉娘你好啊,真心实意的。”
    每次听到虞长老之流这样和她说的时候,她都在心中暗笑。
    她不是真心实意,只是在这种地方混了十多年,脸上早已戴着了卸不下来的浓妆,修炼出了十足十的技巧。一眉一眼,一瞥一笑,哪怕心中厌弃得要死,也绝不会叫人看出半点情绪。不然她拿什么和那些鲜嫩的肉体争锋呢?
    她对着铜镜,将那张被虞长老亲掉了色泽的嘴唇细细重描,拿一张唇纸,抿上稠艳的红色,坐等今晚第二位客人的推门。
    她没有等太久,黄檀雕门吱呀一声开了。
    玉娘忙捧上最热络的笑颜,媚笑着抬头迎客:“公子,您……”话音在看清来者面目时戛然顿止,须臾后,鲜红的嘴唇张开,蓦地发出凄厉惨叫,“呀啊——!!!”
    她门前杵着的,竟是一个血淋淋的男人!
    这男人浑身裹满绷带,双眼爬满血丝,两只手上沾满猩红,其中左手的指甲上还戳着一颗黏糊糊的眼珠。他看了她一眼,沙哑道:
    “别叫。”
    说完,男人慢慢走进来,抬起手,把那颗眼珠塞到自己嘴里,一口吞入,咀嚼了两下就落入腹中。
    吃了这眼珠,他仿佛是得了什么仙药似的,脸上露出舒坦极了的神情,舔了舔嘴唇,眼珠缓缓转过来,看向面无人色的玉娘,说道。
    “来壶茶。”
    “……”
    见玉娘没反应,他语气愈发不耐:“给我来壶茶!”
    还来什么茶啊!
    玉娘都吓疯了,砰的从绣凳上栽倒,浑身抖如筛糠,她想往后退,却手脚冰凉全然不听使唤,只哆嗦着。
    哆嗦一阵,她失心疯似的发出一声凄厉地尖叫,踉跄着想要爬起来跑出房间外:“救命啊!救救我——有鬼……有鬼!!”
    她想起了刚刚离开的虞长老,这会儿是打从心里觉得虞长老高大威猛又厉害了,连忙歇斯底里地:“长老!!虞长老!!!”
    哐地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说来也奇,那个吃眼睛的男人居然一动也不动,仿佛无所谓似的由着她狂奔而出,沾着血液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冷笑。
    “长老——!啊啊啊!!!”
    玉娘跑到台阶边,看到下面的情形,腿一软,噗通一声栽倒,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从一楼……到木阶……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全是尸体……
    只有青楼的大厅中央还圈困了三四个妓女,也全部吓破了胆,缩在一起,漂亮的脸上满是泪水。
    而一品要员——承天台的虞长老居然就横尸在楼下的一张桌子上,双眼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玉娘连连摇头:“……不……不……”
    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禁军会没有觉察?
    为、为什么她明明就在房内,一墙之隔,却没有听到外面人的惨叫呼喊?
    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一个声音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世上又不止重华一国有自己的秘术。我想不让别人听到动静,多得是办法。”
    脚步声咄咄。
    那个裹着绷带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花鸟牡丹纹茶壶,仰起头,咕嘟咕嘟倒了大半进去,而后呷了呷嘴,随手将壶一丢。
    砰的一声砸的粉碎!
    “你不用怕。我暂且不会杀你。”男人慢吞吞地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扯着她,慢慢踱下木阶,把她和那四五名幸存的女子丢在一起。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们面前好整以暇地坐下,血溜溜的眼珠子将她们挨个看过去。
    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们。互相打量彼此的脸,我给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一抬手,砰地将青楼的大门隔空合上。
    然后又一挥手,满地死尸里竟然起来了三个,其中就包括了虞长老。他们扭扭歪歪,步履蹒跚地朝大厅中央走近。
    玉娘是这些姑娘里唯一还能说得出话的,其他几位的魂看上去都已经骇没了。
    “你……你……你……到底……”
    “你是想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替她说了下去,而后嗤地冷笑一声,“我不是说了吗?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我要你们互相打量彼此的脸。”
    “然、然后……呢?”
    “然后?”男人漫不经心地摸着下巴,思忖着,一时没有作声。
    竟好像她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居然把他问住了似的。
    这时候那三具被他召起的尸首已经挨近了,没有眼珠的虞长老伸出手,去拉玉娘的胳膊,玉娘崩溃尖叫:“不!别碰我!!别碰我!!!”
    “吓到姑娘了?”男人慢悠悠道,转眼看向虞长老,“老东西,你怎么死了还不忘动手动脚。”
    虞长老抬起头来,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在跟男人哀哀解释着什么似的。
    可男人只是哼了两声,一抬手,蓦地一股黑气疾掠而出,击中虞长老的额头,虞长老瞬间瘫软在地,痉挛着,抽搐着,最后竟化作一泡血浆。
    “啰里啰嗦,令人生厌。”
    另外两具尸体似乎是有所感知,脚步更僵硬,动作也更谨慎了,它们慢慢地踱过去,最后搬了六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摆在那几位青楼姑娘身边,然后做了个鞠躬的动作。
    男人开口道:“请坐吧。”
    若不是他满身血腥,刚刚犯下那么多歹事,他这种语气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有礼。
    “怎么,还要人扶?”
    姑娘们虽然吓得神智涣散,但其实他的话还是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只是整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缓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连忙屁滚尿流地自己爬起,一个个往椅子上坐,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这个绷带男或者那两具尸体碰到自己。
    玉娘哽咽道:“你、你到底是……是什么……什么人?”
    “不急。”男人说,“等你们照我说的做了,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自会让你们知道的。”
    顿了顿,又道:“哦。对了。顺便提醒姑娘们一句,不用指望有任何人能来救你们。我在门上施了个结界咒,一时半会儿谁也觉察不了。”
    他说完,慢慢扭过头,望着青楼紧闭的大门口。然后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赤红愈发幽深,最后忻然一笑:“那么,我们开始罢?”
    诚如这个绷带男所说,或许是因为今夜落梅别苑已经引走了禁军的注意,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秘术实在了得,城北出了这样的事,一时却无人知晓。
    重华王城,目前仍是宁静的。
    司掌各个要职的一品修士陆续来到了御阶前,墨熄早就在外面等了很久了,慕容怜来了之后,别的地方不站,偏选了个和他并肩的位置,立在金銮殿外。
    风雪中,墨熄的侧脸显得愈发冷峻。慕容怜瞥了他两眼,转而目视前方,轻声冷嘲道:
    “羲和君,你还真在这大雪里一直等着呢?”
    墨熄没作声,缄默着由薄雪覆上他的肩头。慕容怜停了一会儿,得不到他的答复,又道。
    “说起来,我问一句,之前你在落梅别苑外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你觉得顾茫其实没傻。”
    墨熄闭了闭眼睛,脸上隐隐有黑气爬上:“……”
    偏生慕容怜毫不识趣,继续嚣张道:“不过依我对你的了解,我很怀疑,如果没有人阻止你,你真的就会掐死他吗?”
    “……”
    “你对他——”
    墨熄霍然转头,怒道:“慕容怜你烦够没有?!”
    雪夜寂静,殿前庄肃,羲和君忽然暴怒,把在场修士全都吓了一大跳。齐齐抻长脖子往他们俩人那边看去。
    慕容怜被拂了面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朱漆雕门开了,传禀的官吏出来,朝这些重臣行了礼。
    “诸位神君,君上有请。”
    慕容怜咬牙低声道:“姓墨的你给我等着瞧!”
    墨熄怫然往前,腰间配着的刺刀闪动,把慕容怜丢在了后面。


【23】 抢人

    大殿内灯烛通明,庞硕的炭盆内正烧着旺火。盆身两侧立着两只鎏金瑞兽,都被施过法咒,一只张口往炭盆内吐气,大叫一声:“君上威震九州!”将火焰燎得更炽。另一只也张着口,跟着喊一声:“君上洪福齐天!”却是把腾起的焦烟尽数吸入腹内。
    这两只爱拍马屁的金兽是慕容怜进献的,深得君上欢心。但墨熄觉得只有智障才会喜欢这种破玩意儿。此时两只马屁精正好完成了一呼一吸的动作,各自打了个金属声的嗝,蜷在了炭盆边不再动弹。
    墨熄扫了一眼殿内,几乎整个神农台的药修都在,而顾茫就被扣押在正殿中央,周围是宫内最拔尖儿的修士在镇守,有人给他做了催眠,他已经睡了过去。
    当今君上则靠坐在铺着缃色软靠的王座上,皂服冕冠,面如冠玉,眉目气韵甚是不羁,这会儿正闭目养神。
    听到衣衫綷綵和步履匆匆声,他睁开眸,往下扫了一眼。
    “都来齐了?”
    侍官答道:“回禀君上,承天台的虞长老还没来。”
    君上冷笑一声:“老东西年纪也是大了,传音雪鸮也叫他不醒。我看他这个承天台一品掌事的位置是可以退而让贤了。”
    “君上息怒……”
    “孤有什么好怒的。”君上翻了个白眼,坐直了身子,一挥缃色广袖,“诸君入座。”
    满殿应道:“谢君上。”
    “夜半传你们入殿,孤知道你们心中不爽,或许正在暗自将孤骂的狗血淋头。”
    一名老贵族屁股才刚刚挨在凳子上,一听这话,忙噗通跪地道:“君上这是哪儿的话?”
    “好了好了别跪了,啰里啰嗦一堆君威臣纲,烦不烦。骂了就骂了吧,只要别让孤听到,随便骂。”
    几位老贵族面面相觑。
    他们这位年轻的君上,脾性非常古怪桀骜,令人琢磨不透。
    他虽然明确站在贵族守旧派的阵营,甚至继位没多久就摘掉了重华最大一位奴隶出身的将军,但自己行事风格却一点儿也不规矩,时时刻刻都是一副“孤要令僻新天地”的架势。
    “知道你们想回去睡觉,想回去哄女人,以及宿娼。”君上恹恹地,“那就长话短说。”
    众人:“……”
    太荒唐了,九州二十八国,不知哪个国的君上会是这般做派。
    “神农台长老。”
    “臣在!”
    “你把顾茫今晚的情况,还有判完的症状,全都给孤报来。”
    “是!”
    神农台的领首修士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将今晚顾茫忽然灵力暴走的事情说了,又道:“顾茫体内的灵核确实已经损毁,周身没有什么灵力,但是……”
    君上问:“但是什么?”
    那名药修低头道:“胸腔内却有股很强的邪气。”
    君上思忖道:“……邪气……”
    “是的,下官判断顾茫暴走正是因为这股邪气,可惜重华国一向善养正道,从不去触碰那些歪魔邪道,所以神农台对此也知之甚少。唯一只知道燎国定然对他的心脏动过手脚,但如果想要细辩,恐怕还得……”他面露为难,声音逐渐轻了下去。
    君上道:“你不用怕,但说无妨。”
    药修又作一礼,说道:“恐怕得等顾茫死后,剖胸以查其心。”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立刻知道他身上出了什么毛病,就得马上宰了他?”
    “……是的。”
    君上忽然骂道:“废物!”
    神农台长老吓得立马跪地:“君上,下官无能……”
    “你是无能!孤要个死人做什么?他身上那么多燎国法术的痕迹,活着还能拿来细究,死了能派什么用场?埋着玩吗?”
    “君、君上……”
    “再想别的办法!”
    神农台长老道:“可、可顾茫已经痴傻,那些法术痕迹微乎其微,恐怕——”
    就在这时,慕容怜忽然懒洋洋地吭声了。
    “长老,顾茫他究竟傻了没有,其实还未可知。”说罢三白眼一斜,似有深意地瞥向墨熄。
    “羲和君,你说是不是?”
    墨熄:“……”
    神农台长老喉结滚动。被君上骂“废物”已经够恐怖了,接着又被望舒君打断,现在更可怕,居然连铁血杀伐的羲和君都卷了进来。
    他只觉得自己要昏迷了。
    磕绊半天,才勉强道:“可方、方才下官已多次诊判,顾茫确……确实是什么也不记得了,整个人也都趋于兽性,羲和君……是为、为何觉得他没傻?”
    墨熄道:“顾茫方才召出了魔武。”
    神农台长老一听这话,骤松一口气,忙道:“羲和君误会了,虽说召唤神武魔武,都需暗念咒诀。但是这也并非绝对,在宿主心意波动极大,或者非常危急的情况,就算不用念咒,武器也是能被唤出来的。所以这……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墨熄不作声地听着,脸上霜寒,眼睛却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昏迷中的顾茫。
    他看上去很镇定,却没人发现他搭着的紫檀座扶手,已经被生生捏地裂出了一道暗纹……
    这时候亲贵中另有人开口了,他说道:“君上,不管怎么样,顾茫实在是太危险了,今日要不是护卫队去的及时,恐怕又有人要丧命他手!”
    “就是,想想他造的那些罪孽,君上又何必心软!不如杀了他算了!”
    像慕容怜一样,认为“活着折磨才有意思”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信奉着“以牙还牙,以命换命”这种原始的教条,亲贵中有许多人都和顾茫有血债,今日得了机会,自是不愿放过。一时间“立即处决顾茫”的呼声大躁。
    君上转着自己手上的玉珠宝串,忽然把宝串往紫檀案几上一砸,凶狠道:“吵什么?”
    众人立刻无声了。
    “叽叽喳喳的,后宫吵完前朝吵,孤的头都大了!”
    “……”
    君上指着神农台长老说:“你就是个废物!要不是姜拂黎不愿意坐你这个位置,孤早不知撤你多少回了!”
    神农台长老欲哭无泪,心道,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要不是姜拂黎不愿意坐他这个位置,他自己都不知该请辞多少回了。
    君上消了会儿气,忽然扭头问侍官:“姜拂黎什么时候回来?”
    侍官也扑通给跪了:“……回禀君上,下官也是废物,下官不知姜药师行踪……”
    “行了你起来吧。”君上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倒不是废物,姜拂黎本来就很难跟,你不知道就算了。”
    侍官差点哭出来:“多谢君上。”
    君上抬眼对众臣说:“顾茫这个叛臣,若是要杀,两年前孤就可以杀了他,留到今日,自是有孤的原因。”
    看到几位贵族欲谏的样子,君上不耐烦道:“你们不用啰嗦,先听孤把话说完。”
    “孤清楚,你们有不少亲人友人都不幸命丧于顾茫之手,恨不能除之后快。这样做,仇恨虽然得报,但除了报仇之外,重华得不到一星半点的成长。所以,孤要留着活的顾茫。他如今身上印记虽浅,神农台无法得取任何有用的法咒讯息。但神农台做不到的,姜拂黎未必做不到。姜拂现在做不到的,以后未必就做不到。孤可以等。”
    顿了顿,又威严道:“顾茫失去的记忆,有用。顾茫身上的法咒,有用。顾茫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得多!”
    “重华虽从不修炼魔道,百年来只以正术为修行之根基,但若连了解都不敢了解,如此固步自封,不知燎国敌情如何。”他冷笑一声,“那么孤看,重华迟早也不会是燎国的对手!”
    君上居然想研究燎国魔道?!各人脸上都露出缤纷各异的神色。
    “这……”
    “重华怎么可以涉猎暗黑法力?就算是为了知己知彼,也还是太危险了啊。”
    有个在场的亲贵,是君上宠妃的哥哥,笨得很,此时忍不住问道:“君上,想要弄清燎国的黑魔力量,以后再抓俘虏不就是了?为什么非得是这个?”
    君上翻了白眼:“因为他身上倾注了燎国的大量心血,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你怎么还没蠢死?”
    一时众人寂寂。
    过了好一阵子,慕容怜忽然起身,朝王座施了一礼,说道:“既然君上与臣等都明说了,臣等自然不会再有异议。只不过……”
    “你讲。”
    慕容怜道:“今日落梅别苑出了这样的事情,说明顾茫体内邪气霸道,居然能冲破别苑外的防护结界,继续把他留在那里,已经不再周全。”
    他顿了顿:“如果君上信得过,不如允臣将他直接带回府上羁押,臣定当严加看束,也算是为今日之灾赎罪。”
    君上神情恹恹地思索了一会儿,道:“嗯……这也是个办法……”
    慕容怜道:“多谢君上,那么——”
    他话未说完,却被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
    “不行。”
    一直在旁边闭目阖实,沉默不语的墨熄此时终于在他的紫檀尊椅上发话了。
    他抬起头,看向望舒君,再一次重复了方才的否决:“不行。你不能带走他。”
    君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颇为意外也颇有兴趣地摸摸下巴,在望舒君与羲和君两人中间来回看着。
    慕容怜僵了僵,嘴角研开一丝冷笑:“羲和君有何高见?刚才觉得顾茫可能保有记忆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是这么说过。”墨熄起身,他的身高和他此时脸上的神情一样令人赶到压迫,“所以我带他走。”
    慕容怜眯起眼睛:“凭什么?”
    墨熄言简意赅:“凭你打过不他。”
    “你——!”
    墨熄转头看向王座,说道:“君上,顾茫虽平日武力尽失,但若再次狂暴,实力不会低于今日。”
    “说的也是……”
    “他的战力,您是知道的,论单打独斗,整个重华难以有人出其左右。”墨熄沉冷道,“请君上将顾茫遣于羲和府,我一定严加管束,不会让他再伤及君上以及重华国任何一个人。”
    “……”慕容怜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道,“羲和君嘴上说的好听,但要我看,你哪里是想保护重华,保护君上?”
    墨熄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慕容怜苍白的面庞仰了仰,眯缝起眼,“我什么意思,羲和君难道不清楚?”他下巴一偏,示意了一下顾茫的方向,“你把他带回去,难道不是私心想护着他?”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墨熄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顾茫方才差点就死在我手上,我护他?”
    “那可不是差点儿?”慕容怜眼波冷淌,“可不是没死?何况我在大殿外问羲和君是否真的想要亲手掐死顾茫,羲和君不也没有回答?”
    墨熄压抑着怒火,说道:“我想要不想要,又何必说与你知道!”
    “是啊,你想要不想要,愿意不愿意,又何必说与我知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的事又怎会需要说给外人听?呵呵,在座其他同僚忘性倒是大了,那不如我来提醒诸位一句吧。”
    慕容怜顿了顿,瞳眸精光乍现,“羲和君从前,不是顾帅的车笠之交吗?”
    他这句话一出,其他人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倒颇有些无语。
    墨熄和顾茫从前亲密无间,大家都清楚。但顾茫叛国后差点把墨熄给捅死,这事儿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俩的关系,早在那一刀刺下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众人都讪讪的,有几位不尴不尬地笑了笑,也没应和。
    还有人则说:“望舒君,这都过去的事儿了,还有什么好提的……”
    慕容怜倒像是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只是疏懒地哼了一声,嘴角咧开的弧度愈发危险:“好,我不提这个。”
    他重新对上墨熄的目光,冷笑道:“那我就问问羲和君,你一向寡欲端正,从不沾染那些个风月场所……那敢问你一个人去落梅别苑,私下里寻顾茫作什么?”
    墨熄心中咯噔一声,心道自己去落梅别院探望顾茫的事情果然还是被那小厮说出去了。
    但他也没打算否认,睨过黑眸,说。“寻仇,还能做什么。”
    “既是寻仇,你又为何巴巴地亲自喂他水喝,喂他饭吃?”字句在慕容怜唇齿间浸淫一番再堪堪吐出,毒蛇一般,“难不成是看到你的顾茫哥哥受苦——心疼了?”
    如果不是在重华宫,君上还在旁边看着,墨熄一定已经燃了十七八个火球砸过去,保不齐慕容怜的脑袋都已经被砸下来了。
    “你是什么毛病?”墨熄怒道,“你跟踪我?”
    慕容怜冷笑道:“落梅别苑原本就是我的场子,有什么跟踪不跟踪的。再说你自己做过的事,还怕别人知道不成?”
    有亲贵见他们吵得激烈,忍不住劝道:“算了吧,羲和君一向面冷心善,他也就只是给了快渴死的人一口水而已,望舒君您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一口水?”慕容怜目露寒光,“可笑。对于死仇,寻常人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羲和君却还会雪中送炭,这番高风亮节,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说罢对着王座欠了欠身:“君上,今日顾茫不由我带走可以,但却绝不能由羲和君领回府上。”
    君上难得看到慕容怜和墨熄当庭吵成这样,居然也不嫌头疼了,看得津津有味。此时忽然被慕容怜这样请求,一时心中还无决断,沉吟道:“这个么……”
    见君上犹豫,慕容怜继续道:“顾茫在落梅别苑,羲和君都能管他一口水喝,若是真被领进了门,谁知道羲和君还会管他管到什么地方去?”
    这话七分刻薄三分暧昧,在场一些贵族们觉得过了头,都在朝慕容怜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在重华,逛窑子宿男妓倒不是什么大事,可男子相恋却是绝不允许的,尤其是像墨熄这样的纯血亲贵——这类人的血统灵力太过珍贵,传宗接代方为正道,所以重华明令禁止他们有任何不伦的爱恋之行。
    再者说了,羲和君这么清高尊贵的人,怎么可能和顾茫这种贱种脏货搞在一起?众人都觉得太荒唐,只觉得慕容怜作为墨熄的竞争对手,他是想给墨熄泼脏水想疯了。
    也只有“被泼脏水”的墨熄本人知道自己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
    慕容怜懒洋洋地:“羲和君,避避嫌吧,这件事,你就别再管了。”
    几许沉默,墨熄侧过身来,眼神狠戾,盯着慕容怜,说道:“若我偏不袖手,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