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5

肉包不吃肉:余污 157 - 162

【157】 慕容怜的回忆(下)

    顾茫虽然跟着慕容怜的脚步往前走,但他对于慕容怜要去看他这件事,是感到迷惑且意外的。
    虽然他对慕容怜的记忆所剩无几,但是他很清楚慕容怜从来都没有好言好语地对待过他,更别提买了一盒点心去向他道歉了。
    小孩子的爱恨情仇没那么复杂,今天你推我一下,我记恨上了,但你若明天给我一串糖葫芦,之前的记恨也就烟消云散了。所以顾茫笃信自己绝对没有收到过慕容怜的那一盒糕点——如果他确实收到过,他和慕容怜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会像后来那般愁云惨淡。
    怀着这样的疑问,他一路跟着慕容怜,最后来到了林姨的小屋外。
    林姨的房外栽种着一株桃花,此时正值花期,开得风流稠艳。慕容怜在花树下站定了,整了整衣冠,不尴不尬地轻咳了两声,确保自己摆足了少主的架子,这才抬手准备敲门。
    可指节还未触上门板,就听得里头传来了两个女人对话的声音。
    “怎么摔成这个样子。”首先说话的女人音色威严,充满着压迫力,正是慕容怜母亲赵夫人的声音,“我让你带孩子,你就是这么带的?”
    慕容怜听到自己娘亲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些敬畏又吃惊的神色,本欲敲门的小拳头就放了下来。
    接着,林姨柔怯的声嗓就从门板后头传出:“……对不起,是我疏忽大意了。”
    “我看你不是大意,你是没有脑子。林姨,你在望舒府待着的这几年,我赵素素何曾欺辱过你?这孩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为何不来及时报我,难道是觉得我不会帮你?”
    林姨忙道:“不,不是的。我没有……”
    赵夫人却是冷哼一声:“何必解释。我知道你一贯恨我,全重华都当我是个妒妇小人,难道就你是个例外?”
    “夫人……”
    “不用再说了。”赵夫人严厉道,“孩子我带走。你自己做好你该做的活儿,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晃。”
    林姨没有出声,但门板后面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动静。
    过了一会儿,赵夫人拔高了音调的嗓音刺透木板传了出来——
    “你这又是干什么?”
    林姨小声哀哀道:“夫人,求求您,您就把他留给我吧,您别看阿茫平日里总闹,他其实很怕生的,他在您那里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歇息……”
    “我是生人吗?!”
    “不是……”
    “那为何他怕我?我是会吃了他还是会毒死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还不松手!你担心什么,我就算再不待见他,难道我会坑害他?”
    “……”
    “林姨,你清醒清醒,我是望舒府的当家,而他好歹是望舒家的种!”
    死寂。
    顾茫脑袋里嗡的一声闷响,简直炸开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谁是望舒家的孩子?
    赵夫人……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血流轰鸣声中,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可同样瞠目结舌的不仅是幻境里的顾茫,还有慕容怜。
    慕容怜似乎想拔腿就跑,可是浑身就像被灌满了水银,动也动弹不得,在门口傻站着。就这样和赵夫人撞了个正着。
    “阿,阿娘……”
    赵夫人是提溜着昏迷中的小顾茫出来的。她一眼瞧见慕容怜,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
    “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怜苍白地抬起一张小脸来,惶惶然对着自己的母亲结巴:“我……我……”
    但赵夫人自己问完之后就没有让慕容怜回答,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了一下手,止住了慕容怜的声音。而后立即掩上了房门,阻断了林姨的视线。
    林姨:“夫人……”
    “不许出来!”
    “夫人……阿茫真的很胆小的……他总怕打扰到别人……”林姨尽管知道自己惹她厌了,却仍是怯生生却固执地,“您……您给他瞧了病,就别再让他留您那边了……我一定……”
    “你给我闭嘴!”赵夫人猛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赵夫人似乎并不想让林姨知道外面还站了个慕容怜,她压低秀眉,低声咬牙道:“过来。”
    慕容怜呆立着没动。
    “你给我过来!”
    慕容怜还是回不过神,又惊又怕地仰头张望着自己的母亲。
    “……”
    赵夫人暗骂一声,干脆搙住他的衣襟,左手提着顾茫,右手拎着慕容怜,头也不回地返去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门,赵夫人就屏退所有侍奴,将顾茫往床上一丢,然后对慕容怜道:“你都听到了多少。”
    慕容怜那时候才那么小,哪里经历这阵仗,吓得话也说不出,只睁大了眼睛,眸子里充盈满了惊惧的泪水。
    “问你话呢。男子汉大丈夫的,两句话就哭,像什么样子!”
    “我、我……”慕容怜手里还抱着那点心匣子,被母亲逼得急了,哇地一声就哭开了,“我不是阿娘生的吗?我是捡来的吗?”
    赵夫人一时愕然。
    慕容怜这一哭,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他一会儿看赵夫人,一会儿看床上昏迷的顾茫,最后竟有些要抽噎过气的意思。
    赵夫人琢磨了一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她先是扶额,继而拍桌:“……慕容怜!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这般国色天香的人,怎会生出他那么难看的臭小子来?”
    慕容怜的自恋和赵夫人简直是一脉相承,光凭这一点都可以断定慕容怜绝对就是赵夫人亲生的。
    慕容怜抬起一只小手抹着眼泪,哽咽道:“那你刚刚还说……你还说他是……是……”
    赵夫人眯起眼睛。
    慕容怜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压力,声音轻弱下去,但仍是低低地说完了:“他是我们家的人……”
    这一回赵夫人没有立刻说话了。
    她走到慕容怜跟前,将他费力抱着的点心匣子拿过来,搁在了铺着金丝绣白鸟缎布的桌上。而后斟了壶花果茶,慢慢喝了一盏。
    施染着丹朱豆蔻的手指转动着汝瓷杯盏,赵夫人抬起眼来,却并没有看向慕容怜。她的目光落在了顾茫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慕容怜,你来。”
    慕容怜犹犹豫豫地向她走过去。
    赵夫人放落茶杯,又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握住他的肩膀,对他说道:“……这一件事,你迟早都该知道,我本想等你再大一些的时候告诉你,不过既然你现在已经听到了,那我再瞒着也没什么意义。不过这个秘密必须埋在你自己心里,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许告诉,你明白吗?”
    慕容怜懵懂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又哪里学得会保守秘密?
    赵夫人也有这个考量,所以她拉过慕容怜的掌心,指尖凝光,在他掌中划落一个咒印。那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咒印,慕容怜一下子便叫出声来:“阿娘,好痛!”
    “只是落印之痛而已。”赵夫人道,“此印落下,在你成为望舒府之主前,你今日所听到的秘密将注定无法出口。一旦你说错了什么,便会有远胜这疼痛的苦楚让你守口如瓶。”
    她说着,松开了他的掌心。
    “你别怪阿娘太狠心。你生在慕容家,若是露出什么的软处,做错半点的事情,丢掉的或许就是你自己的性命。”
    做完这一切,赵夫人才让慕容怜坐下。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正捂着手背,睫毛上挂着泪水的慕容怜一会儿,而后才斟酌着开口,尽量把那一段被她隐瞒的前尘往事,以一种小孩子能听懂的方式道了出来。
    “你父亲……他与我的关系……”
    她斟酌着,最后仍是硬邦邦道:“其实一直……都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好。”
    慕容怜:“……”
    这事顾茫之前就听墨熄讲过,老望舒君慕容玄并不喜爱赵夫人,而是属意一位从临安来的姑娘。只不过后来由于权贵阶级的阻挠,慕容玄最终还是没有娶之为妻,而是和门当户对的赵氏结为了眷侣。
    但这种事情,旁人毕竟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唯独当事之人说的,那才是最真实的。
    随着赵夫人的讲述,这段往事的真相,终于渐渐地浮出了水面。
    原来,赵夫人虽然出身高贵,从前却不住在都城,她父亲是驻守东境边陲的重臣,一家人常年居住于封地,只在每年年终尾祭的时候,赵公侯才会携着妻女来王城参拜。
    赵素素便是于豆蔻年华时,于一次年宴上见到了为君上弹琴献曲的慕容玄,从此喜爱上了这位年轻有为的贵胄。
    只是她这人性子傲,旁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她不好意思了,就竭力否认,甚至故意作出鼻孔朝天瞧不起慕容玄的样子,以至于慕容玄对她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更不曾对她产生任何男女之情。赵夫人又是个自我感觉极其优良的女性,笃信哪怕自己每次见面都送给人家俩大白眼,慕容玄还是会发现她的美好并且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结果自然是十分惨淡。
    慕容玄没有瞧上她,而是在某一年,他于游猎时偶遇了一个从临安逃难而来的姑娘。
    那姑娘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之前摔坏了脑子,许多东西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姓楚,再问别的,她就零零落落都想不起来了。
    但除此之外,她拥有的尽是美好,生的温婉动人不说,性子也十分柔和,一来二去的,慕容玄竟然与她生出了情愫。
    其实若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是一段一眼就能瞧见没有出路的恋情。楚姑娘来路不明,出身低微……种种一切都体现着与慕容玄的不般配。
    但奈何慕容玄那时候太年轻,把一切都想得乐观无比,于是头脑一热就去和当时的君上——也就是他哥哥坦白了他的心思,并请求君上给他与楚姑娘赐婚。
    本来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不巧就不巧在君上刚刚答应了赵公侯的求亲,承诺将他的女儿赵素素许配给慕容玄为妻。
    这些纯血贵胄的婚事大多都是由君上做主的,君上根本没有料到慕容玄居然早已有了自己的中意之人。君无戏言,为了王族的颜面,他自然是把慕容玄的恳请一口回绝了,并要求慕容玄与楚氏一刀两断。
    可慕容玄那时候与楚姑娘正是情浓,哪里能肯?一贯温文尔雅的他居然当庭与王兄起了争执,君上被他惹得烦心,又不想让自己弟弟太过为难,最后压着火气,勉为其难地表示,如若慕容玄实在放不下楚氏,那么待他娶了赵素素并诞下一儿半女之后,也可破例抬升楚姑娘的身份,允她嫁与慕容玄为妾。
    老君上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让了一大步棋了,却不料一向识趣的弟弟这一次却固执得厉害,执意不肯退让半分。
    最终,雷霆震怒。
    而这时候,临安封王岳钧天更是参上一奏,说他去查了楚氏身份,临安根本就没有一个姓的楚姑娘,此等来路不明的女子,不是探子就是妖孽。
    君上怒火中烧之下,以妖惑之罪将楚姑娘收押司术台,将她投作试炼。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慕容玄只能答应履行婚约,娶了赵氏为妻,以此请求,来放楚氏一条生路。
    其实按君上的意思,他本来也没觉得楚氏是个密探,他清楚岳钧天趁机告的这一黑状只是出于私怨,所以他本来想的就是拿楚氏威胁威胁慕容玄也就算完了,只要慕容玄乖乖地成了亲,满足了重臣赵氏一族的诉求,那么自然可以放过楚姑娘一马。
    可赵公侯一家并不那么想。
    除了自恋至极的赵素素没把外头的那些传言当回事,根本不觉得自己丈夫和那楚姑娘有什么了不起的。赵家的其他人却都觉得楚氏是个不得不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加上岳钧天从旁煽风点火,赵家的人就愈发坐不住了。
    他们几番算计,绕过君上买通了司术台的修士,让他们放一个假冒的楚姑娘出来,而留作真正的楚氏继续在司术台被当做随时会丧命的试炼体。
    本以为这样就替女儿夷平了情路上的绊脚石,可是世上无不透风之墙,赵氏一族的密谋很快就传到了当时正在前线的慕容玄耳中。慕容玄那段时日原本就非常低迷,此时再听闻这样的消息,顿时心神大乱,以至于在决战交锋中被敌军重创,最终竟病死于回城途中,咽气在凫水河畔。
    赵家人没有想到,这一番弄巧成拙,非但没有帮着自家闺女,反而连累赵夫人守了活寡。噩耗传来时,赵夫人已有七月身孕,悲惊之下害了早产,痛苦中诞下了一个男婴,那便是慕容怜。
    生育之后,赵夫人郁郁寡欢,沉浸于丧夫之痛中。她根本不知道新婚那日慕容玄其实是被人哄骗着饮了合欢酒,其实他对她毫无感情,还以为两人夫妻情深,却从此阴阳两隔。
    直到她身子稍愈,去到亡夫书房暗自垂泪拾掇遗物时,发现了一沓丈夫生前与楚氏往来的书信。
    当那绵绵情思,潺潺温语从字里行间涌流而出时,赵夫人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她的过分自负居上,其实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她丈夫喜欢的根本不是她,而是那个卑贱至极的逃亡流民。
    赵夫人如此心高气傲之人,又怎能不恼羞成怒?
    她与对她隐瞒真相,只一心想让她嫁与慕容氏的家族长辈们大吵一架,摔桌砸门,仍是顺不过这一口气,思及那个楚姑娘,更是气得受不了。
    她竟不知不觉沦为了一个笑柄,而这一切全是拜她那个把她当做棋子的赵家,还有那姓楚的贱人所赐!
    赵夫人闹完了赵家,又怎会放过楚氏?几番打听之后,总算知道楚姑娘如今被羁押在了司术台的修罗间里。于是她怀着愤恨的心情去了司术台,那个时候,楚氏正被收了好处的修士提去做着药剂试炼。
    她在司术台瞧见的“狐媚贱货”,却是一具被法咒封冻的躯体,有着面目全非的脸,骨瘦嶙峋的躯体,还有……
    明显隆起的小腹。
    “好几个月了,不过她一直被冻在玄冥之冰里,在里头待上一年,也不过就等同于在外面过了三两天。”修士与她解释道,“令尊大人原本是想直接要她命的,但那样做又太过明显,怕引起君上怀疑,便就先封冻起来了。”
    “夫人,您是想现在就杀了她吗?”
    赵夫人:“……”
    她有些发呆。
    她头先看了丈夫写与这个女人的情书,心中本是妒恨难平。
    可此刻隔着玄冰,她张望里头那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人。
    只因没有一个好的出身,不可与喜爱之人结为眷侣也就罢了。脸也毁了,命也悬着,连孩子都无法保全,竟都是拜自己家人所赐。
    她和她一样,说到底,都是棋盘上的子,两个牺牲品。
    赵夫人心中五味陈杂,再瞧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她本不是什么慈悲为怀之人,可她毕竟自己也才刚刚分娩,内心终归是较从前更为柔软的。踌躇良久,她终归是不忍心,于是将楚姑娘救了出来。
    赵素素瞒着所有人,将楚姑娘藏在了望舒府邸的暗室里,并请了一个口风严实的稳婆照顾,直到孩子平安降生。
    而为了掩人耳目,楚氏也被她改却了姓氏,只取了其中一半,冠姓为林。
    从此往后,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楚姑娘了,而望舒府多了一个丑婆。
    那便是顾茫的泥姨。


【158】 无法戴上的英烈巾

    顾茫抱住自己的脑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
    掩人耳目……
    冠姓为林……
    临安楚氏……
    这些零星的碎片像是尖刀一样扎入他的颅内,在他早已混沌不堪的脑海深处游曳着,刺激着他那些与之相关的记忆。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有个柔软如缎的嗓音在低低吟唱着:“红海棠,黄海棠,一朝风吹多悠扬。小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
    唱歌的人隐约有着临安乡音,一曲江南水乡的童谣,哄着将入睡的孩子。
    红海棠,黄海棠……
    顾茫痛苦地往后退了一步,颅侧阵阵抽痛着。一面是消退的记忆,一面是被刺激出来的回想,七零八落的往事在他脑海里像流风回雪一般难以捕捉,却又冷不防地窜出个影来,搅得他愈发混乱。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望舒府的小屋里,林姨披着褙子,依窗而坐,她一边拍着靠在她膝头入睡的顾茫,一边柔声吟唱:“一朝风吹多悠扬。小童相和在远方……”
    记忆中年幼的自己迷迷糊糊地眯缝着眼,冲她露出一个笑,梦呓似的喃喃着:“泥姨,你唱的真好听。”
    林姨目光温软得像是春絮,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发:“阿茫若是喜欢,林姨便一直唱给你听。”
    “那你不会累吗?”
    女人微笑着:“不会。”
    “那你不会渴吗?”
    “不会。”
    稚子迷迷瞪瞪的,打了个哈欠,小兽一般蜷在女人的身边:“泥姨,你要是我的阿娘,那该多好啊。”
    抚摸着他的那双手蓦地顿住了,微微地有些发抖。
    但那时候的顾茫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也更没有抬头瞧见林姨复杂的神情,他只是缩了缩身子,调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挨在她的身边。
    敞开的小轩窗外,有细碎的花瓣随着春雨如酥飘落,吹进屋来。
    那淡淡的粉色,仿佛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好梦。
    “小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
    顾茫蓦地在梦境深处跪下,他的头颅都像要被钝沉的巨斧劈开了,他抱着脑袋,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
    他像是濒死的鱼一般,痉挛得越来越厉害。
    慕容怜说——你至少该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林姨本不姓林,而是姓楚,他也不是什么望舒府的奴仆,而是慕容玄与楚姑娘的孩子……是不是?
    他无法遏制地回想起自己写在书卷上的要事。而那上面反复被他所提及的一句话便是:“望舒府与你有活命之恩,前尘难书,纠葛难表,望至少铭记此事,不与望舒君相为难。”
    所以他未曾失忆前,本已是知道真相的,对吗?
    仿佛是受到他强烈的心念震颤所感,一些原本已经沉入深渊的记忆像是蛟龙出水一般闪烁着浮出岸来。
    在那海棠飘飞的童谣曲中,他模糊地想起林姨去世前对他说过的那一番话。
    那个病骨支离的女人紧紧攥着他的手,枯槁的嘴唇一开一合着,她对他说:“阿茫……赵夫人……赵夫人虽然有这样……这样那样的不好……但她……但她非是像重华满城所传,是个……咳咳,是个心狠手辣的妒妇……她……与她的家族不一样……她的心肠是好的……只是她为人太倔,许多旁人对她的误会……她是不想解释的……”
    “可你不能误会她……若不是她……阿茫,你也来不到这世上啦……”
    “你知道吗……她啊,她救过你与你阿娘的命呢。”林姨消瘦的脸颊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所以,请你不要怨恨他们母子,赵夫人和小公子,其实……”
    她说到这里,呼吸已经十分困难,苍白的嘴唇颤抖着,眼珠紧紧盯着顾茫的脸,像是要把他深深地印刻到魂灵深处去。
    她轻若蚊吟,却还是噙着泪花,坚持道:“其实……他们……也是可怜人啊……”
    求而不得,退而无路。被血统与自尊绑缚住的一对母子。又能好过得到哪里去呢?
    “泥姨!泥姨!!”小顾茫伏在女人榻边,女人的双眸依然睁着,有清亮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落,可是里头的光彩已骤然熄灭了。那时候的顾茫还并不那么知晓生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他懵懂地明白,这个会唱着童谣哄她的女人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因此而嚎啕大哭起来。他是那么伤心,伤心于人生中第一次永远的别离,以至于他当时无法深究林姨临终前所述的那一番话。
    是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恍惚明白能说出这番话的林姨,一定知道些与他身世相关的内情。
    至少林姨应当知道他的生母是谁。
    可她却未曾留给他追问的机会。
    再后来,顾茫长大了。
    纵使慕容怜一直以来都刁难他,欺辱他,他也几乎不与对方记恨争吵。
    或许是因为林姨从来没有向他诉求过什么,过世前唯一请他做的就是不要与赵氏母子为难。又或许是林姨从来没有骗过他,她说赵夫人对他是有恩的,那便不会是错的。
    他一直都以感激的心情看待着他们。
    而另一方面,顾茫也一直在调查自己的身世究竟是怎么样的。他从坊间的禁册小本,从口口相传的蜚语流言中逐渐有了些模糊不清的猜测。
    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回,他在收拾望舒府尘封已久的书阁,发现了一匣子慕容玄与楚姑娘往来的书信,一切终于水落石出。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他应当就是慕容玄的子嗣,是慕容怜同父异母的手足兄弟。
    而那时候,林姨也好,赵夫人也罢,都已作冢中芳骨了。
    顾茫没有什么铁证能够证实自己血统,事实上那个时候他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梦想。他在昏暗处活久了,结识了陆展星,结识了一群尘埃里的狐朋狗友,他并不想蜕一层皮血淋淋地上岸,站到他本该归属的权贵族群里。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奴隶,深知其中疾苦,所以他更渴望带着寒窟里的人一道逆风前行,而不是独善其身。
    他唯一对自己真实身份的留恋,只是在一次年终尾祭时,面对一叠慕容玄留下的祭祀袍,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上那一道蓝金色的英烈帛带。趁无人,端端正正地束在了自己额前。
    明明是属于他的东西,却只能犹如做贼一般偷着佩一回,未及端镜细看,身后的门就砰然大开。
    慕容怜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眼中闪着的是愤恨又恼怒的光芒。
    “你这个贱奴!你也敢动我爹的遗物?摘下来!!!”
    摘下来!
    慕容怜勒令得严厉又急切,甚至于伸手去夺顾茫的英烈佩:“这是我慕容家的东西,你算什么?!就你也配——”
    顾茫那时候因为伤心而没有意识到,那一刻冲进来强夺佩带的慕容怜,似乎是太急,也太惶然了。
    他曾以为慕容怜欺辱他,只是因为单纯地看他不顺眼。
    原来不是的。
    就像他知道了俩人本是兄弟的真相,而一直没有揭穿一样。慕容怜其实也早就清楚。正因如此,顾茫的每一点进步,都像掴在他脸上火辣辣的耳光,顾茫的每一次成功,都像在对他的权势构成莫大的威胁。
    “你们同为血统继承者,若是你不好好学,望舒府迟早会是他的。”
    “你怎能不如一个庶民生下的臭小子。”
    “慕容怜,你要将他当作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剑,想想看吧,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他也是慕容家的人,他怎会不夺你的权。”
    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其实都已知道了与彼此的血缘关系。然而一个却始终与对方饱含警惕,恶劣地揣测着。一个却守着母亲临终前的遗言,默默忍让着,保护着。
    直到今天。
    顾茫猛地从幻境中惊醒,急促地喘息着——
    眼前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昏迷了多久,如今又是今夕何夕,他也无心知道。他只是嘴唇翕动着,抬起颤抖的双手覆住自己的眼睑。
    周围俱是死寂。
    他躺在这黑暗中,神识混乱至极。他用力挼搓着自己的脸,触手却是一片湿润。
    他微微发着抖。
    慕容怜重伤时流出的鲜血仿佛还在他的掌心里。

    朝会散了。
    君上负手立在金銮殿后的露台上,天色灰蒙蒙的,乌云翻墨,朝着帝都王城压境。蜻蜓绕着花塘里的嫩荷低低盘飞,风里已然有了些暴雨将至的味道。
    “君上,血魔兽的残魂已经投入试炼了,目前看来,一切都还顺利。”周鹤站在一旁,对君上汇禀道,“不过,燎国那边的动静频出,只怕他们并不想留太多时间给重华做出应对。您今天在朝会上也说了,他们随时随刻都有大举兵犯的可能,我恐怕无法在大战爆发之前研制出您所需的东西。”
    君上闭了闭眼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血魔兽的残魂得来不易,已算是上天眷顾,孤信重华国祚之福,你不用多想,自去尽力便是。”
    周鹤应了,却没有退下的意思。
    君上侧过脸来:“怎么?还有事?”
    “是。”周鹤道,“那血魔兽残魂十分虚弱,灵力无法全力发挥。属下听闻燎国国师乃是用魔琴替它聚气,但司术台并没有那样的器物。此一事属下思前想后都没有尚佳的解决之道,所以想斗胆向君上求助。”
    “说来说去,你是想要一样能够蕴养血魔兽灵力的法器?”
    周鹤点了点头。
    君上蹙眉道:“这确实有些难办。本来此事可以委托岳家的人去做,但是岳钧天那老头儿的身体越来越差,不久前他携着岳府一众人去了临安旧封地,打算在浑天洞修养生息,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周鹤问:“那清旭长老呢?”
    “他也不在都城。他说自己到底与岳家有血缘关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虽然岳钧天不肯认他,但如今老头儿日暮西山,清旭是个不计较的人,所以也自己跟着去了。”君上道,“重华的炼器三大师,岳钧天,江夜雪,慕容楚衣,此刻都在临安封地。”
    “……”
    “不过血魔兽的事一定是最重要的。”君上道,“我今日便修一份传书寄与岳钧天,让他在临安修养的时候,先想办法把那法器研制起来,你不要着急。”
    “是。”
    君上想再叮嘱几句有的没的,这时候侍官小趋而至,低声道:“君上,羲和君在外头候着,说想见您。”
    君上于是对周鹤道:“你先下去吧。”
    又对侍官道:“让他进来。”
    周鹤退下了,在回廊里遇到了墨熄。
    北境军自大泽胜仗归来,已经过了三日,三日间前线发生的异事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周鹤这种两耳不爱闻窗外事的人都听说了两军交战时燎国国师拿顾茫要挟墨熄的事。更别提那些或是旖旎或是不堪的揣测。
    一时间是满城风雨,虽然还无人敢翻到明面上来与墨熄质问,但几乎每家每户,每一张嘴,闲下来都在暗中讨论着墨熄与顾茫之间的关系。
    从前那些细枝末节,比如慕容怜曾说墨熄擅去落梅别苑探视顾茫,再比如墨熄曾在朝堂上为了顾茫的归属而与慕容怜争锋相对,诸如此类。当时人们觉得没什么的东西,如今细细琢磨却是暗流汹涌,暧昧至极。
    而周鹤作为曾亲眼见过墨熄劫囚的人,自然是比旁人更多出了几分揣测。因此他在廊庑下一见着墨熄,就有些不阴不阳地扯出个冷笑。
    “羲和君,又来替那位与你如胶似漆的好兄弟求情?”
    “……”
    “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他可是暗杀望舒君的头一号嫌犯呢。”
    墨熄根本懒得理睬他,寒着一张英俊的脸,眼也不眨地与他错肩而过,向金銮殿的露台走去。
    他到的时候,君上正坐在雕栏边上,折了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池塘上头盘旋的红蜻蜓。
    “君上。”
    “嗯。你来啦。”
    墨熄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望舒君如何了?”
    “梦泽在负责看护他,状态不是太好,已经那么多天了,仍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
    “不过你放心吧,孤是知道内情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望舒君是顾帅所刺杀的。只是他如今在风口浪尖上,对外的样子总是要做的。”君上顿了顿,接着道,“孤关押他待审的那间‘牢房’,说是牢房,但孤也早领着你看过,其实是利于他养病歇息的疗房静室,你若想去看他,也不用与孤通禀,径自去就好了。”
    墨熄道:“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君上微微扬起眉:“怎么?”
    墨熄来之前想了很多。想告诉君上即使王室给顾茫提供最周全的保护,他也无法放心,想说明他的前半生已与顾茫经历了太多的别离,他不愿意顾茫离开他的视线。甚至想直接与君上摊明他和顾茫的关系。可是真到了这时候,却又觉得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必要,他几乎有一种很微妙的感受——他觉得君上似乎已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用再说。
    于是墨熄道:“我还是打算将他秘密接回羲和府去。”
    君上沉默须臾,叹了口气:“羲和君,收押他审讯只是一个对外的说法,你也知道,自你们回城之后,孤根本不曾薄待于他,他身上的黑魔之息暴走,记忆紊乱到濒临崩溃,孤一直都在尽力替他医治。”
    “我知道。”墨熄说,“我这几天也是缠身军机署,早出晚归,自知无法将他照顾得当,都仰赖君上替我照顾师兄。”
    “你明白就好……”
    “但我现在手头上的事都忙完了。我还是想亲自陪伴他。”
    “……”君上将狗尾巴草收起,惊得环绕的蜻蜓四散,“你不信任孤吗?”
    “我只是答应过他,不会再离开他。”
    君上叹了口气:“羲和君,如今整个重华都盯着他,也盯着你……外面那些传闻孤不知道你——”他没有再讲下去,顿了一下,说道,“他留在孤这里会更周全。”
    但墨熄并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只是沉默而坚持地看着他。
    半晌,君上败下阵来,有些头疼地:“……好好好,你要真的不情愿,你就把他从孤的疗房领回去便是了,不过你要万事小心,千万不能教人觉察他还在你的府上。”
    墨熄抱拳道:“多谢君上。”
    正欲转身去接人,忽见得王宫的一个高阶暗卫疾掠而至。
    那暗卫方自檐脊上跃落,便一个踉跄跌跪在地,显是受了极重的伤:“君、君上!”
    君上愕然:“怎么了?”
    “不好了!疗、疗房方向,有……有高手闯入!!”


【159】 最后一根稻草

    疗房内。
    一个穿着黑衣劲装,身形修长的男人立在顾茫的床榻边。
    他手中握着一柄弯刀,雪亮的刀刃上还沾着淋漓的血,殷红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落着。而顾茫坐在床榻上,隔着半透明的雾纱幔帐,望着这个慢慢向自己逼近的男人。
    也许是身世回忆给他的刺激已然太大,顾茫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以一种近乎冰冷的麻木,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忽然顾茫开口道:“为什么要杀慕容怜。”
    黑衣人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茫盯着他:“燎国淬我如狼兽,我自有狼兽直觉。”
    黑衣人:“原来如此……”
    顾茫咬牙道:“所以为什么要杀他!?”
    其实他原本并不抱着希望此人能够回答,但黑衣人却慢慢顿住了脚步。而后低闷的声音就从他遮面的黑巾后传了出来。
    “你弄错了。慕容怜确实是我动的手,但他却不是我想杀的,我只是受人之托而已。”
    “……”
    “不过我很清楚想杀他的人为什么要他的命。”黑衣男子说,“慕容怜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容他活在这世上。”
    顾茫又问:“那么我呢?你费这周章来杀我,又是为什么。”
    “你还是弄错了。我根本不是要来杀你。”
    顾茫盯着那滴着血的刺刀,说道:“可真有说服力。”
    黑衣男子抚摸着刀刃,淡笑道:“如果可以,我确实是想直接取了你的性命,一了百了,最是干净。只可惜这事不太容易做到。”
    “阁下私闯深宫静室如若无人,怎么取顾某的脑袋反而成了难事。”
    黑衣人微微一笑:“……果然是慕容怜知道的太多,而你知道的太少。”但他似乎也并不想与顾茫再多解释什么。重华王宫终究是高手云集,他就算身法再好,如果拖得久了,驰援来了,他也保不准自己还能顺利脱逃出去。
    于是他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个之前你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
    顾茫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多少有些猜到来人的用意了。
    按照燎国国师的说法,他如今的躯体就像一只已经布满了细碎裂缝的容器,只要承载的刺激到了某种程度,他就会彻底崩溃,成为一个被黑魔之息完全吞噬的行尸走肉之人。来者没打算杀他,却打算告诉他一些秘密,显然便是打算再激一次他的心智,将他的内心瓦解摧毁。
    顾茫坐直了身子,一双幽蓝的瞳眸死死地盯住对方。
    没有那么容易。
    流言的摧折,慕容怜的重伤,林姨的身份,他的宗亲……那么多风浪都已向他袭来过,他的记忆确实混乱一团,分崩离析,但他至少还能维系自己神识的清醒。
    他知道一旦被黑魔吞噬,情况将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不坠深渊。
    可对方还有什么秘密能够击溃他呢?
    只那么短短瞬息,他的心里掠过了无数猜测,而那些猜测都成了他提前为自己穿上的甲胄——他想着无论对方说出什么,他都不至于会受到更大的刺激。
    直到那黑衣人对他道出四个字来。
    “天劫之誓。”
    顾茫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四个字的深意时,兽类的本能便已令他颅内嗡的一声争鸣,血流亦是不自觉地变冷。
    他湖水一般透蓝的眼睛微睁大了,他能感知到自己高筑的城防也好,穿上的甲胄也罢,都将被这四个字逼到土崩瓦解。他直觉地知道自己应当想尽办法不要再听下去,可是就像飞蛾会被烈火吸引,明知不过死路,也会喃喃地问:“……什么?”
    “你就从来就没有仔细思考过君上为什么会让墨熄来接手你的残部吗?”黑衣人的话就像尖针一样狠扎入顾茫的耳膜,“当年君上可是属意他接任赤翎军的,你觉得为什么他一个最纯血的贵族,最后却会成为你北境军的统领?”
    寒意从胸腔里散出来。
    那黑衣人唇齿叩得森森然,说道:“是因为天劫之誓啊。”
    如同雷殁。五内俱灼。
    “就在你亲手刺了他一刀之后,他还于金銮殿前长跪了三日三夜,拖着一具病躯,替你留在重华的残部求情。”黑衣人慢慢道,“他那么高傲的人……那一阵子简直把自己踩进泥尘里。他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你说话,为你辩白,最后换来的是什么?还不是你那锥心一刺!”
    “你知道重华那时候有多少人笑话他吗?”
    “他原本结仇就多,那些平日里比不过他的贵胄都出来讥嘲他,说他识人不清,说他鬼迷心窍,甚至说邦国出了你这样的叛徒,都是他觉察不及时所致。他们觉得如果他能早些认清你的面目,那些无辜之人便不会枉死。”
    “他们把战败与失利都归咎到他的头上。一面是家国对他的指责,一面是你对他的舍弃,一面是与叛国者的仇恨,一面是对你长久以往的情谊。”黑衣人一字一句都吐得清晰无比,恨不能化作尖针,每一针都刺透顾茫的魂灵。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备受煎熬,有苦难说吗?你在地狱的时候他一样也在夹缝里生不如死。不同的是,你去地狱尚知自己是为了什么,他在夹缝却根本迷茫至极。你们所有人都瞒着他,替他做选择,枉顾他内心真实的感受。顾茫啊……”
    黑衣人的嗓音仿佛在唇齿间浸淫淬毒。
    “是你逼他的。”
    顾茫像是被蛇蝎蛰刺了一般猛地缩到帘帐深处去,脸色苍白如纸。
    “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将他的双眼蒙住。是你畏惧他的挽留会动摇你的决心,所以自私自利地将他支到边境去——是,你是果断决绝了,可你连一个让他好好与你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不……不是的……”顾茫抱着头,缩在帐褥深处,“不是的……”
    “怎么不是?如何不是?顾茫,你把他的信仰、尊严、光芒,全都踩熄灭了。就因为你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会按着你安排的路走,从此过上清清白白高枕无忧的日子。你是何其得刚愎自用!”
    剧痛裂颅,顾茫困兽一般弓蜷着,低声地哀哀道。
    “不是这样……我不想他这样……”
    “你不想那又如何。事实本已经如此。”黑衣人近乎是讥嘲地,“正因为你的隐瞒,让君上能够拿那三万残部的性命要挟你们第二次。第一次要挟你为密探,第二次要挟他绝不能反。”
    “天劫之誓啊。”黑衣人满怀恶意地说与他听。
    “为了一个他以为永远离开了他的人,你的羲和君减耗了他十年的寿命,立下了不背叛君上,不背叛重华的誓言。”
    “顾茫,不知你向他哀哀诉苦的时候,他把这些都告诉你了吗?”
    明知故问的句子。却像是笞打在顾茫身上的鞣鞭,令他浑身都在瑟瑟地发抖,嘴唇青白地哆嗦着。
    不知他把这些都告诉你了吗。
    眼前仿佛又浮现墨熄那张五官深邃而英俊的脸,长睫毛垂落的时候,遮住了眸中所有的墟场。
    墨熄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地对他说:“师兄,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还有一辈子。”
    他冒着灵核破碎的危险,掘得了顾茫叛国的真相,他带着顾茫泅渡上岸,听到了顾茫的痛苦,明白了顾茫的伤心,许诺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和顾茫一同承受。
    他唯独没有把自己的疮痍亮给他看。
    唯独没有告诉顾茫,原来他们的一辈子,其实早已不再完全。那十年的阳寿,早已在无几个人知情的状况下,成了一个保全顾茫残部的誓言。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黑衣人看出了顾茫濒临崩溃的痛苦,上前一步,眼中端的是恶意满盈。
    “最可笑的是,顾茫。他那个誓言根本就是白立的。你和君上明明早就承诺好的东西,却让他像个傻子一样什么也不知情,急得夙夜难寐。其实就算他不立这个誓言,君上就真的会将你的残部为难吗?不会的。”
    他汩汩流出他的毒液,刺没到顾茫的肌骨里。
    他胜券在握,他从顾茫的神情就可以看得出顾茫此刻的心境有多混乱,有多崩溃。
    他像是蜘蛛挥舞着八螯,从精心织就的蛛网里踱向那个困在网中不得脱的猎物。最后一击犹如闷棍击落——
    “你们合起伙来整治的高明算计,第一个算计的就是他。顾茫,我若是任何心疼墨熄的亲眷,我最大的希望恐怕就是望他这一生不要遇到你。”
    仿佛瓷面在细碎地皲裂,发出令人不安的破碎声。
    “是你害惨了他。”
    仿佛弓弦砰然绷断,顾茫痛苦地低嗥了一声,额头重重地抢击在床褥之间,他背脊弓着,手指埋入发髻之中,喉管里是兽一般的哀鸣。
    天劫之誓。
    天劫之誓……!!!
    多年前学宫校场的风仿佛又起了,白桦瑟瑟,树下捧着粽子小口小口咬着的清丽少年觉察到他的目光,怔了一下,转过眼珠安静地看向他。
    那双尘埃不染的黑眼睛。
    那一个他初见时就觉得犹如璞玉般难得的少年……终究成了他们棋盘上第一枚沦陷的棋子,而他却还一直都浑然不知。
    “羲和君,望舒君,陆展星……顾茫,你以为这些人的牺牲都与你没有关系,你错了。在你成为君上股肱,为了你们的正清公道而筹谋的时候,他们就都成了你手中的棋。你永远……也别想把自己摘出去。”
    说完这番话,黑衣人把一枚窄小的——铭记了墨熄立誓往事的玉简放在了顾茫榻前。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外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留下去了,已经有强势的灵力向静室的方向逼来。他必须得趁着现在离开。
    但是他信心在握,他知道顾茫定是极难扛得住这一次打击的,何况他还把记载了这段残忍往事的玉简设法盗了出来,交与了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男人。
    黑衣人低声道:“我说的话你若不信,玉简是做不了假的,你便好好看看,你当年的一个错误决定,到底逼得他有多惨。”
    说完回刀入鞘,在墨熄他们赶到之前,疾电一般游上檐牙,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160】 人魔一念

    墨熄和君上赶到的时候,静室周围已经环了一群近卫修士,但是没人敢靠近这间屋子。
    “参见君上!”
    “参见羲和君!”
    君上停下脚步,瞧见冲天的怨戾魔气从屋内奔涌出来,直冲霄汉。黑色的灵流在空中一会儿扭曲成模糊不清的利爪之状,一会儿又变成双目幽蓝的狼首幻影。
    君上厉声问:“刺客何在?!”
    为首的近卫长面色溏白,抱臂道:“属、属下无能,那刺客身法极好,已经逃跑……属下已经派、派人去追了。”
    墨熄则问:“顾茫呢?!”
    近卫长这些天也不是没有听闻墨熄和顾茫之间的暧昧传闻,陡地被墨熄这样逼问,不由地冷汗涔涔,咽了咽口水,惶然道:“我们赶到的时候,顾茫的黑魔魔气已经爆发了,属下尝试着冲进去过几次,但、但……”
    君上乜斜过眼,看他那狼狈模样,发髻纷乱,脸颊上有烟熏火燎的焦痕,口角还有没拭干净的鲜血。指责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成了一声叹息。
    他仰头,看着那间已经完全被黑魔之气笼罩的屋子。阴暗欲雨的穹庐之下,疗房被蹈舞着的雪狼虚影所笼罩,仿佛下一刻就会臼齿森突,将众人撕咬成渣滓碎片。
    近卫长哭丧着脸和墨熄解释:“羲和君,这屋子里的魔气太重了,一般人根本进不去的。如今我们只能结阵守在屋外,一旦顾茫从里头暴走出来,那么就——”
    墨熄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也不想听他把话说完了。
    他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逆着强烈的魔气,孤身闯进了静室里。
    君上一惊:“墨熄!”
    “羲和君——”
    焰浪袭来,众人或惊或恐的呼喊声都被墨熄抛诸于后,魔息风浪犹如尖刀锥刺着他,但不知是否因为他心中笼着一团因顾茫而生的火,他竟不觉得这魔焰有近卫长说的那般不可接近。又或许是因为他的顾茫哥哥就在其中,所以赴炼狱入火海,亦不是疼的。
    在这世上,没什么能疼过失去。
    墨熄猛地一下子撞开了屋门,黄檀木门吱吱呀呀,里头更为疯炽的魔焰汹涌奔出,他抬手格挡了一下那几乎逼得人无法睁眼的灵流,而后向屋子深处看去。
    顾茫就蜷在疗房的床榻上,身边是一卷已经被他的魔焰爆裂成碎片的载史玉简,他将自己的脖颈低垂,头颅深埋。墨熄只能看到一只兽一般蜷缩着的孤影,却瞧不见他的脸。
    “顾茫……”
    他快步到他身边,可还未触及他的肩膀,就被一阵强烈的魔气蓦地斥开。紧接着他看到顾茫抬起头来,那张清秀的脸庞此刻已爬上了黑魔咒印,他眼瞳充血,蓝色的眸子潋着森森然的幽光。
    顾茫已经开始异化了。
    尽管眉目之间仍有些许清醒的残痕,但痛苦清晰地印刻在他脸上,顾茫似是处于醒与梦的边缘,混沌不堪地面对着眼前的人。
    “你答应过我的……”顾茫忽然嘶哑地开口,他盯着墨熄的脸,却好像并不是在对墨熄说话。他鼻梁上皱,眸中闪着近乎癫狂的光芒,“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全都没有做到!骗子!”
    墨熄还未及反应,便被他猛地抬手紧扼住了咽喉。
    “咳咳……”
    顾茫瞧上去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狂乱当中,蓝眼珠子左右转动着,他起身,一面扼着墨熄的脖颈,一面逼将过去。
    “我不求你能够给我正名,这些年我杀的人我染的血我都可以我也早就打算自己来背!可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墨熄被他扼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反握住顾茫的胳膊,喃喃道:“顾茫……”
    可此刻映在顾茫眼里的却并不是他的小师弟,而是八年前黄金台夜雨里的君上,是金銮殿前让墨熄立下天劫之誓的君王。
    顾茫的头微微侧偏,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磨出来:“军队,兄弟,名声,记忆……我什么都没有了,蛰伏八年,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而你呢?答应我的海晏河清,你给我看到了吗?答应我的人人公允,你让我瞧见了吗?”
    “所有能算计的都被你算计完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受够了!不想再听到你那些精彩权谋,我只觉得恶心!”
    人非圣贤,孰能毫无怨怼。
    胸腔里的那些愤懑,那些曾经被理智所禁锢的不甘在魔气的催化下变得如此强烈。
    顾茫狠狠一击将墨熄抵住,紧盯着墨熄的脸,却辨不出眼前的人。他已然沉溺在了自己的痛苦与疯魔之中,脑颅里乱作了一团。
    黑魔之息萦绕着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释放得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强烈。魔痕也从他的心腔处不住地扩散,蔓延到手臂、脖颈……甚至眼睑之下。
    “顾茫……”墨熄在不伤到他的情况,竭力将他那痉挛的手微松开,“你看清楚……是……咳咳,是我……!”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刺客没有将人刺杀,但他显然是对顾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以至于击溃了顾茫的精神力,让他崩溃成了现在这样。
    ……到底是……说了……什么?!
    砰地钝响,墨熄闷哼一声,被顾茫猛地抵按在了墙上。他身后飘摆的魔狼灵焰更明烈了,一双眼睛更是蓝的犹在发光。
    那双眼睛里属于兽类的疯劲越来越强,而属于人的理智却越来越少,唯一弥漫不散的是莫大的痛楚,熏红着他的眼眶。
    “为什么……我留不住陆展星……”
    质问逐渐成了充满了煎熬自责的喃喃。
    “为什么……会害得慕容怜……被人……刺杀……”
    声音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悲切。
    “为什么……”
    他几乎是绝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着抖。
    “为什么……会逼得墨熄走了那一条路……是我在左右他的人生……是我……”
    黑衣人冷酷的声嗓仿佛就萦绕在他耳畔,那诉诸于他的真相像是刀子剜入耳膜,贯入咽喉,一路往下,将心肝脾胃都搅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魔痕布满的脸庞淌落,他身上的魔焰因那绝望和痛苦变得愈发炽烈。
    那一具曾在风雨里也无限炽热的身躯,好像就要被这样撕裂,被这样吞没了。
    自我在一点一点地消散,黑魔的咒印甚至已弥散到他的指尖。
    顾茫哽咽道:“是我……一事无成……将你们……将你们都累作了盘上棋子……”
    展星。
    慕容。
    墨熄……
    顾茫崩溃地哀嗥着:“你为什么要让他立下天劫之誓啊……!!!”
    墨熄蓦地一怔。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击碎的载史玉简之上。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顾茫的恸哭声仿佛是从鲜血淋漓的喉管里撕扯出来的,困境中哀哀地低鸣着,犹如濒死的兽:“为什么要逼着他立下天劫之誓……为什么要害他到这一步……”
    “我只是想让他过得好一些……我一直都希望他能过得好一些……”
    “是我在害他……”
    刚愎自用。
    自作聪明。
    什么路都没有给对方留下,什么真相都不肯让对方知道。
    最后落得这样的境地。
    顾茫,顾茫……你太聪明。
    血从黑色的衣襟下透出,墨熄被意识沦丧的顾茫狠狠抵着,靠的太近了,那爆裂的黑魔之气就像是数以万计的尖锥刺入他的骨血里,将他凌迟,解围碎片。
    可墨熄还是忍着剧痛,抵着魔气的重压,微微颤抖地将双手抬起来,一点一点地,最后——他捧住了顾茫已经浑然失了神的脸庞。
    血腥气从喉咙里翻涌而上,他低头凝视着顾茫的眼睛,他似是想说什么,然而魔息对他的逼迫实在是太过强烈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用那战栗的指尖,轻轻地……
    覆上了顾茫脖颈的莲花咒印。
    “我会陪着你的。”
    “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剑阵也会守护着你。”
    “只要你需要我,只要你愿意告诉我,只要你可以相信我……你就唤我一声吧,师兄。”
    “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过往的承诺犹如风吹雪散,被强炽的魔焰烧灼成了劫灰。
    顾茫的周身每一寸都笼着那样危险的魔息,离近一寸,痛便深一分。墨熄抚摸着他颈侧的咒印,皮肤相贴处,直接被灼得皮破血流,却还这样固执地不松手。
    最后,墨熄抵着剧痛,犹如信任斩尽误解,宽恕折尽冤仇,纯净的魂灵穿过黑魔的诅咒——
    他将顾茫紧紧拥到怀里。
    他感到那具身躯在细密地颤抖,感到魔气几乎是在瞬息间浸染了他的五脏六腑。
    可那又怎样呢。
    他终是守了他的承诺,就像年少时他将上阵远行前答应过他的顾茫哥哥的那样,无论有多险阻,他都会回到他的身边。
    他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与血统无关,与身份无关,与时间无关。
    他从来就没有欺骗过顾茫什么,而这一年,这一刻,或许顾茫终于能够相信——他的诺言,从年少青涩的那一天起,说出了口,便是一生一世的。
    “是啊,天劫之誓。”墨熄沙哑地,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看……师兄,我都已经笨成这样了,所以你能不能留着再看着我?”
    “我用十年的时间,换你再看看我,不要让我再犯傻,你……”
    轻轻的咳嗽间,已有血沫渗上唇角。
    墨熄闭上眼睛,手掌抚上顾茫的后脑。所有人避而不及的恶魔。他视若珍宝,拥入怀中。
    “你可愿意吗?”
    顾茫大睁着眸,颤抖而混沌地看着他,眼神失焦。
    须臾静默,忽然,两朵莲花剑阵在这一瞬间散开万丈光华,剑阵与剑阵交错着,却因不愿伤及彼此而散作了纷纷扬扬的荧光羽翼,在他们周围飘落。
    强烈的蓝光之后,黑魔之气蓦地熄去了。
    顾茫身周盘绕的魔纹咒印敛入了皮肤之下,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潸然滑落,那水汽犹如洗去了他眸子里的混沌,瘴疠散去,剩下的是澄澈清明的湖蓝。
    顾茫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神光,他轻轻地喃喃:“……墨……墨熄?”
    墨熄还未说话,顾茫就哭了,他几乎是崩溃地:“……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没有想要害你,我没有想要逼你……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你……就这样……就这样……”
    他没有再说话下去,他已哽咽不成音。
    “那可是十年啊……”
    人的一生,又究竟有几个十年。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就这样为了一个当时你以为早已背叛你的故人把你的人生献去。
    墨熄拥抱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着他的发顶,低声道:“是。那可是十年。”他将他拥得那么紧,喑哑道,“所以啊……你要一直好好地。不然我就会很生气。我一生气……是不是就活得更短了?”
    长睫毛相叠处,俱是湿润。
    “为了多和我在一起,哪怕多一天也好,师兄,你要乖啊。”
    顾茫已是泣不成声。
    “不要魔化,不要自责,不要离开我。”
    墨熄抬手,摩挲着,拭去他脸庞上的泪痕。
    他血迹斑驳地拥着他,明明自己也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保护着他。他将下巴抵着顾茫的前额,湿红着眼眶,却仍浅笑着哄道:
    “你要慢慢地,慢慢地……用余生与我守一个家。”
    “好不好……”


【161】 引魂传闻

    墨熄将顾茫从疗房内带了出来。
    秘密在一个人心中,那叫秘密。在两个人之间,那叫契约。当第三个人知道的时候,就成了把柄。
    目睹了墨熄救顾茫这件事的人足有十余个,虽然他们都是大内训练有素的顶尖暗卫,但他们终究还是人。这世上没有十几个人知道还不透风的秘密,于是羲和君冒着生命危险去营救一个叛徒的事情还是插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重华城。原本坊间那些香艳的揣测就很多了,待到这个消息一来,许多之前持着谨慎保留态度的人,也都纷纷陷入了质疑当中。
    “羲和君是疯了吗,为什么要替一个反贼做到这样的地步?”
    “啊?你还不知道吗?其实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他们俩曾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但是——”
    “出生入死的兄弟?你真该去听一听慕容烈是怎么说的,他可是王室宗亲,他讲话多半是不会错的。真相保准让你惊得连嘴都合不拢!”
    一时间满城风雨飘飖,但墨熄却没有心情去管这些琐事。
    尽管他及时赶到,将顾茫从彻底魔化的漩涡之中解救了出来,但那个神秘“刺客”将天劫之誓告诉了顾茫,还是给原本就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人又一次精神上的重击。顾茫的神识终于覆灭了。
    就像姜拂黎曾经警告过的,顾茫如今的情况变得比刚刚被燎国送回来议和时还要差,那时候顾茫虽然以为自己是一头野狼,但至少还保留着不少生而为人的心念。
    而再一次遭遇了创伤的顾茫,却在苏醒后近乎丧失了全部的人情。
    “燎国当初淬炼他,原本就是想将他制成一具血肉之躯的兵刃,不需要他有什么想法,只要他能服从军令那就足够了。”
    梦泽诊治完顾茫的病情,站在羲和府的花园廊庑里,对神情憔悴的墨熄说道。
    “不过想来当时燎国也是头一次做这种尝试,掌控的并不是很好。所以顾茫只是灵力发生了变动,魔气变得强大,除此之外,并没有立刻生出太多的异变。而当他后来出现狂暴的征兆,变得越来越不受燎国摆控之后,为了不被不可预知的危险波及,燎国选择了将他主宰记忆的两魄剜除,送回了我们重华。”
    “如你所见,现在他已近发展到完全失控的地步了。除了还没有被最终吞噬,他差不多已经成了一个无法与人共情的……”
    梦泽迟疑了一下,朱唇间的“怪物”两字浸润着,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墨熄的神情太疲倦也太痛苦了。
    她从小与他一起长大,认识他那么多年,真的极少见到他这样的脸。
    廊庑外下着缠绵细雨,池中红蕖随风摇曳,一尾金鲤自宽大的荷叶之下摇曳而过,点起觳纹粼粼。
    这沉寂之中,墨熄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但他还记得我。”
    梦泽:“……”
    “我带他从疗房出来之后,他昏睡了近两日,后来醒了,旁人与他说什么,他都淡淡的没有反应,但还记得我。”墨熄垂了眼帘,像是在对梦泽说话,又像是在宽慰自己,“我与他讲什么,他总是会理的。”
    “那是因为他尚未全然被黑魔吞噬。他如今这个状况,记忆基本丧失,只有极少残余。”梦泽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并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墨大哥,姜药师之前也对你说过的,他的这一次崩溃,如果没有两魂回归,那便是无可逆转的死局。”
    墨熄蓦地闭上眼睛。
    雨点敲在屋瓦墙檐,太湖石面。他漆黑的眉宇低蹙着,挺拔的鼻梁下面,一双淡薄的嘴唇紧紧抿着。
    若只是梦泽说无法可救也就算了,他至少还能怀有一线希望。可之前重华的第一药圣姜拂黎也早就提点过他同样的事情——
    “除非找到顾茫那缺失的两魂,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墨熄的指尖深陷入掌心里,忽然道:“九州大陆,会引魂之法的药修有哪几位?”
    梦泽陡地一怔!
    “墨大哥,难道你要……”
    墨熄转过身来,对她说:“我想替他召回他缺失的那两魂。”
    那种觉得无限荒唐的神情几乎无法掩饰地显露在了梦泽脸上,梦泽喃喃道:“那……那无疑是海底捞针,魂魄一旦溢散,便可能失落在任何一个地方。茫茫天地,哪怕会引魂之法,找起来也可能要花上十年二十年,历经无数苦难。又哪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知道。”墨熄负手望着珠帘一般垂落于檐瓦之前的雨幕,“要找到那两魂当然不易。”
    顿了顿,嗓音沉和。
    “但放下他不管更难。”
    “……”
    “从前所有人都觉得我家境落魄,注定永无出头之日,没有人愿意搭理我。我初入军营时,做什么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戍守,一个人探查,一个人吃饭。有一次陷入魔狼群中,染了一身毒血,我当时觉得没有谁会冒着危险来救我。因为我在重华一可亲之人也没有。”
    梦泽闻言略有些尴尬,那时候墨熄实在是太年轻了,她与他的交集也并不深,此时听他讲起这段往事,竟有些不知如何宽慰,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墨熄道:“是他来救的我。”
    “没有考虑自己是否会被连累,没有考虑救回我之后是否能驱散魔气,没有在意我的身份和境遇。”
    “梦泽。如今换成我,那也是一样的。无论有多难,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要花多久。”墨熄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回头。”
    “直到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去。”
    苍白的院墙边翠竹轻摇,沐着风雨,发出湿润而萧瑟的簌簌声。
    墨熄道出最后几个字来:“或是他恢复康健。”
    梦泽瞧着眼前这个男人。其实这些日子城里风传的碎语闲言她都听到了不少,而作为离他最近的人之一,其实她心里比许多人都要清楚真相究竟如何,也清楚顾茫对墨熄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正因如此,她才觉得墨熄实在太过于坚强。
    明明怀中揣着一捧将熄的火,明明眼前是一条漆黑的路,明明得到的都是最为令人崩溃的消息,但墨熄都忍了下来。
    她当药修许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在面对困境时怯弱、绝望、退缩、失控的模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看过子女悲伤地放弃重病的爹娘,丈夫软懦地抛下羸弱的妻子……那些人或许是被逼到了死角里,所以只能低下头颅。
    她不是他们,没有置身其中体会到这些人的生活苦楚,所以不想妄自评判他们的选择是对是错,是自私是凉薄。但她到底还是在看惯人情冷暖之后,会因为某一个人绝不向命数屈服的固执,而感到心弦颤动。
    墨熄没有抱怨,没有苛责,没有任何的无理取闹或者崩溃失控。
    尽管傻子都能看出他眉宇间压着的情绪太沉重,能够看得见他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可这个男人活得太清醒,对自己也太狠戾。他没有把心力辜负在任何的不必要的地方,哪怕宣泄会让人稍微舒服一些。
    他自始至终都以一种近乎对自己残酷的冷静,在处理着这些足够让他的心揉碎无数次的梦魇。
    梦泽最终长叹一声,说道:“引魂术……是三大禁术重生之术里的一卷分支。而能掌握这一门法术的药修,除了本身道行要足够深之外,还得有修习到此术的机缘。”
    “在药宗传闻中,这些人大多已近大能,行迹不定,近乎神话。”
    “不过……”梦泽停顿须臾,纤长的手指握住自己的袖口,下定决心似的,抬头说道,“我曾在一卷坊间药谱上看到过一个传说。临安城过去以北,有一片深林群山,山内住着一位隐士高人,掌握着重生之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几乎能看到墨熄黑沉沉的眼里聚起了亮光。
    梦泽道:“引魂术是重生术的第一步,如果传闻属实,这位高人肯定能够召引顾师兄缺失的那两缕残魂……只是……”
    她转开视线,低声道:“只是这个传闻不过寥寥几笔,根本无从考证临安附近是否有这样一位大修,如果有,此人消匿于山林,也定然不是那么好找。而且传闻里说了,那人的性子琢磨不定,高兴了救人,不高兴便是故意害人,所以哪怕你们真的找到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祸是福。”
    但劝归劝,梦泽瞧着墨熄的神情,也知道这人是绝不会放弃这一条路的。
    梦泽叹了口气道:“墨大哥,你若真的要去,我也拦不住你。重华与燎国战事已开,怜哥又重伤卧病,至今生死悬于一线,不知能不能救回来,你若真的能让顾师兄恢复从前,对重华也是一件极大的好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担心在这当口,王兄并不愿意让你远离帝都。”
    她顿了一下,说道:“这样罢,你先回府去好生歇息,之前为了压制顾师兄的魔气,你也受了不小的伤。这件事情,就由我去和王兄解释恳求。”
    她说罢,朝墨熄露出一个柔婉温润的笑容,尽管眼里隐隐的伤怀仍藏不住。
    “对不起,我不是第一个慧眼识珠的人,在你家逢变故的时候,我也不在你的身边。……就让我再帮你这一次,若是你能把你……你在乎的人救回来。”她垂了头,纤细柔白的脖颈处垂着细细的碎发,“那我也是很高兴的。”
    “你放心,交由我去与王兄说罢。”
    雨越下越大了,梦泽与墨熄交代了几句用药需注意的地方,便唤来月娘,两人掌了伞回去。墨熄也进了房间去继续照看顾茫,空寂的庭院中只剩了几个仆役站着。
    李管家亦在其中。
    “师父,你怎么皱着眉头?你在想什么?”
    新收的小徒将李微从神游中唤回,李微把目光从照壁那边转过来,清了清喉咙:“……没什么。”
    才怪呢。
    方才梦泽公主与他家主上的对话他尽数听在耳中,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太舒服。
    李微曾是王宫里的奴役,妃嫔媵嫱他看得太多了。那些女子虽然出身华贵,但说到底骨子里也还是一个人,是人便会有感情,而感情是无法轻易释怀的。
    所以才会有人守着空帐独坐到天明,才会有人听闻受尽深恩的某个宠妃病亡了就在自己宫内笑到酣畅淋漓,才会有算计、恨意、妒忌。才会有那么多的不可割舍。
    但梦泽却是个令李微感到意外的姑娘。
    她虽然也曾有所挣扎,有所悲伤,有所不甘,可她的挣扎悲伤不甘都让李微觉得太过于虚假,像是美人脸上的铅华。
    那么容易放下的感情就不是感情了,何况她已经空等了墨熄十余年。还是说她作为重华三君子之一,气度果然不同与寻常女眷?
    李微如是想着,不由地又将眉头微微锁起。


【162】 慌言

    梦泽离去后,雨势渐成瓢泼,时不时有闷雷滚涌,覆压在重华大都之上。
    顾茫还在睡着,但墨熄知道他怕雷,所以一直守在屋内不曾离开。此刻他正在西窗边执着金剪,将烛芯剪去一截,朦胧昏沉的火焰一下子便亮了,照得满屋明晃晃。
    他回到顾茫身边,在床沿坐下。睡梦中的顾茫睡歪了枕头,于是他抬手替他重新摆正。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书卷。
    墨熄怔了一下,将那书卷抽出来。那是一本没有名字的书,只翻了一页,瞧见上面那熟悉的字迹,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顾茫之前,为了留住自己的记忆而每日都会撰写一些的散记。
    当时他想看,顾茫拦着他不同意,说若是被他看了,自己就会尴尬到无以复加,要求他在自己重新失忆之后才可以翻阅。后来顾茫又觉得自己这样说会让墨熄心情愈发沉重,于是就哄他说哎呀没准十年二十年自己也不会忘记太多,要墨熄别太担心。
    没想到这么快就是“十年二十年”了。
    墨熄将那书卷在膝头摊开,垂落眼帘,读着上面的一字一句。
    顾茫在那回忆集上写了许多事情。
    写了学宫的生涯,写第一次从军,写陆展星,写慕容怜,写君上,当然还有墨熄自己。但很快地墨熄就发现,无论是记录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过去常多苛待他的那一些,顾茫也都只记了别人的好。
    厚厚一沓书卷,竟没有一个字的抱怨。
    明明在学宫里受了那么多欺辱,他却只写“北学宫的烤饼金黄酥脆,价廉物美,真好。”
    明明第一次从军生死一线,他却只道“结识了不少好友,身边的人一个也没有牺牲,特别好。”
    他写陆展星,说人家“英雄豪迈”,写君王家,说别人“忧虑深远”。
    哪怕写慕容怜,都是字迹清秀,心平气和地落下一笔“故人曾言,与我有恩,不可轻负。”
    他写什么都是好的。
    那些人生中的凄惨,如影随形的恶意,求而不得的悲苦,都被他漫不经心地删却了,他来这人间一遭,为了一个太过轻狂的梦想而受尽折磨,但他也只想记得他所遇到过的所有的善良。至于那些丑恶的,黑暗的,疯魔的……那些不过是摔了一跤时身上沾染的尘灰,拍一拍就散了,都不必再提。
    单看这一卷,仿佛顾茫从前过着一个多好、多恬淡的人生。
    一生所遇,尽是善意。
    灯花默默地在烛台里淌成幽潭,明明是这样无限温暖的回忆卷,却看得墨熄数次凝噎,要缓上许久,才能接着读下去。
    正翻到写着学宫初见的那一页,垂泪之际,忽听得身边小兽一般细微的动静。他忙拭了泪转过头去,却见得顾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湖水似的蓝眼睛默默望着他。
    “你……”
    “你不高兴。”
    “……”
    “为什么哭呢。”
    对话仿佛又回到了落梅别苑再见时那样,他顾师兄伶俐的话语,活跃的思潮,张扬的意气,绕了一圈,什么又都没再留下。
    但这一次,墨熄知道自己再不会嫌弃他,鄙薄他,不会将他欺负。
    墨熄伸出手,一边揉乱了顾茫的头发,一边尽力拾掇出一池浅笑来:“我没有不高兴。我看你之前写的东西,觉得很喜欢。”
    “我之前写的……”顾茫怔忡的,他将墨熄膝头的书卷拿来,搁在自己面前反复地翻动。他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墨熄,再低头看了看书。
    他的神智已经被黑魔法咒侵蚀得残损不堪了,唯独对墨熄的信赖还固执地留着。
    最后他把书卷一合:“记不得了。不过你喜欢,那我应该就写的很好。你总是对的。”
    顿了顿,又好奇道:“我写了什么?”
    “写了……你忘记掉的很多东西。你过去的三十年。”
    “是吗。”顾茫因为思忖而鼓了一小处腮帮,他侧着脸想了一会儿,似乎很努力地在想了,但他想不起来。
    他也无所谓,只很平静地问了一句:“那我过得怎么样?”
    墨熄沉默良久,他的喉咙好像被最咸涩的海水浸泡了,湿润和苦意几乎要弥漫进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他在顾茫坦然而好奇的凝视下,整顿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遇到的都是好人,碰见的都是好事。是很好的人生。”
    顾茫微瞪大了透蓝的眸子,长睫毛轻动。
    “是吗?”
    墨熄还未及再忍着痛楚应声,就看到顾茫展颜笑了。
    “那我真是好幸运。”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就是有点儿可惜,那么多好事,可我都不记得了。”
    “我就记得你,你对我一直很好。”
    墨熄的酸楚更成了砭骨的尖刀,他几乎不敢张看顾茫澄澈的眼底,近乎有些无措地:“……也不是一直很好。”
    我也……我也做过伤及你的事情。
    我也曾经疏离过你。
    可顾茫偏着脑袋思索了一阵,修改道:“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
    说完,伸出手,模仿着墨熄安慰他的样子,照葫芦画瓢似的也反过去摸了摸墨熄的头发。
    在这一刻墨熄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识到,其实不记得太多对顾茫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不用再为陆展星的死痛苦,不用再为七万袍泽的亡背责,不用再每日每夜从自己掌缝里看到无辜之人的血。
    他可以只看着回忆卷,只捕捉到过往所有美好的东西。
    只是墨熄无法这么选择——
    顾茫黑魔魔气的爆发只在旦夕,他找回那缺失的两魄,唤回完整的顾茫,才能不使他的心爱之人堕入炼狱。
    “师兄……”
    “嗯?”
    “无论怎么样。”墨熄最终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对他说,“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顾茫坦然点了点头:“那真好。我也会一直都陪着你。”
    窗外暴雨倾泻,又有雷霆响起。但这一次顾茫没有害怕,他转过幽蓝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懵懂的好奇,望着铅灰色的天幕。
    反倒是一直伏在旁边沉睡的饭兜被惊醒了,它呜呜低哼着,起身踩着四爪跑来床边,偎着他的两个主人坐下。
    夜深了,骤雨滂沱。
    然而雨总会停的,黎明也总会来。
    就像搁在两人之间的那一卷回忆书一样,回首望去,所记得的都最是光明的。

    君上一开始并不想让墨熄陪着顾茫到临安去。用他的话说:“去这一趟找到大修的可能实在太渺茫,你不如还是等姜拂黎云游回来,他诊断了之后再说。”
    又道:“我们得了血魔兽的残魂,如今周鹤正在钻研其道,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创出抑制黑魔气息的术法,你留在都城,多少还能去看看状况,如果真的创生出来了,也能马上给顾茫使用。”
    但墨熄执意先去一试,再加上梦泽从旁劝谏,君上最终还是松了口。
    只是临行前,他把墨熄唤道朱雀殿,对墨熄道:“羲和君,如今燎与重华的边关战事频频,恐怕很快就会再次爆发大战。你一向头脑清醒,也当知道顾卿的心意,明白他的为人。他一定不会愿意你因为他的事情而耽误战事,孤虽允你一月闲假,让你陪他去临安寻求招魂之道,但希望无论结果如何,一月后,你都要按时归来。”
    墨熄道:“是。”
    君上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又叮嘱几句:“如今望舒君险境未脱,岳钧天又年老病重,重华国内境况其实很是令孤不安,更何况宫中刺客,暗杀望舒君的刺客均还没有查出眉目,孤担心那些幕后之人还会对你下手。你这一路上,要多多留意。”
    “另外,等到了临安府,若是有闲暇,你也去拜会一下岳钧天,敦促他快些将周鹤需要的法器炼出来,也让他们一家行事当心些,孤总觉得那些刺客的暗杀远还没有结束。”
    墨熄一一都应了,临离别时,君上却又唤住了他。
    “等等。孤还有一事。”
    墨熄侧过头来,但这回君上却没有很快地说出他的想法,神情之间反倒多有些犹豫。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段时日,坊间有些传闻,说你和顾卿的关系……”
    “……”
    “孤且不多问什么,但是人言可畏,众口烁金,无论你们之间是什么情谊,只要存了心想中伤你,话都会说得很难听。你们之间的事情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会揣测你的居心,甚至已有人说你和顾茫一样,最终的目的都是想重演花破暗自立为王的旧事,其心不纯。”
    墨熄听完了,却对君上笑了一下:“君上信么?”
    “……你说呢。”君上翻了个白眼,“孤再是多疑,至于多疑到一个立过天劫之誓的人身上?孤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与你驭军不利,你最好还是离顾卿稍远一些。”顿了顿,又试探地望向墨熄,“……唉,但你不会真的与他……”
    “君上不是说不问么。”
    “……孤也只是随口一说。”
    墨熄道:“十多年前,我家门蒙尘的那些日子,一直是顾师兄在照顾我,于泥泞里陪伴我。他最好的兄弟陆展星曾在那时候劝他别和一个落魄贵族走得太近,以免以后我生出什么不幸,会累得他连坐受苦。君上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么?”
    君上一时默默。
    “他当年的答案便是我今日的答案。”墨熄顿了顿,曦光透过大敞的窗映照在他清丽的脸庞,他平静却执着地说了四个字。
    “人贵有情。”
    言下之意已很明显,无论是什么情,兄弟,袍泽,恋人……情谊所在,人言也好,困苦也罢,都是九死不悔的。
    他不会放下顾茫,亦不会因与顾茫在一起会染上污点而却步。因为当年,在他深陷泥淖的时候,是这个人伸出尘埃不染的手,将他从寂冷与污脏中救了出来。顾茫不是他的污点,而是他长久以来,心底不灭的光明。
    言至于此,若不想将场面闹得难看,也没有什么可再追问,君上颇有些疲倦地往夔龙黄花梨圈椅里一坐,朝墨熄挥了挥手:“真行,那孤还能说什么?再说孤就不是人了呗。好吧就这样吧,赶紧滚滚滚。”
    顿了顿,又愤愤道:“你也是不给孤省心的,你们都不给孤省心。”
    墨熄抿了下薄唇,行作一礼,转身离开了朱雀殿,准备回去收拾东西,带顾茫启程前往临安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