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9

priest:杀破狼 29 - 33

【第29章】 蛟祸

  一瞬间,顾昀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他伸手接住长庚,顺势拍了拍长庚的后背,下巴蹭过对方肩膀,感觉那副臂膀已经不再是一副徒有其表的骨头架子了。
  顾昀也想很直白地说一句“我也想你了”,可是他长这么大没说过,一句话在胸腹中三起三落,最后还是怯场了,临阵脱逃回了肚子里。
  他只是淡淡地笑道:“多大了,还撒娇。”
  长庚闭了闭眼,心里知道不能再逾矩了,情不能自禁,四肢身体却是能自禁的。
  他便从善如流地放开顾昀,从容不迫地在一边站定,忍着胸口一团看不见的野火丛生弥漫。他知道自己想要得太多,多得没有道理,乃至于由此生出的种种怨愤,也都是面目可憎的,因此丝毫不敢露出形迹来。
  长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义父怎么会到江南来?”
  顾昀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有脸问,不都是因为你?”
  长庚不敢多看他,微微低下头去。
  顾昀却只当自己把话说重了,一番训斥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自己匆忙叼回去了。他将自己的拇指收进手心,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来回捏过两三遍,奔波千里的疲惫感这才涌上来,他忍耐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疲惫,斟酌几遍,他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对长庚道:“坐,跟我说说为什么跟那个秃……咳。”
  顾昀意识到当着长庚的面叫“秃驴”好像不太合适,“大师”他又万万叫不出口,卡了一下壳。
  长庚:“了然大师要南下游历,是我自作主张非要跟着的,义父要是因为这个去找他的麻烦,我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的。”
  顾昀:“……”
  长庚太会说话了,既知道替那秃驴开脱,又知道怎么开脱才不搓火,一句话道清了内外有别,弄得顾昀都差点跟着“过意不去”起来。他第二次暗暗吃惊,这才不过一年的光景,以前那说话跟棒槌一样的孩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义父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南下平叛剿匪了,我却还是文不成武不就,所以想离开侯府看看外面的世界,”长庚偷偷看了顾昀一眼,发现他眼睛里居然有血丝,立刻就说不下去了,满心愧疚从胸口涨到了嗓子眼,低声道,“……只是手段任性,还让义父奔波,我错了,你罚我吧。”
  顾昀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我第一次随军出征,其实是杜老将军联合老侯爷一干旧众,向先帝强求来的。”
  长庚蓦地抬头。
  顾昀并不是什么很谦虚的人,喝多了也时常满嘴跑火车,什么“蒙着眼塞着耳也能在半柱香的时间放倒二十个铁傀儡”之类的鬼话他都吹过,可是细想起来,他少年成名、挂帅西征、重整玄铁营的那一串光辉历史,分明哪一件事说出去都够吹半辈子的,顾昀却从未提起过。
  顾昀又拿出一个杯子,给长庚倒了一杯微酸的酒水:“这是楼兰人的酒,你也大了,可以尝几口。”
  长庚喝了一口,没品出什么味来,便放在了一边。他与顾昀良久未见,见他一面已然是血脉扰动,实在用不着酒水加持了。
  顾昀:“我那时什么都不懂,跟着去纯属添乱,又年少轻狂,不肯虚心承认。剿匪途中,我一次急躁冒进的私自行动捅了好大一个篓子,一场小战役折了三十多个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重甲,还累及杜老将军重伤……你听说过杜长德将军吗?”
  长庚听了然讲过,那和尚对前朝今朝文武百官如数家珍,恐怕比对佛祖真经还要熟悉些。
  十几年前老安定侯夫妇相继病殁,顾昀还小,是杜老将军周旋于边疆与朝堂,独撑大局,可惜后来旧伤复发,死在了远赴西北的半路上,这才让当时不过十七岁的顾昀挂帅西征。
  顾昀:“要不是因为那次,他老人家本来可以硬硬朗朗的,不至于被一场风寒就引得旧伤发作。那年南下剿匪班师回朝时,他老人家上书报奏朝廷,对我的过错只字未提,通篇都在表功,硬是让我留在了军中。”
  顾昀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路上心里想的都是抓住长庚以后要如何教训,从文斗琢磨到武斗,谁知莫名其妙地演变成坐下来交代自己丢人现眼的陈年旧事。
  他本以为自己会对那些事讳莫如深,可是如今扒拉出来一看,突然也就能坦然面对了。这简直超出了他对自己的了解。也许沈易说得对,幼子与老父,确实都是沉甸甸的担子,能把人压得低下头,看清自己。
  “我之所以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我比谁厉害,而是因为我姓顾,”顾昀看着长庚说道,“有的时候,你的出身就决定你必须要做什么,必须不能做什么。”
  这是顾昀头一回当面和长庚解释自己不能带他去西北的缘由,虽然十分隐晦。
  长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顾昀斟酌了一下,又道:“但你要是真的想好了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倒也不用有太多顾虑,只要我还活着,总有力气替你把那些不该有的障碍扫一扫。”
  长庚本以为自己跟着了然和尚已经练就了一张见了什么人都敢开口说话的嘴,此时他才发现,这个“什么人”,依然要把顾昀剔除出去,他面对顾昀的时候,变得异常拙嘴笨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先帝扔给顾昀的累赘,是个垂涎着不属于他的世界的贪心人,可原来不是的。
  长庚心想,再不可能有谁像顾昀一样对他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一道人影闪过:“大帅。”
  顾昀回过神来,对长庚摆摆手道:“早点去休息吧,跟着那和尚吃没好吃住没好住的——唔,还是说你要留在这跟我睡?”
  长庚:“……”
  他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开了花,登时面红耳赤起来。
  顾昀笑道:“你还学会不好意思了,以前做噩梦的时候吓得哭,不都是我哄你睡的么?”
  长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当面砸来的诽谤——关键顾昀说得还那么坦荡,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这方才还仿佛要舌灿生花的少年终于哑火,脚步有些发飘地跑出了顾昀的屋子。
  长庚离开后,顾昀才对门外招招手:“进来。”
  一个身着玄鹰甲的将士立刻应声而入。
  玄鹰道:“属下奉命追捕那位僧人……”
  了然私下拐带小皇子出京,尽管这事确实是办得出圈离谱,但现在人已经找到了,顾昀倒也不便把护国寺得罪得太惨,何况长庚方才还说过情。
  顾昀:“算了吧,跟重泽说一声,把通缉令撤了,就说是场误会,改天我请那位了然大师吃顿素斋。”
  “重泽”就是姚镇姚大人的字——他话虽然这么说,但了然只要长了心,必不敢来赴宴,顾昀有把握让他对着自己这张脸连口水也喝不下去。
  那玄鹰低声道:“属下无能,还没有发现那位高僧的踪迹,今天傍晚的时候见他登上了一艘渡船,随官兵上传搜查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以后发现是一根布条,上面沾着一点金色的粉末。
  顾昀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东西他很熟悉,名叫做“碎心”,是一种与紫流金相伴而生的矿石,碾成沫以后按着一定比例加入紫流金中,能防止长途运输途中紫流金意外燃烧,使用时用特殊的工艺过滤出来就好,十分方便。
  可是一般朝廷运送紫流金,不是用巨鸢行于空中,就是干脆走官道,由各地驻军派兵护送,一艘和尚都能随便混上去的渡船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顾昀:“你没声张吧?”
  玄鹰:“大帅放心。”
  顾昀站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这样,通缉令不要撤了,对外就说我一定要捉到那和尚,兄弟几个替我把那批渡船盯紧了,哪里来的,往哪里去……”
  顾昀说到这,话音突然戛然而止,他愕然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缓缓地模糊了下去,不远处的玄鹰身上有了一圈不轻不重的虚影。
  “坏了,”顾昀不动声色地想,“走得太急,没带药。”
  怪不得隐约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沈易这饭桶,也不提醒他。
  玄鹰:“大帅?”
  顾昀若无其事地接上了自己的话音:“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能知道船主人是谁,特别注意平日里谁在和他们往来。”
  玄鹰不疑有他:“是。”
  “等等,还有,”顾昀叫住他,“如果找到了那和尚,带他来见我。”
  玄鹰立刻领命而去。
  打发了这名玄鹰,顾昀拧亮了桌上的汽灯,一动不动地坐了下来。
  江南不产紫流金,要是那几艘渡船真的有问题,来路无非两条——要么是江南这边有官员私自倒卖流出去的,要么是来自海外的。
  如果是前者,倒还好说,江南富庶地,天高皇帝远,借着此间推行耕种傀儡之时,偷偷摸摸地揩油徇私罢了,此事自有按察督察来办,轮不到他伸手。
  但若是后者,恐怕就复杂了。
  大梁七大军种都不弱,尤其以“甲”和“鹰”二支最为厉害,那是三代灵枢院的呕心沥血的积累,单就装备而言,也绝不逊与擅长奇技淫巧的西洋人。
  唯独“蛟”不行。
  大梁的“蛟”虽为水战之用,但一般仅作海防,极少出海,和西洋人乘风破浪的巨帆大船不太好比。
  历来也是这样的——当年海上商路贯通东西南北的时候,沿海一线所有港口码头中停靠的几乎都是洋人的船,那时候武帝当政,大梁正是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与西洋蛮夷的日常通商,都是洋人们上赶着跑来淘金。
  那时所谓“通商”,是人家送货到门口,这边才纡尊降贵地开一开码头,勉为其难地留下洋人的鸡零狗碎,打赏他们点零花钱。
  及至先帝与当今,虽然看到了海运通商的利润,热情都很高,但因为西北一线一直不太平,“巨蛟入海”的海防一事始终被搁置,不是没钱,就是没紫流金配额。
  如果那批渡船上真的有人在私自倒卖紫流金,那么极有可能威胁到东海一线的海防。
  还有了然和尚,将他们引至渡船,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蓄谋已久?
  这么一会工夫,顾昀眼前已经越发模糊了,他往怀里摸了摸,摸到了那片琉璃镜,凑合着架在鼻子上,这样起码一只眼睛能稍微看清一点东西。
  顾昀苦笑一声,心道:“这可要怎么办?”
  长庚脚不沾地地逃回自己屋里,心跳还没平复,一推门先看见了一个白惨惨的和尚,他一口没吞下去的气再次提起来,连忙掩上门,压低声音道;“了然大师,你怎么在这?”
  了然笑眯眯地合掌一竖——阿弥陀佛,贫僧无孔不入。
  这和尚想必是练过来无影去无踪,十分神出鬼没,连按察使府邸都能随时进出,也实在是个神人。
  和尚同长庚比划道:“安定侯恐怕这次大概能放过我了,殿下不必忧心。”
  长庚没有忧心他,他心思剔透,微微转念就回过味来,问道:“你是故意利用我引他来的吗?应天府到底有什么?”
  了然激赏地看着他,缓缓地伸出两只手,打着手语:“东海蛟妖要化龙,和尚特地引来大天劫。”
  这是什么暗示?魏王要造反吗?
  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一时间,好几个念头从长庚心里划过,他以前只知道这和尚入世,没料到他入世入得这么深,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审视与防备。
  然而不等他多问,了然冲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轻车熟路地从窗户里跳了出去,长庚迟疑了一下,取下自己的佩剑,跟了出去。


【第30章】 香凝

  长庚追着了然和尚来到城外的时候,夜色已深,周遭万籁俱寂,城里木头小车打更的声音也隐约远去了。他于是停下脚步,开口叫住了前面的人:“了然大师,且先慢点走。”
  了然脚步一顿。
  长庚说话慢条斯理,态度也不见一点火气,温和有礼,像往日在禅房里沉默不语的喝苦丁一样。唯有手掌已经移动到了剑柄上,随时拔剑出鞘,便能将那和尚串成肉串。
  长庚:“这些日子以来常与大师清谈,我受益匪浅,也知道大师心系天下,不是安于禅院谈佛论道的人——我的出身来历,可能大师有些耳闻,侯爷纵横千里,纵然是一代名将,但不论家国江山将他摆在什么位置上,对我来说,他也只是个相依为命的亲人,我一介小人物,没什么本事,手中铁勉强够立足而已,顾虑不了大事,心里只有巴掌大的一个侯府和几个人,还望大师谅解。”
  了然:“……”
  长庚平时跟顾昀怎么说话他不知道,不过对外人,一直是“三分的话,十分的含蓄”,了然本以为自己已经领教过了,但他还是万万没想到,世上能有人把“交情归交情,敢动到顾昀头上,我就一剑戳死你”这种杀气腾腾的话说得如此春风化雨。
  了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跑了一天已经看不出底色的僧履,试探道:“殿下天潢贵胄,心怀仁厚,该有一番天地,不必妄自菲薄。”
  长庚神色淡淡的,不为所动:“男儿生于世间,要是连周遭一亩三分地都打理不好,有什么必要把视线放那么远?”
  了然苦笑了一下,知道他不好糊弄,只好信誓旦旦地比划道:“顾帅乃是社稷之栋梁,牵一发必动全身,和尚怎敢有半点不轨之心?”
  长庚的手掌依然撑在剑柄上:“但大师确实是有意要将我义父引到此地。”
  了然正色:“请殿下随我来。”
  长庚凝视了他片刻,重新将佩剑提起来,微笑道:“那就有劳大师带路解惑了。”解不好还是要戳死你。
  了然和尚把僧袍一扒,里外翻了个,只见那披麻戴孝一般的白僧袍居然有两面,里面是黑的,往身上一披,再罩上脑袋,和尚就融入了黑暗里。
  长庚:“……”
  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个疑问——他们从京城溜达到江南的这一路,好像确实没见了然换过衣服,那么他这僧袍里面究竟本来就是块黑布,还是他老也不洗,一面穿黑了就翻过来接着穿?
  这么一想,长庚整个人都洁癖了起来,几乎没有办法与高僧并肩同行了!
  身着“夜行衣”的了然带着长庚在江南细密曲折的小桥流水中穿梭而过,很快到了内运河码头。
  大梁海运与内陆运河之间的通路早在十年前便已经打通,双线并行,往来船行十分便捷,曾经成全过河畔一线繁华地,近几年因为税赋过重,倒是显得有点萧条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时已经夜深,码头上依然有商船和船工在忙碌。
  了然摆摆手,止住长庚的脚步,比划道:“前面已经有玄铁营的眼线了,不要再接近。”
  长庚瞥了他一眼,摸出一只千里眼,往水面上望去。
  码头上风平浪静,船工与脚夫来来往往,岸边有一些从江南驻军中调来的将士正在检查货物,他既看不见玄铁营的人,也看不见水面有什么异常。
  长庚此时不太信任了然,并没有直言询问,自己默默地观察起来——船工正在往上载货,货物统一用薄木盒子装着,上船前要把箱盖打开,放在一个齿轮转动的传送条上,让守卫驻军查看过了,再运到另一头,有几个船工在那等着,挨个封箱抬上船。
  前几天经过的时候,听当地百姓闲聊提起过,海运与河运码头对商船查得一般没有这么严,是江南最近开始推行耕种傀儡,朝廷下放了一大批紫流金,为防有宵小之徒私自倒卖才紧张起来的。
  验货的箱子一打开,隔着百丈远,长庚都忍不住皱起了鼻子:“什么味?”
  了然在旁边的树上写道:“香凝。”
  长庚一愣:“什么?”
  了然比划道:“殿下久居安定侯府,用的熏香想必都是御赐的不曾见过这些平民老百姓用的便宜货,这是将一堆香料的下脚料压制成油或膏状,气味非常浓烈,买回去要加三层密封罐才能让它不走味,每次只消取出一点,以温水化开,便能用上数月,一粒香凝的香膏只有拇指大,用上十年八年不成问题,才一吊钱。”
  压制的香过于浓烈,香到了一定程度,完全就是恶臭了,长庚被熏得脑仁疼,没顾上纠正和尚的误会——侯府从不用熏香,洗完的衣服只有皂角味。
  长庚抬高了千里眼,忽然见那商船上有个男人的身形一闪而过,发饰穿着都与中原人不同,想起了然给他讲过的海外见闻,便问道:“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大师说过的东瀛人,那么这是送往东瀛的商船……东瀛人要这么多香凝做什么,拿回家煮着吃?”
  了然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盛放香凝的木头箱子蜿蜒如一条长龙,四五艘隐没在暗夜中的大船等在那里,比旁边运送新鲜水产的商船还要壮观。
  要是一粒香凝就能用上十年八载,怎么还会有人买这么多?别说巴掌大的东瀛列岛,就算大梁民间也不一定买得完这几船。
  码头驻军被熏得眼泪汪汪,拿着手帕捂着鼻子,拼命催促船工快点过货箱,旁边本来有一条协助稽查的狗,早已经给熏得趴在一边不动了。
  长庚低声问道:“请教大师,驻军身边的狗是查什么的?”
  “那是‘狗督察’,”了然说道,“紫流金有一股淡淡的清苦气,人是闻不到的,狗却十分敏感,紫流金事关重大,武帝时期下死命令整顿紫流金黑市的时候,狗督察立下大功,至今仍在用。”
  狗督察给劣质香凝熏得直翻白眼,别说是紫流金,就是肉骨头想必也闻不出来了。
  长庚:“所以大师怀疑这一队东瀛上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引我义父是来查这个?”
  了然还没来得及点头,长庚便紧接着逼问道:“那么敢问大师,你怎么知道我家侯爷会亲自前来呢?而且这本该是应天府和江南驻军的事,他又是开小差而来,你怎么笃定他一定会插手呢?为何你不去找应天巡抚,不去找按察使督察使大人,非要舍近求远,费尽心机地将他从西北引来呢?”
  了然:“……”
  他本想着,这少年头一次独自出远门,便撞上这么大一桩阴谋,震惊之余,很容易忽略其他的事——可他没想到,长庚居然并不怎么震惊,从头到尾只是皱了个眉,而且非要刨根问底了。
  和尚忍不住想起当年顾昀从雁回小镇将这孩子领回来的传言——有人说雁回镇的蛮族叛乱,是由四殿下的养母一手促成的,四殿下大义灭亲,方才让玄铁营有了准备,将蛮人一网打尽。
  可长庚那时候才多大?充其量十二三岁吧……
  了然忽然很想问一句“雁回动乱时,你杀过人吗”,片刻后,又咽回去了,因为感觉没必要问。
  长庚静静地看着他,月夜下,了然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两团浅浅的黑影。
  他早知道长庚身上有种特殊的早慧和早熟,还以为那是他年幼时身份突变,在京城寄人篱下而生的敏感,直到这时,和尚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眼睛里恐怕看见过别人谁也不知道的暗处。
  他甚至怀疑,连顾昀也是不知道的。
  了然的态度慎重了起来,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地比划道:“我知道他会来,我也知道他只要来了,就一定会插手,此事牵连甚广,不是一个小小的应天府可以摆平的——有些事,侯爷心里应该是与我们心照不宣的。”
  长庚眯了眯眼,敏锐地注意到他说了一个“我们”。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风声响起,了然还没反应过来,长庚腰间那装饰一般的佩剑已经尖鸣一声出了鞘,这是他无数次与铁傀儡过招的本能反应。
  雪亮的佩剑撞在了玄铁割风刃上,长庚认出来人是个玄鹰,两人同时撤兵器后撤。
  玄鹰顺势单膝跪下:“惊扰殿下了——侯爷让属下带殿下和大师回去。”
  长庚方才放下的眉梢轻轻地提起来,顾昀怎么知道他和了然偷遛到这里?了然和尚说的“心照不宣”指的又是什么?
  了然却并不吃惊,从善如流地摘下他可笑的头巾,宝相庄严地稽首行礼,无声胜有声地表达了“如此就叨扰”。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个玄鹰敲门。
  那玄鹰道:“了然大师要继续游历,大帅也要赶回西北,托属下护送殿下回侯府,请殿下示下,合适方便出发。”
  如果不是头天晚上在运河渡渡口目睹了那批诡异的东瀛商船,长庚觉得自己就信了。
  可还不待他开口,对面有人轻轻敲了敲长廊的木扶手。
  玄鹰回过头去,见那行踪诡秘的哑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然冲长庚做了个“稍候”的收拾,整了整衣冠,直接伸手推开了顾昀的房门。
  玄鹰和长庚一同目瞪口呆——那和尚竟没敲门!
  要不是整个侯府都知道顾昀讨厌光头,长庚几乎要怀疑这两人关系匪浅了。
  大概是怕被打出来,了然推开门并没有直接进屋,只是对着屋里人一稽首。
  顾昀居然没跟他急,有点不耐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大师有什么见教?”
  了然比划道:“大帅,雏鹰并不是在金丝笼中长大的,何况你此番身边正缺几个侍从避人耳目,何不带上殿下同你一起?先帝为殿下留下雁北郡王之位,过上一两年,他也该要上朝堂了。”
  顾昀冷冷地回道:“大师未免管太多。”
  这时,了然上前一步,突然跨过门槛,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似乎对顾昀做了一个什么手势。
  屋里的顾昀突然就沉默了。
  长庚听见曹娘子在身后小声问道:“什么意思啊?大帅要带我们去哪?”
  他心里突然一阵狂跳,以顾昀的性情,是万万不肯带他去的,长庚心里有数,他本以为自己要在“偷偷跟去、擅自行动”与“老老实实地回京,不让他操心”之间选一个,从未指望过顾昀竟肯将他带在身边。
  这会骤然燃起期冀,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与蛮人对峙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好半晌,他听见顾昀叹了口气:“跟来就跟来吧,不准离开我身边,按着之前说的做。”
  根本不知道要干什么去的葛胖小和曹娘子“嗷嗷”地欢呼起来,长庚低下头自己轻咳了一声,把嘴角的傻笑压下去,同时,又一个疑问从他心头浮起——了然对顾昀说了什么?世上竟然还有能说服他义父的人吗?
  不多时,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就往城郊的方向走去。
  赶车的是个和尚,车里是一个“文弱”的公子带着两个小厮和一个丫鬟,顾昀随身的几个玄鹰已经不见了踪影。
  长庚又忍不住去看顾昀,他把一身甲胄都卸了,换了件广袖的高领长袍,把颈子上的伤口挡住了,发未竖冠,风流不羁地披了下来,仿佛是对赶车人大光头的嘲讽,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
  看不见他的上半张脸,长庚懊恼地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小义父苍白的嘴唇附近打转,只好眼观鼻鼻观口地收回视线。
  葛胖小忍不住出声道:“侯爷,你为什么要装成这样?”
  顾昀往他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本正经道:“我聋,别跟我说话。”
  葛胖小:“……”
  聋得真霸气。
  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顾昀打算以香师的身份混上那几艘香凝船,民间有些香行认为五感会妨害嗅觉,遂将人从小弄瞎弄聋,让他们以嗅觉为生,这样培养出来的香师是最顶级的,民间尊称为“香先生”,一旦出师,千金难求。
  顾昀把眼睛一蒙,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从出门开始就这幅样子,还要求别人不要跟他说话,演得格外投入。
  行至码头,已经有人在那里接应,长庚一掀车帘,只见一个胖墩墩、笑起来一团和气的中年男子冲着马车道:“张先生来得晚了些,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吗?”
  顾昀也不知神不知鬼不觉地顶了谁的名号,长庚心道真正的香师大概是被玄鹰半路上劫走了。他神色不变,拱手道:“对不住,我家先生耳目不便。”
  那中年男子一愣,顾昀伸手拍了拍长庚的臂膀,伸手让他扶。
  长庚忙接住他,同时心里疑惑道:“纵然是装的,他眼睛也蒙着,怎么行动不见一点不便?”
  他伸手拍长庚之前连摸索的动作都没有,落点准确,倒像是瞎习惯了的。
  然而这疑惑只是一闪而过,顾昀下车的时候微微弯下腰,几乎就靠进了长庚的臂弯里,他突然除去甲胄,此时看上去竟然有些削瘦,长庚有种自己伸手一揽就能将他整个人抱起来的错觉。
  这让他陡然口干舌燥起来,质问了然时一句紧逼一句的清明荡然无存,只堪堪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一边心猿意马,一般行尸走肉似的扶着顾昀来到那中年人面前。
  那中年人脸上飞快地闪过疑惑和戒备,拱手道:“恕在下不知道阁下竟是为‘香先生’,我们小本生意,卖的都是几文钱一罐的香凝,哪里请得起您这样的……”
  他话没说完,几个船工打扮的汉子纷纷回过头来,个个目露精光,太阳穴微微鼓着,打眼一扫就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船工。
  长庚微微低下头,只当没看见,上前一步,微妙地将顾昀挡在身后,在顾昀手心上写道:“先生,人家问咱们来路呢。”


【第31章】 蒿里

  顾昀面不改色,镇定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长庚。
  信封里没有信,单是个皮,上面飘出一股冷冷的、似乎是沉香与降香混合着什么的味道。
  头天晚上,玄鹰从劫住的香师身上搜出了三个信封,这是其中之一,三个信封味道各不相同,那香师骨头颇硬,怎么严刑逼供都不肯交代——当然,这么短的一点时间,即便他交代了,顾昀也不一定敢信。
  三个信封中,顾昀唯一能讲明白出处的,就是这一封。
  相传此香乃是前朝昏君笃信邪魔外道,令宫人制出助其得到升仙的,叫做“御皇香”,冷而不清,雍容华贵,先帝那里曾经偷偷存过一点,有一年心血来潮点了,味道真是与宫中常用熏香不同。
  先帝偷偷告诉他,此物虽然好闻,但又名“亡国香”,私下里点一次就算了,让御史们知道了要炸锅的,千万不能声张。
  多年过去了,顾昀对这“亡国香”依然印象深刻。
  长庚方才紧绷了一下,顾昀立刻察觉到了,没等他在自己手中写字,就开始思考将这信封抛出去蒙对的可能性有多大。
  顾昀掂量了一下,心道:“三中取一,行,把握还挺大的,不行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万幸,这个“把握”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有数,其他人只能看见他表面上的笃定非常,只好跟着一起淡定。
  中年人神色一动,接过信封,凑到鼻下来回嗅了几次,脸色变幻莫测。
  长庚心想:“要动手么?”
  顾昀却好整以暇地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背。
  那中年人再抬头看顾昀,神色正色了不少,说道:“在下翟颂,乃是这批商船的总把头,不知先生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
  这是黑话,长庚一五一十地写在顾昀的手心里。
  顾昀第一回开了口,说道:“从地上来,往蒿里去。”
  那自称翟颂的中年男子看似吃了一惊,犹疑片刻,声气微微弱了下来:“那……那就劳烦香先生了,请。”
  顾昀纹丝不动地站着,聋得十分周到,直到长庚轻轻地拉了他一把,他才面无表情地被长庚牵着往前走去,活脱脱就是个五感断绝,脾气古怪的“香先生”。
  接着顾昀那宽大的袖口遮掩,长庚在顾昀手心写道:“义父怎么知道他们的黑话?”
  这其实是玄鹰头天夜里奉命监视商船时,偷听到的两个船员的对话,事无巨细地报给了他,顾昀其实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依然是蒙人。
  他大尾巴狼一样地对长庚吹道:“我无所不知。”
  长庚:“……”
  一行人顺利上了东瀛商船,几个东瀛人纷纷冒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传说中的香先生。
  东瀛受大梁影响,神佛文化盛行,有不少人见顾昀身后跟了个和尚,纷纷露面出来打招呼。
  长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些东瀛人——数量比他想象得还多,以护送商船的名义,身上都配着长刀,有些人裤腿手腕上还别了铁腕扣和样式古怪的飞镖。凑得近了,能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突然,只听身后有人大喝一声,一个带着面具的东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顾昀身后,二话不说,纵弯刀便劈向顾昀后背。
  长庚反应极快,剑未出鞘,已经架住了对方的弯刀。
  东瀛人尖声怪叫了一嗓子,瘦小的身体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整个人就像一条没骨头的蛇,弯刀在他手中成了邪门蛇信,接连向长庚出了七刀,同时,他左肩突然开了花,一支东瀛回旋镖猝不及防地直冲向顾昀。
  而那顾昀不知是做戏做到底还是要怎样,居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毫无知觉似的!
  情急之下,长庚手中剑鞘与剑身一分为二,将剑鞘狠狠掷出,在回旋镖几乎擦过顾昀胸口时将它撞飞了出去。
  长庚不是头一次和人过招,也不是头一次这样险象环生,却是头一次有人竟在他面前差点伤到他小义父,他眼睛里一瞬间浮起一层薄红,身上的乌尔骨突然有蠢蠢欲动之势。
  他低喝一声,手腕蓦地向下一别,用了他平时对付侍剑傀儡的招式,东瀛人手中的弯刀剧烈地震颤着,几乎被压弯,还不等对方撤刀,长庚一脚已经踹在了他的腰窝上。
  传说有些东瀛人为了飞檐走壁潜伏刺杀,身体必须比常人瘦小,这蛇一样的男人想必是其中翘楚,虽然果然灵活诡谲,却也真的不禁打,被长庚这一脚险些把肠子踹出来,手中弯刀再拿不住,踉跄着逃开。
  长庚却不想放过他,脚尖挑起地上的弯刀,钉在那东瀛人面前,长剑在他掌中转了个弯,眼看就要将那东瀛人劈成两半。
  此事全在电光石火间,周围连敌带友,谁都没反应过来,便见长庚就已兔起鹘落要下杀手,三声“住手”同时响起。
  几把东洋长刀同时从四方伸过来,七手八脚地拦住长庚那睥睨无双的剑风。
  目瞪口呆的了然和尚这才来得及擦一把汗——长庚头天晚上威胁说要戳死他的那些话居然是当真的。
  长庚低声道:“让开。”
  翟颂忙赶过来,连声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这位上川先生初来大梁,不大懂规矩,见了小兄弟身上带刀,就想来开个玩笑,小兄弟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长庚微微泛红的目光盯着那畏缩地退到人后的蛇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玩笑?”
  翟颂陪着笑,转向那没事人一样站在一边的顾昀:“张先生……”
  看着那位木然的脸,他又想起这些顶级香师都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只好上前一步,想伸手拍拍顾昀的手臂。
  人还没碰到,身后忽然有一道厉风袭来,幸亏翟颂反应得快,否则手腕以下便要不保。
  长庚:“别碰他!”
  翟颂:“……”
  这群人里,一个听不见的,一个不会说的,一双摆在一起腰鼓棒槌一样的半大孩子,就这么一个能代表他们说话的,手里那把凶器的剑鞘还没捡起来呢。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这时,顾昀终于开了口:“还在这里耗什么?别误了发船的时辰。”
  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他好似全然没有感觉。
  翟颂忙打圆场道:“正是正是,都是一家人……”
  他话没说完,顾昀已经旁若无人地抬起一只手,长庚顿了顿,用剑尖挑起地上的剑鞘,还剑入鞘,上前接住了顾昀的手,扶着他往里走去。
  了然和尚只好断后,他一团和气地冲受到了惊吓的东瀛人群环绕稽首一次,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烂木头佛珠来,佛珠外面上了一层暗红的漆,假装自己是小叶紫檀,漆皮经年日久,已经被和尚揉搓掉了,成了一串斑驳的小叶紫檀。
  同样衣着斑驳的白脸俏和尚笑容可掬,无声地念着经,一边超度眼前这伙人,一边轰赶着葛胖小和曹娘子追了上去。
  这回,沿途遇上的东瀛人都如临大敌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一时没人再敢上去打招呼了。
  长庚一路神经紧绷地将顾昀送到商船专门备给香师的屋子,谨慎地往门外看了一眼,才合上门,长庚一转身:“义……”
  顾昀转过身来,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以顾昀此时的耳力,除非贴着他耳边大声喊,否则根本什么也听不清。
  周遭安静得对他来说只剩下窃窃私语,但他能通过长庚关门时急速转身带起的气流判断那孩子可能要和他说话,抢先让他打住。
  顾昀那副特殊的药,是十岁出头的时候,一位老侯爷的旧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民间高人开的,在那之前,他一直是忍着耳目不便瞎过。
  老侯爷铁血半生,严于律己,比律己更严的是律儿子,压根不知道“宠爱”俩字怎么写,不管顾昀看得见看不见,不管他心里有什么感受,该练的功夫得练,铁傀儡也绝对不因为他耳目不便留一点情面。那可不是他用来哄长庚玩的侍剑傀儡——侍剑傀儡虽然长得可怕,但被特别调整过后,与人过招都是点到为止,手中刀剑不伤人。
  真正的铁傀儡动起手来就是一群不通人情的铁畜生,哪管这一套?
  他必须通过微弱的视线与听力与周遭流动的细风来和它们周旋,而无论年幼的顾昀怎么努力,他都永远跟不上老侯爷对他的要求,每次刚刚能适应一种速度和力量,马上就会被加码。
  老侯爷的原话是:“要不然你自己站起来,要不然你找根房梁吊死,顾家宁可绝后,也不留废物。”
  这句话就像一把冷冷的钢钉,在很小的时候就钉进了顾昀的骨头里,终身无法取出,及至老侯爷去世,顾昀入宫,他也未敢有一日放松。
  这种多年磨合出的极致的感官总能在一些场合帮他遮掩一二,这也是他不到冻得凡胎肉体承受不住,便不穿厚衣的原因。因为厚重的狐裘和臃肿的棉衣会影响他的感觉。
  顾昀在空中摸索了片刻,在长庚手心上写道:“方才与你交手的是个东瀛忍者,那些人偷鸡摸狗的本领很有一套,当心隔墙有耳。”
  长庚低着头,忍不住抓住了顾昀那只布满了薄茧的手,继而他长长地吐出胸口一口翻腾不休的戾气,自嘲地摇摇头——顾昀永远镇定,吓得半死的永远是他。
  顾昀心里纳闷,不知道他好好的叹什么气,侧过头来“看”着他,挑了挑一边的眉。
  长庚趁他蒙着眼,放肆地盯着他看。
  顾昀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的头,拍了拍他的脑袋。
  长庚闭了闭眼,险些想在他手上蹭一蹭,好悬忍住了。
  他将顾昀的手摘下来,写道:“头一次跟在义父身边见这种阵仗,心里有些没底,有点怕。”
  最怕的就是那东瀛人将回旋镖飞到顾昀胸口的那一瞬间。
  顾昀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
  长庚:“笑什么?”
  “我是对你太放纵了,”顾昀在他手心上龙飞凤舞地写道,“当年我若是敢在我爹面前说一个‘怕’字,非得挨一顿板子不可。”
  长庚默默地想:“那你为什么从不打我板子?”非但没打过他,连疾言厉色都少见,永远凶不过三句。
  最开始他面对侍剑傀儡的时候心有畏惧,适应不过来,顾昀也从未露出过多失望或是多不耐烦的神色,时隔一年多,长庚回忆起来,觉得那并不是一个严苛的前辈教导后辈的目光,更像是他在笑眯眯地看一个小孩笨拙地玩耍。
  顾昀又写道:“东瀛人动起手来很麻烦,小伎俩很多,不过真正的高手不多,你看他的回旋镖来势汹汹,其实轨迹是弯的,只是为了试探我是不是真瞎而已,这一船的东瀛人也没什么可怕的,我担心的是他们的目的地。”
  商船要从海运与运河之间的通路缓缓驶离内陆,入海往东,将活物送往东瀛本土,途径数个稽查站。
  香料船上必须有香师随行,在过稽查站的时候上交检验过的样品,所以无论这几艘商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总要有个香师掩人耳目。
  船行了十来天,葛胖小偷偷摸摸地钻进了顾昀房中:“侯……张先生,长庚大哥。”
  说完,他看见了顾侯爷脸上的眼罩,又嘀咕道:“忘了他聋了。”
  他说着,开始从怀中往外拿东西,先是两块罗盘,随即是一个不停地往外冒白汽的盒子,这小胖子十分神奇,肚子仿佛是可伸缩的,缩起来可以往怀里装好多东西,把东西拿出来……也没见他“消瘦”。
  长庚:“这是什么?里面还烧着东西?”
  葛胖小笑道:“嘿嘿,紫流金。”
  长庚惊道:“你不嫌烫吗?”
  葛胖小把衣服一扒,只见他胸前有一块暗色的板,是重甲上装短炮的地方隔热用的,被他剪成了一块肚兜状,葛胖小臭不要脸地拍拍肚子:“铁肚兜!”
  顾昀将眼罩摘下来,扣上琉璃镜,凑过来仔细打量着葛胖小的杰作,心里十分拜服,感觉这几个熊孩子平时看来狗屁不懂就知道玩,但当初那么小就有离开雁回小镇随长庚上京城的魄力,胸中虽不见得有沟壑,但肯定都很有想法。
  葛胖小学着了然和尚的手语比划道:“谁规定只有女的才能穿肚兜?”
  顾昀一竖大拇指——说得对。
  长庚:“……”
  桌上两个罗盘正对着转圈,转得驴唇不对马嘴的,葛胖小示意两人看,用手轻轻地磕了一下桌子,比划了一个三——罗盘至少乱了三天了。
  顾昀是时常出门在外的,看一眼就懂,风水先生一般出门都带两个罗盘,倘若其中一个失效,看另一个就能知道是罗盘坏了还是地段有问题,海上或是沙漠里经常有一些能让罗盘失效的地方,一般商船渔船都会避开,而这群东瀛人非但不闪不避,还特意往里开,航线毫无疑问已经偏离了既定目的地。
  “从地上来,往蒿里去”,这个“蒿里”指的究竟是什么?
  葛胖小:“幸好我还带了这个。”
  他说着,打开了那一直冒白汽的小盒子,只见里面是一个极精致的小东西,中间有个飞快转动的小轮,连着一根轴,外圈有几圈金灿灿的圆环,角落里刻了个篆书的“灵”字,竟是灵枢院出品。
  “这是灵枢院给的模子,转起来的时候这根轴永远指向一个方向,”葛胖小伸手一指,“就是这根——它比罗盘准,只是费紫流金,成品没出,听说被上面驳回了,我和大师偷偷做了一个,来之前从大哥的侍剑傀儡上卸下来一个碗底的紫流金。”
  顾昀小心地伸手端起这小东西,做得太精致了,他唯恐自己手劲大了碰坏了它:“这东西要是让沈易看见,够让他以身相许的了。”
  长庚被他这句话说得一阵胸闷。
  葛胖小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抠出了一张羊皮地图,皱巴巴地铺在桌子上,短撅撅的手指头在上面比划了半晌,最后落在了一点上。
  “按着这个方向,我跟了然大师推断,咱们马上要到这个地方了。”


【第32章】 临渊

  那是一片东海小岛,地图画得很不清晰,像一串随便甩上去的墨点子。
  整个大梁的版图都在顾昀心里,但他却从不记得哪里有这么一块地方,商船上连一盏像样的汽灯都没有,室内油灯昏暗,即使有琉璃片,看东西也十分吃力,他微微皱了皱眉,试图将油灯调亮些。
  葛胖小:“这是了然大师给我的地图,我看了,兵部出的地图上没有这块地方,大概都是些没法住人的小岛,周围一圈不是乱流就是暗礁,民间还有不少闹鬼传说,当地人都不知道这里有岛。”
  这里远离陆地,游是游不过去的,不坐船就只能靠飞。
  而“鸢”行缓慢,且十分依赖罗盘,小岛附近如果有天极之乱,它们是不过来的——何况此地再往东基本就是东瀛人的地盘了,大梁的“鸢”或是“蛟”要是无缘无故地过去溜达一圈,多少有点挑衅的意思。而“鹰”的维护对护甲师要求很高,维系不易,东海一线平静惯了,并没有配备这个军种。
  长庚忍不住问道:“如果兵部出的图都没有,那了然大师这张地图是从哪里弄来的?”
  葛胖小认认真真地回道:“他说这是前朝昏君爱东海珠,渔民被岁贡逼得没办法,组了个采珠敢死队,误打误撞到了这地方,绘制而成的。”
  长庚:“……”
  了然和尚糊傻小子的瞎话编得还真是敷衍。
  葛胖小转向顾昀,比划道:“侯爷,怎么办?”
  顾昀没来得及答话,整个船身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顾昀一把扶住险些倾倒的油灯,使了个眼色,示意葛胖小将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
  葛胖小立刻机灵地深吸一口气,挺胸收腹收腹,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一堆鸡零狗碎塞进怀里。
  长庚抓起桌上佩剑:“我出去看看。”
  葛胖小:“等等,我也要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山身出去了。顾昀将琉璃镜摘下来放在一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那一小片岛屿的位置非常微妙,越过东瀛诸岛,也不与大梁相接,直指济南府,倘若设计得好,逼近京畿重地也不在话下。
  只是大梁海军再弱,也不是小小东夷人撼动得了的,东海迄今为止没有发现紫流金矿,大梁对紫流金出口卡得极严,在这方面像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东瀛人要大批量用紫流金,要么以高价从西洋人那里买,要么想方设法从大梁黑市上弄。而黑市……
  匪若是不与官勾结,必不易长久。
  大梁境内三代皇帝都深恶痛绝的紫流金黑市好像一条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风声稍微放松一点,立刻就能死灰复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不全是民间亡命徒的买卖,背后必有各方势力的影子。
  别人不说,顾昀的手就绝对不干净,否则光靠朝廷每年拨给他的那点紫流金,别说是玄鹰玄甲玄骑,连家雀黑狗夜虎子也养不活。
  这样大规模地走私紫流金,背后的人来头必然不小。
  这时,船舱木门突然被推开了,仙气飘渺的了然和尚走了进来,很自来熟地冲顾昀稽首,回手将门带上了。
  顾昀:“……”
  他只好把摘下的琉璃镜重新戴上接客。
  顾昀始终想不通,了然到底凭什么认为他不会挨揍呢?因为自觉长得不错么?
  了然沐浴着顾昀冷冷的目光,毫不在意地低头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凑到顾昀面前比划道:“今日入夜,差不多就能到蒿里了,届时和尚任凭大帅驱使。”
  顾昀:“不客气——你会干什么?我不缺照亮的。”
  了然:“……”
  顾昀微微坐正了些,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睛里刀锋犹在:“我以前真没料到,‘临渊’的手已经伸到了护国寺,大师,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搀和到这件事里,究竟想干什么?”
  了然脸上化缘时专用的笑容渐渐收敛,收成了一脸高僧似的悲悯:“‘临渊阁’并无恶意。”
  顾昀似笑非笑道:“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相传前朝横征暴敛,国君昏聩无能,临到式微时,各地群雄并起。而太祖皇帝之所以在其中脱颖而出,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当年神秘的临渊阁选择了他。临渊阁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无所不包,网罗奇人无数,大梁建国之初,太祖皇帝念其大功,想要册封临渊阁,当时的阁主固辞不受,从此隐匿江湖,使这庞然大物再次沉寂至今。
  顾昀;“临渊阁盛世沉潜,乱世浮出——都说玄铁营是乌鸦,我看阁下才是真乌鸦。”
  了然垂下眼,像个慈悲为怀的俊美佛陀:“侯爷知道我的来历,却没有阻止我接近四殿下。”
  顾昀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了然:“和尚斗胆猜测,大帅心中所忧所想,和我们不约而同。”
  船行平稳了下来,桌面的油灯一跳一跳的,顾昀收敛了敌意,长发披散坐在桌边,眉心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褶皱,像是把平时踩在脚底下的正经全都一次性地端在了脸上。
  两人相对无语,彼此交流只有飞快地手势,却也毫无障碍。
  了然:“紫流金烧得太旺了,这火是扑不灭的,没有人能阻止,大帅想过退路么?”
  接着,他不等顾昀答话,便接着道:“人都道安定侯一届武夫,只会打仗,只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我看不见得。否则大帅为何至今没有娶亲?难不成真是我师兄咒的?”
  顾昀似乎是笑了一下,将琉璃镜揣好,重新蒙上眼罩,不想再与了然交流了。
  完事后,他打手语道:“顾家没有退路,要真有那么一天,顾某人只好身为燃料,为我外祖家的江山殉葬——对了,下次见到那位给我医治过眼睛的神医,代我向他问好。”
  从天底下第一碗紫流金被挖出来开始,就注定人间再也太平不了了。
  总有一天,再勤勉的农人都会败给田间地头上往来不熄的铁傀儡,再绝代的高手也难以抵挡重甲横扫千军的一炮,所有人都必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动荡,才能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或极富极贵,或极卑极微。而败在紫流金点着的擂台上的人,将再无翻身之日——
  此事大到家国之间,小到三教九流之类,都是一样的。
  当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无法避免的乱世一定会来,只看那一天是早还是晚了。这是时代的脉络,任你英雄无敌,王侯将相,也都无法阻挡。
  顾昀说完最后一句话,从容地起了来,不再理会了然和尚,背着手走出了船舱,打算见识见识外面是什么情况,能让了然和尚都如临大敌地跑来表忠心。
  他刚一站在甲板上,就闻到海风中传来的一股怪味,好像什么东西正在燃烧,顾昀站在门口,仔细分辨着风中传来的味道,随即他意识到,那是掺着杂质的紫流金燃烧时细微的怪味。
  “商船”缓缓地通过小岛旁边的浅海,两侧是两排整肃的“长蛟”,雪亮的战船各自一字排开,弹药充足,私运紫流金的商船排着队地前行,像是穿梭在千军万马中毫不起眼的粮草车。
  顾昀虽然看不见,但已经从骤然紧张起来的空气中猜到了周遭是什么情景。
  这种阵仗,别说他带来的那仨瓜俩枣的玄鹰,就算是江南水师,也不见得能对抗。
  这时,一个熟悉的人靠过来,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碰碰他。
  除了长庚一般人不这么做,要扶就扶,不扶就不扶,没有长庚那么多步骤。
  顾昀觉得长庚在自己跟前好像总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总是要先非常低调地表示一下他的存在,然后除非顾昀伸手让他扶着,否则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绝不伸手。
  “不可理喻,”顾昀扶住长庚伸过来的胳膊,心里纳闷道,“跟我紧张什么,天下还有比我再慈祥的爹么?”
  长庚在他手上飞快地写道:“这里至少有上百艘大战船,我不确定是不是海蛟……”
  “是,”顾昀回道,“闻出来了,紫流金味。”
  长庚:“……”
  了然和尚不是说人闻不出紫流金味,只有狗督察才行吗?小义父这种能耐……其实不必有的吧。
  顾昀暗叹了口气,心里不无怨气地嘀咕道:“都是你那败家抠门的大哥,非要把我远远地支到西北才放心,这回好,后花园荷花池里老鳖成精,要兴风作浪了!该!”
  傍晚,了然和尚又换上他的“夜行衣”跑去找顾昀,顾昀戴着琉璃镜,双耳只能听见两尺内的大动静,一只眼面前能透过眼镜勉强看见屋里有谁,身边的“兵”有哑和尚一个,假丫头一个,小胖子一个,还有一个撒娇很有一手的儿子。
  外面是荷枪实弹的海蛟战舰群和数不清的东洋武士与私兵。
  但谁也没紧张,因为顾昀在这,反正他一个人能代表千军万马。
  “别装蒜,”顾昀对了然说道,“这‘蒿里’肯定有你们的人,要不然你何至于这么处心积虑?赶紧供出来,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了然无声地念了一句佛号,摸出他那掉了漆皮的“紫檀”佛珠递过去,顾昀伸手接的时候忽然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异常敏感的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馊味。
  顾昀往后一仰,对待和尚从来都不客气,直言道:“我天,大师,您多长时间没沐浴过了?这都快起包浆了。”
  三个少年立刻同时退到了三步开外。
  长庚简直无力去追忆第一次在宫里与了然和尚初见时此人地形象了,了然大师当时为了面圣也是够诚心的,竟把自己洗得出水小白莲一样。
  顾昀冷着脸,简直糟心透了,他耳目不便,和尚是个哑巴,他鼻子极灵,和尚不爱洗澡——果然,天下秃驴就没有不跟他犯克的。
  一百零八颗佛珠,除了隔珠以外,每隔两颗的佛珠中间是可以拧开的,里面是一个钢印,总共三十六枚印,每一枚都代表了一个临渊阁的人。
  顾昀沉默了一会:“临渊阁是倾巢出动了吗?”
  了然笑而不语。
  长庚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临渊阁是什么?”
  他突然开口说话,顾昀猝不及防地没听清,直到看见了然和尚冲长庚琐碎地比划起来,才猜出他们俩的对话,立刻截口打断道:“是一帮很能起哄架秧子的乌鸦嘴——行了别解释了,怎么联系到这些人?
  了然:“其他人不清楚,但我知道其中一个人是船队统领的乐师,只需要先联系上她就可以,和尚可以效犬马之劳。”
  顾昀心想:“我们西北正派军连个会唱歌的蛐蛐都没有,这帮养私兵的军中居然还有乐师,天理何在呢?”
  长庚道:“千万要小心,东瀛人对我们有疑虑,我几次都能感觉到那根面条男在附近。”
  有长庚带头,葛胖小也开始说话:“侯爷,咱们的人什么时候到?”
  顾昀沉稳地坐在原地,端着一脸大梁军神的高深莫测——其实又没听见,在努力地猜葛胖小的口型,但没有手语,光是口型他看不太清楚。
  了然忙出面救场,比划道:“要耐心等,江南水军一动,很容易打草惊蛇……”
  顾昀通过他,立刻反应过来葛胖小说的是后援,心说:“我带来的玄鹰一只手能数过来,姚镇那种每天要睡五个时辰的饭桶还不知道管不管用呢,打扫战场还差不多。”
  一边这样想着,他一边再一次打断了然大师的话,大言不惭道:“这样规模的水军不是一天两天攒起来的,我怀疑是朝中有人密谋造反,收拾这些废铜烂铁不是目的,揪出那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好心救场却被打断两次的了然大师好脾气地坐在顾昀对面微笑,像一朵没洗澡的优钵罗。
  曹娘子忽然干咳一声,他倒是没说话,自从他见了顾昀这个披头散发的打扮,在顾昀面前就有点说不出话来,阴差阳错地便宜了那个聋子。
  曹娘子小心翼翼地比划道:“我也可以帮着跑腿。”
  顾昀大概知道这孩子一天到晚只会发花痴,功夫练得十分稀松二五眼,一口否决道:“不行,接着装你的小丫鬟吧。”
  曹娘子小心翼翼道:“我会打扮成东瀛人的样子。”
  顾昀一挑眉。
  曹娘子忙解释道:“我会,我连男人都扮过。”
  顾昀:“……”
  他上身微微前倾,诚恳地问道:“少年,你知道自己本来就是个男的吗?”
  曹娘子的脸“轰”一下就红了,三魂七魄都在纤绳上来回荡悠起来,根本顾不上听他说了些什么。
  顾昀的肩膀突然被人用力往后一扳,长庚这会不怕碰他了,一脸严肃地站在他身后,面沉似水的模样活像沈易那老学究。
  顾昀干咳一声,顺着他的手往后一靠,庄重道:“那也不行,你又不会说东瀛话。”
  曹娘子开口说了句话,在场除了顾昀没听见,其他人都十分意外——他说了句很复杂的话,夹杂着几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东瀛词,剩下的是舌根生硬的大梁官话,商船上的东瀛人常年在大梁海岸附近跑,都会说官话,只是腔调古怪,间或夹杂着他们自己的本土话,曹娘子居然学得惟妙惟肖。
  曹娘子说完,见所有人都在看他,顿时不能淡定了,低头捂住了脸。
  长庚诧异地问道:“哪里学的?”
  曹娘子嘤嘤嘤的回道:“听每天给我们送饭的两个东瀛人说的。”
  以长庚对他的了解,后面就不用问了,肯定是有一个长得不错。
  于是这天入夜的时候,一个纤细的“东瀛少年”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小岛。
  这里东瀛人实在太多了,天色又晚,没有人留意到他,他对着排得横平竖直的海蛟舰队打了个寒战,撒丫子跑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顾昀他们。
  长庚将门拉开了一条小缝,见翟颂在外面笑容可掬地说道:“将军听闻咱们这商船上有位香先生大驾光临,特意让我来请您去赴宴。”


【第33章】 端倪

  长庚平静地回道:“稍等。”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把木门拍上,背靠门上,深吸了口气,努力镇定下来,冲顾昀打手势道:“义父,叛军头领要见你,怎么办?”
  葛胖小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不一会就把脸憋成了一个茄子。
  顾昀的反应却很奇怪。
  长庚看见他在一愣之后,居然笑了起来,还是某种胜券在握一般,与什么人心照不宣的笑容。
  “真是刚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啊,”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安定侯说,“我好多年没见过活的叛军首领了。”
  葛胖小十分好糊弄,眼见顾昀不放在心上,立刻毫无戒心地跟着放松下来,仿佛即将见的不是什么叛军首领,而是一只稀世奇珍!
  长庚却不肯听他的鬼话,他脸色绷得死紧,连日来心里积压的种种疑虑一时间全都冒了出来,又无声地比划道:“江南水军与玄铁营何在?”
  这时候,瞎如顾昀,也看得出长庚脸上的铁青色。
  长庚虽然不清楚“临渊阁”到底是什么,但知道顾大帅跟护国寺的梁子人尽皆知,别的不说,顾昀手上若是有人,怎么会把了然和尚带来碍眼?
  上次在雁回,是有皇上密旨,这次顾昀跑到江南来纯粹是擅离职守,身边有几个玄鹰侍卫了不起了,他哪里来的兵?
  还有方才,顾昀为什么每次说话前都停顿片刻,才失礼贸然地开口打断了然?简直好像专门跟了然过不去一样,顾昀虽然私下颇为可恶,但是在正事上,万万不该搓这种无谓的火。
  有那么一瞬间,长庚心里甚至掠过一个可怕的猜测:顾昀会不会不是假装的,是真听不清他们说话,看了了然的手语才推断出别人说了什么的?
  这念头一闪,长庚先是觉得匪夷所思,几天以来种种古怪的细枝末节却都浮现心头。
  首先,顾昀并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可是这几天,无论他们私下相处还是都聚在一起,顾昀就没和他“说”过话,所有必要的交流几乎都是通过手语,东瀛人一路上都那么戒备森严吗?对了,除非那个无论如何都只能打手语的和尚在场。
  第二,顾昀以香师的身份混上商船,天下不入流的香师多了,他为什么偏偏要伪装成一个“香先生”?细想起来,这不但不起什么好作用,还增加了不少麻烦,极有可能暴露自己,长庚不相信顾昀只是为了磨练演技。
  第三是一个细节,了然和尚进顾昀的屋子不敲门——是那和尚胆大包天不知礼数么……还是了然知道敲了也没用?
  这些疑点本来长庚早该想到,可那顾帅坐镇中军久了,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让人莫名其妙地就相信他万事都在掌握中,其他人只要供其驱使就可以了,不知不觉就忽略了很多不自然的地方。
  葛胖小察觉长庚神色有异,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门外翟颂又轻轻敲敲门,扬声道:“我家将军等着呢,还请张先生快些。”
  顾昀拍拍长庚的肩,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玄铁营在此,不用怕。”
  说完,他将蒙眼的黑布条取出来递给长庚,示意他替自己带上。
  长庚接过布条,神色阴晴不定了片刻,蒙在顾昀眼睛上。
  在顾昀看不见的地方,长庚先是冲葛胖小摇了摇头。
  葛胖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见长庚冲着自己的方向不轻不重地说道:“义父,你再这样,我可就不认你了。”
  葛胖小瞪大了眼睛:“啊?”
  顾昀嘴角含笑,冲葛胖小的方向招招手:“你们俩别聊了,跟我走,一会不要离开我身边,到这来长点见识也是不错。”
  葛胖小再次被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惊呆了。
  长庚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真的听不见,他只是通过某种方法知道自己在和葛胖小说话,那么他的眼睛是不是也……
  可是前几天分明还好好的。
  不等他细想,顾昀已经率先推开木门走出去了。
  长庚心里漏跳了一拍,几近慌张地赶上去扶住他,这回他顾不上再羞涩别扭,紧张地一手抓着顾昀的胳膊,另一只手绕过他身后,心惊胆战地半抱着他往前走。
  顾昀以为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长庚不安了,漫不经心地回手拍拍长庚的胳膊。
  长庚:“……”
  鉴于顾昀这对自己人也虚虚实实的手段,他已经分不清小义父是真心大还是装得有恃无恐了。
  等在门口的翟颂见了跟在顾昀身边的长庚和葛胖小,笑道:“张先生这边请,哎?那位大师和姑娘不在吗?”
  “姑娘水土不服,大师留下来照顾她,”长庚扫了翟颂一眼,全副精力拴在顾昀身上,还要抽空绵里藏针地微笑道,“怎么,将军要我们全部到齐,给他老人家检查吗?”
  翟颂客客气气地说道:“公子说得哪里话。”
  这本来是几个荒凉的小岛,羊屎蛋一样散落在东海水面上,最大的一个大概一天就能围着岛走上一圈,小一点的大概只有一亩见方,海蛟战舰停得满满当当的,互相之间有冒着白汽的铁索道荡悠悠地相连,四通八达,远远一看,像是一座悬在海面的城。
  长庚一边走,边在顾昀手心上简要划些见闻。同时,少年心里忍不住升起疑问——这片小岛位置确实隐蔽,往这里私运一些紫流金,恐怕的确是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但是这都快建起一片蓬莱仙山了,江南水军是死的吗?还是江南水军中根本就有他们的人?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带路的翟颂突然停下了。
  一群舞女模样的人莲步轻移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她们走在悠悠荡荡的铁索道上,脚不沾地似的,白烟飘渺中好似一群仙子。
  为首一个白衣女子怀里抱着一把琴,见了翟颂停下来,敛衽见礼,她说不上多好看,五官淡淡的,好像笼着一层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刺人眼的地方,看起来很舒服,但是一转脸,又有点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模样。
  翟颂:“不敢,陈姑娘先请,别让将军久等。”
  女人也不推辞,点头致意,抱着琴福了一福,飘然而去,一股安神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长庚看见顾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了。
  与此同时,曹娘子假扮的东瀛少年一路跑到了一艘十分不起眼的小船上,守卫正在睡觉,曹娘子将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铁棒,靠近过去。
  他人长得瘦小,手脚也仿佛比别人轻盈一些,靠近那守卫,对方都没反应,曹娘子借着海上月色看了看那张嘴打鼾的人,见哈喇子都留到了脖子里,心里便放心了,想道:“好寒碜。”
  一波海浪温柔地拂过,船微微颤动,守卫翻了个身,险些从木椅子上掉下去,砸吧着嘴醒过来,这才惊觉旁边有人,那守卫翻身坐起,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女莫辩的东瀛少年,脆生生地用东瀛话跟他打了招呼。
  守卫放松下来,揉了揉眼,正要将眼前人打量清楚,曹娘子已经一棒子挥了下来,削在了他后脑上。
  守卫一声不吭地趴下了。
  行凶之人拍了拍胸口,连声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曹娘子一脸受惊吓,手里却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地从守卫腰间接下一串钥匙,转身钻进船舱中,那里果然如指路他来这里的人所说,有一间牢房,里面关了二三十个工匠模样的人,曹娘子才一露面,里面便惊弓之鸟似的传来一声低呼:“有倭寇!”
  “嘘——”曹娘子低声往自己头上扣了个大高帽,“我不是东瀛人,我是安定侯顾大帅的带来平叛的,先放你们出去。”
  夜色浓烈起来,海上波光上蒸腾着一层浅淡的雾气。
  了然和一个手脚利索的黑衣人钻进了一间船舱,船舱里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十具钢甲。
  了然拎着一个包,从中取出一个瓶子,转身丢给他的同伴,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开始往钢甲上喷墨鱼汁。
  翟颂一路将顾昀他们带到了一艘不起眼的海蛟上。
  索道还未走到尽头,已经隐约能听见船舱里的笑声和乐声,就在翟颂踏上甲板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长庚十分熟悉的咆哮,接着,白汽暴起,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铁傀儡蓦地一步踏出,挥刀便斩向顾昀。
  连翟颂也猝不及防,当即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长庚反射性地要拔剑,手却被人猝不及防地一推,将剑撞了回去。
  下一刻,他怀里一空,耳目不便的顾昀整个人竟从铁傀儡的刀后翻了过去,他身形近乎写意,脚背漫不经心地在那怪物肩头微微一点,霎时间,铁傀儡手中的雪亮的刀光将他的脸照亮了细长的一条。
  长庚瞳孔皱缩——慢着,他不是蒙着眼又听不见吗?
  那刀光转瞬即逝,下一刻,顾昀隐没在铁傀儡身后,惨叫声在夜空中乍起,又戛然而止。
  翟颂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发作的铁傀儡动作卡在半空中,接着,一个东瀛人的尸体被抛了过来,顾昀的长袍在海风中上下翻飞,他站在甲板上,将那东瀛人的腰刀拎在手里,嫌弃地拿出块手帕擦了擦,随后微微抬起头,旁若无人地伸出一只手。
  长庚喉头微动,心跳如鼓,立刻上前扶住他。
  顾昀开口说道:“倘若这就是将军的诚意,我们真是不来也罢。”
  翟颂擦了一把颊边汗,正要说话,却被顾昀堵了回去。
  “不必解释了,”顾昀淡淡地说道,“聋子听不见。”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歌舞喧天的船舱门突然打开。
  两排私兵并肩而出,让出一条通路,长庚转过头去,见那船舱中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盯着顾昀的背影扬声道:“张先生留步!”
  顾昀充耳不闻,长庚在他手心写道:“贼首出来了。”
  顾昀心道:“儿子啊,他可不是贼首。”
  那中年人站起来,拱手道:“在下久闻张先生大名,那狗皇帝有如此人才却不知善用,实在是气数已尽。”
  葛胖小越听越糊涂,心想:“张先生不是侯爷随便取的化名吗?哪来的久闻大名?这客气话忒假了。”
  顾昀不避讳人,侧头问长庚道:“他说什么?”
  “说久仰你大名,皇帝不用你是作死。”长庚简短地写道,电光石火间,他串起了前因后果。
  对了,顾昀一开始只是假装一个香师混上了商船。
  香师和那些船工与东瀛护卫一样,虽然也需要自己人,但毕竟是个小人物,为何贼首点名要见他?
  要么他们身份暴露了,要么就是和尚的人在其中通过某种方法,给顾昀伪造了一个假身份!
  随即,长庚想起听见贼首要见他时,顾昀那短暂一愣之后的微笑,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他是那时就知道了吗?
  时隔一年,他看顾昀的时候不必再仰头,少年特制的铁腕扣俨然已经带不下了,他甚至觉得不穿甲胄的顾昀一只手就能揽过来。可是那种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漫长的距离感却再次浮现在少年心头。
  顾昀没回头,冷淡地点点头。
  中年人拱手道:“刚才虽是东瀛蛮子不懂礼数,不过某与张先生素不相识,又见尊驾耳目不便,某虽然早已经接到举荐信,未免还不知高人的高明之处,哈哈,这回算是长见识了——轻絮,快给张先生倒酒,替我陪个不是。”
  长庚简短地将那中年人的废话传达给顾昀,还没写完,便见席间一人站起来,正是方才途中遭遇的白衣女人。
  她面无表情地倒了一碗酒——并不是一杯,是一碗。
  女人缓缓地走过来,也不说话,径直递到顾昀面前。
  方才闻到过的安神香和着海风迎面而来,她虽然只是个伶人艺妓之流,容色举止间却并无媚态,反而有些爱答不理的冷意。
  顾昀伸手接过了女人手里的酒,似乎低低地嗅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第一个微笑,低声道了谢,长庚没来得及阻止,顾昀已经端起那碗来一饮而尽了。
  女人规规矩矩地垂下眼,微微欠身,退至一边,中年人见状大笑道:“张先生好痛快,我就是喜欢这样的爽快人。”
  长庚当场急了,一把攥住顾昀的手,在他掌中写道:“有毒怎么办?”
  顾昀一时间还以为是那不开眼的贼首问的,从容不迫地回道:“要毒死一个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香先生,阁下恐怕要费些力气找点无味的药来。”
  长庚:“……”
  幸好顾昀原本态度就十分傲慢,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有点棒槌,但也没显出什么特别不对。
  同时,他越发确定了,顾昀是真的听不见,一点也没装。
  中年人道:“快请,请上座。”
  这回长庚再不敢出幺蛾子,一五一十地传达给顾昀。
  一行人走进船舱,那爱答不理的姑娘开始弹琴。
  中年人:“万幸那昏君失德,使我等得以聚首天下英雄,实乃平生之幸。”
  顾昀冷笑道:“我倒是没觉得和一帮倭寇共处一室有何幸哉。”
  他每个字都带刺,这冷嘲热讽莫名地真带出一点世外高人气。
  中年人不以为忤,显然是为了造反豁出去要见遍天下怪胎了,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生这么说就有失偏颇了,自武皇帝大开海运以来,多少夷人之物涌入我大梁,单是江南下放的这批耕种傀儡后面就有外来的影子,只要能成事,管他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呢?”
  他说着说着,便发起感慨来,将元和年间以来民间种种弊端痛陈罗列,长庚和葛胖小平时打交道的不是神秘的护国寺和尚,就是侯府重金请的当代大儒,乍一听这头头是道的论调,只觉十分新鲜——无一句经得起推敲,实在是满口屁话,不知所云。
  顾昀便不吭声了,只是冷笑。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好像突然耐心尽失,截口打断那中年人的话,说道:“张某诚心来投靠,大人却找个学话傀儡来搪塞我,真是让人寒心。”
  那中年人面色一变。
  顾昀二话不说,拉着长庚站起来:“既然这样,我们还是走吧。”
  中年人叫道:“留步!张先生留步!”
  顾昀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门口卫兵突然分开两边,一个瘦高男子身披大氅,大步走进来,朗声道:“张先生,你看黄某够与你说话的资格否?”
  中年人几步抢下来,来到那瘦高男子身侧,对顾昀说道:“这是我家黄乔黄大人,兹事体大,须得验明先生身份,万望先生见谅。”
  长庚皱了皱眉,总觉得“黄乔”两个字有些耳熟,正要往顾昀手心写字,却被顾昀轻轻地捏住了手指。
  那方才还聋得不行的顾昀不知怎么的,竟听见了翟颂这句话。
  “黄大人。”顾昀低声道,“江南水陆提督,从二品……真让我大吃一惊。”
  他说着,缓缓解下了脸上蒙眼的布条,一双眼如寒星,哪有一点瞎的意思?
  他将胳膊从长庚手里抽出来,冲那面带忧色的少年摆摆手,有点不正经地笑道:“唉,黄大人,当年我随杜老将军鞍前马后的时候,你还是个参将哪,一别多年,可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