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15

顾了之:霸王与娇花 58 - 64

【第58章】
 
  不出所料,三日后,霍留行果真受到了来自垂拱殿的召请。
  这三日来,他谨遵医嘱歇养,气色恢复得尚可,但身体远还没到能够自如行动的程度。所幸借“残疾之便”无须站或走,也及早让罗谧特制了避免摩擦伤口的护腰,下重了止痛的药本,能够勉强用坐姿撑上一段时间。
  霍留行到垂拱殿之前,在皇仪门前遇到了同样应召面圣的太子赵琛。
  两顶轿撵狭路相逢,一边腿脚不利,一边咳嗽不停,倒都有股身残志坚的味道。
  霍留行依制该让太子先行,喊停轿撵后,忍着膈到伤口的痛,云淡风轻地朝对面躬身行拱手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赵琛搁下掩嘴的拳头,朝他颔了颔首,继续前行,在轿撵即将拐进皇仪门时,听见身后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太子殿下,不知小殿下近来是否安好?”
  赵琛默了大约两个数,竖掌示意抬轿人停下,不回头地道:“霍将军何出此问?”
  霍留行看着他略有几分迟疑的背影,笑着解释:“前几日在猎场看小殿下受了惊,微臣心有挂念,只是事后却没机会当面问上一问。”
  真要挂念,哪至于几日没有动静,顺路碰上才随口一问。他这说的,明显是客套的场面话。
  但赵琛知道,以霍留行夹缝生存的处境,绝不会与身份敏感的皇家人说废话,若是冒险说了,必有重要的意图。甚至很可能,两顶轿撵在这应召的节骨眼碰头,也是他的刻意安排。
  赵琛的轿撵在拐过皇仪门后停了下来,往后方侧头道:“羲儿身子无碍,倒是心有不甘,自觉马术不精,近来一直没日没夜地操练自己,旁人怎么也劝不住。”
  抬轿的宫人一看太子有意与霍留行同行,十分有眼力见地抬着他跟了上去。
  两顶轿撵一前一后,保持着能够彼此交谈,又合规矩的距离。
  霍留行笑着说:“小殿下勤奋好学,这是喜事,只是微臣愚见,这马术的修炼并非一蹴而就,一味闷头操练未必见得成效。”
  赵琛的眼风起了一丝波动:“霍将军说的是,本宫不擅此道,你若有技巧,不妨说来听听。”
  “马术马术,说的便是御马之术,不单要看御马的人,还要看被御的马。首要的技巧,便是配得良驹。”
  “良驹?本宫倒曾得过几匹赤血宝马,却实难驯服。”
  “既是难能驯服,那便不叫良驹。对小殿下这样的初学者而言,良驹未必要是能耐最大的,更重要的是听话,且只听主人的话。”
  “那依霍将军之见,怎样才能收服忠诚又听话的马?若是到马场一匹一匹地试,试着桀骜不驯的烈马,岂不惹祸上身?”
  “小殿下金尊玉贵,自然不可以身试马。马通人性,其实最容易收服的,便是那些正在水火之中,生存艰难的马。小殿下到马场看一看,若能够在这些马受难时竭力帮上一把,它们从此后便将归心于小殿下了。而其他的马见小殿下如此乐善好施,多少也会亲近于小殿下,小殿下来日若再有需,轻易便可将它们一并驯为良驹。”
  霍留行说话的语气始终公事公办,抬轿的宫人只道两位贵人在探讨马术,只有赵琛的眼色渐渐深了起来。
  他掩着嘴,咳嗽了几声,提着气道:“霍将军这番金玉良言,本宫会好好考量考量。”
  两人说话间已至垂拱殿。
  霍留行被人抬到轮椅上,一路进去,见殿内除了皇帝,该到的都已到了。
  除了他和太子以外,此次应召的还有赵珣、沈令蓁的二叔沈学胤,以及另外几位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员。
  皇帝姗姗来迟。
  众人齐齐向上首行礼。
  皇帝挥挥手,请他们入座后,作疲惫之态,揉着眉心坐下:“今日宣你们几个来,是要谈谈老二的事。你们这些人,该得的风声,都得了吧。”
  底下的朝臣或许还一头雾水,不知赵瑞去向,但此刻身在垂拱殿中的这几个本就是知情人。
  众人便都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霍留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有了数。
  在场这些人中,大理寺及刑部的官员,是审理赵瑞通敌案的核心要员,今日主要负责陈述案情。针对如何处理后续案件,皇帝真正要听的,其实只是太子、老四、沈学胤和他,四个人的意见。
  这四个人里——
  沈学胤为枢密院副使,一直以文官二把手的身份,帮助皇帝制约着朝中武官,多年来始终是皇帝最宠信的臣子之一,代表的是帝王的立场;太子和老四则各代表自己那一党派的立场;至于他霍留行……
  皇帝自然是想看看,他更偏向于以上三个立场中的哪一个。
  大理寺的官员在皇帝的示意下呈上一封信函:“二殿下于今日凌晨亲拟此封认罪书,详细招认了通敌经过,其中涉及朝中大小官吏共计十二名。但因物证皆已销毁,光凭此封认罪书,恐难确认所有涉嫌官吏的罪行。”
  皇帝点点头,先问霍留行:“奸细是你霍家抓来的,你先说说,你怎么看?”
  见皇帝并无当场公布涉嫌官吏名单的打算,霍留行略作思考后道:“回禀陛下,依微臣愚见,缺乏物证,便只能从人证下手。二殿下既然供认了这些人,不妨予以其戴罪立功的机会,令其协助陛下对这十二名官吏分别设计,若是心中有鬼之人,自然顺竿上钩。”
  “若此法可行,朕也不必头疼了。”
  那大理寺官员回身道:“霍将军有所不知,二殿下拟完这封认罪书后便畏罪自尽了,其手下相关涉案亲信,更是早在之前便都死绝,眼下此案已是悬案。”
  霍留行面上作恍然大悟状,心底却丝毫不意外。
  通敌叛国这个罪名,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这次通敌的虽是皇子,却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看皇帝的态度,不管赵瑞是否戴罪立功,结果都已免不了一死,且按皇帝斩草除根的狠心,也必不会放过他的妻儿。
  所以既然怎么走都是绝路,赵瑞当然要拖一群人陪葬,然后来个死无对证,让活着的大家也都不好过。
  皇帝又问老四:“珣儿也是一路跟着这案子过来的,你对这认罪书有什么看法?”
  “回禀父皇,依儿臣对二哥生前为人的了解,他招认的内容应当未必全都属实。何况通敌一事应是机密,二哥必是慎之又慎,如何能牵扯出十二人之多?”
  赵珣之所以如此直言不讳,是因为猜到赵瑞的认罪书损害了自己的利益。
  赵瑞既然打算当搅屎棍,就要把生前的死敌都给泼脏了。这封认罪书中,不仅有像薛家这样因为太过忠实本分,哪个皇子都不靠,很可能曾经得罪了他的忠良,还会有老四的一些暗桩。
  皇帝也知道其中必有无辜,但问题在于,假的成不了真,必须真掺着假才能瞒天过海,所以这里面,同样也有真正危害朝廷的奸细。
  真假难辨,老四又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跳出来说,哪些是他手下的暗桩,这就让皇帝头疼了。
  “既存在不属实,又无法查证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那该如何办?”皇帝又将目光转向沈学胤。
  “陛下,臣以为,二殿下受了这几日严刑,应当已是真心悔过,这封认罪书上所列官吏名单,十之八九为真。通敌叛国不是一般的罪名,陛下切莫轻放啊!”
  霍留行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沈学胤,多年来始终打压武将以抬高文臣地位,十一年前就曾向皇帝进谗言,害大齐失去河西,也逼他九死一生地入了西羌战俘营,如今这番发言,确实是他的作风。
  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
  皇帝却好像比较认同沈学胤的观点,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珣、赵琛、霍留行齐齐陷入了沉默。
  谁都有心反驳,但谁先开了这个口,谁无疑就成了靶子。
  赵珣左看一眼霍留行,右看一眼赵琛,像在等他们先动。而沈学胤已经跟皇帝探讨起了处理这十二名官吏的先后顺序。
  正是沈学胤滔滔不绝,皇帝称赞有加的时候,一声隐忍着咳嗽的“父皇”打破了僵局。
  赵珣眯着眼看了看赵琛。
  霍留行低垂着眼一动不动,看似漠不关心,实则却是今日出行折腾了一趟,止疼的药剂药效过了,腰上的伤开始痛了起来。
  沈学胤停下了发言。
  赵琛起身站到殿中,拱手道:“父皇,儿臣不赞成沈副使的观点。”
  皇帝挑了挑眉,看着他:“此话怎讲?”
  “儿臣虽文弱,却也晓得,自古行兵打仗,为将者都是一支军队的主心骨。一旦将折亡了,剩下的兵卒便如无头苍蝇,失去了作战方向……”
  “现下二弟一案也是如此,先且不论这封认罪书上的名单是否属实,这些涉案官吏,此前跟着二弟铤而走险,未必皆是出自本心。二弟已故,这些人没了主心骨,一则再翻不起风浪,二则也必人人自危,悔恨当初跟错了主,立刻将这些人赶尽杀绝,实则并无必要,更何况这其中还包含有无辜的朝臣!”
  赵琛每说一句,都要咳嗽几声。皇帝本就不爱听这些,已然面露不耐之色,他却坚持把话说完:“……儿臣建议父皇静观其变,倘使这名单上的人,今后仍怀贼心,待有了确凿证据,再处置也不迟。”
  “太子总是如此妇人之仁啊。”皇帝又是可惜,又是可愤地叹了口气,“此次全因我大齐西北将士英勇善战,才在奸细的阻挠下依然打了胜仗。若依太子之言放过所有可疑之人,今后我大齐将可能损失多少领土,损失多少军民?”
  赵琛直直跪了下去,指着沈学胤,提高了声道:“但若依沈副使所言,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错放一个,父皇又将损失多少朝廷栋梁,损失多少人心?后日之灾,尚可明日再防,今日之灾一旦酿成,大齐便连明日都没有了!”
  在场众官员眉心一跳。皇帝脸色铁青道:“太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赵琛因情绪波动剧烈咳嗽着,咳得一张脸通红。
  赵珣这时候好歹念着一分兄弟情谊,起身过来给他顺背:“大哥别急,与父皇好好说。”
  赵琛缓过了气,再次朝皇帝拱手:“儿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儿臣在此与父皇开诚布公,倘若父皇一意将这十二名官吏满门抄斩,便是全因儿臣今日劝谏不利,儿臣再无颜面对大齐的朝臣,还请父皇在处置这些官吏之前,先赐死儿臣吧!”他说着,叩首下去,拜了三拜。
  皇帝怒极反笑:“太子眼下是在跟朕死谏?”
  “是的,父皇。”
  皇帝抄起一个砚台猛地砸了下来,砸在赵琛面前:“你再说一次。”
  赵琛撕心裂肺地咳着,将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次,说到后面越说越累,已然快要接不上气:“还请……父皇……在处置这些官吏之前……先赐死,死……儿臣吧!”说罢,呕出一滩鲜血。
  众人大惊,除了因伤势发作而自顾不暇的霍留行,都往太子身边涌去。
  皇帝大约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并不像众人惊慌,克制着怒意道:“来人,把太子送回东宫。”
  宫人将赵琛扛了回去。众人只得悻悻回了座。
  霍留行的眼前已经泛起一点点的星子,咬破舌头勉力保持着清醒。幸而此刻在场之人惊的惊,怒的怒,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沈学胤正劝皇帝息怒,假惺惺地说着太子的好话,忽有一宦侍匆匆入里,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
  皇帝眉头一皱,低低道:“怎么这丫头也出事了?好端端的,怎会忽然晕厥?”
  “小人也不晓得,只是听说英国公与长公主现下都赶去了霍府,国公府的医士暂时没瞧出病因,这才只好来宫里请太医帮忙。”
  两人声量不高,底下官员们并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直到皇帝看向霍留行:“留行啊,令蓁出了点岔子,你快回府一趟。”


【第59章】
 
  一路支撑到宫外马车,霍留行渗了一后背的虚汗,靠着车壁瘫软下来。
  京墨驱起马车,空青等在里头,按照罗谧传授给他的手法,赶紧替霍留行换药。
  霍留行用力眨了眨眼维持清醒,掐着他手腕,勉力问:“……她那儿什么情况?”
  他猜到沈令蓁应当是见他迟迟不归,施了一计助他早些脱身。但这件事要做得滴水不漏,其实并不容易。
  要让皇帝主动放他离开,传来的消息必须把握两个关键点:第一,得表明是尚未确定病因的急症,第二,得表明英国公与长公主已经先一步赶去了霍府。
  这样一来,皇帝若是知情而不传达,定会让英国公府对皇家淡漠的态度生出极度的不满。考虑到这个后果,皇帝怎么也该演演戏,当场表露对沈令蓁的重视,让霍留行这一家之主赶快回府。
  而要让皇帝在放人的同时不起疑心,又有两个关键点:第一,这消息不可直接传给皇帝,而得通过太医院这一环的迂回,状似无意地递进垂拱殿;第二,请到霍府的太医必要从沈令蓁身上诊断出确切的问题来。
  霍留行此刻正在担心这最后一点——沈令蓁考虑得这样面面俱到,肯定知道装晕不管用,而是真把自己弄晕了。
  空青摇摇头:“少夫人应是为保险起见,没往小人这边传消息,小人目前也不清楚府上情况,只确定太医比郎君先出发,现下应当已经快到家里了。”
  霍留行皱着眉沉出一口气,半个时辰车程后回到了霍府。
  他趁一路缓冲恢复稍许,眼下暂时已无大碍,入里后,见蒹葭一脸心有余悸地送太医从内院出来,立刻以恰到好处的焦心姿态摇着轮椅上前,询问沈令蓁的病情。
  太医吁出一口气:“霍将军莫急,下官已查明令正的病因,这祸根啊,正是贵府花圃里一只蜇人的马蜂。下官方才已替令正拔除毒针,令正很快就会苏醒了。”
  霍留行心头一跳,佯怒着看向蒹葭:“你们是怎么照顾少夫人的,连她被马蜂蜇了都不知道?”
  蒹葭慌忙下跪,将沈令蓁事前交代的台词滚瓜烂熟,情感丰沛地背诵出来:“姑爷息怒!事情是……是这样的,当时姑爷不在,少夫人闲来无事到花圃修剪花草,婢子只是离开一会儿,去取了一趟水瓢,回来就见她晕厥在地了。因少夫人被蜇的是后颈,婢子一时没注意,还以为这是她早有的体寒内症所致,所以才误导了医士。”
  霍留行拿手指虚虚点着她:“今次幸好未曾酿成大祸,若是毒素蔓延,延误了救治时机,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跟着掉!”
  蒹葭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再吱声。
  太医一看人家要处理家仆,也不方便一直杵着看戏,当即告退,临走嘱托道:“秋季正是马蜂活跃的时节,霍将军府上花草树木又格外多,往后还请千万莫让令正再到花圃去了。”
  霍将军向他颔首谢过,等人一走,眉心紧蹙地摇着轮椅进了沈令蓁的卧房。
  一进门就听见她争辩的声音:“阿爹不夸我聪慧就算了,怎么还训我呢?”
  这是刚刚醒来的样子。
  “该训,”霍留行绕过屏风,与床边的沈学嵘和赵眉兰点头致意,而后看向坐在床榻上一脸委屈的小姑娘,“没分没寸的,马蜂是多凶险的东西,这么要命的戏也敢做?”
  沈令蓁一见到他便要掀被下榻:“郎君的伤还好吗?”
  沈学嵘一把拦住她,肃着脸努努下巴,示意她躺回去,又上前亲手去扶霍留行:“你小子猛虎下山似的半夜闯事,也是半斤八两,没什么资格教训我们殷殷,来跟她一块儿歇着!”
  霍留行一噎,被强行摁倒在了床榻上,和沈令蓁扒着被衾排排躺。
  沈令蓁只安了半个脑袋在高枕上,小心避开了后颈的伤口,吸吸鼻子,看看他又看看爹娘,不服地说:“我跟郎君才不一样,我惜命得很,事先请教了罗医仙,及早喝了一碗缓解毒素的汤药。那马蜂的毒针也是他给我扎的,一点都不疼,也没什么危险。”
  沈学嵘气呼呼地还要再骂,被赵眉兰打住:“好了,孩子们长大了,懂得周全处事,比起大局,这点皮肉之苦又算什么?殷殷这次做得很好,你少说几句,让他俩好好歇着去。”
  女大不中留,为了心上人,受之父母的身体发肤也不要了。沈学嵘叹了口气,恨恨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卧房。
  赵眉兰跟着走出几步,在房门前顿了顿,回头道:“留行,多谢你。”
  沈令蓁呼吸一窒。
  阿娘性子傲,平日话也不多,以她的地位,本极少有需要与人言谢的时候。这一句“多谢”,是真心感激霍留行那夜为沈家赌上了性命。
  霍留行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应,便听房门被阖上了。
  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到沈令蓁身上,想去察看她的后颈,无奈不方便侧身,只得让她扭过头给他瞧瞧。
  沈令蓁自己也不知道那伤口长什么样,歪歪斜斜地撑着手肘,拗着脖子,撩起碎发给他瞧,故作轻松地笑道:“郎君看到了吗?好看吗?”
  红红肿肿一个包,中间一个芝麻似的黑点,能好看?
  敷了药膏也没见一丝消退的痕迹,这伤势,眼下应当是火辣辣扯着头皮在作痛的。
  霍留行黑着脸,动作却温柔,扶着她的后肩轻轻往上一口口吹气,边说:“岳父岳母都走了,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
  既被看穿,沈令蓁也就缴械投降了:“唔,是还挺疼的,呲那一下,我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霍留行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给她吹着气。
  倒是沈令蓁一直念叨着:“不过想想郎君就好多了。郎君碰上那么大的伤口都撑着没哭呢。”
  霍留行发笑:“哭?我从记事起就没做过这种事。”
  沈令蓁一愣,不可思议道:“怎么会?郎君小时候练武受伤都不哭不闹吗?”
  “这有什么好哭闹的?”
  “那这么多年以来,郎君也都没有伤心落泪的时候?”
  霍留行刚要笃定地回答“没有”,话到嘴边蓦地一顿,记起一桩事。
  虽然有些丢面子,但毕竟曾承诺任何时候都不欺瞒她,他还是照实道:“去年在庆阳初初见到你那救命恩公的绢帕时,倒是莫名其妙落过一次泪。”
  沈令蓁一愣,移开他扶着她肩的手,侧躺着看他:“郎君读那两首词的时候,也觉得很难受吗?”
  “也?”
  她点点头:“我第一次拿到那绢帕也特别想哭,当时思忖着,大概是词写得太感人了,现在听郎君一说,倒觉那堵心的感觉的确称得上莫名其妙,好像格外感同身受似的。”
  霍留行有心认为这是巧合,但他无法说服自己,为何京墨、空青、孟去非看到那两首词都毫无所感,只有他和沈令蓁像被施了咒。
  “殷殷……殷殷……”他变着调在嘴里咀嚼她的小字,似在寻找仿佛存在于这世上某一角落的共鸣,忽然被一阵叩门声打断。
  京墨隔着屏风与他回报:“郎君,宫里的探子传来消息,说事成了,圣上最后听取了太子殿下的死谏,暂时不打算追究二殿下指认的十二名官吏。”
  两人心中那呼之欲出的微妙情感被这个消息打断,沈令蓁一愣之下问道:“原来不是郎君,而是太子殿下救了阿玠哥哥他们啊。”
  霍留行蹙起眉头:“谁说的?”
  赵琛确实有心救人,但原本未必会下定如此决心,采取这样极端的方式。
  是霍留行在皇仪门附近借御马之道提醒了他,今日来一场毫无保留的死谏,正是收服群臣,为他儿子来日争储造势的好时机。
  赵琛那番呕心沥血的演说,其实并不全是为公,而也有私心在。
  “若不是我从中周旋,他能做得这么干脆利落?”霍留行扬扬眉,“人就是我救的。”
  京墨不忍再听他这般幼稚地抢占功劳,悄声退了出去。
  沈令蓁觑觑他:“好,好,就算是郎君救的,那我替朝中官吏谢过郎君大恩大德。”
  “你这谢的,光说不做有什么用?”霍留行偏过头来,目光流连在她唇上,暗示意味十足。
  沈令蓁被他瞧得心里一打鼓:“郎君要我跟你做那事啊……”
  怎么说得像是多不堪的行径似的?他说:“你不愿意?”
  沈令蓁趴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撅起嘴:“好吧,那郎君今天轻点,不要再把我弄肿了。”


【第60章】
 
  翌日,汴京传出了当朝二皇子身染恶疾,救治七日最终不幸亡故的消息。
  因太医判定此疾具传染特性,说二皇子的家眷也陆续出现了相似病症,皇帝忍痛下令,命整个皇子府上至皇子妃与小皇孙,下至仆役小厮,集体迁出人口密集的汴京城,接受隔离医治。
  大街小巷,人们议论纷纷,说难怪二皇子从七日前起便不知所踪,皇子府近来也像空宅一座无人出入,又说二皇子正当壮年,飞来横祸,真是可惜可叹。
  为免引起恐慌,皇帝下派太医在朝中乃至全城范围内开始防疫。几天过去,确认疫情并未爆发才撤除了警戒。
  百姓们松一口气的时候,知晓内情的人却在感慨,皇帝为维护皇家的颜面,这场戏做得,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皇家养了个通敌叛国的儿子,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整个大齐都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打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打算公开治赵瑞的罪。
  满门抄斩未必要上法场,也可以用这样隐晦的手段施行。
  但纸终归包不住火,这事瞒过了天下,却瞒不过朝堂。
  朝廷中上层的官吏本就大多政治嗅觉敏锐,又有丰富的消息渠道,很快便都清楚了通敌案的首末,也因此得知了太子不惜己身,为朝臣直言死谏的事迹。
  涉案的官吏虽面上不敢张扬,心底却都暗暗记下了这笔恩情,听闻太子自死谏呕血当场后便一直卧病在榻,无力理政,又见四皇子趁势在朝议时大展锋芒,便一个个暗中给他使绊子,自发往太子党那边靠。
  赵珣好不容易扳倒了赵瑞,本预期朝中风头将偏向于他,却不料一点好处没捞着,反给太子做了嫁裳。
  甚至就连原本不参与结党的薛家,也时而迎合起了太子党的政见。
  稳定多年的三角局面因缺了二皇子这一角,成了一块两头忽高忽低,摆晃不定的跷跷板。
  汴京朝堂的争储形势由此愈渐风云变幻起来。

  赵瑞通敌案尘埃落定几天后,皇帝召请代父押送奸细进京的霍舒仪入宫。
  霍舒仪此前一直奉圣命秘密待命于城外,刚一进城,又要独自往宫里去,沈令蓁不免为她捏了把汗,担心皇帝会从她嘴里试探霍家的情况。
  倒是霍留行宽慰了沈令蓁,说出不了岔子,霍舒仪过去一年一直跟着霍起在军中历练,如今成熟稳重不少,否则霍起也不会把这一趟重要的差事交给她了。
  霍留行养了几日,身子稍稍利索了些,偶尔已经能够下地行动,但为加快复原,多数时候依旧老老实实卧床养伤。
  霍舒仪从宫里出来时,他刚喝下安神止痛的汤药不久,正在午睡。
  左右霍舒仪此番要逗留京中一段时间,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沈令蓁便没有叫醒霍留行,自己到了府门外迎她。
  霍舒仪为免给霍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前一阵子丝毫不曾跟霍留行通信联络,暂时还不晓得他受伤的消息,从那高头大马上下来后,一看府门前只有沈令蓁,眼底微微一黯,冲她勉强挤出个笑来,叫道:“二嫂。”
  两人一年多不见,上回分别时还在计划一道上街施粥,此刻都有些恍如隔世的陌生。
  但沈令蓁一心牵挂宫里的情况,一时也没顾得上忸怩,立刻上前去,压低声问:“圣上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跟你打听什么?”
  霍舒仪摇头:“只是给了我一些赏赐,要问我话的时候,东宫那边来了人,我就被放回来了。”
  沈令蓁放下心来,与她寒暄道:“你这一趟辛苦,先进屋喝口茶歇歇。你和妙灵的院子一早就辟出来了,只是与庆阳的格局难免有些不同,你若觉得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尽管差使下人去改动。”
  霍舒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跟她入里后,左看看,右看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二哥呢?”
  “他在午睡。”
  霍舒仪狐疑道:“二哥从前不是没有午睡的习惯吗?”
  沈令蓁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暂时不方便解释,一直领她到内院一间空屋子,避开了闲杂人,才将霍留行受伤的前因后果讲给她听。
  霍舒仪惊诧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拔腿就要去找霍留行,一抬脚记起这里不是庆阳霍府,又停了下来,回过头问沈令蓁:“二哥现在怎么样了?他的院子在哪?我能去看看他吗?”
  “你放心,医士说他恢复得不错,只要养踏实了,不会落下什么严重的病根。”沈令蓁犹豫了下,“我一会儿就带你去看他,只是现在,我有些私话想与你说……”
  她说着挥退了婢女,将房门掩了起来。
  霍舒仪奇怪地看着她,还没理清楚情况,忽然看见她面朝自己跪了下来。
  霍舒仪大惊失色之下也忘了阻止她:“你……你跪我做什么……”
  “这一跪,是为我二叔当年一句谗言,害舒将军命丧西羌,害你们家破人亡的罪孽。”沈令蓁低着头道,“舒仪,对不起,过去在庆阳我不知情,连声歉都没和你跟妙灵,还有婆母道……”
  “你……”霍舒仪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有心拉她起来,伸出手,到半道又收回,张嘴要说什么,空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沈令蓁笔挺挺跪着,继续说:“我知道这一跪值不了什么,也不求你们从此谅解我,接受我,但在霍家的事上,我可以与你承诺,我分得清是非善恶,也早已决心与郎君共进退,我的亲人过去犯下的罪孽,我绝不会偏帮。”
  霍舒仪张口结舌半晌,终于将她一把拉起:“你起来……”说着恨恨一拍大腿,“你这要是跪坏了,被二哥知道,倒霉的还是我!”
  沈令蓁一愣,以为她误会自己这是在使计害她,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私事,我没打算让郎君知道。万一他晓得了,我肯定也会跟他说清楚的。”
  沈令蓁诚恳地看着她,霍舒仪却像是直视不了这种眼神,眉头紧蹙地死死盯着房门,靴尖碾蹭着地:“真烦人……”
  沈令蓁不说话了,垂下眼去。
  霍舒仪余光瞥见她这动作,偏头一看她眼圈红了,一惊:“哎,你别哭啊!我不是说你烦人,我是说……我是说你这又是跟我下跪,又是跟我道歉的,我烦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霍舒仪本身性子强硬,不怕跟人硬碰硬,可遇上了这种软的,却真是束手无策。对沈家人要说释怀吧,实在不能,但要是还敌视沈令蓁,也觉得过意不去。
  沈令蓁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要哭,重新抬起头来:“那我不烦你了,我带你去看郎君吧,郎君和你分别这么久,一定也想你了。”
  霍舒仪方才急着去看霍留行,这下却又犹豫了。
  沈令蓁不知道她对霍留行超越兄妹之情以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现在这么真诚地要带她去看霍留行,一时让霍舒仪觉得自己很不光明磊落。
  她摇头说:“算了,二哥人没事就好,我就不打扰他午睡了,先去沐浴歇息吧。”
  沈令蓁忙又点头:“好,那我让下人给你备水。”说着移开门就要出去。
  “等等,”霍舒仪拦住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也分得清是非善恶。”
  沈令蓁疑惑回头。
  霍舒仪皱着眉头,迟疑了一会儿,咬咬牙说:“我的意思是,冤有头债有主,从前是我眼界太狭隘,今后不会再迁怒于你。你在霍家,只需要得到我二哥的承认,不需要我的接受,没必要因为我们舒家的这些事跟二哥闹不愉快。我……”她垂了垂眼,“我现在叫你一声二嫂,虽然我不代表我喜欢你,但代表我……”
  代表她会收敛起对霍留行的心思,不再妄图什么了。
  沈令蓁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霍舒仪却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那些让自己难堪,也让别人难堪的话,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她说:“总之我这次来汴京是为帮助二哥,不是来给你们添堵的,如今朝堂局势动荡,随时可能闹起腥风血雨,我晓得要以大局为重。”
  沈令蓁点点头,正要与她道谢,忽然听见“咣”一声钟鸣的清响从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两人齐齐一惊,对视了一眼。
  “那是……”霍舒仪愣了愣,“那是宫里的丧钟吗?”
  沈令蓁点点头,心里还在默数着钟鸣次数,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圣上问你话的时候,东宫来了什么人?”
  “就是一名宦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反正看起来挺着急的。”
  皇帝既然单独召了霍舒仪入宫,不可能不趁机试探打听些什么,如此轻易地放了她回来,一定是碰巧遇上了东宫出事。
  霍舒仪反应过来:“难道是太子薨了?”
  沈令蓁眼睫一颤,抬头望向层云翻滚的天际。
  汴京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第61章】
 
  宫里传来的消息很快印证了沈令蓁的猜测。
  太子自当日在垂拱殿呕血以来,病情急转直下,数日间始终卧床不起,意识混沌。
  但皇帝并未太当回事,从头到尾就没去东宫瞧过一眼。一则因这种情况,从前便在太子身上发生过不少次,结果都是化险为夷,二则太子以死谏的方式忤逆了他,他这天子的台被拆了,人还在气头上,打算好了冷待太子,只等太子主动来求饶,自然不肯屈尊下驾。
  只是皇帝也没料到,这一置气,到了今日中午,却得到了太子病危的消息。东宫的宦侍说,太子怕是不行了,正强撑着一口气,期盼能够见父皇一面。
  皇帝匆匆过去,却还是晚了一些。
  东宫的宫人跪了一片,太子在床榻上咽了气,垂在身侧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把破旧发黑的长命锁。
  这是太子刚出生的那年,皇帝请匠人给他打制的。
  那年的皇帝还不是皇帝,只是前朝的大将军,这长命锁当然也没资格使用金制,而是粗糙的银制,保存到现在早已腐朽不堪。
  可就是那么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破破烂烂的长命锁,却让皇帝蓦然止步于太子榻前,不敢再近一步。
  那些埋藏于记忆深处,许多年不曾回想起的岁月,在皇帝的心底翻江倒海似的涌现出来。
  曾经的将军府并不富裕,没有那么多金银财宝,珠玉美人。
  曾经的赵家人丁也很简单,没有那么多儿孙同堂。
  曾经的他不像如今这样坐拥万里江山,而在替别人搏命打天下,鼓角声一响,即便夜色正浓,也要滚下睡榻,穿起盔甲,提上刀枪。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这些记忆,会让他感到厌弃、鄙夷、不堪。
  可在看见这把长命锁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却浮现出了当年将军府长得最茂盛的一棵梨树,那时的发妻抱着儿子坐在秋千架上,他在后边推着秋千,看白梨花落了他们满头。
  皇帝定定地望着这把长命锁,忽然问:“府上那棵梨树还在吗?”
  四面宫人黑压压跪了一片,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皇帝恍然明白过来,这世上最后一个能够听懂他这句话的人,今天也走了。
  “只有朕了……只有朕了……”他自顾自重复着这句话,在人群中瞧见嫡孙的身影,问道,“太子有没有留话给朕?”
  赵羲红着眼睛跪在床边,膝行上前道:“回皇祖父的话,父亲说,若是他等不到您,便让孙儿替他给您磕三个头,感念与您父子一场。”
  赵羲说着,认认真真大拜下去,叩了三个响头。
  皇帝愣了愣:“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
  没有劝谏,也没有一字一句涉及利益的遗愿与交托。他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是在感谢他的生养。
  这临终一言,不经政治色彩的雕饰,简单得正如最初牵绊起他们父子的这把长命锁一样。
  皇帝缓缓地转过身,迈着歪斜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东宫,瞧着那一眼望不见底的汉白玉天阶道:“朕的梨树呢?朕的梨树呢……”

  太子薨逝,虽非国丧,皇帝却忽然罢朝,深居于福宁殿一步不出,不理政事,甚至对外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朝堂上乱了套,四皇子赵珣“挺身而出”,领着一群朝臣,到福宁殿恳请皇帝节哀顺变,尽快回朝。
  皇帝谁也不见,隔着一道门,抛了枚监国玉印出来。
  大概意思是,都别来烦他,有什么事情,就先拿这玉印去处理吧。
  赵珣领受了玉印,表示自己定不会辜负圣上期许,开始风风火火地代理朝政。
  但太子的薨逝与皇帝的闭关到底给众朝臣心底添了把寒意,赵珣这一腔热情并未能够缓和朝中萧条的形势。
  除了暗中窃喜的赵珣一党外,整个汴京朝堂都陷入了低迷。老天也恰在此刻来应景,下起了连绵不断的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霍府里,霍留行腰伤未愈,腿寒又犯,而沈令蓁近来本就在用药祛除体内寒气,也怕这又湿又冷的天气,夫妻俩便都趁老皇帝不找事,好好地养精蓄锐,暂时没去操劳外边的事。
  不过这事情大多长了脚,总会自己找上门。
  赵珣监国的第四日夜里,霍府的偏门来了一位贵客。正是本该在宫中为太子守灵的赵羲。
  霍留行对此并不意外。
  自太子薨逝那日起,他就在等这一天,瞧见那十四岁的少年裹着斗篷乔装前来,十分自然地避开耳目将他迎进了书房,好像两人本就有约。
  沈令蓁在旁斟了热茶,递给风尘仆仆,眼睫还挂着雨珠的赵羲:“小殿下请用茶。”
  赵羲点头接过,一言不发地捧着茶盏,像在取暖,半晌后才抬起头:“霍将军见我来,似乎并不意外,是已经等我很久了吗?”
  沈令蓁发现,比起皇家猎场那日,赵羲瘦了不少,但精神气却一点也没颓散,此刻望着霍留行的一双眼睛目光炯炯,并无狼狈憔悴之色。
  霍留行朝他点点头:“的确有几日了,微臣还在想,若是小殿下始终无法抽身,该如何帮您一把。”
  赵羲笑了笑:“霍将军料事如神,既然如此,应当也知道我为何而来了。”
  “自然是为皇位。”
  赵羲有些意外他如此直截了当,稍稍愣了愣。
  “小殿下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微臣以为,这样开门见山更好一些。”霍留行解释。
  “那我也不兜圈子了。”赵羲神情肃穆,稚嫩的脸配上这么一副表情,显得很是别扭,“如霍将军所言,我要完成我父亲的遗愿,坐上大齐的皇位,我今日来到这里,正是想与霍将军商谈此事,希望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霍留行笑了笑:“是太子殿下生前交代您来找微臣帮忙的吗?”
  赵羲点了点头。
  太子临终那天,其实根本没有强撑着一口气在等皇帝。他没有什么要与皇帝说的,所有的交代早就已经给了赵羲。
  死谏过后,他自知这场病发得厉害,比起用药侥幸熬过去,继续残喘,不如拿命最后给赵羲铺一条路,所以回到东宫后便暗地里减少了药剂的用量。
  笼络人心这事,一定要趁热打铁。他若在这个关头,因死谏而发病亡故,底下的朝臣必将更加动容于他的恩义,从此后唯赵羲马首是瞻。
  且皇帝对他这个嫡长子,显然还有几分情谊在,否则也不会因为他的死谏便当真放过了那么多官吏,所以他不仅要死,还要制造一场令皇帝自责内疚,抱憾终生的死。
  那把长命锁,那三个响头,那所谓没等到的最后一面,全都是算计。
  诗说世人“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其实并不全对。有时候,回不来的旧人才会叫人痛心疾首地惦记。
  死亡是抓住人心最好的办法。
  只要死在最美好的时刻,活着的人,磕破了脑袋也永远争不过死人。
  霍留行说:“太子殿下用心良苦,微臣亦深感触动,但这份触动虽让微臣今夜冒险迎了小殿下入府,却未必让微臣愿意逆势而为,倾力支持您这一桩危险的大业。小殿下还未成年,如今朝中又是四殿下在监国理政……请恕微臣直言,微臣怎么瞧,这皇位似乎都轮不着您来坐。”
  赵羲坚定地摇了摇头:“霍将军此言差矣。皇祖父此番闭关,虽的确有痛心于我父亲的原因,可更多的,却是在借机观察朝堂的形势。四叔越是乘虚而入,皇祖父便会越不喜他。这监国理政的权,皇祖父能给,也能收回,并不说明什么。”
  霍留行的眼色渐渐郑重起来:“那您说说,您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便让四叔继续如此锋芒毕露,我则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以退为进。一旦抓着四叔的把柄,皇祖父必将放弃立他为储的打算,转而考虑我。”
  “既然小殿下已经盘算清楚,微臣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赵羲摇摇头:“父亲为我铺好了路,让皇祖父立我为储并不难,难的是,我猜四叔绝不会善罢甘休,来日或将作出鱼死网破之举。到时汴京若有一战,便要请霍将军全力支持于我。我知霍将军不做无利的买卖,我愿在此以我父亲之名起誓,只要我最终顺利登基,必让霍将军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霍留行沉默片刻,摩挲着手指笑了笑:“这个提议,听起来倒还不错。”


【第62章】
 
  赵羲离开霍府后,便如他所说的那样以静制动,回到宫中安安静静给太子守灵,全然不关心、问及立储之事。
  皇帝也似仍旧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打不起精神来考虑这些,过了好一阵才重振旗鼓,回到朝堂,不过这一回来,却像忘了储君空缺一事,始终对此未置一词。
  换作和平时期,或者皇帝尚且年轻健康的情况,储君缺了也就缺了,但大齐刚刚历经战乱,朝堂形势也十分动荡,皇帝又年事已高,这下子,朝臣们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只是太子到底尸骨未寒,当即册立新任储君,未免惹亲者伤心,考虑到皇帝好不容易走出福宁殿,大家也就眼观鼻鼻观心地顺着他,不曾提及此事。
  日子一久,群臣忍着不催促,四皇子党却有些沉不住气了。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皇帝闭关那几天,赵珣风风光光监国理政,尝着了甜头,如今皇帝收回了大权,且也并未对他前阵子的表现多作褒奖,他这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如此由秋入冬,距离太子薨逝过去整整三月的时候,四皇子党终于开始发声,上奏请求皇帝及早册立储君。
  皇帝闻言,满面忧伤地倚靠在龙椅上,萧瑟地说,太子才走了多久,此事容后再议。
  赵珣手下的几个官员便开始讲大道理,说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止是家事,更是国事,太子生前心系社稷,在天有灵,必然也不愿见大齐国本动摇,请皇帝务必慎之重之。
  皇帝一脸“朕不听,朕不听,你们再逼朕,朕就继续回福宁殿窝着去”的表情,众人只得放弃冒进,继续耐心等待。
  明眼人到这个时候,已经看出了究竟。
  太子死了,皇帝真那么深受打击吗?太子病了这么多年,皇帝分明早有心理准备,起始或许的确伤心了一阵,却绝不至于颓丧到不理政事的地步。
  皇帝先前之所以避入福宁殿,其实是在考验自己心目中新储君的候选人——赵珣。
  一要看他监国理政的能力,考验他的“才”,二要看他是否品行端正,考验他的“德”。
  在“德”这方面,赵珣首先便没有令皇帝太过满意。
  其领群臣到福宁殿恳请皇帝回朝一举,说好听点,是从失去长兄的痛楚中迅速振奋精神,顾全了大局,说难听点,根本就是早盼着长兄死,急吼吼地想要走马上任。
  现在,赵珣手下的官员越沉不住气,便越验证了他的野心。
  但凡生在皇家,野心这东西,人人多少都有。其实皇帝允许儿孙们有野心,但有野心,却要按捺得住,要知进退,懂分寸,这样才是本事。有本事,才能成大事。
  所以“才”这一关,赵珣也没过去。
  既然赵珣仍有待考察,这储君的人选还剩下谁?
  皇家不是没有了其他成年皇子,却缺乏有天赋与能力的苗子。且就算在皇子这一辈拔出个苗子来,皇帝到了这个岁数,临时再要重新栽培继承人,不仅太过耗神费力,也着实为时已晚。
  储君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而得有结实的“班底”人马,这样上任后才能坐稳皇位。如今朝里一支太子党,一支四皇子党,短时间内要分割新的“集团”,无异于异想天开。一个“底盘”不稳的储君坐上龙椅,难保不会亡了大齐。
  所以观望来观望去,朝臣们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皇帝的嫡长孙赵羲。
  论才,赵羲当初在皇家猎场那一番演说,至今令人印象深刻。
  论德,这位小皇孙在太子下葬后,既没有沉溺于丧父之痛,也没有着急地参与党派斗争,而是与往日一样,按部就班地跟着东宫的老师读书学习,够沉稳,也够坚忍。
  论背景更是得天独厚。只要赵羲有心,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继承太子底下那一派原班人马。
  这样看来,一个比赵珣更合适的选择,似乎已经出现了。
  天气日益转冷,转眼便到了朔风凛冽的时节。
  临近冬至,大齐建元元年之后,三年一度的南郊祭天大典提上了皇帝的日程,也叫低迷了许久的汴京朝堂燃起了一丝生气。
  冬祭是盛事,按规矩,皇帝须亲率皇室宗亲,选派朝廷重臣共同前往南郊主持祭天仪式,感恩上苍厚德,并祈求上苍保佑大齐未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礼部熟门熟路地依照惯例,安排皇帝与随行宗亲、朝臣于冬至前夜夜宿南郊,待翌日破晓时分共庆盛典。
  冬至前日,蜿蜒冗长的祭天仪仗自皇宫出发,在百姓们的欢呼礼拜与禁军的簇拥护持下,一路浩浩荡荡出了汴京城。
  英国公府与霍府此次皆在随行之列。按品阶,英国公府的车驾较靠近仪仗正中的圣驾,而霍家则落在远处。
  沈令蓁因已出嫁,依礼坐在后方霍留行的马车内,与他说笑:“三年前我还离圣驾很近,如今反倒走了下坡路,跟着郎君真是落不着好呢。”
  霍留行正要敲她个头栗,手伸出去却半道折了回来,搓搓手指算了数。
  三月多过去,他腰上的外伤已经愈合妥帖,反倒沈令蓁体内的寒症还没断根,月事期间依旧疼得辗转反侧,临近隆冬,夏秋时节不显的症状也出现了,到了夜里,整晚整晚手脚冰凉。
  他自伤好后便夜夜给她当火炉,这才叫她勉强睡上踏实觉。此次出行两日一夜,她难免又要捱场冻,他这会儿正担心,便连头栗也敲不下手了。
  沈令蓁正是瞧出了霍留行的心事,才故意说这些玩笑话逗他,见状幽幽叹出一口气,把脑袋凑低,蹭着他指关节小鸡啄米似的叩了一下:“不就是这么一下吗?郎君如今真是越发没了魄力,连我都治不住,还……”她说到这里收了声,比口形:还要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马车悠悠晃晃,霍留行把她整个人掐进怀里,弹额头的手势蓄势待发:“动真格了你可别哭。”
  沈令蓁笑盈盈地把脑门亮给他。
  霍留行脸一黑,猛地抬起手。
  沈令蓁道是自己挑衅过了头,“呀”地一声闭上眼,结果暴栗没落下来,落下了他的唇。
  霍留行轻轻亲了她一下额头,等她颤巍巍睁开眼,“嗤”地一笑:“这么点胆子,就别跟我叫板了。”又圈着她,替她紧了紧裘氅,去探她手中的汤婆子,“还暖着吗?”
  不等她答,他就叹息着撤走了汤婆子,把她一双手往自己怀里塞:“不要这玩意儿了,我这儿都比它暖。”
  沈令蓁把手往回缩:“郎君这么捂着我,衣裳都皱巴巴的了,一会儿到南郊下了马车,人家还以为我和郎君在车里打架呢。”
  那想来不会误会成打架,倒要误会成别的。
  霍留行忍着笑说:“照这行车速度,到南郊天都暗了,黑灯瞎火的,我又是有妇之夫,谁看我?”说着把她的手重新挪回来,“你先捱着我歇一觉,晚上天冷,那地方睡不成饱觉。”
  这冬祭就是去吃苦表诚心的,除了入主南郊行宫的皇帝,其他人都得睡露天的营帐。
  沈令蓁记得自己三年前冬至确实因为住不惯营帐,整夜没能合眼,后来还是薛玠偷偷来找她,跟她下棋才解了闷。
  她便不推辞了,在霍留行的怀里阖上了眼,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那郎君要是路上无聊了就叫醒我。”

  霍留行不到最后一刻,自然不会叫她。沈令蓁醒转时,马车已经停稳,外边熙熙攘攘,像是众人陆陆续续在下马车。
  她揉揉发酸的脖子,问霍留行眼下是什么情况。
  霍留行边替她摁后颈穴位,边说:“这里是南郊的露营地,圣上与小殿下已经转道入行宫,我们现在去认营帐。”
  他说的“小殿下”是指赵羲。因汴京不可无人主事,赵珣此次代天子留在了皇宫,赵羲则随行到了这里。
  轮着霍家入营地,霍留行被空青与京墨扛上了轮椅。
  沈令蓁跟着他下去,这才发现天彻底黑了,四面岗哨燃着火把,禁军长枪点地,一字排开,戒备森严。
  空旷的山脚下,几十顶营帐一圈圈规律排布,营帐间隔着约莫十来丈距离,能够彼此遥遥相望,却不方便相互交谈。
  沈令蓁发现,这次的营帐中,有一张有些特别,顶处缀着西羌王室的标记。
  那是嵬名王子的营帐。
  嵬名赫在汴京当了三个多月质子,亲眼见证了大齐朝堂前阵子的颓靡,如今这等彰显国威的盛典,皇帝免不了将他拖上,叫他感受感受大国的涵养。
  嵬名赫脾气一直不错,倒也不怕吃苦,说作为大齐的臣民,自该入乡随俗,恭敬顺从地来了。
  霍留行与沈令蓁的营帐靠近外圈,离嵬名赫稍远,目之所及最近处便是薛家。
  沈令蓁记得,三年前冬至这夜,薛家负责的是行宫的戍卫,但如今,她的姑父薛策却仅仅被指派负责营地的守备,而且还是外围处较无关紧要的一片区域。
  很显然,当初二皇子那封认罪书虽在太子的死谏下作了废,泼到薛家的脏水却还是起了效用,让皇帝无法再全心信任薛策。
  霍留行见沈令蓁若有所思地望着薛家的营帐,脚下步子都变慢了,低低咳了一声,跟身后推着轮椅的空青感慨:“这天气还真是冷啊。”
  空青立刻接话:“郎君是腿不舒服,还是腰不舒服了?”
  霍留行露出了“怎么说呢,都不太舒服”的勉强表情,沈令蓁慌忙回神,加快脚步跟他入了营帐。
  营帐内陈设简陋,灯烛昏黄,虽然烧着炭火,却也不比外边暖和几分。
  沈令蓁无处下脚,愁眉苦脸又不好抱怨,免得给老天听见,一生气就不保佑大齐了。蒹葭和白露在硬冷的床铺上铺了悄悄带来的绒毯,扶着她坐下来,又去外边取她和霍留行的晚膳。
  晚膳是粗茶淡饭,这日子,连皇帝都不敢打只野山鸡来坏了规矩,两人便也不得讲究,随便用了几口。
  用过晚膳无事可做,又不可能像郊游似的去左邻右舍串门,但凡不傻的,都老老实实待在营帐。沈令蓁跟霍留行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心底有了主意,提议道:“郎君,离睡觉还有些时辰,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虽然有点想,不过这地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被人发现是要遭罪的。
  霍留行沉吟着皱了皱眉:“这里恐怕不太合适。”
  沈令蓁叹息道:“我也知道不合适,但是漫漫长夜,就这么干坐着也太无趣了。”
  霍留行挣扎了一下,挥退了几个下人:“你们出去。”然后张开胳膊作迎接状,无奈地摇摇头,“那来吧。”
  “?”沈令蓁一愣。
  霍留行沉出一口气,不耐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跟我使欲擒故纵这一套?过来。”
  沈令蓁一头雾水地上前去,被他一拉,跌到了他腿上。
  眼看霍留行摁着她脑袋就要亲上来,她慌忙奋力躲开,跳了起来:“郎君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霍留行莫名其妙:“不是你说要不成体统的吗?”
  沈令蓁反应过来,“哎”地跺了下脚:“郎君成日里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跟郎君下盘棋罢了!”
  “……”
  霍留行扭曲着一张脸:“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下棋?”
  “我有办法。”沈令蓁指着地上一方矮桌道,“我们在这几案用烛油画个棋盘,然后去外头摘些细草,分别结成环与三角,然后就可以在这上头对弈了。”
  霍留行刚想说,这么麻烦,还不如亲嘴解闷,话到嘴边一顿,看向沈令蓁的眼色一变:“你从哪来的办法?”
  她方才根本不曾在外逗留,哪里知道附近长了什么草。如此经验老道的样子,分明是曾经在这里做过同样的事。
  她上回来南郊,是跟爹娘一起,谁能陪她做这么麻烦又不守规矩的事?
  沈令蓁被他这眼神瞧得底气全无:“我三年前在这儿玩过……”
  “跟薛玠?孤男寡女,半夜在营帐?”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跟阿玠哥哥,但不是单独,阿娘和蒹葭她们都在呢。他是我姑表哥,也不好说是外男……”
  “哦,”看她解释得头头是道,霍留行没找着这个茬儿,又换了个茬儿,“他倒是很有耐心,这么无聊的事也肯陪你做。”
  沈令蓁这下有些生气:“郎君觉得无聊就不要陪我做,何必这样阴阳怪气地踩人家一头呢?”
  霍留行一噎,脸色铁青地说:“我阴阳怪气?”
  她脖子一缩,小声嘟囔:“三年前我都没及笄,也不认识郎君,郎君与我置这个气,本就是无理取闹。”
  他被气笑,脸色更难看:“我无理取闹?”
  听他声音越发高,沈令蓁无意引起外头这么多人注意,退让一步:“好,是我从前做得不对,郎君要骂我,回去再骂,现在还是不要惹事了。”她闷闷地坐回床榻,“我们早些歇息吧。”
  霍留行看着她委屈隐忍的表情,一下泄了气。
  只有吵架讲不出道理来的人,才会重复对方的话来作反问。看起来颇有威势,其实就是草包子。
  他刚打算讲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听京墨来报,说皇帝身边的杨公公来了营地,把镇国长公主请去了行宫。
  沈令蓁心里一紧,也忘了跟霍留行赌气,小声道:“还召请了谁,只有我阿娘吗?”
  “方才头一个召请了沈副使,等沈副使回到营地,又召请了薛将军,现在薛将军刚返回岗哨,便轮着了长公主。小人瞧着,接下来兴许还有人陆续应召。”
  沈令蓁看向面露思索之色的霍留行,问道:“这冬祭的节骨眼,圣上打的什么主意?阿娘会不会有危险?”
  霍留行摇了摇头:“不会。”
  看这轮流召请的形式,皇帝绝不是要威胁谁的人身安全,而更像是想与大家商谈某件重要的事。
  这一出本身倒不是在打坏主意,但麻烦的是,霍留行今夜必然也要离开营帐一趟,到时就不能给沈令蓁当火炉了。
  照她眼下的身体状况,夜里若是失去了他这巨型汤婆子,恐怕还真熬不住。
  他叹了口气:“好了,不吵了,先上榻,我给你暖暖,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就轮着我了。”
  沈令蓁见他这是休战的意思,也不再计较方才那几句口舌之争,上榻后跟他悄声抱怨:“怎么就非要挑今夜呢?”
  的确,皇帝意欲召人一个个私下谈话,原本在汴京皇宫也可以,但今夜对皇帝来说却有一项特殊的优势:那便是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起,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轮流入宫期间,他们没有机会彼此交换意见。
  既然大家只能全凭临场发挥,而无事前商讨的可能,皇帝自然能够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这个盘算,实则妙得很。
  霍留行把她抱在怀里暖她身体,跟她解释了几句,搓着她的手道:“我走之前,会叫蒹葭和白露进来照顾你。”
  沈令蓁点点头阖上了眼。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霍留行便被召进了行宫。
  这二更天都快到头了,皇帝还是精神奕奕的,瞧见霍留行摇着轮椅进到宫室,朝他招招手:“留行啊,辛苦你大冷夜跑这一趟了。”
  “陛下言重,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荣幸。”
  皇帝一笑:“这么说,你猜到朕召你来所为何事了?”
  这时候装傻反倒不真诚,霍留行说:“不止是微臣,满朝皆知,陛下近来正劳神于储君之位该落谁家的事。”
  皇帝长叹一口气:“可不是嘛,他们说的对,储君是国之根本,空缺这么久,该有个结论了。今夜召你来,朕正是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霍留行斟酌了一下,正要作答,忽见杨公公大惊失色地匆匆奔了进来。
  这位公公是皇帝身边的老人,轻易不会慌神,这个样子,怕是出了大岔子。
  皇帝不太爽利地道:“何事惊慌?”
  “回禀陛下,嵬名王子的亲信赶来行宫报信求援,说王子身边的西羌仆役好像要对他下杀手!”
  霍留行眼睛眯起。
  皇帝眉心一跳:“他们西羌自己人要对他下杀手?”皇帝愣了愣,迅速反应过来,“快,传令下去,营地戒严,务必全力保护嵬名王子安全!”


【第63章】
 
  圣令下达的时候,沈令蓁正拥着被衾坐在床铺上。
  她白日在马车里睡了不少时辰,其实压根不困,霍留行走后不多时,便翻来覆去再无睡意,因身处陌生地方,心里不安,干脆坐了起来。
  蒹葭和白露进来添炭火,见她没有再入眠的打算,便替她穿戴好了外衣,把裘氅与绒毯都往她身上堆,免得她着凉。
  沈令蓁斜倚着床栏,百无聊赖地看着炭盆里噼里啪啦炸开的火星,正念着霍留行何时能回,忽然听见外边传来一阵骚动声。
  铠甲摩擦,撞出辚辚清响,似是很多人在来回奔忙,一边窸窸窣窣低语着什么。
  沈令蓁隐约觉得不对劲,给蒹葭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外边探探。
  蒹葭拉开营帐帐门,看到身穿赤色铠甲的禁军分成几支小队,像在四处搜查。附近不少人也在同一时刻被惊动,帐门前都是代家主前去询问情况的仆役。
  蒹葭逮了名落单的士兵问这是怎么了。
  那士兵急匆匆地要去别处,抛下一句“嵬名王子不见了”便跑没了影。
  沈令蓁已经整理好衣装下了榻,在帐门后听见这话,眼皮一跳。
  比起讳莫如深地藏着掖着,士兵这样直截了当的回答,更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若是单纯的失踪,他们不应该把消息放出来。
  沈令蓁直觉大事临头,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这冬祭的大日子,谁有胆子对西羌的王子不利?而这位维系西羌与大齐和平的质子,若是真在南郊出了事,又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
  外头出动的禁军数量越来越多,幢幢人影投射在帐子上,压在人头顶,笼罩得人心慌气短。
  沈令蓁六神无主地站在帐门边,听见一门之隔外传来一个青涩沙哑的男声:“殷殷?”
  像是薛玠的声音。
  薛玠不必跟他父亲一样在营地外当值,原本应当身在营帐内。
  沈令蓁隔着门急声道:“阿玠哥哥?你怎么出来了,禁军找到嵬名王子了吗?”
  “还没有。我听说霍将军去了行宫,担心你一个人害怕,来跟你说一声,你好好待在里头,别出帐子。”
  她点点头:“我知道,你也快些回去,免得在这节骨眼招惹是非。”
  沈令蓁将今夜在场之人掰算了一轮,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哪家朝臣有这动机暗害嵬名赫,所以她现在更怕无辜的人被牵连进来。
  薛家本就执掌兵权,又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已然岌岌可危,不能再出岔子。
  薛玠“嗯”了一声,难得与她说上两句话,欲言又止地还要讲点什么,却发现实在不合时宜,只好说:“那我回去了,你万事小心。”
  沈令蓁刚要应声,却听外头士兵在与谁人通报:“嵬名王子遇刺重伤了!”
  紧接着,一众禁军似齐齐往什么方向蜂拥而去。
  她蓦地一惊,拉开帐门一角,借火光瞧见奄奄一息的嵬名赫四仰八叉地被几个士兵抬着,左胸插着一柄短剑。那剑直穿他胸膛而过,从他后背透出剑尖一角来。
  这伤势,看起来似乎已经无力回天……
  沈令蓁瞧得一阵头晕目眩,一转眼,却见薛玠的脸色竟比她更加惨白。
  他紧紧盯着嵬名赫被抬走的方向,颤抖着双唇说:“……那是我父亲的佩剑。”
  沈令蓁脑海中倏尔闪过一种不好的猜测,一颗心瞬间如堕冰窖。
  薛玠摇了摇头,再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阿爹怎么可能……!”说着朝营门方向狂奔而去。
  沈令蓁伸手去拦,只触着他一片滑不留手的衣袖。
  她有心叮嘱薛玠切莫冲动行事,抬脚追了两步却猛地停在了原地。眼下营地内虽乱得一塌糊涂,却没有哪个女眷不守规矩地跑到外边来,她若这时候出了头,容易将祸事惹给霍留行。
  沈令蓁叫蒹葭跟上薛玠,自己则退回了营帐内,忐忑不安地透过门缝朝外观望。
  白露到外头问来情况,与她回报:“少夫人,真是薛将军刺了嵬名王子。追查嵬名王子下落的禁军亲眼瞧见薛将军刺出了那一剑,这事做不了假。”
  “在哪里瞧见的?”
  “距离营地约莫四里地的一处山坳。”
  营地方圆三里地内皆有禁军把守,薛策原本就该在三里地的边界处巡视。而三里地到四里地这一块则出了岗哨目及的范围,刚好是片盲区。
  “消息已经传到行宫那儿了吗?”
  白露点点头:“圣上已经命禁军卸了薛将军的兵器与甲衣,将他押去了行宫。薛郎君要上去与禁军动手,幸亏被蒹葭拦了下来。”
  薛玠肯听蒹葭劝阻,说到底还是因为晓得她是奉了沈令蓁的命令。
  沈令蓁稍稍松了一口气。
  眼下事情真相还未彻底查明,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但薛玠若是一时冲动,跟象征皇权的禁军大打出手,即便过后证明此事是误会一场,薛家也成了逆犯。
  沈令蓁默了默,思考着白露的话,心中渐渐疑窦丛生:“不对……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白露压低了声:“婢子偷摸着跟一名士兵打听,听说一开始就是圣上先下令让禁军确认嵬名王子是否安全,大家才发现嵬名王子失踪了。”
  “好端端的,圣上怎会突然怀疑嵬名王子出了事?”
  这事就不是一个婢女能打探到的了,白露摇头示意不知,沈令蓁却自顾自联想到了什么,猛然间毛骨悚然起来。

  行宫内,薛策正蓬头散发地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面冷如霜,指着他道:“朕问你,人是不是你刺的?”
  一旁轮椅上的霍留行在皇帝瞧不见的角度,轻轻对薛策摇了摇头。
  薛策余光瞥见这一动作,却一脸肃穆地没有理会,回话道:“回禀陛下,那一剑确是微臣所刺,但微臣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在巡视时发现可疑人士,追出去与之交手,误伤了忽然现身的嵬名王子。”
  霍留行闭了闭眼。
  嵬名赫死在大齐人的手里,直接指向的结果,便是西羌有了对大齐发兵的正当理由。
  今夜,嵬名赫向皇帝秘密求援,说自己人要杀他,说明西羌眼下养足了精力,又有能耐挑起事端了,所以才决定牺牲一个王子,给未来单方面废除那纸降书上的承诺换一个“师出有名”。
  这天下并非只有西羌与大齐,往北、往南还有许多国家势力。师出无名的战争,很可能引发天下人的共愤,遭到联合讨伐。
  西羌来这一出,正是免除了再度进犯大齐的后顾之忧。
  皇帝摁着太阳穴,压着怒意问:“那可疑人士呢?”
  “微臣无能,未能活捉此人……”
  “你这说辞,当朕是可欺可骗的三岁孩童?”皇帝勃然大怒,袖子一挥,将几案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杀人是证据确凿,解释却是空口白话,薛策再怎么描述前因后果,客观来讲,的确都十分缺乏说服力。这时候面红耳赤地作辩解,不过是火上浇油而已。
  薛策显然也看清了形势,沉默着不再开口。
  霍留行张嘴要说什么,一个“陛”字将将出口,却见薛策垂在身侧的手小幅地摆了摆,暗示他不必替自己出头。
  眼下,谁替薛家说话,谁也可能跟着触霉头。
  霍留行叹了口气,记起此前在皇家猎场,薛玠遭野利冲陷害时,本打算当众争辩,也被薛策拦了下来。
  这种刚直老实的性格,在朝堂上着实吃亏,也难怪薛家频频被人盯上。
  宫室内沉默下来,一片死寂里,皇帝一言不发地揉着眉心,似在思索对策。
  恰这时,杨公公碎步进来,回禀道:“陛下,营地那儿传来消息,说嵬名王子不治身故了……”
  当胸一剑,如此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皇帝沉出一口气:“封锁消息,对外称嵬名王子在冬祭前夜意外受了些伤,现被送回住处休养,所有企图往西羌传信的人,一律格杀勿论。”说着又看向薛策,“将薛将军押回京城大理寺,听候发落。”

  霍留行回到营地的时候,见内里一切秩序井然,并无任何混乱的景象。
  能够到南郊参与冬祭的,多是头脑精明的官吏,尽管已经猜到内情,也晓得特殊关头该闭紧嘴巴。何况在这件事上,大齐人士皆是利益共同体,没人会蠢坏到跟皇帝作对。
  霍留行一进营帐,就见沈令蓁忧心忡忡地迎了上来:“郎君……”
  他握起她一双冰凉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却没说话。
  沈令蓁便晓得,情况应当不容乐观了。
  她猜测道:“郎君,是嵬名赫自导自演了今夜这场戏,故意引导薛将军刺了他那一剑,对吗?”
  霍留行点了点头。
  西羌打从一开始就决定牺牲这个王子,嵬名赫身在其中,又怎可能不知道王室的意图,到事发那刻才傻呆呆地跟大齐求援?
  嵬名赫是自愿为西羌牺牲的。
  正如谁也叫不醒装睡的人,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同样没人能够拦得住。
  “为何是薛家,为何偏偏又是薛家?”沈令蓁急得想哭,“郎君这回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住薛家吗?”
  霍留行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沈令蓁的脸上彻底没了生气。
  霍留行叹息一声,定定地看着她:“我不是有资格逞孤勇的人,前两次顺手能帮便帮了,但如果这回保住薛家的代价,是霍家乃至更多前朝旧臣的共沉沦,我也只能放弃。”


【第64章】
 
  沈令蓁在霍留行回来之前,便猜到局面已经无可挽回,眼下霍留行的结论,不过是将她心底最后一线希望也给掐灭了罢了。
  今夜这桩刺杀案,真相如何,其实并不是最关键的。
  皇帝确实对薛家心有猜忌,可他在龙座上坐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明争暗斗,自然也想得到,这件事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西羌在从中挑拨。
  然而这种可能,并不能让皇帝就此放过薛策。因为嵬名赫的的确确死了,并且的的确确死在了薛策的手里。
  即便皇帝封锁了消息,也最多瞒一时,薛策拿不出自己遭人构陷的证据,待消息传扬开来,从身在局外的世人角度看,谁会相信这是西羌自己下的狠手?世人当然还是更倾向于“虎毒不食子”,认为西羌是受害者。
  假如皇帝坚持不处置薛策,便等同于在告诉天下:薛家是朕忠实的臣子,薛策杀西羌王子,是朕授意的。又或是:你西羌算什么东西,就算薛家犯了错,朕也要包庇到底。
  面对这样“令人发指”的行径,西羌才是当真可以毫无顾忌地毁掉降书了。
  所以皇帝不得不第一时间把薛策扣押起来。如此,来日西羌追责时,起码他还能把薛家推出去当挡箭牌,对外有个交代。
  西羌这一出嫁祸,说白了就是个阳谋。
  倘若皇帝保薛家,大齐便将深陷于不义之地,而倘若皇帝牺牲了薛家,大齐便将失去薛家这一臂膀,甚至还可能动摇军心,令朝中武将感到唇亡齿寒的威胁。
  沈令蓁跌坐在床铺上,怔怔盯着自己的靴尖发呆。
  霍留行拍了拍她的肩:“薛家虽保不成了,但按眼下形势看,此事未必殃及薛家人性命。对圣上来说,不一定真要抄斩薛家满门,而只需要让世人知道,他抄斩了薛家满门,明白吗?”
  沈令蓁幡然醒悟过来。
  其实皇帝也在犯难,动薛家容易,可一旦动了,薛家手下那批将士却可能成为朝廷的隐患。所以破解这个阳谋最好的办法,就是表面上治薛家的罪,暗中则放过薛家人一马,让他们隐姓埋名,就此避世。
  “等冬祭结束,圣上气消一些,你请长公主出面提点提点他,试上一试。”霍留行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性命保住了,等我们这边大局一定,薛策还能继续当他的将军,薛玠也能照旧承袭他爹的官爵。”
  霍留行是在承诺,待皇帝下马,他与孟去非愿意让薛家回朝。
  沈令蓁点点头,圈住了他的腰,捱着他道:“郎君,谢谢你。”
  霍留行低哼一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还说不说我阴阳怪气,无理取闹了?”
  沈令蓁把头摇成拨浪鼓:“郎君是大大的好人,我最喜欢郎君了。”

  风波虽未过去,翌日的冬祭盛典却须照旧举行。众人皆假作昨夜无事发生的样子,陪着心力交瘁却保持得体微笑的皇帝完成了祭天仪式。
  待黄昏时分回到汴京,沈令蓁没有立刻跟霍留行一起回霍府,而是转道上了英国公府的车驾。
  霍留行说,他身份敏感,不宜替薛家求情,但英国公府与薛家沾亲带故,长公主的立场正合适。所以沈令蓁打算趁大祸尚未酿成,和阿娘一起入宫请见。
  赵眉兰多年不理政事,难得出面一次,照理说,哪怕皇帝还未消气,也不至于驳她的面子。
  但母女俩在垂拱殿等了近一个时辰,等到宫门快要上钥也没见着皇帝。倒是杨公公中途来了两回,一次说,陛下临时有要事须处理,让她们在此稍候,第二次干脆说,陛下恐怕暂时腾不出空来了,请她们打道回府。
  沈令蓁正思忖着,皇帝是不是猜到了她们的来意,故意甩脸子,忽见对头阿娘面色一沉,问道:“杨公公实话与我说,大理寺那边是不是出了岔子?”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解决昨夜的麻烦,理应没有第二件事值得皇帝这样分神去做。
  除非,所谓的“要事”正是薛策的事。
  杨公公面露难色:“长公主,小人嘴里只有该说的话,与不该说的话,哪有什么实话与假话,您可别为难小人……”
  “我不为难你,”赵眉兰肃着脸看他,“你去与陛下传个话,就说我已经猜到大理寺发生了大事,会在这里等他到宫门上钥。”
  杨公公打马虎眼的那套功夫,应付得了一般人,在赵眉兰面前却有些不够看了。
  毕竟谁不知道,陛下当初能够坐上皇位,全靠了这位嫡妹。说句僭越的话,就算镇国长公主退居深闺多年,那也象征着大齐的第二个天。
  杨公公颔首道:“哎,小人这就去给陛下传话,还请长公主再耐心等一等。”
  两炷香后,皇帝果真现身,只是神情却相当疲惫,进来后也没往龙椅上坐,而是踉踉跄跄走到了赵眉兰跟前。
  赵眉兰与沈令蓁立刻起身行礼。
  皇帝满面凄怆,手指着大理寺的方向,道:“眉兰啊……你说,是谁非要这么逼朕呢?”
  赵眉兰眼睛微眯,注视着他:“陛下是说……?”
  皇帝一步一歪地坐上龙座,双目空洞地望着底下,像在自语:“薛策‘没’了,进大理寺后出的事,狱卒说他是畏罪自尽。眉兰,你信吗?你说朕能信吗?”
  沈令蓁如遭雷劈地窒在了原地。
  赵眉兰沉默下来。而皇帝显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进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便已证明了他心中的定论。
  不管薛策到底有没有通敌,都没道理一进大理寺就畏罪自尽,这件事必然是人为的。
  这背后推手的目的,就在于逼皇帝铲除薛家。
  如果薛策活着,皇帝或可尝试赵眉兰的建议,对薛家假处置,真放过。但现在薛策死了,就算皇帝有心留薛家几口性命,又该拿什么去安抚薛策的妻与子,拿什么去安抚薛家手下的将士?
  “眉兰啊,你给朕出出主意。”
  赵眉兰起身向皇帝叩了个首:“陛下,臣妹只说一句——您的首要敌人永远是外邦,大齐若有一日招致外邦进犯,自有朝臣为您冲锋陷阱,可若有一日失去了朝臣,便再无人可为您而战。”
  她说着,再次俯下身,面朝龙座深深叩首。
  皇帝看着她,眼光却像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太子生前,也是这样与朕说的啊……”

  母女俩临走时,得到皇帝叮嘱,务必对薛策的事守口如瓶。
  沈令蓁不得不依言照做。毕竟如今除了皇帝的亲信,唯一知晓内情的便是她与母亲,一旦消息泄露,皇帝必要拿她们的错处。
  嵬名赫与薛策的死讯就这样在皇命的强压下秘而不宣了几日。但纸终归包不住火,十天后,西羌还是翻了天。
  西羌设下这个局,初衷就是要将事情闹大。就算大齐藏着掖着,嵬名赫消失了整整十日,西羌怎么也该猜到事情已经办成,于是便开始向全天下宣扬大齐的罪行。
  到这一步,皇帝也不得不对外表态,称此事是逆犯薛氏一人所为,且薛氏已在十日前畏罪自尽,为表惩戒,现将其妻儿流放至西南黔州,未得赦令,永世不得归京。
  数九寒冬,掌兵多年的薛家就此凋敝衰落。皇帝此前得了十日的缓冲,已将万事准备妥帖,收归薛家兵权的同时,也将薛策生前手下的兵卒集体打散重编,杜绝了薛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这番结果,俨然已经是皇帝听取了赵眉兰的建议后,所做最仁慈的让步。
  薛玠带着母亲启程前往黔州的那天,沈令蓁在霍留行的陪同下,偷偷跟在薛家的马车后送了他一程。
  到了城门前不得不分别的关口,沈令蓁叫京墨驱快一些,追上薛家的马车。
  薛玠应当早就晓得她在后边跟着,明知霍家的马车追到了与他并行的位置,却始终避坐车中,不曾叫车夫停下。
  大概是不愿沈令蓁看到他现在一身布衣,满脸胡茬的落魄模样。
  沈令蓁只得往车窗外喊:“阿玠哥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你停一停!”
  薛玠默了默,这才唤停马车,掀开了车帘。
  沈令蓁不便下车,将一个包袱从车窗递了出去,交到薛玠手里。
  薛玠接过来一看,包袱里装了一件熠熠生辉的黄金甲。
  他眼神一亮又一黯,苦笑着抬起头看她:“殷殷,谢谢你,但我用不着这个了。”
  沈令蓁摇了摇头:“会用着的,”说着看了眼身边的霍留行,“郎君你说是吗?”
  霍留行注视着薛玠,轻轻点了点头。
  薛玠像是从这件黄金甲与霍留行的颔首中得了什么暗示,目光微微一动。
  沈令蓁笑着与他挥挥手:“山水有相逢,阿玠哥哥千万保重身体。”
  薛玠紧紧捏着手中的黄金甲,点了点头,放下车帘,让车夫驱车走了。
  霍家的马车转道回城,沈令蓁倚靠着车壁叹了口气。
  霍留行的脸色却变得有点难看,兴师问罪似的道:“他刚才叫你什么?”
  沈令蓁一愣:“殷殷啊,这是我的小字,郎君不是早就知道吗?”
  早就知道,却一直没这么亲昵地叫过,哪晓得原来别人捷足先登地喊得这么顺溜。
  落后就要挨打,他不能落后:“殷殷。”霍留行没头没尾地叫了她一声。
  沈令蓁偏头奇怪地看他。
  “怎么我叫你,你就不应了?”他扬扬眉。
  这么突然还怪肉麻的,沈令蓁眨眨眼,“哦”了一声。
  “应得太没感情了。”他不爽利地说,“再一次。殷殷。”
  “……嗯。”
  “不行,再来。殷殷。”
  “欸……”
  沈令蓁努力地配合着他,一路到了霍府门前,终于被这魔音贯耳惹得几近崩溃,忍不住哀求道:“郎君别喊了,我再也不想叫这名儿了!”
  “为什么不要?这不是挺好听的吗?殷殷,殷殷……”
  沈令蓁逃似的捂着耳朵蹿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