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6

肉包不吃肉:余污 181 - 186

【181】 我保护你

    随着君上这一声令下,众人皆是栗然,唯独顾茫心智有损,不知具体是什么状况,但他瞧见这个事态也明白了应当是与墨熄有关。
    他本能地怕墨熄受伤,却又不知该做什么,本能间就这样扑拦在墨熄身前,替他挡住不清楚会从哪里而来的危险。
    而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全都散在边缘,戚戚然以求自保。也无怪乎他们如此,谁都知道墨熄的实力有多可怕,一旦被君上操控,后果会是如何的不堪设想。他们与墨熄没有太深的情意,又怎会无缘无故地冲上去护着墨熄,作那无用之举?
    墨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早已被君上种下过傀儡丹,颅内嗡鸣之间,他一把将顾茫推了开去。顾茫只睁着透蓝的眼睛望着他,怎么也不肯动。墨熄厉声道:“慕容怜!把他带走!”
    “不走。”
    顾茫一下挣脱了慕容怜的手:“我保护你。”
    “……”
    墨熄眼眶陡地湿润,不再看他,而是对慕容怜道:“带走。”
    君上见此情景只是冷笑,他指尖的操纵魔火已点至沸热,咒诀默念,在最后忽然合指——
    墨熄推开顾茫:“走啊!”
    瞬息间光华刺目,映亮君上成竹在胸的脸。
    “入心。”
    那华光猛地爆溅,散作无数光点飞散空中,继而尽数涌向墨熄胸口。顾茫急得不得了,笨拙得像赶虫子般替他赶着,可是又哪里有用?光点穿过顾茫的掌心,无法阻拦地朝着墨熄方向聚拢。
    顾茫都快急哭了:“墨熄……”
    慕容怜见情况越来越不妙,只怕墨熄体内被种下的傀儡丸很快就会发作,紧紧攥住顾茫的衣袖,将他拽开去,厉声道:“你做什么都没用的!傀儡丸是用魔种八苦长恨花做的药引,除非献出灵核力,花上好几个时辰,不然谁都解它不掉!快走啊!”
    慕容辰眉眼尽是嘲讽,淡道:“想走,已经太迟啦。”
    那些火种一般的细碎光点已全部聚拢到了墨熄体内,墨熄咬牙,最后看了顾茫一眼,闭上眼睛,低声对吞天道:“……弑主!”
    慕容怜闻此骤惊!猛抬头看着他。他知道墨熄这是在对吞天下令,一旦自己失去理智,便让吞天立即诛杀宿主!
    “火球儿……”
    墨熄抬眼看向慕容怜:“带顾茫走。”
    于此同时,慕容辰指尖一点,说道:“听令!”
    白光一下子绚灿到了极致,吞天于九霄夜空不安游曳,似乎准备随时俯冲而下,卷起的滚滚灵流令人几乎无法睁眼,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烈。
    顾茫看着被光束所裹挟的墨熄,看着墨熄苍白脸上的神情,几乎是失了控地:“墨熄!!”
    “不要过去——!”
    可就在这挣扎间,忽然那团白光像是失了控,砰然散去,重新化作点点光辉,飘散空中。
    慕容辰蓦地睁大眼睛。
    其余人也愕然:“怎、怎么回事……”
    本要席卷墨熄神智的白光流萤一般飘飞,到了最后……
    点点滴滴,倏然熄灭。
    金銮殿内众人俱寂,灯影轻晃,墨熄自己亦是不知所以地重新抬起眼,手抚于胸前——他竟没有如预想中的失去理智,成为慕容辰的傀儡?
    是慕容辰早年炼制的药失了效用?
    还是……
    慕容辰蓦地站起,桌几侧掀杯盏碎裂,他面目豹变镇定不复,那眼神充满了震愕、愤怒、以及不可思议。他银牙咬碎,声音仿佛从齿缝里被撕成了碎片然后震落成灰:“怎么可能?孤当年——孤当年明明是亲眼看着你服下的——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雷霆般的暴怒里,忽听得一声轻轻叹息。
    那声叹息却不是殿内的任何一个人发出来的,众人寻声望去,见得破败损毁的朱漆大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黑底金边披肩,一头墨玉长发在脑后绾束成髻。铅华未饰,只戴着一只金色的发扣,便算是缀饰。
    慕容辰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是……你?!”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重华的戒定慧三君子之一,亦是重华的公主——慕容梦泽。
    一股愤怒涌遍身周,慕容辰陡然明白过来,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目眦欲裂,眼白血色如蛛丝,厉喝道:“你竟敢——你竟然背叛孤!!”
    梦泽面色清寡,看不出是怜悯还是悲伤,她摇了摇头:“是你做的太过了,王兄。”
    她款步入内,颦眉望着慕容辰:“我早劝你收手的。是你自己不听——甚至还做到这样决绝的地步。慕容辰,这重华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怎么到此刻还是不醒呢?”
    说着,她走到了慕容怜身边站定。
    这显然已经意味着梦泽在这场争斗之中选择了站在慕容怜这一边,而不是她的另一个哥哥慕容辰身旁。慕容辰紧盯着他们俩,当年卜筮所说的“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愈发在他耳畔隆隆回荡,慕容怜……慕容怜……初是装作招摇纨绔,后又装作堕落糜烂——他真的是小看了他这个旁系兄弟!
    慕容怜扫了梦泽两眼:“不是去汤泉宫了?我以为你赶不回来。”
    梦泽淡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她与慕容怜这番熟稔自然的对话,更是让慕容辰寒毛倒竖,怒焰腾张。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危险地眯起眼睛:“慕容梦泽……你暗中帮了他多久了?”
    梦泽还未答话,慕容怜就懒洋洋道:“也没太久吧,她本来也没打算向着我。你好歹是重华国君嘛,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之前一直听你命令,在暗中监视着我。后来吧,你发现我打算把一些秘密和顾茫说了,心中着急,你就派人在河滩边暗杀我——慕容辰,这当真是你走的最失败的一步棋。”
    “你觉得梦泽会乐意见到你杀了我吗?她只会觉得是她自己报信之过。所以那之后,巡逻的修士将我救回,你让神农台的长老用药将我拖死,不好好医治,可她却一直在暗中帮我调换药引,使我活命。”
    慕容怜说着,淡淡笑了一下:“不然我可能早就已经如你所愿,‘不治身亡’了。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这些话。”
    “……好……好!”
    慕容辰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半晌咬牙道:“慕容梦泽,孤当真是……白信了你!白宠了你!你到最后,竟这样帮着他!?!”
    “我从来没想过要帮任何人。”慕容梦泽道,“我只做对得起我自己,也对得起重华的事。”
    慕容辰仰头哈地一声嗤笑:“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重华?”眼神陡地凶狠如食腐之鹫,“慕容梦泽,你帮着旁戚对付你亲兄长,你对得起你自己?你食君俸禄,受君器重,却与外人逼宫主君,你对得起重华?”
    哗地拂袖,黑金衣袍猎猎招张:“天大的笑话!”
    梦泽平静道:“辰哥,若非你太过决绝,我又何至于此。自你继位以来,你一直想着排除异己,绝灭懦夫与小人。但是怎么可能?只要是条命,哪怕是牲畜,都会有自己的私心私欲,自己的万千念头……”
    慕容辰怒道:“但那是错的!!”
    “我没说那是对的。”梦泽沉和地望着他,“软弱、争斗、贪婪、嫉妒,这些怎么可能会是对的?只是你我永远也无法改变他人之念,也永远无法绝去人之本性。你与其想着怎么样让那些各怀私欲的群臣都对你俯首帖耳,不如想着你自己怎样做好贤君良王,去引着他们往更敞亮的路上走,而不是指望着所有人都变成傀儡泥塑,不听你话你就一颗丹药喂下去。辰哥,怜哥从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没有错,当整个重华只剩下一个声音的时候,那才是这个邦国的末路。”
    “从前?”慕容辰冷笑道,“这么说,你果然是两面三刀,一边在替我做事,一边又与慕容怜为谋……慕容梦泽,作为重华三君子之一,你便是这样无愧于心的?”
    梦泽沉默一会儿,她原本似乎是厌倦于争辩,不愿与慕容辰细究此节,但在慕容辰的咄咄相逼下,她最终还是抬眼说道:“作为重华的人,我不能再看你这样一错再错。我也不忍心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与伤及你的手足同袍,你的忠臣与战将。”
    “多年之前,你把傀儡丸投在墨大哥的杯盏里,让他成为随时等你唤醒的杀人利器。再后来,你又设计让顾茫走上叛国之路,成为你的密探,你找出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别无选择地为你搜罗情报,为你铺路。”
    慕容梦泽的声音不响,但金殿内每个人都在聆神而听。
    有人听到这里,不由地惊道:“顾茫是密探?他、他难道不是叛贼……”
    慕容梦泽道:“他不是。”
    “这……”
    “凤鸣山一役,只是君上为了给自己萃选出一位能够忍辱负重的探子。为了得到这个探子,君上以江夜雪的秘法将陆展星暂时控制,令他铸成斩杀来使,阵前失德的大错。”
    “陆展星当年是被控制的?!”
    “不错。”慕容梦泽继续道,“被炼化不完全的珍珑棋子所控。陆展星含冤入狱后,顾茫被逼入绝境,而君上便在此刻给了他密令,让他前往燎国诈降,成为埋伏在燎国的探子,不断地向重华提供谍报与黑魔秘术。”
    这实在是太令人惊愕了,若是平时有谁对满朝贵胄说这番话,只会被嘲作疯子,可是金銮殿上刚经过一番劫难,死的死,伤的伤,魔兽净尘仍在顶空盘旋嘶吼,只因有吞天之鲸的护佑,它才一时不敢上前。
    所以这时候,梦泽的内容虽然匪夷所思,可他们却没有不信。
    慕容辰则于王座之上,他武力并不及在场诸位,净尘亦被隔绝于殿外,一时无法阻止梦泽之言,只能恻侧盯着她,似乎在思忖当如何使她的言语不堪一击,又似乎只是在想应当如何将她撕成碎片拆做残渣。
    他曾是那么信任她……唯一的,他自认为可以放心的亲人,他的亲妹妹……
    最后将他的罪行悉数收罗,和盘托出的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竟会是她!!!
    慕容辰不禁冷笑起来。
    有人扬声道:“可既是这样,顾茫也是助纣为虐!他帮着君……帮着慕容辰搜罗黑魔禁术,为的是什么好处?是许他回来升官发财,还是许他无数金银财宝?”
    墨熄被触怒了,厉声道:“他为的是七万座碑和一个清平世道。什么升官发财金银财宝,顾茫回来已经那么久了,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难道你不知道?!”
    “……”
    梦泽见墨熄震怒,抬手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说:“当年君上劝顾茫入燎,并未告诉顾茫自己真正的目的。顾茫领命之后,以为是君上是一心为了应对燎国,为了知己知彼,研究破解之道,所以才一直为重华传递着情报。他自然知道自己是受了利用,但他当时并未想过君上私心至此。”
    那人道:“所以……顾茫根本不知道慕容辰是为了将黑魔咒据为己用,甚至用黑魔咒控制群臣之心?”
    “是。他并不知情。”
    然而这个时候,慕容怜却忽然说了句。
    “不,这一节梦泽你说错了。君上想用黑魔法术害自己的臣民……这件事,顾茫只是一开始不知道而已,到后来,他其实是完全知情的。”
    墨熄闻言长眉蹙压:“如何可能?他若知道,早会与重华通风报信。”
    慕容怜却摇了摇头:“他无法报信。报信也阻止不了什么,反而会白白捐了君上对他的信任。但他确实很早就知情了。
    顿了顿,他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对墨熄慢慢说道:“火球儿,早在洞庭水战,顾茫刺杀你之前,他已经发现了我们这位君上的真正野心。帝国的神坛猛兽,不是个一直被利用的傻子。”


【182】 顾茫的安排

    “帝国的神坛猛兽,不是个一直被利用的傻子。”
    梦泽听到此处,低低啊了一声,吃惊道:“他在洞庭水战的时候就知道了?”
    “是。”
    “那,那难道……难道他当时刺伤墨大哥,又不阻我将重伤的他带走,是刻意为了让我发现墨大哥的灵核已经被傀儡丹所侵蚀?”
    慕容怜点头道:“多半如此。”
    梦泽喃喃:“我当时正是因为要给墨大哥疗灵核之伤,所以才能够觉察到墨大哥中了傀儡丹,于是便用尽方法将它剥离了,但我没有把这件事禀奏给君上,我心中觉得蹊跷,后来几经查探,我才知道是君上密谋所为……”
    她转头瞧着此刻浑然不知所谓的顾茫,脸色微白:“原来那时候,你……你竟是故意的……”
    顾茫听到她说自己,懵懵的:“什么?什么故意的?”
    墨熄摇头道:“不可能。我曾读过顾茫与君上的书信,五年来他一直在与君上传递情报,他若是知情,又为何会愿意继续为君上献上黑魔咒语?”
    “那火球儿你有没有觉得,顾茫前期给君上的书信里附着大量关于燎国黑魔咒的施展秘诀。而到了后期,却常常只提供军情与国情的密报,却极少谈论黑魔之术?”
    “……”
    慕容怜这样一讲,墨熄回想当时看的那些书信,竟果真如此。
    慕容怜道:“顾茫很清楚,如果自己暴露了,慕容辰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灭口,或者直接将他这枚棋子放弃,然后令找他人继续前往燎国搜罗秘术。所以他尽管已知道慕容辰是个怎么样的人,却还一直隐忍着,按往常那样给君上修书写信。”
    “只是打那之后,他就很注意,他给君上的信极少谈及黑魔之术,就算谈了,也只写一些看似很机密,其实派不上太大用场的东西。”
    墨熄:“……你又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慕容怜往烟袋里填入烟丝,点着了,凑进唇边抽了一口,在呼出的淡青色烟雾之中,他沉声道:“因为这些话,是顾茫亲口对我说的。”
    墨熄脸色骤变,“什么时候……”
    “在他被作为议和礼送回城的前一天。”
    “!”
    慕容怜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慢慢地说道:“……不用太惊讶,君上曾经把处置顾茫一事交由我掌管。所以在他回城前一天,我就自己出了城去,我私下里见过他。”
    “在他返程途中?”
    “在他返程途中,就在凫水边上。”
    “……”
    “人人都以为,顾茫是被燎国挖空了所有的记忆,打碎了灵核,又抽空了两魄,所以才变成当时那个鬼样子。”慕容怜顿了顿,“其实不是的。”
    “燎国确实为了防止顾茫泄密,摧毁了他的神识,但他们并没有毁掉那些与燎国机密无关的记忆。所以,其一,顾茫的所有记忆不是燎国毁去的。”
    群臣悚然:“什么?!”
    “竟不是燎国?!”
    “不错。其二,都说顾茫的那两魄是被燎国抽走的,这一点也是假的。顾茫的魂魄不是被任何人抽走,而是被他自己拿出来挪做了它用。是他自行捐出,与燎国没有任何干系。”
    这句话比前一句还要令人震愕,若说前一句只是涟漪,这一句却成了巨浪。
    墨熄后退一步,本就淡薄的嘴唇更是血色全无:“怎么……可能?他这是为什么……”
    “他是为什么这么做,君上应当是最清楚了的。”慕容怜瞥了慕容辰一眼,“先别说这个了,我们还有第三件事要谈——”
    “其三,顾茫最终的记忆丧失地是在凫水之畔,他所有回忆的抹去,其实全都是拜我们这位重华国君所赐!”
    慕容辰目光如鹫:“慕容怜,你要妖言惑众到什么时候?!”
    慕容怜淡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之前想要暗杀我,也是这个缘故。没有办法,谁让当年被你派去赐他忘忧散的人……”
    慕容怜顿了顿,抬起桃花眼道:“就是我呢。”
    慕容辰:“……”
    “我一直视顾茫为眼中钉肉中刺,知他叛国之后,倍感耻辱,认为他给望舒府蒙羞,恨不能得而诛之。当时君上看出了我的心态,秘密召我来到殿前,告诉我——顾茫其实并不是叛国,而是个密探。”
    梦泽轻声道:“你知道了他的密探身份,又为何还会这般恨他?”
    “哪儿有这么简单。”慕容怜冷笑道,“君上告诉我,顾茫当年是以密探身份出去的,但卧底卧到了一半,顾茫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功成回国之后,让君上助他成为望舒府之主。”
    “……顾茫断不会提这样的价码。”
    “但我当时怎么知道。”慕容怜翻了个白眼,“君上抓准了我的戒心,便对我说,他并没有答应顾茫的这个条件。顾茫取我而代之的要求被君上拒绝,心生怨恨,最后假叛成了真叛,后来一直在替燎国卖命,以此报复重华。”
    重华是个人都知道慕容怜从前将顾茫欺负得很惨,君上编造谎言,说顾茫心生歹意,想要借着邀功的机会将昔日之主拉下马,这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而作为望舒府的当家,慕容怜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心境?
    慕容怜道:“我听闻此事,自是愤怒。但又觉得蹊跷,既然顾茫已成了真叛国,燎国又为何要把他作为议和礼送回来?”
    墨熄看了君上一眼,问慕容怜道:“他怎么说。”
    “滴水不漏。说是他容不得顾茫如此行径,于是秘密修书给了燎国的主君,告诉燎君顾茫原本赴燎时的身份,并说顾茫曾经窃取了诸多燎国机密献与重华。燎国遂觉得此人两面三刀,心术极其不正,不可继续留用,所以将他送回。”
    慕容怜又抽了一口浮生若梦,接着说道:“慕容辰当时告诉我,顾茫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燎国还未动手抓他时,他便已经感知到了他们的意图。为求自保,顾茫曾修书给君上,说自己已经摸清了燎国孕炼血魔兽的密室,并且在里面看到了血魔兽的幼兽。他愿以魂魄之力将它的力量封印,秘密带回献于君前,只望能饶其不死。”
    “我当时完全信了他的话,对顾茫厌弃到了极致。气愤之下,我质问君上,难道我们就要这样答应这个叛贼的要求?”
    “君上答我说,顾茫受过了黑魔重淬,若是贸然杀死,不知会化作什么前所未见的妖邪,断不可以如此而为之。所以他确实是答应了顾茫的提议,而他要我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他要我趁着押送顾茫的列队还未进城,前去密见此人,要他交出封印了血魔兽力量的魂盒。”
    墨熄问:“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他给了我一颗药丸,说顾茫出身贫寒而至高位,可知其生性何其狡诈。虽顾及黑魔异变,不能将他杀害,但若是由着他神智清明,他定会与身边之人……狱卒、看守,等等,设法造谣。以顾茫的口舌,什么都可能造的出来,所以一定要让他神识尽毁,记忆全失——这颗药丸就是为此而炼的。他令我得到顾茫献上的血魔兽魂盒后,就立刻把丹药给他服下。”
    墨熄听着,指尖深陷入掌,随着过往的件件真相浮出水面,君上曾经吐出的蛛丝脉络清晰可见,犹如一张天罗地网,将他们笼在中间。
    墨熄低声道:“可你见到顾茫之后,顾茫不曾告知你真相么……”
    “他确实说了几句。让我不要太过相信君上之类的。但你觉得我那时候会信谁?”
    “……”
    “更何况,我当时见到顾茫的时候,许是负责押送他的看守对他动了私刑,他的神智很模糊,胸口有一道新鲜的伤疤,还在往外淌着血,他根本没有力气和我说太多的话,就已昏了过去。”
    慕容怜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当时确实有一件事令我觉得蹊跷,那就是他除了把封印着血魔兽力量的魂盒给我,还给了我另外一件东西,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存好,然后找机会销毁掉,且此事绝不能让君上知晓。”
    慕容梦泽问道:“他给了你什么?”
    慕容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瞧向高座之上的慕容辰。
    “君上,你煞费苦心地让墨熄从大泽城再给你带来一片血魔兽残魂,才能炼出你这只长着鸟嘴狗身的怪物,想必是顾茫当年献给你的血魔兽力量魂盒,你打了这么多年还没打开吧?”
    他说着,嗤笑道:“知道你为何打不开吗?”
    慕容辰到了此刻,亦知再装也无用,因此森冷道:“为何。”
    慕容怜吐出烟霭,淡道:“因为顾茫当年用自己一缕魂魄铸就的魂盒与别不同。他自己做了整调,打开它,需要一把钥匙。”
    梦泽惊道:“那就是顾茫当年要你保存的东西?”
    “不错。”慕容怜道,“当时我留了个心眼,这件事与谁都没有提过。”
    慕容怜说到这里,几乎是有些冰冷地看向慕容辰。
    “君上苦心孤诣得来的魂盒竟然打不开,想必是钻研了许久也不得门道。也幸亏我天性多疑,亦知你为人奸滑,到底没全信你。否则只怕顾茫回城那一年,你就该将重华的人全部洗作木雕傀儡了。”
    慕容辰银牙紧咬,盯着他,陡地爆出一串戾然长笑。
    “慕容怜……慕容怜,原来你当初既不信我,也不信顾茫……哈哈哈哈……!”
    慕容怜无所谓道:“是啊。”
    “那你这辈子究竟相信过谁?!”
    慕容怜淡道:“我和你一样,慕容辰。我们俩都是那种人——谁也不信,唯独信自己。”
    他说着,眼神淡漠而疏离:“你的闹剧也该收场了。放下你一统九州的大梦吧,我早已把顾茫给我的钥匙毁了。”
    慕容辰笑声不止,久久盘旋后,双目赤红地盯向慕容怜。而后视线一个一个人逡巡过去,从墨熄,到顾茫,到慕容梦泽……乃至群臣。
    最后他眼神犹如厉鬼,森森然道:“慕容怜,你以为孤钻研了那么多年,当真没有得到第二种解法,可以打开顾茫封印的力量魂盒吗?”


【183】 疯魔

    慕容怜闻言,倒是不以为意,反而近乎嘲讽地笑了起来:“君上若要真有这本事,何苦还要去大泽城将血魔兽的一缕残魂夺回来?”
    “更何况燎国已经重新饲育出一只新的血魔兽,唯独缺了一片魂与力量之源而已。君上若是此刻设法打开魂盒,自己得不到什么,只会让燎国的那只魔兽力量激增,浴火重生。”
    顿了顿,慕容怜道:“替人做嫁衣,你可不会这么蠢吧。”
    “那要看孤是替谁做的嫁衣了。”慕容辰的目光犹如两池浸淬着剧毒的水,狠戾道,“慕容怜,你是知道我的,比起外敌,孤一贯更恨家贼。”
    慕容怜神情微动——是啊,他们这个君上,自幼就活在诅咒的阴影中,对身边的人不无警惕,他的獠牙上更多沾染的是手足同袍的血,甚至疯狂到想要用黑魔咒控制群臣,让人人对他俯首听令。
    但他之前并不认为慕容辰能将整个重华的安危不放在眼里。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此刻他看慕容辰的神情,竟是仇恨压过了理智,一派鱼死网破之态,不禁陡地心惊。
    只是慕容怜面上仍不多变,沉冷道:“你待如何?”
    “这句话应当孤来问你吧。”慕容辰恨道,“你隐藏野心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今日之变,你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哗地扬袖指向王座,“取代孤的位置,成为重华主君?”
    慕容怜漠然道:“我还真没想过。我觉得你那位置特别傻,和个神龛似的,而我一点儿也不想当泥像。”
    慕容辰却道:“有谁信。”
    他说着,忽然抬起手,悬空一握,厉声道:“封印,阵开——!”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大殿外忽然传来隆隆轰鸣。群臣悚然望去,透过破损的墙垣与敞开的窗,可以看到重华王宫内最高的建筑——黄金台。那里正爆散着强烈金光,一张硕大无朋的封印阵法在顶巅浮现,呈五芒星状,正不断旋转,灵焰腾张。
    霎时间风云四起,摧枯拉朽。黄金台四周的草木被劲风席卷着倒伏翻飞,那座意味着重华之臣无限荣光的高台,整个帝都都能看到的问贤地,笼罩在一片沙石漫天,尘土飞扬之中。随着金光渐炽,封印洞开,一只仅有巴掌大,却散发着耀眼光辉的盒子从山体的裂缝之中飞转上升,悬于高天。
    梦泽喃喃道:“这就是……顾帅当年以自己一片魂魄铸就的魂盒……”
    她方说完这句话,就听得身后一声闷哼,紧接着是扑通跪地的声音。梦泽回头,发现顾茫已经摔倒在了地上,竟是口吐鲜血。
    墨熄立刻扶住他,焦急道:“你怎么了?”
    “我……”顾茫似乎想说什么,可他一抬眼去看那遥远空中的魂盒,就又哇地一声呛出一口淤血,竟无力再说什么,径自昏迷在了墨熄怀里。
    “顾茫!”
    梦泽是药修,她道:“顾帅是受了魂盒封印解除的影响,这盒子是他缺少的两魄其中的一魄,他一时承受不了它的魂力,不碍事的。”
    顿了顿,她又睁大眼睛道:“啊!若是能将魂盒夺下,重新炼入他体内,那他的魂魄多少就修复了一些——”
    话未说完,就听得君上阴冷道:“你想都别想。”
    慕容怜厉声道:“慕容辰。我无意夺你之位,你最好也给我清醒点,别再做什么疯事!”
    慕容辰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你确实是不用夺位,孤若觉得今日之后自己还能稳坐在这主君位置,孤恐怕就是白活了这么些年。”
    “……”
    “自古阶下之君会是什么下场,孤自然十分清楚。与其看你踩着我的肩膀登顶人极,不如孤亲自将这些东西都毁了。”
    慕容怜怒道:“慕容辰!重华是母邦,你竟敢因自己一己之忧,不惜让虎视狼顾的燎国得到血魔兽战力?你他娘的很清楚血魔兽一旦重新降世会是什么后果!你一人落马,就要整个重华乃至九州来为你葬吗?!”
    岂料慕容辰却薄溜溜地阴笑道:“为何不行。”
    “!”
    愤怒如潮似海涌将上来。哪怕在场的有些人平素里再是尸位素餐,再是浑噩度日,听到他凉薄至此的话,也忍不住热血上涌,一时间吝责之声不绝于耳。
    “慕容辰!你这个人面兽心之辈!”
    “你还敢说旁人自私,这世上最自私最冷血的疯子恐怕就是你!”
    “刻薄寡恩!误尽忠良!”
    “你当不成君王,就要引狼入室,让整个九州生灵涂炭?!”
    慕容辰陡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不就是这样吗?!整个九州,整个重华,若我不为君,不称帝,与我又有何干?!”
    “你——!”
    “在我身居东宫,前途未明的时候,在我被父君意废,地位动摇的时候,在我未登君位那些年,哪怕在我当上君王之后,有谁真心实意站在我身边,为我思,为我谋,与我有情,忧我所忧?!!尔等向来视我为夺嫡对手,为太子,为君上,有谁把我当慕容辰看过?谁在乎我本身怎么想?!”
    “就连我父亲,也是一听闻我身染疾病,便要废我太子位,他有没有想过一个被废的太子,在他殡天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慕容怜却忽然道:“你以为他没有想过?他曾密诏我于病榻前,告诉我,若是立我为储,我一定要好好待你。因为你的寒疾正是因他而起,他心中有愧!”
    慕容辰一怔,布着猩红血丝的眼瞳狰狞地大睁着。
    随即怒道:“他惺惺作态而已!他连我患寒疾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他悔什么?愧什么?!”怫然拂袖,“孤立身于世,从来只有这王位支撑,九州天下重华众生,只与‘君上’有关,与‘慕容辰’无关!”
    “若我为君,自当为重华忧谋。但今日尔等逼宫,我将为奴,我便只是慕容辰。而慕容辰不欠这世道任何人情谊!”他不无恶毒地眯起眼睛,字句都在唇齿间磨碎作齑粉,“你说的对,我为了自己痛快。宁愿鱼死网破,损人不利己,引狼入室,献利燎国——我也断不会让你们逍遥!”
    “慕容辰,你简直是疯了!”
    慕容辰冷笑道:“你瞧清楚了,孤这辈子死也只做君王,不为囚奴!”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合于胸前,顿时袍袖飘飞,猎猎翻滚。
    慕容辰十指结印,竖眉喝道:“飞凰,解封!!!”
    只听得一声凤鸟鸣叫似从大地肺腑穿来,慕容辰周身燃起汹汹烈火之光。他一跃而起,自屋顶的破陋之处跃上高空,那火焰裹卷着他,就像顾茫魔气暴走时解封妖狼之血一样,慕容辰浑身附着凤凰之光,灵流滚沸。
    梦泽吃惊道:“他……他体内怎么也有魔兽之气?”
    墨熄摇头:“他爆发的是仙兽之气。”
    “那是什么?”
    “老君上曾经想炼育仙兽,那仙兽的灵流失了控,通过老君上侵蚀到了他。使他拥有了这种力量。”
    墨熄说罢,结印厉令:“吞天,拦住他!”
    巨鲸灵体于高空发出啸叫,扬起尾鳍向慕容辰飞去。慕容辰却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满腔仇恨,一心只想毁尽全局,不至狼狈为奴,他对同样盘桓在夜空中的净尘残魂喝道:“去战!”
    净尘得了令,羽翼扑扇,朝着吞天杀去。
    两只庞然大物在空中斗做一团,嘶吼之声几乎能将人的心肺震穿,漫天星斗已经失色了,它们厮杀时飞溅的灵流耀眼过白日,相撞处爆开的灵力更如瞬世之烟花,在苍穹底下轰然炸裂,散作无数碎片。
    但这一回,谁也没有再躲避,或因愤怒,或因醒悟,或因别无选择,大殿内的修士们无论灵力低微,平日里是否蝇营狗苟,都在此刻施展各自法术,跃出金銮殿。他们有的襄助吞天与净尘厮斗,有的怒喝着追着慕容辰往黄金台方向追去,有的则去布知重华所有兵力,将这座城池从沉眠中唤醒。
    长丰君气得到此刻仍在不住发抖,他发出一只只传音令,将真相飞散于重华街巷的角角落落。
    军机署的一个从前人五人六的小公子在之前的斗战中失去了父亲,此时脸上还挂着泪,他正在安排羽林传讯:“调我们手下所有可调修士,护邦自守!”
    神农台的长老是君上的狗腿,他见势不妙,想要偷溜,却被一柄刺刀抵住了腰。他一回头,正对上周鹤阴冷的眼神。
    那长老忙道:“周兄,是、是我啊,你也知道的,我俩都是被君上逼的,我帮他害望舒君,你、你帮他炼血魔兽。”
    周鹤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净尘我根本没有全心全意地在炼化,否则你以为它作为血魔兽的魂魄,会只有这一点威力?我根本不是君上的人。”
    “周兄……”
    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周鹤已将刺刀“嗤”地一捅,没入对方肺部。
    血染五指。
    周鹤舔了舔嘴唇,在这血腥气里享受地眯了一会儿眼,而后猛地将刀抽出。神农台长老挣扎摇晃一番,瞪直着眼睛,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而他则抬起刺刀猎鹰,伸出软舌,在刀尖舔过……
    一时间战局骤开,法术的火光就像熔岩喷发,从王宫内部迅速滚流向整个重华。
    墨熄于一团混乱中找到慕容怜,将昏迷的顾茫交给他:“照顾好他,我去阻止慕容辰。”
    慕容怜还是颇为嫌弃地看了顾茫一眼,啧道:“我是一点儿也不想管他的死活,身为慕容家的人,把自己混成这副惨样。”
    但说归说,还是把顾茫接了过来。
    梦泽在旁边看了一眼在空中与数位贵胄元老交手的慕容辰,慕容辰解封之后力量强悍,那么多人围攻他也只是稍绊住了他的脚步,只见得慕容辰的凤凰幻影一击,离他太近的那些修士纷纷呕血倒下,从空中坠落。梦泽见状忧虑道:“恐怕追不上他了,他就要去黄金台同归于尽,用性命强毁魂盒……”
    墨熄也知时间紧迫,没再与他们说什么,召出率然跃上梁脊,迅速追着慕容辰赶去。


【184】 复苏

    天幕中,慕容辰与数十修士相战,不少人已身负重伤,无力缠斗追击。慕容辰召出自己的神武洞箫,凄声吹响,更多追截者无法承受这股灵流,落了下风。
    他冷笑一声,凰羽招展朝着黄金台飞去,眼见着就要夺得魂盒,忽然间眼前轰然落下一道烈红色的火焰屏障。紧接着一圈烈火自高台边燃起,将整个黄金台包裹在内!
    慕容辰回过头来,羽翼张弛,眯起眼睛:“羲和君……你也来阻孤?”
    隔着飘扬的金红色星火,墨熄睨望着君上的脸庞。这个男人曾有千张面孔,或善或恶,或怒或慈,或许他这一生就是这样,活出了千面,却早已失却了自己本身的那张脸。
    哪怕是此刻,慕容辰裹挟着昭彰的愤怒瞪视着他,也显得并不那么真实。
    慕容辰从来都是“君上”,他并无法做回“自己”。
    此人过去的种种欺骗,步步算计,此刻犹如走马灯般在墨熄脑海中一一闪过,墨熄的愤怒虽沉默,却压得极深,他甚至不想与君上再多废半句唇舌,只劈身向前,手中的率然蛇鞭犹如疾电游出,猛地抽向慕容辰心口。
    慕容辰避闪不及,以凤凰羽翼相合,这才挡住了墨熄的蛇鞭。他咬牙道:“梦泽当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她竟将你的傀儡丹拔除……!”
    他话未说完,率然便又是一道疾光闪过,直击于慕容辰腹肋。
    墨熄冰冷道:“我与你没有什么可再说的。”
    说罢足尖于空中阵法上一点,掠至高空,红光暴虐的蛇鞭当头劈下!
    这一回慕容怜不敢再分神,他展翼闪躲,避开暴雨般的攻势,但他心里很清楚,和顾茫曾经使出的“孤狼解封”一样,修士解开体内的魔兽仙兽灵体,虽然能在短时内战力大涨,却也是孤注一掷之招。
    只消一炷香的功夫,他就将无法再驭动仙兽之灵,而是会经络暴断,灵力全无——他必须在这转瞬间夺得魂盒,并用自己的灵魂与性命,将盒子强行震碎,放出逆世的血魔兽之力。
    可是墨熄的实力实在太过强悍,慕容辰攻守进退间,竟觉得如此捉襟见肘。眼见着重华城内火光四起,来援的甲兵修士从王城的八方涌来,他们御剑时带出的兵刃银光汇聚一处,犹如逶迤长龙,指爪狰狞地向他游近,要将他吞没在这场哗变里。
    墨熄率然化刃,森然道:“到此为止了。”
    言毕寒光一闪,径直举剑朝慕容辰刺去。
    也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风云涌动,紧接着浓云深处泛起一道白光,犹如利剑出匣,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道雷霆自高空劈落。
    “轰——!”
    刺目的雷电光芒朝着黄金台覆压下去,须臾熄灭了墨熄环绕在高台周围的守护结界,之前还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火转瞬成了一片焦土,只嘶嘶冒着青烟。而墨熄竟在同时脸色一白,既而一下子半跪在了结界云端。
    慕容辰怎么也没料到忽然会生出这样的逆转,但片刻之后,他便反应过来了。他眯着瞳眸,喃喃道:“天劫之誓……”
    混战之中,他们都忘了墨熄曾经向他立下过天劫之誓,发誓过一定会效忠重华,效忠君上。前半句墨熄未违,但后半句已在墨熄向他真正动了杀招的时候触了誓言,所以九天降劫,不但打碎了墨熄设下的结界,誓言还反噬了墨熄,令他顿受重伤。
    墨熄跪跌俯首,蓦地呛出一口血来。
    “哈……”慕容辰盯着墨熄,半晌之后,抽动嘴角,森森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
    他落到黄金台上方,赶在四面八方的援军到达之前,站在了流光溢彩的魂盒前。
    君上的神情被恨意与疯狂扭曲到犹如鬼魅。
    “火球儿,多亏你当年一心想护着你顾茫哥哥的残部,立下了天劫之誓。”他抬起手,悬于魂盒之上,脸庞在魂盒之光的照耀下苍白如鬼魅,“你最好记得,你本来是有能耐阻止孤的——是你当时的意气,才助孤将这个不肯驯服的国度推入地狱深处!”
    墨熄挣扎着想要站起,哪怕最终遭雷劫化作残灰,也不可让慕容辰得到那个盒子。
    可惜太迟了。
    能在古老誓言的折磨下维持理智已经极不容易,何况墨熄竟想要逆天而扛。九天重云像是被触怒了,隐有嘶嘶雷霆又在空中盘旋,随时准备俯冲而下,将这不知好歹的凡人撕作尘灰。
    就在这时,慕容辰双手一合,上下相覆。
    一道耀眼的金光直冲九霄,与天空涌动的风雷相斥相撞,刹那间虎啸龙吟,山河变色,仿佛数以百万的厉鬼要从地表之下破土而出,大地震动。
    墨熄呛咳着冲破天劫之誓的禁锢,迎着那几乎可以化作万道利箭将人洞穿的大光辉向慕容辰袭去。
    “你……绝不可以……”
    但慕容辰已飞至高空。他挟着那封印了血魔兽之力的盒子,把自己的灵魂与生命力尽数注入了盒中,顾茫用魂魄凝练的琉璃盒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咯异响,慢慢地裂开缝隙。慕容辰仰头,发出夜枭般可怖的大笑声。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笑得如此恣意,毫无遮掩粉饰,不带任何谋划思虑。他纵声长笑,于飒飒狂风,遥遥高空中俯瞰这座困囿了他一生的都城,然后暴喝一声,将魂盒于掌中狠狠压落!
    刹那间,碎片四散!
    崩裂的魂盒中顷刻涌出瀚海狂流般可怖的黑魔灵力,朝着八荒四海方向乘奔御风,怒号着腾舞于苍穹寰宇。天空中瞬间星河不见,月影蒙尘,慕容辰这时候已经被吞纳成了近乎薄透的虚影,他眼中诅咒之光尽显,环视着这一切,声音虚渺而疯狂。
    “看看吧,这就是你们做的选择!不肯乖乖俯首听命,你们让孤的日子难过了,孤便也……要尔等的太平日子……求而……不得!”
    话音落,便被血魔兽灵流化作的龙卷狂风裂为碎影,唯那毛骨悚然的笑声在血魔灵流中犹如漩涡般疯狂地回转。
    “血魔兽的力量解封了——!”
    “不好!”
    王城内一片惊呼惨叫,整座帝都的火光都在这一刻闪动着惶然。而那魂盒里奔涌的力量源源不断且越来越烈,慕容辰被吞噬的地方爆散出几能令人目昏的强劲白光。
    墨熄是离阵法最近的人,他几乎能感到千钧重力朝着脊骨狠压下来,那种大灾劫前面的渺然感几乎是摧毁了他。
    失去意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可在那一瞬间,墨熄似乎看到了魂盒崩毁的那个位置,有一缕与这暴虐黑魔之力截然不同的金光飘了出来。
    那金光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倒影,是很多年轻的顾茫,穿着战甲,束着兜鍪,眉眼里带着轻狂,他从破碎的魂盒里飞向风云变色的天空。
    墨熄伸出手,喃喃着想唤他的名字,嗓中却尽是咸涩的鲜血。
    两个字,哽咽地堵在喉头。
    顾……茫……
    然后他坠落下来,从激战的高空坠落,坠落……
    最后,跌进了一片沉甸甸的黑暗里。

    墨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围来来回回晃动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素青色人影。他长长的睫毛眨动着,逐渐看清了这里的景象。
    是神农台的疗愈阁,那些晃动的人影是神农台的药修。他们穿梭在病榻间,正在给受伤的修士们治疗。墨熄缓着神,嗡鸣作响的耳中灌入潮汐般的人语,有旁边医榻上的哭声,有亲眷之间的安慰声,有药修施展法术时的咒语声。
    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地拾回了自己,昏迷前的事情闪回至脑海之中。
    金銮殿的哗变,净尘的出世,魂盒,溢散的流光……
    “顾茫!”
    他一下子坐起来,损伤的肌肉被扯得骤然生疼,他蓦地皱起眉头,漆黑的眉宇之下是紧闭的眼与整齐的长睫毛。
    他的惊醒引来了人的注意,有人步履匆匆地来到了他的病榻前:“墨大哥。”
    墨熄以手支额,揉着疼得欲裂的侧额角,抬起眼时双目都是红的。他对上了慕容梦泽的脸。
    梦泽看起来已经很多天没有仔细打理过自己了,只束着最简单的发髻,穿着一袭黑底金边的衣裳,脸颊带着些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硝烟焦灰。
    墨熄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厉害,他艰难地润咽了两下,才能够控制自己的声线不那么陌生得厉害:“这是……怎么了?顾茫呢?血魔兽怎样了,燎国——”
    梦泽目光湿润地看了一下四周,她不用说太多,墨熄也已经能猜到重华如今的情形。神农台最大的疗愈阁已经躺满了重伤的修士,有的是法术创伤,刀剑创伤,有的则是黑魔侵袭,被锁灵链镇压在冰冷的石床上。
    一眼望去见到了不少从前熟悉的同僚,远处岳辰晴正在和一个药修说着什么,其实只是过了短短的半个月,岳辰晴瞧上去就已经再也不是少年模样,眉头皱的很深,说话时没有什么笑意。他在教药修怎样驾驭他的竹武士,能在这一片混乱的伤亡中帮上忙。
    “血魔兽的力量被打破了,净尘吸食了那些力量之后,依照慕容辰的遗愿转投了燎国。”梦泽的脸色非常难看,“燎国得了血魔兽之力,势头无人能阻,已经攻至了帝都城外。怜哥勉强率军挡了七日,但是明天恐怕就挡不住了,燎国的国师即将出关——他正将净尘彻底炼化。应当就是明日,血魔兽便要重生了。”
    墨熄:“……我已经昏迷了七日?”
    梦泽点了点头,但见他神情,又忙道:“你不要急,就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但也未必就是死局。当年沉棠宫主不也一样阻止了血魔兽的吞世妄举吗?怜哥已经在重整王都内的所有甲兵,准备驭帅三大军队,明日与燎大战。”
    墨熄闭目道:“慕容怜就算再能耐,也没有办法同时统御三大军队,他根本没有办法压住三个军阵。”
    “但你醒了,不是吗?”顿了顿,她又道,“你可以统帅赤翎营,怜哥会带他熟悉的那一支修士,至于北境军……”
    她抿了一下嘴唇,眼中闪动着一些情绪难辨的光泽。
    墨熄一怔,随即像得到了某种感知,心跳骤然快了起来,他盯着梦泽的眼睛:“北境军如何?”
    “我,我是有一个好消息。”梦泽似是怕让他心绪愈发震颤,因此将声音放得很轻,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她要说的事情本身就已如滴水如沸油,注定引起爆溅,“顾茫他……”
    墨熄唇齿轻启,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他怎么?”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经历此劫,亦已平反——三天前他就已经重新挂帅了北境军的统领,如今正在校场训练他的士兵,准备明日应战。”
    墨熄:“!!!”


【185】 兄长与你英烈绶

    墨熄顾不得自己的伤,一听闻这个消息,他就急着往校场赶去。
    一路上,梦泽方才和他的对话不住环绕在耳边——
    “慕容辰生命之力击碎魂盒后,血魔兽的力量四散,而顾茫守护盒子的那一缕魂魄也被打散。照理说魂魄散了,就会向九州四海飞荡,不知去往何处,但我们从黄金台的废墟找到你的时候,发现它环绕在你身边,像是存留着一丝意识,一直在残砖断瓦里保护着你。”
    墨熄良久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开口的时候,嗓音喑哑得甚至他自己都听不出:“……那……还有另一缕魂魄呢?那缕被他炼成魂盒钥匙的魂魄,慕容怜不是都已经毁了?”
    “怜哥没有毁,他那是骗慕容辰的。你想,如果顾茫造出这个钥匙,只是为了毁灭,那顾茫为什么还要造呢?直接把魂盒做成绝不能打开的不就好了。”
    墨熄:“……”
    梦泽接着道:“但是当时,慕容辰已经失去了理智,情况又危急,他自然没有听出怜哥话里面的漏洞,哪怕你我也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后来怜哥告诉我,其实顾茫交给他钥匙的时候,真正嘱托他的事情,并不是毁灭钥匙,而是请他设法找到彻底销毁血魔兽力量的办法,他希望怜哥能在找到了这个法子后,用钥匙打开盒子,将血魔兽恢复的可能永绝于世。”
    “顾帅做事向来谨慎,他很清楚尽管封印了血魔兽之力,但封印是封印,并不是完全的毁灭。……唉,只可惜怜哥对顾帅原本心存怀疑,没有认真去想办法,后来虽然怀疑渐渐打消,但他又没有机会再去钻研,最终还是令血魔兽力量溢散。”
    慕容梦泽闭了闭眼睛,叹息道:“怜哥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心情也很不好,他在自责。”
    墨熄颅内嗡嗡的,他的状态仍是差得厉害,他虽然没有直接手刃慕容辰,但他的行为已然踩了天劫之誓的底线,誓言的反噬虽不置他死,却也令他受了很沉重的伤,所以他才会在黄金台一战后足足昏迷了七日。
    但是似乎所有与顾茫相关的事情,他哪怕再是疲惫至极,狼狈不堪,他的头脑总是清明的。就好像顾茫打散的魂魄也会萦绕在他周围守护着他,长久的羁绊已经让他们对彼此形成了一种本能。
    所以墨熄只是片刻的沉默,就捕捉到了自己回忆里的碎片,明白了过来。
    “……是扳指。”
    梦泽:“什么?”
    “钥匙是慕容怜手上戴的那只扳指。”墨熄喃喃道,“所以当初周鹤要摧毁顾茫神识时,慕容怜给了顾茫那枚扳指,因为他知道扳指里有顾茫的一片魂魄,可以让顾茫支撑得久一些。所以每次顾茫养的猎狗见到慕容怜,就会像见到主人一样,尤其喜爱闻嗅他戴了扳指的那只手……”
    墨熄嘴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竟是如此。
    他一直觉得自己与顾茫这一路行来太过苦楚,当他在金銮殿听到慕容怜说顾茫的一魄已被毁去时,他其实是感到崩溃的,他明白顾茫再也不可能恢复康健了。可是他仍去阻止慕容辰将魂盒震碎,当时除了为了保护重华之外,他私心里也是希望能设法将魂盒里的一魄保留下来,哪怕注定是不完全的,也聊胜于无。
    他一直都是这样苦苦挣扎的心态。
    他这三十余年经历的一切,已经让他明白,求一个完整太难了,破碎的也是好的,他愿意用自己的人生一点一点地把破碎的东西粘贴回去,这样的圆满也令他知足。
    可是这一次似乎是上天怜他太不容易,所以竟破天荒地给了他一个团圆——两魄,顾茫的两魄都还在,已经回体,已经痊愈。
    墨熄在通往校场的路上走着,越走越快,当他抵达训练场,看到那个站在万人中央的身影时,眼前却已是氤氲一片。
    他极少因难过而落泪,但此刻却是高兴的。
    北境军的领帅终究是回来了,他的顾茫哥哥,那个完整的,笑得张扬,战无不胜,一个人就能带给无数人希望的顾帅,到底是回来了。
    他从来都不敢奢求的,命运终于怜悯他,施舍给了他人生中最好的一场梦。
    不,不是梦。
    是真的。
    且余污洗净,顾茫终于不再是叛徒、小人、探子。而是能站在阳光下,站在猎猎飞扬的猩红色军旗之下,站在点将台上,负手望尽校场映日甲光的统帅。
    他的顾师兄,跌跌撞撞,手脚磨破,受尽痛苦、屈辱、历尽悲伤、别离,终于回到了他最该矗立的那个位置。
    重华的第一主将。
    有小修士看见了站在校场边缘的墨熄,忍不住叫了一声:“啊,是墨帅!”
    “墨帅来了……”
    “羲和君来了!”
    动静像风吹湖面,一直抵到点将台前。顾茫正在和慕容怜说话,他觉察到了这一觳波澜,于是逆着正午的阳光与校场的大风,眯着眼睛寻声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隔着人海与兵刃之光的墨熄。
    顾茫怔了一下,展颜笑了,黑眸虽不再,但蓝眼睛清明得和他们年少跃马从戎时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在北境军的飞扬军旗下,朝墨熄用力挥了挥。
    “墨帅!”他喊他,带着些孩子气的调侃和兄长般的温柔,“上来啊!睡那么久,就差你啦!”
    那支被墨熄整治了多年仿佛将严肃刻进骨子里的北境军忍不住哄笑出声来。墨熄忽然发现这支军队根本没有变过,他们在他手下乖顺了那么久,其实骨子里哪有严肃呢,他们的顾帅能注给他们的张扬与嬉笑,才是北境之魂。
    他忍着眼眶里因为喜悦而即将满溢的眼泪,他仰了仰头,心想着不能让士卒瞧了笑话。可当他从自行分作两拨的人潮中向站立着顾茫的点将台走去时,他知道自己还是掉了泪,他再也严肃不了,也冰冷不了。
    他会伤心,会难过,会高兴,拥有一个血肉之躯该有的全部情绪。
    这一天,冰雪消融,他所有的悲喜都再也无法遮掩,尽数展示在了他的士卒们面前——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并没有一个人笑他,那些戏谑又热络的笑容渐渐地敛去,他们专注地望着他,好像他与他们之前长久以来隔着的那一道屏障碎裂了。
    忽然有人不怕死地嚷了一声:“欢迎羲和君回家!”
    一众寂寂,墨熄也没吭声。
    然后顾茫笑了,顾茫在高台上说:“欢迎墨帅回家。”
    是啊,他们是有家的,不必是什么楼宇屋檐,亭台小院,是和这一群他们曾经一同守护过,也一同守护过他们的人在一起。
    原来从他二人投身戎马的那一天,他们就是有家的。
    如今,顾帅也好,墨帅也罢,还有那倚在旁边满脸不耐却半点不打算走的慕容怜——
    他们都回家了。

    战备谋划和战前动员都进行得很顺利,怎么会不顺利呢,墨熄看着身边的顾茫,这样想到。有顾茫在的地方就有火,顾帅可以将沉寂的火堆复燃。
    明明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危难浩劫,他们的对手是百年前连沉棠宫主都必须用性命才能封印的血魔恶兽,是那个身份不明,令人战栗的诡谲国师。
    可是顾茫好像并不在乎,他在他的袍泽面前永远是这样的胜券在握。
    他天生就有这样的一段风流,能让簇拥在他周围的人觉得,只要有他在,什么难关都会度过,再困难的战役,都能赢。
    备战大会结束后,人群渐散,顾茫朝墨熄眨了眨眼睛,逐渐昏沉的天幕之下,他的眸子瞧上去仿佛是漆黑的。
    “真不好意思,你醒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墨熄却道:“不。你一直陪着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在黄金台的时候,你记得吗,你的那一缕魂魄。”
    顾茫笑了,这样的笑容墨熄太久没有见到,精神饱满而富足,红润的嘴唇下面有一颗幼尖的小虎牙。
    “……两位。”忽然横插进来一只手,晃了两下,“请问你们是把我当死的吗?”
    顾茫转头,对上慕容怜那张人憎鬼厌的脸。
    慕容怜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多疑,狠戾,手段下作,自尊心又高。哪怕如今他早已知道自己许多事情是做错了,他也仍是戒不掉他那嚣张狂妄的姿态。
    就好像他也戒不掉他被迫吸食的浮生若梦一样。
    顾茫笑了:“你干什么?”
    “跟你说个事。”慕容怜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姿态,只是桃花三白眼里的游移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定。
    “怎么?”
    “咳。这个给你。”
    递来的是一道刺绣精美的蓝金色英烈帛带。正是慕容玄当年留下的那一道。
    慕容怜表情颇不自然道:“望舒府永远是我的,当家人的位置也永远是我的——但是这个,我想了想,勉强觉得,大概你戴上……会比我更合适一点点。”
    顾茫低头看着,稠金色的余晖之下,并不能看清楚他的神情究竟如何,而当他最后抬起头时,慕容怜也没有来得及看到他的脸。顾茫伸手拥抱住了他。
    “我……靠。”慕容怜双臂僵硬张开,手中举着烟斗,满脸的嫌弃,像个关节损坏了的木偶被人摆弄出了一个可笑的形状。
    “你不要指望我亲手给你把帛带配上。”最后他生硬道。
    而回应他的是顾茫哈哈的大笑:“你若是亲手给我戴上,那就人生苦短,一笑泯恩仇,你从前坑我的那些,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慕容怜推开他,怒道:“那是因为你自己从小奸猾,我这才信不过你!这条件应当我来说,如果你继续喊我主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开始罩着你。”
    顾茫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锁奴环已经被摘取了,无论是从前望舒府的,还是后来羲和府的,都不再有。
    顾茫对慕容怜咧嘴一笑,眨了一下眼睛:“怜弟。”
    “……”慕容怜怫然大怒,把蓝金英烈帛往顾茫脑门上一扔,转身拂袖,骂骂咧咧地离去。


【186】 开战

    天色沉晚,顾茫和墨熄并肩走在破败的重华王宫内。
    慕容辰这些年做的事情于众人之间陈吐而出,就像一件华袍被翻转,露出下面密布的虱子,丑恶得令人不可细视。一座王都也因他的疯狂而陷入了混沌与昏暗。如今的宫殿,到处是砖石碎片,断木残瓦。
    两人在主步道上走着,墨熄问道:“魂盒破碎之后,是谁将你的两魄融回去的?慕容怜?”
    顾茫摇了摇头,说:“苏玉柔。就姜拂黎他媳妇儿。”
    “原来是她……”
    “嗯。不过她这几天心事一直很重,大概是因为姜药师始终下落不明。”
    “照理重华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再怎么云游也该赶回来了。”
    “是啊,可惜没有。”顾茫叹了口气,“不然城内的魔气多少能控制得更彻底些,现在只能是苏玉柔一个人撑着,但她医术到底是不如姜拂黎的。”
    墨熄思忖片刻道:“梦泽曾说临安有一位隐士药修,甚至掌握着重生之术,不知是不是能——”
    顾茫打断他:“来不及啦。”
    他言语之间淡淡的,似乎对慕容梦泽说的隐士药修一点激情也没有,而且墨熄能看得出他的寡淡并不止是因为血魔兽出世在即,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对梦泽所述的传说完全不感兴趣。他甚至不怀疑就算时间来得及,顾茫也不会去询问梦泽这个隐修的行踪。
    “你是觉得梦泽所说未必靠谱?”
    顾茫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没有这么说。”
    见墨熄还想再问些什么,他忽然抬手指着前面的金銮殿残墟:“对了,你看那个。”说着就拉着墨熄跑过去。
    原来是大殿里的金兽熏炉,从前慕容怜为了阿谀慕容辰,特意打至的那一种。
    小金炉躺在一片废墟之中,还在不遗余力地喊着:“君上洪福齐天。”“君上泽披万世。”
    顾茫听得长叹一口气,有些唏嘘。最后道:“慕容辰所求,到底还是太多了。”
    墨熄道:“也不知燎国击败后,重华何人可为君。”
    “怜弟肯定不行,他刚刚自己说了,说他身体不好,已经被浮生若梦整废了。所有事情完了之后,他就想去临沂封地修养。……不过这种事情也急不得,人各有命,国各有运,船到桥头自然就直了,不必忧心。”
    顾茫说道这里,顿了一下,笑道:“不过你刚刚说击败燎国——你就这么笃信我们能赢?”
    墨熄抬眼,目光沉静温柔:“有你,什么都能赢。”
    顾茫眼神中个光泽闪烁了一下,旋即抬手敲了敲墨熄的胸膛:“哈哈,多谢你信得过我。不错,我也觉得有我一定能赢。论起对血魔兽的了解,你们谁都不如我,所以明天打起来,你们一定都要听我的,这回我才是主帅。”
    墨熄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忍不住抬手轻戳了他的额头。
    “……你永远是我的主帅。”
    顾茫笑了,有些张扬又有些腼腆的模样。
    “不过说起来。”过了一会儿,顾茫道,“我总觉得苏玉柔……她好像有些怪怪的。”
    “怎么说?”
    “当年剑魔李清浅作祟,说是燎国国师因为绝世美人苏玉柔成亲而疯魔,找了百余名与苏玉柔相貌相似的女人,全部祭了山。燎国国师当时还说什么……苏玉柔有什么了不起的,此等相貌的人,他想要几个就有几个。”
    墨熄点头道:“确实如此,李清浅的挚友红芍姑娘,也是因此被害的。”
    “嗯。”顾茫摸着下巴,“但是墨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想啊,如果一个寻常女人,她的前相好打到自己国门前来了,她会是什么心态?”
    墨熄沉思道:“可能会设法去向对方递信求情。”
    “还有呢?”
    “再不济也会坐立不安,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男子。”
    “你说的一点儿也不错。”顾茫道,“可是苏夫人却完全不是这样,她好像根本不在意燎国国师此刻正在做什么,一点点都不在意,而是一直在派人打听姜药师的下落。”
    “或许是因为她与燎国国师早已是过往,她如今已是姜拂黎的妻子,所以自然挂心姜拂黎的安危。”
    顾茫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正确。”
    他说着,还笑着捏了墨熄的脸颊一下:“你这人呢,就是道德底线太高,总以人伦来衡量人心。是,苏玉柔是姜拂黎的妻子这没有错,我也不认为她会背叛姜拂黎,这是人伦。但是如果真的如李清浅所认为的那样,苏玉柔曾与另一个男人有过这么深的纠葛,那么不管她是已为人妻还是为人母,再次见到这个男人,并且要与这个男人为敌时,她的内心是没有办法忽视他的。”
    “……”
    “但是苏玉柔不在意。”顾茫说道,“就我这些天看下来,她对国师只有两种情绪,一种是害怕,第二种是厌弃。”
    顾茫摇了摇头:“这不是面对老相好的心态。”
    墨熄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你又怎知人家姑娘的情绪。”
    “其实这和是男是女都没关系,就是一种人之常情。”顾茫说到这里,顿了顿,“唉,我这么和你说吧,你当初以为我叛国,洞庭水战前,你知道即将见到叛国之后的我时,你是什么心情?”
    墨熄:“……”
    “断不会是害怕或者只有厌弃,是不是?”
    自然如此。
    那种心情墨熄到现在仍然可以无比清晰地回想起,极痛苦又极盼望,醒与梦时都是顾茫的身影,像被过去的温柔所浸润,又想被未卜的将来所遮迷。
    墨熄垂了睫毛,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所以苏夫人不对劲。”
    “嗯。”
    顾茫道:“她不对劲的原因三种可能。第一,苏夫人有一些与燎国师有关的秘密是旁人所不知的。第二,苏夫人从来没有给过燎国师任何回应,燎国师当初这么疯全是他自己无端臆想。”
    “那么第三呢?”
    “第三。”顾茫道,“李清浅当年,可能对燎国师的举动存在一些误会。他对这两人关系的解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墨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顾茫摸着下巴,接着说道:“其实我更倾向于第三种可能。因为当初我们收伏李清浅的时候,他见到苏玉柔的真容,她和他说了几句不为人知的悄悄话,剑魔李清浅就崩溃消散了。我觉得比起前两种猜测,第三种可能更大。正是因为苏玉柔摧毁了李清浅一开始生出执念的认知,所以作为剑魔,他才会觉得一切都太可笑,于是意志溃散,消减成灰。不然单凭一张脸,几句说辞,她凭什么击溃了他的理智?”
    墨熄思忖着,点头道:“是。”
    顾茫正打算接着说些什么,忽听得远处一声惊雷轰鸣,不由立刻转头看去——
    “不好!”
    只见那高天之上,忽然有大片浓云呈漩涡状回环聚起,黑云卷出的漩涡中心雷光暴闪,天穹仿佛撕裂了一道口子,苍白的光芒犹如穹庐之血洒下,照耀着远郊燎军驻扎的军营,在那足以将大深渊照亮的白光中,无数细碎的小黑点从燎军营地上浮,往穹庐的裂口处飞去。
    顾茫施了纵目之术,看清那些黑点究竟是什么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青的极为难看。
    “……我靠,那是真正的血魔兽重生仪式。”顾茫嘴唇翕动,盯着那些黑点低声道,“那些往空中浮去的都是活人祭品,是燎国捕来的蝶骨美人席!”
    墨熄一惊:“什么?!”
    他们都知道,所谓蝶骨美人席,便是身上流有上古魔血的一族,但由于神魔之战后,魔门向世间永闭,这一支被遗弃在人间的种族失去了魔气的供养,慢慢地灵核委顿,法力尽失,变得与寻常人类无异,甚至更弱。他们唯独保有的魔族特性便是适合于用作修炼的炉鼎。
    “血魔兽是以上古魔族残卷炼出的恶兽,需要大量的魔血。”顾茫道,“我在燎国的时候,仔细读过那些关于血魔兽的残卷。相传魔族炼此恶兽,都是以魔族的灵气用来浇灌,而如果凡人想要真正炼出这种恶兽,就只能设法找到世间与魔族相关的东西来献祭——而最为有用的,就是蝶骨美人席。”
    墨熄问:“也就是说……血魔兽其实是用这一支特殊血脉的活人喂养出来的?”
    “差不多。”顾茫道,“需要十余万的美人席,才能炼出一只血魔兽。当初李清浅的村社被屠戮,不也是因为燎人在四处搜捕美人席吗?他们蓄谋已久了。”
    他一边说着,幽暗的蓝瞳一边望着那一处风云色变。
    “看来燎国是想在黎明到来前和我们一决胜负,捱不到明日了。”他说着,束起慕容怜给他的蓝金帛带,几缕细碎的刘海垂下来,落在他的英烈之佩上。
    “走了!去领兵!”
    他说着,嘴角衔起薄溜溜的笑,不知是不是墨熄的错觉,那血魔兽天光的映照下,顾茫的蓝眼睛瞧上去有些湿润。
    墨熄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忽升起一丝模糊的不祥。他不禁低声喃喃道:“……顾茫……”
    他原以为顾茫听不到这一声低唤,就算听到了,这声低唤毫无意义,顾茫或许也并不会有任何回应。
    但是他想错了。
    顾茫回头,蓝眼睛映着远处的火光,凝视了他片刻。然后,顾茫忽然揽过墨熄的肩膀,紧紧抱了他一下——
    那拥抱承载的意味很多,有情爱,有亲密,有安慰,有鼓励……有顾茫从前许以墨熄的所有明亮的信念。这个拥抱是那么得自然,好像中间从来没有隔着那颠沛流离的密探岁月。
    顾茫松开他的时候,英俊的脸上闪着明锐又充满了斗气的光亮。
    “打完这一场,要请你顾茫哥哥喝酒,要最好的梨花白,不然不开心。”
    墨熄待要将他的神情看真切,他已转了身,拉起他,不由分说地向点将台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