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16

月落紫珊:君似小黄花 15 - 20

【第十五章】  花前月下

  那是一张绝色都不足以形容的脸,那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每笔每一画,都似细心雕刻勾略出来的。眉、眼、口、鼻,每一部分都完美到无可挑剔。那是惊心的美,好似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都可失心。仿佛所有的形容用在他的身上,都不足以言喻。
  如何真要用一个词来括叙的话,这种姿态色,定是——祸国殃民。偏偏它还长在一名男子身上。
  但令君思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张绝色容颜间,所显明出来的,那些排海倒海一样的熟悉片断。
  “痛痛痛,小花,你干嘛老喜欢捏我的脸?”
  “刺眼!”
  “啊?有……有吗?小花你不喜欢吗?那……那有没有办法换一张?”
  “戴上!”
  “这是什么?面具?呵呵,小花你对我真好?痛痛痛……小花你干嘛又捏我?”
  “别笑!”
  “哦!”
  “小花,你看你看,好多书也,我从师傅那‘拿’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书也……哎哟,小花你干嘛拍我?”
  “你别看!”
  “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哦!……但是你说师傅为什么要都把这些偷偷藏在床底下,明明他旁边就是书房的!难道他还私藏什么私籍?”
  “……以后常去!”
  “啊咧?”
  零碎的片断,像是春天初生的萌芽,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在面前。然后慢慢沉淀,串连!
  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小黄花。
  肖芳华紧张兮兮的看着那方的君思,白皙的脸上阴暗不定,总觉得现在的她跟小花是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冷着一张脸,生气与否,只要看头上那条青筋就知道了。而君思,总是一副和气的样子,好似对什么都不上心。对他也一样,有时他甚至想故意做点惹她生气的事,看看她是否会对他发火。
  “这个面具你一直戴着?”她突的开口,声音有些微的异样,似是压着什么。
  “嗯!”他点头,瞅了瞅手上的面具,“这是小花亲手帮我戴上的,她没说取!”
  她注视了他半会,才露出浅浅的笑意来,“你就这般听她的话!”
  肖芳华眼睛顿时瞪圆,她是对他笑吗?不像之前那种客气似的笑容,这个……好好看!心间顿时扑通起来。
  “嗯!小花的话,是要听的!不然她会生气!”真好看,真好看。
  “哦!”她伸手要拿他手里的面具,却见他一脸痴迷的站在原地,眼睛闪闪发着光,见她伸手,展颜一笑,明明是有些憨傻的笑容,却令天地失色。宛如千万朵的花儿,向她扑了过来。心顿时一息。
  祸国殃民,祸国殃民!
  “你还是戴上吧!”掩口轻咳了一声,转手又把面具递还他。
  “好!”肖芳华见她脸色有些不善,像是要生气,心里一急,连忙又开始把面具,往脸上拍。可惜怎么也粘不上去。
  “反了!”君思实在看不过去,抢过他手里的面具,转了个向,往他面上贴。
  她手法很好,指间扫过的地方,面具便服服帖帖的粘在脸上,一丝折皱都没有。当初小花选了最好的材料做成此物,就算是戴一辈子,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所以很是轻薄,以至于,她指尖的温度,全全的传到他的脸上。
  她的眼,她的眉,她的一切,他所认为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如今近在咫尺。
  咚咚咚,那是什么声音,像是打鼓一般的要奔出胸口。脑海里顿时又浮现出,那日,那河边,那水中,那……裸……裸……咳咳!
  “小……小,君思!”
  “我叫君思,不叫小君思!”她的声音很是平静,不似他。
  “君思……”他脸红如血,双眼贪婪看着她贴近的容颜,一眨都不想眨,话语有些小心翼翼,“我能问一下……那个,你为什么要一边给我戴面具,一边拧我的脸?”
  她是在帮他戴面具不错,但也仅仅是一只手在忙,另一只却是大刺刺的拧起另一边的脸,横加蹂躏。他不介意的,但时间久了,也是会痛……痛痛痛!
  她清淡的眼神上移,从面具对上他的眼眸,仍是平静无波。手缓缓的松开,抚平面具上最后一丝折皱。不紧不慢的道。
  “为民除害吧!”
  “啥?”
  “没什么!”她脸色一正,“夜已经深了,如还不回去,怕是府里要担心了!”
  “哦!”肖芳华揉了揉自己的脸,贴得很好,无论怎么揉都不会起皱,只是——真痛,想必里面定是肿起来了。说起来,以前小花帮他戴的时候,也是要先捏他半天。难道这是戴面具的必行步骤?
  “我们回去!”他满腹狐疑的走在前头,刚踩了两步,却见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君思?”
  她没有回答,站在原地,眼神微微的下落在脚上。
  肖芳华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想起,她的脚好像受了伤,不能走吗?但又不能留她一人在此。那就只有……
  “君……君思!”他紧了紧手,有些紧张,“那个……你,你脚受伤了,要不……要不,我背你!”她不会愿意的吧,必竟他现在只是个陌生人,必竟男女受授不轻,必竟……不是小花。
  “有劳公子!”
  “啊咧?”他傻眼。
  “公子嫌累?”她眼眯了一下。
  “不不不!”他连忙摇手,“不嫌累,我怎么会嫌累?多累我都意愿!”这简直就是天上扑通掉下来的福运,砸得他有些头晕眼花。“我背你,我背你……”他连忙颠颠的跑回来,背对着她蹲下,脸上又笑开花。
  思起那脸皮下的面容,身后的人眉头皱了下,手心不自觉的握紧,倾身靠了过去,顺手伸向那过分灿烂的脸。缓慢的旋转。
  “君思,我……我的脸!”他痛的有些咬牙,“面具还没戴好吗?”
  “嗯!”她这才收回手。
  他站起身,君思很轻,背在背上宛如羽毛一般,没有一点重量,让他感觉,甚至可以随着心一块飞起来。
  只要想到背上的是她,天瞬间好像明了,地也好广了,每走一步,心底都会渗出蜜糖来,一路甜到心里头去。再开出一朵一朵的小花,满世界都是。
  如果能一直……一直这么背着她就好了。那么无论是哪,天涯还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那都是愿的。
  直到……
  “肖公子!”背上的人突然开口。
  “嗯!”
  “我们是下山吗?”
  “对啊!”
  “那为何往山上走?”
  “……”

  三年前的清晨,花开在树梢,鸟儿在呜叫,青年在屋顶上窜下跳。
  “师傅,师傅,你这……这是干嘛!就算我在谷里多待了几日,你也用不着用扫把赶我吧!”
  “你师弟们都出谷了,你一个人还赖在这里干嘛,赶紧给我走!”白须老者手持扫帚,一脸怒颜。
  “我到是想出去呀,但当初二师弟下山时,哭着喊着说,他还想找个顺眼的媳妇,让我别下去祸国殃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师弟这么伤心,他自然是应了。
  “祸国殃民总比祸害我要好!再说,你就不想也找个媳妇啥的?”
  “呃……有点想!”
  “那还不给我滚出谷去!”举扫帚狂扫。
  “师傅,你要冷静,冷静呀!”
  “冷你个大头鬼,你当媳妇会凭空从天下掉下来的!快给我滚!”
  “我……咦,师傅,你看上面什么掉下来了?”青年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道黑影正掉了下来。轰隆一声砸在水面上,丈高的水花飞溅开来。
  他脚下运气,纵身一跃,点过水面,顺手捞起水里的物体。仔细一看,眼睛顿时瞪圆,刹时一脸的惊喜。
  “师傅,师傅,你真神,天下真的会掉媳妇也!”
  “……”
  “媳妇!”
  冷眼一扫。
  顿时收声,眼睛紧张的四处乱瞟,“那个,你又不记得自己叫啥?我只好……要不……我帮你取个名吧!”
  前方的身影没有回话,脸色仍是不近人情的淡然。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叫什么好呢!”青年撑着脑袋苦想,“你老叫我小黄花,那我叫你……小花好不好?小黄花,小花,正好一对呢!”
  冷脸,刷的一下黑了!
  “小花,小花!”
  “闭嘴!”
  “小花,你又生气了?”
  “我不叫这个名!”
  “咦,多好的名字呀!我想了很久的!小花不喜欢吗?”
  “……”
  “那怎么办,小花?要不等我想好更好的名字再改好不好?小花这次是要出门吗?又是采药吗,小花?其实我可以帮小花的?小花你别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小花……咦!小花,你怎么走了,等等我,小花!”
  “滚!”
  “何事?”
  “你来了!”青年呵呵一笑,有些小心翼翼,紧张的看对方一眼,“二师弟说……有些事,要有花有月的时候才能说的,虽然这样很冷!”
  是花前月下吧?眉头皱了一下,眼神不经意的瞅向他紧抓着手腕,袖口滑出一根鲜红的线。眼神又柔和起来。
  “小花,你……你喜欢这里吗?”
  “擅可!”
  “那……小花也喜欢我吗?”
  冷眸抬起来,仍是淡淡的一片。
  “我……我是说,那个……跟喜欢这里一样的喜欢。我也很喜欢小花的,但……不是那样喜欢。”他一脸的紧张,说的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干脆一把拉过她的手,“这个……这个听说要绑在一块才有效,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冷眸定在他手里的红线上,刚要伸出手,又缓缓收了回来,眼神轻眯,划过一些什么。
  “你从哪来的红线?”
  “我出谷去那个红色的庙里拿的!”
  月老庙吗?
  “你第一次出谷,就只为拿这个?”
  “嗯!你……要吗?”他双手捧着手线,小心翼翼,似是捧着整颗心。
  前方的人沉吟了半会,沉到他的心都跟着一块沉下去。
  “……芳华,我想不起过去的事!”
  “这我知道啊!”
  “倘若……”倘若……她已为人妻,倘若她有牵挂。
  又是一阵沉默。
  “小……花?”
  “竟知道……便别再提此事!”直到她想起一切为止,长叹一声,转身进屋。
  蓝影愣住,抬着的心,传来一阵阵的刺痛,瞬间听不到呼吸!
  原来她……是不要的!
  风过,手里的红线,顺风而起。花前——月下!形单影只!


【第十六章】  棋逢对手

  树上的男子左瞅瞅,右望望,见四周没有别的人影,一个起跃,直接跨入对面的窗户,身形一转,稳稳的站定。
  坐在屋内的白衣女子,斜靠在椅子上,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进入,手持着一本书,堂堂正正的医书《脉经》。
  来人一抖,明白那也仅限于书名而已,至于里面的内容……不予评论。顿时有些恼,恼那书吸引了太多她的注意力。
  “君思,这天气这么好,我们来下棋好不好?”
  君思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来,她脾气好,比小花都好。见他突然闯进来,还是从窗户这种旁门,也不恼,甚至掀起淡淡的笑容。
  “好啊!”
  他一愣神,盯着她的笑就移不开眼,最近的君思有些奇怪,以前的她什么都好,但失去了记忆,现在她想起来了,却独忘了他!
  但现在,对他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令他捉摸不透,几度都以为她是想起了以往的事,但从她眼里又看不出一丝熟悉的意味。
  “棋在柜子的最下层,你打开便可看到!”她的眼神又移到了书上,直到他拿出棋盘,放在桌上,搬好了棋子,她才回过头来。缓缓放下手里的书,也不客气,动手先推了一个棋子。
  肖芳华接着移动一下左边的“马”,眼睛溜溜一转,又瞄到她放下的书上。桌上有满满一叠书,最上就是她刚刚放下的那本,书页是打开的,隐隐还可以看到上面的字。
  见那书上道——
  李府公子,年仅二十,一身才学,远近闻名。加之,他相貌出尘,比之女子更甚几分,一时间闺中待嫁之女子,皆芳心暗动……
  肖芳华眉心一皱,暗暗咬牙,“相貌出尘,更甚女子……”那不就是一个娘娘腔?这种男人,有什么好芳心暗动的?桌下伸出一只手,不着痕迹的拉下那本书,带点怒气塞进怀里,回去再毁尸灭迹!
  “将军!”他架起当中炮。
  “肖公子,棋艺不俗啊!”君思仍是一脸的轻淡,缓缓起了士。
  “这都是小花教我的!”他捏了捏怀里的书,见她没发现,心情大是好。
  “哦?你说的小花棋艺也很好吗?”她随口问道。
  “这我不知道也!”他抓头想了想,“我的棋是她教的,一开始我老羸不了她,她便天天跟我下棋,后来我羸了几次,她就不跟我下了!”
  她手抖了一下,笑容有些僵,再移了一步棋,轻应了一声,“……哦!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伤?”他想了半会才想起来,“你说那些擦伤,早已经好了!”她这是关心吗?
  “哦!”君思继续盯着棋盘,好似刚刚那只是随口的一句问侯。
  顿时有些失望,眼睛眨了眨,像是想起什么,“以前我们下棋,都会下个赌注,例如抓多少只兔子什么的,不如……现在也赌一赌?”虽然无论输羸,最后总是他去抓。
  “好啊!”她淡淡的应道,“赌什么?”
  “就赌……”他眼睛又开始打转,看了看她淡漠的脸,心间微微一动,“如果我羸了,以后我要是再受伤,你……你都给我治好不好?”
  她终于抬起了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半会,看得他一阵紧张,就怕她拒绝,恼了自己。
  “好啊!”她应声,嘴角隐着刚刚那种浅笑。
  他心下顿时狂喜,比捏着怀里的书,还让人高兴上万分。于是更加认真的盯着棋盘,要羸这盘棋,其实很容易,君思的棋路,向来都差无几,他甚至能猜出她下一步,要走什么,他是稳羸。
  果然,她缓缓的移动旁边的一粒棋子。
  肖芳华缓颜一笑,“你这一步错了,这是死棋!只要我的……咦!我的‘车’呢?”
  棋盘上,原本应该放在那方的黑“车”不翼而飞。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一如继往风淡云轻,坦然自若的表情。是他记错了吗?“车”其实不在那里?
  说起来,以前跟小花下棋的时候,好像自己的棋子也会无原无故的失踪。
  “该你下了!”君思端起旁边的茶,轻抿了一口,催促道。
  “哦,好!”他甩甩头,当是自己眼花,继续下棋。
  但凡事有一必有二,接下来的一刻钟,他又不止一次的眼花了。
  揉揉眼,侧了侧身子,有风吹过,掀起了桌上那让他烦心的书页。一行刺眼的字,又钻进了眼底。
  只见那书上道——
  张府,武林世家,育有独子。尽得其父真传,自小习武,武艺高强,年仅二十,江湖已无敌手,且相貌不凡。是而,众多女子仰慕之……
  手间一抓紧,再次咬牙,武林世家?无敌手?他就不信自己打不过!张公子,我记住你了!桌下爪再起,唰的一下,再拉下一本书,这次拧成一团再塞怀里,回去再“碎尸”。
  但风好似刮不完一样,连连翻起上面的书页。
  王府公子,满腹才华——
  伸爪,拉下。
  暮府公子——
  暮家也拉下!
  莫府公子——
  莫家也拉下!
  肖府公子——
  呃……肖家也一样!
  钱府小姐——
  人妖也不留!
  于是原本高高一叠书,不肖半刻,已经全悄悄塞进了某人的怀里。肖芳华这才心满意足的落下最后一粒棋子。
  “以后就麻烦你帮我疗伤了!”他呵呵一笑,满脸都是阳光。
  “公子有恩于我,其实不用这盘棋,你若受伤,我也会尽心医治的!”她淡笑着回。
  “真的吗?”他心情又飞上了天,满心的欢喜,摸了摸怀里的重物,眼珠一转,“那我先回去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要回去毁尸灭迹,毁了这些蛊惑人心的书本。
  “公子慢走!”她道。
  肖芳华这才起身,双手抱着身前,砣着身子溜了出去,一时不察,迎头撞上正要进门的安苹。
  “是你!你怎么……”安苹见他神色不对,刚想要问,却见他一个跃起,刹时消失在墙头,那神情,好像背后跟着什么。
  “小姐,他怎么了?”安苹指了指那落跑的人。
  君思淡淡的看她一眼,“没什么?下棋而已!”
  “下棋?”安苹一惊,小姐啥时候来的这么好兴致,却见她缓缓的站起身来,紧接着叭叭几声,衣袖里掉出些什么,她连忙上前去拣,却发现那全是黑棋子,‘炮、马、车’数数刚好六个。
  “小姐,你好厉害哦,吃光了他所有棋呢!”她一脸的欢颜,很高兴自家小姐,把对方杀个片甲不留。
  君思愣了一下,眼神一眯,转身进了内室,“收拾一下吧!”
  安苹这才一脸欢颜的去收棋,却在看到棋盘的那一刻,彻底的石化。
  棋盘之上——
  自家小姐的帅,被对方的一个小小卒子,死死的堵在中间,进退皆亡!顿时一滴冷汗自额间滑落,手里的六个棋子,无比的烫手起来。
  左府最近比较热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全因小姐拣回来的那朵小黄花。这花不得了,花一开,府内鸡飞狗跳,安苹愤愤不平,誓要连根拔掉,怎赖主事的小姐,只是微微一笑。
  亦如这一天……
  树上飞下来一只鸽子,霸在某人的脸上不走,一只过度肥大的鸽爪,拼了命的跺着脚。跺着他烦了,一把抓住,以牙还牙,以脸还脸。于是一根一根的开始拔着鸽头上的毛,拨得鸽子,拍得翅膀啪啦啪啦响。以至于惊动了屋内的人。
  “能把鸽子,给我吗?”树下的白影,淡淡一笑。
  “好!”树上的人,满心的欢喜。一跃而下,乖乖的奉上手里的白鸽。盯着她的脸,贪婪的看。果然鸽子没她好看。
  她接过,“多谢!”
  “不客气,你……喜欢鸽子?”
  她取下绑在鸽子脚上的小竹筒,收进掌心,淡淡的道:“许是吧!”
  “哦!”她喜欢鸽子,喜欢鸽子,某人默默的记在了心底,记得牢。
  于是隔日,某人捧着一只只的鸽子,频繁的出入西院。一个时辰能跑个七八次,灰鸽子,白鸽子,灰白的鸽子。各式各样的都有,而且其中总有一两只鸽子,脚是特别肥大的。
  “小姐,你到是管管呀,再这样下去他要把天上的鸽子,全抓光了!”
  “哦,是吗?”君思漫不经心的回答。
  “可不是,小姐,他抓别的鸽子也就算了,偏偏他抓的全是信鸽!你看看,看看这都是啥啊!”安苹把鸽子身上绑的纸条一字排开,“这是李家需要送米的条!这是武家需要镖局压镖的条!这是不知道谁,报平安的条!这个……这个是赵家公子,约李寡妇幽会的条!这么多的鸽子,你说怎么处理嘛?”
  “嗯……”那方的人扫视了笼里的十几只鸽子一眼,缓声道:“这顿清蒸,下顿红烧!”
  “……”
  于是,左府上下,吃了七八天各式各样的鸽肉,直到再没有一只鸽子敢从左府上空飞过,某人才暂时放弃了捉鸽子的念头,决定找时间出去捉。
  全府哗然!
  考虑到常年吃荤,会造成营养不济,加之突然想吃素,君思这才决定,前去制止某人这场荒谬的闹剧。


【第十七章】  红线系情

  这日,风不是很大,但很是阴冷,屋内站立的人,一席白衣,飘渺脱尘,仿佛不属这世间的存在。只是那眉宇间微不可见的折皱,却又生生添了几分人气。
  她眼神轻眯,注视着桌上的纸条,静静的疑视了良久,眉头便越深。
  “日久不见,甚念,初七,思缘客栈相聚!”
  白底黑字,每一笔每一划她皆可找出熟悉的影子。
  初七,今日便是初七,收到这封传信已是五日前的事。如若以往,她定会一早便入了城,但如今,时近午时。她却仍留在屋里。
  为何?
  眉头紧皱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闷感升起,打乱她向来平静淡然的心湖。
  转身拿起桌上的纸条,猛的抓紧,柔成团!抓了半会,才投进那炉火之中,慢慢的看着它化为灰烬,不曾移开视线。
  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平静,反道是越加的烦心。
  直到,风吹开窗户,送来阵阵的清香。她这才转头看去,隐隐看到墙那头,飘浮着几朵黄色的花朵。
  院里的那株蜡梅,不知何时已经开了。远远望去,像是在墙头,盖了一层黄云。这府中的蜡梅向来开得晚,时近初春,才开出花朵,一开便是满树的芳华。
  她向来对花草不怎上心,除非有药用,但不知怎么的,今日这蜡梅,却分外让人欢喜,心间微动,举行就走了过去。
  跨过前方的院子,转入花园的小道,满树黄花尽入眼底,才知树下有人,蓝衣静立,略抬高着头,一手伸出像是要折下一枝,却突的回头。
  展颜一笑,花开其颜,艳赛满树其花,刹时掩去树上所有芳华。阳光撒下,落入那笑颜,又如千树万树黄花争相绽放,满世界都是那澄黄的暖意,丝丝流入心底。
  心顿时深陷,初春的寒意,尽敛。初时那莫明的烦闷,顿时找到了合理解释。
  原来……如今她心有牵挂。
  “君思!”清朗带着惊喜的声音,永远是那般,洁净得一如谷里的山泉。清凉入口,再泛出丝丝的甘甜,竟究是那半年的哪一日,她依恋上这个声音呢?
  “你来了,我正要去找你。”肖芳华笑得灿烂,日子久了,便少了初时的紧张与小心翼翼,指了指满树的花朵,“你看,一夜间这花都开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踏步走了过去,“是吗?今年到是开得更晚了些!”
  他扬手折下一枝,看了她一眼,想递过去,又怕太唐突。君思却先一步,从他手中拿了过去。淡笑着道:“小花,也喜欢这花吗?”
  “咦?”他一愣,顿时有些慌乱,“你……你记得!”她想起来了吗?
  “你终日挂在嘴上的名字,听得多自然也就记下了!”
  “哦!”这才长舒一口气,“小花只是喜欢摘这种花。”摘下揉成一团的那种,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轻笑一声,转身走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回头看向他道,“要坐吗?”
  “好!”他欢喜的奔了过来,看了看剩下的三个石凳,选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坐下,嘴角又咧开来,呵呵呵的笑着。
  “公子来左府有多久了?”她状似不经意的问。
  “三个月!”刚好一个冬天。
  “三个月……这日子,到是过得很快!公子不曾想家吗?”
  “家!”他眼神突的一沉,看了她一眼,“我到是想回去,只是……我还没找到要找的人!”
  她盯着手中的花枝,“哦,那人对你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比任何一切都重要!”
  “不知你找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到是不短!如若一直找不到,公子打算如何?”
  “继续找!”
  “……”花枝颤动了一下,“你这般执意想要带她回去,不知你要找的人,是否也和你一般,想要回去?”
  他一愣,像是这才注意到这个问,缓缓的低下头,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但总比什么事都不做的好。”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会发疯,发狂!“就算只能远远的看着,但知道她还活着,就已经够了。活着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不是吗?”
  他又笑开,满脸都是满足。
  手里的花一下就握了个紧,心底烦心感更甚,一时间,好像什么都理不清,什么都辩不清了。
  牵挂吗?
  好似有人记挂得更深!
  “你为何不问我,那信鸽上写的是什么内容?”她转了转手里的花枝道。
  肖芳华愣了一下,讪讪的笑道,“你问的是那只鸽子!”这几天抓的鸽子太多了。
  君思眼神沉了一沉,盯着他过分灿烂的笑脸半晌,直到他维持不下去了,缓缓的低下头认错。
  “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跟我说!”不想说的,问了她也不会说。
  “为此,你才天天去捉飞过鸽子,想让我放心吗?”
  他低头不语。
  这个傻瓜!都已经三年了,为何,他仍是像以前一样,傻得让人——忍不住想掐他!
  紧了紧掌心,忍住想要拍他的冲动,凝视着手里的黄花半会。
  “你可知,为什么我是左府的小姐,却姓君?”她淡声问道。
  他摇头。
  “我自小,是由爹一手带大,我的医术,皆是习自他。但他却不是我的生父!”肖芳华一惊,看向她的脸,一如往常的淡漠,“虽不是生父,但他一向视我为已出,甚至比一般父亲,更要疼惜。幼时我视他为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直到十岁那年……”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神沉了一下,继续道,“左家虽然声名远播,但必竟不是什么病都能医。”
  “君思,你……”
  “我救不了爹!”她淡淡一笑,打断他的话,眼里似是蒙了层什么,“所以我不想再让至亲的人,再离开我!”
  至亲的人!里面可曾有他?
  “为此如今我要做的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点!或许一辈子都不能说!”她转头看向他的眼眸,紧紧的盯着,一字一句的问,“如若这样……你也不会,想知道吗?”
  他神情一滞,回望向她的眼,然后摇头,“你不说,那便不知道吧!”
  “……”
  虽然是预料之内的回答,却还是令她心间一颤。刹时,好似有一抹阳光,穿透了层层乌云,撒下了满地的金黄。
  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从心底迸发出来。
  如果不用一个人担着!
  如果也有个人在她身后!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依靠!
  那么——
  “傻瓜!”轻斥!
  “什么?”没有听见。
  “公子的伤怎么样了?”她转开话题,笑开,脸上的郁气全散,甚是欢畅。
  肖芳华看得有些愣神,盯着就移不开眼,“早已经好了!”
  她也不介意他如此露骨的眼神,甚至有些心喜,“附手过来,我帮你看看脉可好!”
  “好!”他伸出左手,拂开衣袖。
  轻眯起眼。“换一只!”
  “咦?”他呆了呆,这才收回,伸出右手,心里疑惑,明明左手离她近,也方便。为何要换一只?
  缓缓卷起衣袖,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线,依旧鲜艳得令人心颤,亦如三年前,她初见到时一般。
  “公子不希望我拾回以前的记忆吗?”她复手在他的脉门,状是不经意的问道。
  “也不是……”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再看向她抓在红线下方的手。
  “哦,那是为何?”
  “因为……”他语有些塞,眼线乱瞄,“如果你想起来什么不开心的事,只会……让你更不开心,所以……”
  “不开心的事?”她笑,“例如呢?”
  “例如……生气的人,生气的事,或是某些……你不想要的东西!”
  “不想要!”她一愣,顺着他的眼光,看向那根红线。心中顿时明了,转口道:“肖公子,我们以前当真不相识吗?”
  “啊?”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大力的摇头,“嗯嗯,不相识,当然不相识!”不认识,当然不认识,不认识的话,她应该就不会再走一个三年吧?
  低头看她的手,话说,这回她是不是看得太久了点。
  “公子的伤已经全愈,毒也已经清了,只是多调养几日总是好的!”她终于看完了。
  肖芳华正要收手,却见她顺手拉住他手上的绳头,随着他收手的动作,解下了他腕上的红线。
  猛的睁大眼睛。
  “君思!”
  “这绳绑在手上,阻碍血气流通,我先替你保管。”她脸色如常,风淡云轻,缓缓的收回红线,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肖芳华刹时僵住,盯着她绕红线的动作,一时忘记了睁眼,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世间的一切。只余她纤细的指间,滑过那细线,绑入手腕的景象。
  红线定情!
  她比他懂!
  这样是不是……
  心在抖,手在颤,突来的惊喜,回不过神,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地?
  相比君思,却仍是一脸的淡然,缓缓起身,望了望天际,“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天色不早,我擅有事要出门一趟!”
  说着,掩下袖口,盖住腕间的红线,走向来时的小路。
  肖芳华却仍呆坐在石凳,直到她即将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这才猛然惊醒。一个弹跳而起,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身影一闪拦下路头的人。
  “小花!”他甚至忘了改称呼,一把抓住她的手,屏住了呼吸,“你……收下了?”
  她缓颜一笑,看着被他抓住的手,“好像是!”
  “是……红线!”
  “嗯!”
  “我的……红线!”
  “嗯!”
  “那个……这是,定……定……”定情之物!
  “我知!”
  顿时噤声,世界一切都好像静止了,世界就只剩一条红线,火热的可以灼伤人的眼。
  良久,良久……
  他才找回神智,心却仍是慌乱的。手心满是汗,脸上皆是不知所措。天地间仿佛一瞬间开满了幸福的鲜花,他有些手舞足踏起来。
  “那……我……我……我娶你!现在就娶你……好不好?”
  她淡笑不语,只是再次看了看天色,轻语道,“芳华,我得进城一趟,大致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所以……”
  “嗯?”他仍沉浸在那惊喜之中,随口回应。
  “所以……你不用再满山的找我!”
  “好……好!”他应声,却显然没有用心听,神情仍是呆的,嘴角咧得似是再也收不拢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猛的回过神来:“你……你刚刚叫我什么?”这才注意到她的称呼。
  “芳华,不好吗?”
  “好好,当然好!”没有比这更好,“我……我先回屋,我等你回来!”
  他脚步轻浮,像朵云一样,退着向后飘,一步一步。君思看着那似是踩着云端的人,不禁摇头,却见他根本没有看路,余光都没有,视线只定她身上。
  而路侧……
  忍不住出口提醒。
  “芳华!”
  “嗯!”
  “你后面有个……”
  已经来不及了,他一脚踏空,只闻哗啦一声,掀起丈高的水花。君思这才说出那句欲说未说的话:“水塘!”
  唉!武功高强吗?


【第十八章】  还曾记得

  思缘客栈
  是城内数一数二的客栈,位于城中最繁荣的路段,车来人往,热闹非凡。就算是坐在二楼的雅间,仍是阻止不了外面的渲嚣之声。
  君思好静,向来不喜这般热闹的声音,平时也甚少进城。但今日不怎的,倒不觉得外头有多吵闹,甚至有些欢喜。
  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拿起桌上那枝蜡梅,黄色的小花瓣布满了枝头,朝气蓬勃,似极了某人。越看便越觉得好看,指尖抚过那花瓣之间,唇间轻轻上扬。
  “到是难得见你笑!”一声低沉的男音自门口传来,有人踏入,青衣着身,相貌不俗,轻笑间眼角略弯,似是散着满身的月华。衣着朴素,却藏不住那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只是那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就身形也太过于单薄。
  他回身向后面的人交待了几句,顺手关上了门,轻唤道:“思儿!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开心?”
  君思看过去,浅浅的笑了笑,翻起桌上的茶杯,扯开话题,“来了!路上可曾安好?”
  “费了点时间躲开那些闲人,到也没什么大问题!”他走过去坐下,接过她手里的茶,看了眼桌上的花枝,“这是……”
  “府中后院的蜡梅!”她随口答道。
  “哦,思儿什么时候也喜欢起花来?”
  她只是轻笑而不语。
  “见你过得好,那我也就放心了!”他打量了她一眼,唇边出泛现一丝笑意,只是苍白的脸色仍显得有些病态,“你还没回答我,为何笑得这般开心呢?”
  “没什么!”她随口回答。
  “怎么我家思儿长大了,有事也不跟哥说了?”他取笑道:“记得小时候你可是粘我粘得紧,每次我来,总是跟前跟后的吵着要糖吃!”
  君思这才抬起头,沉吟了半会,脸色一正,缓缓道:“真要说有事,到是有件事……该告诉你!”
  下意识握住右手,手腕处的物品,顿时有些火烫了起来。她做事一向随心,但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按常理自然也应当第一个知晓!
  “是吗?”轩辕惜眉轻应道:“你这么慎重的跟我说,到是让人有些紧张了,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咳咳……说!咳咳咳……”
  他话到一半,突然一阵猛咳,脸色更加惨白,忍不住弯下了身子。
  君思眉头微皱,伸手把住他的脉,认真的看了起来,越看脸色却越加的沉重。
  “你应多休息,不该这般奔波!”
  “无……妨!咳咳!”好似一咳,便停不下来,原来是苍白的服,此时已经涨红,呼吸急促,全身都在颤,整个身子全靠着桌子支撑着。“我只是……咳咳,想……见见你!”
  她眉头皱得更紧,从身侧掏出盒子,拿出里面的银针,在他身上连下了好几针,才微微缓解他的咳嗽。
  他全身像是虚脱一般的趴在了桌上,深深的喘着粗气。
  “我扶你去房里休息一会!”君思上前一步,预扶他起身,却被反手一把抓住。
  “思儿,我……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等你病好了再说!”她再次上前,却又被他抓紧。
  “不,我知道,我这病……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胡说!”她脸上升起几分恼怒,上前拉他起身。“你只要多休息便会好的!”
  “休息?”他轻笑一声,又溢出几声咳嗽,“我哪有时间可以休息?思儿你不用瞒我,其实我早知道这病……没法医!”
  “哥!”她脸色一凛。
  “你比我清楚……不是吗?”他苦涩一笑,看着她难得露出情绪的脸,眼神一沉道:“其实我早就已经想通了,早晚要去的,只是……我还有些事放不下!”
  她不回,只是脸色又沉了几分,缓缓的坐了回去。
  “思儿,其实哥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你我是嫡亲的兄妹,血脉相连,却不得不……让你流落在外。甚至你连亲生爹娘都从未见过……”他脸色更加的难看,指间泛着异样的白,“好不容易找到了,却仍不能……咳咳,相认!”
  “哥……”
  “要不是哥太没用……”他叹息道,“你也不用这般辛苦,这些年,你帮我太多……若不是你,怕是这天下,早就不姓轩辕了!”
  她不再出声,只是拿起桌上的那株蜡梅,握进了手心里。
  “思儿,哥一直想接你回去,但也知道!你一向喜欢清静,更不喜欢宫中明争暗斗!但……”他又开始了刚刚那般的咳嗽,眼光看向她那方,眼里的渴求盖过愧疚!“以前我不强求你,但现在……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大庆几百年的基业毁在我的手里。你也是轩辕家的人,定能理解我的苦心……”
  “……”
  “如今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咳……凌家狼子野心,倘若我当真走了……”他情神顿时激动起来,紧紧的看向对面的人道:“他们定再无所顾忌,而念儿……念儿才五岁,到时要是……”他神情一乱,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妹!”
  啪答,一声断裂之声自君思的手间转出,手中的花枝已成两截,黄色的花朵颤抖了一下,片片掉落。微不可闻的声音,融化在风中。
  小妹,不是思儿,是小妹!到是好久没有见他这般称呼自己。
  “小妹,念儿是我唯一的孩子,轩辕一氏最后的血脉,血肉至亲。我知道你为难,但没有办法,我只有你一个妹子,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他神色一暗,眉心皆是死结。
  君思仍是没有回答,只是刚刚进屋时那丝浅笑,已经消失无踪,又恢复到那清冷的淡漠。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存在。
  “小妹,就算哥最后一次求你!”轩辕惜眉上前一步,神情甚是紧张,“念儿年幼,自是撑不过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只有你能帮我!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你唯一侄儿!难道你就忍心?”
  “那我呢?我也是你唯一妹妹,你也忍心吗?”不知怎么,心有些凉,可见他咳得直不起的身子,话到嘴边,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清淡的眼神,扫过他哀求的眼眸,那原本该是清亮的眼底,此时布满了血丝,满是憔悴。曾记得这双眼,也会盛满着暖意,笑得眯成线,年年准时的出现在左府,陪他过生日。让她觉得世界不止她一人,至少还有一个亲人。
  良久——
  “念儿,是安心的孩子?”她突然问道。
  轩辕惜眉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些什么,半晌才缓缓的点头,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小妹,其实心儿她……”
  “她好吗?”
  他眼底顿时划过一丝痛意,低下头满是惆怅,“她一直念着你!”
  转头望向窗外,车水龙马,状似认真的看着,却完全没有焦距,缓缓起身,手里的花枝掉落,花瓣散了一地。一声叹息融入风中。

  天色渐沉,天空隐隐传来几声闷雷,半会绵绵细雨似是细线一般飘浮在空中。千丝万缕,理不清剪不断。
  “小妹,我无可信之人,只能求你!”
  “小妹,这些年来心儿一直都念着你!”
  “小妹,念儿才五岁!”
  “小妹,哥不逼你……”
  慢步在这般清凉的雨丝里,仍是冲不开心里那份烦闷。伸手摸向右手手腕,紧紧的握紧,不是刻意,只是下意识的想这么做。
  走了多久了?她已经忘了,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要去那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想走走,顺顺心里的烦闷感。
  不想停下,也没人让她停下。
  直到——
  前方的树下,那抹蓝色的身影出现在眼际,那纯洁的天蓝色,似是与天空同化,刹时扫出一片蓝天。
  刹时愣住,却恍如隔世。
  那方展颜一笑,似是瞬间开了满树的黄花,一朵便是一抹阳光,照亮整个天空。他一向喜欢笑的,各式各样,小心翼翼之有;憨痴傻笑之有;欢颜灿烂之有;轻颜微笑之有。但每一个皆能令人心头泛暖。
  一见,便可沉迷,这与他绝色倾城的相貌无关,只因那笑太过于完美,完美得不似这世间之物。所以她才忍不住想要拧上一拧。
  “痛痛痛痛……”他眉心拧成一团,那笑立马就变了个形状,“君思……你为什么要拧我的脸?”
  她这才猛的惊醒,缓缓的收回手,脸上又是风淡云轻,“手抖了一下!”
  “嘎?”肖芳华嘴角一抽,这个解释,也太……牵强了点。
  “你为何会在这里?”她随口问道。
  他脸色一白,顿时有些慌乱,“那个……我刚好路过,呵呵!”
  君思眼神一眯,淡淡的瞟一眼,他冻得有些泛白指尖,轻声道,“那到是真凑巧!”
  “是呀是呀,好巧呢!”他呵呵的笑,“原来我也不会进城来的,只是那个什么苹说,要我帮忙来城里买点东西,所以我就来了!”
  “是吗?”
  “是是是,当然是,要买白菜来着!”他拍拍胸膛保证。
  “你来了多久了?”
  “不久,刚来而已!”
  “哦,那想这个借口,想了多久?”
  “三个时辰!”他脱口而出,才惊觉抖了老底。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大睁的看向君思,脸一下就塌了下来,一脸的慌乱,“君思……我我……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这次我没有满山的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难得,她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兴致。
  “只是……”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再抬头看了看天空,犹豫了半会才道:“下雨了?”
  “下雨?”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并没有雨具。
  “下雨,就会打雷!”
  “打雷又……”她话到一半又顿住,猛的一愣,看向他略带担心的脸。
  难道……
  她一向不喜欢下雨打雷的日子。大雨倾盆,雷声轰呜,无边的黑暗,似是张牙舞爪的猛兽,会把人永远的拖入黑暗之中。那一年,也是这般的雨夜,她失去了世上最亲的人。爹自小疼她入骨,突然的永别,让她无所适从。经常会被恶梦惊醒,所以初时,便惧了这般的天气,总觉得好似会从那雷声中,失去些什么。
  三年前的那半年里,她便有一次被雷声惊醒,自此每个下雨天,他便会赖在她房里。
  原来……他还记得,一直都记得。
  丝丝暖意,流进心底,烧烫了整颗心。
  “芳华!”
  “嗯!”
  “你低头一下!”
  “好,哎呀……痛痛痛,君思你为什么又拧我的脸!”
  “嗯,手又抖了一下!”
  “……”
  “你先回去,今晚有还有事要办,明天……明天你到树下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哦,好!”他点点头,突然又似是想到什么,指了指天上,“可是现在,还在打雷!”
  “我已经不怕了!”
  “咦?”
  “有你!”
  “……呵……呵!”


【第十九章】  必然决择

  傍晚
  雨后的大街,人熙熙攘攘的,家家户户的点上了明灯,白日热闹的街头此时已经寂静了下来。路过的小摊上,只余几个摆夜摊的小贩在忙碌着,客人总是少的。
  “客倌,喝碗粥暖暖身子吧!”一边粥铺上的老板,热情的招呼着。
  君思缓下脚步,犹豫了半会,走了进去。老板立马擦亮了椅子,迎她进去,“客倌,想吃点什么?”
  君思随意点了碗清粥,两个小菜,今天街上人少,难得有客,老板一脸喜色的去张罗了,不到半会,粥就上来了。
  “官倌,您要的粥!”老板刚要放下,突然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满脸狐疑的往她身后看了看,好奇道:“官倌,那个小孩和您可是相识?”
  君思往后一看,只见后方十步开外,站着一个小孩,五六岁的年纪,身着绵色衣裳,长得很是清秀,眉宇之间透着一股熟识。这是个长得很讨喜的小孩,此时却一动不动的站在路旁,一双清亮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她。
  君思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回过身淡声道,“不识!”拿起桌上的勺子,轻轻的拨动着那碗里的粥。
  “我见他站在那里看了您半天了!以为是您……相识的人呢!”老板歉意的笑笑,终还是没说,以为是她的孩子。仔细看来,那小孩跟她到是有几分相似的。
  “这么晚了,一个小孩孤身跑出来,也不知家里大人怎么想的?”老板嘀咕了两句,才缓缓的走开了,不到半会又热情的招唤别人去了。
  君思仍是独自拨弄着碗里的热粥,却不曾就口去喝,只是拨弄,直到碗上再没有热气冒出,她扔是没有停下动作。脸色一如继往平静到无一丝的波澜。
  直到背后的小孩再也站不住了,冷得开始跺着脚,缓步走上前来。绕了一个圈,站在了君思的面前,隔着桌子,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拧了拧小手,如此重复着。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要喝粥吗?”君思缓声道,却没有抬头看他。
  “嗯!”小孩重重的点了点头,搓了搓冻红的小手。
  君思放下手中的汤匙,扬声呼来老板,再要了一碗清粥。看到热腾腾的粥,小孩脸上都是喜色,端坐在椅子上,欢喜的尝了起来,却也不是狼吞虎咽,慢慢一勺一勺的喝着,没有一点声响,似是自小便已经养成了好习惯。
  君思淡淡的扫过他一眼,再次拿起桌上的汤勺,重复之前的动作。
  见他吃完,才道“饱了吗?”
  “嗯!”小孩规矩的点了点头,仍是有些怯怯的看着她。
  “不打算回去吗?”
  小孩沉下头,“一个人……不能回去!”
  “二个时辰了,你打算一直跟下去吗?”
  “嗯!”
  “为何?”
  他擦擦嘴,双手又紧紧的按回了小腿上,坐得很是端正,只是这般冷的天气,身子仍是有些小抖。却异常坚定的道,“为我自己!”
  平淡的眼神扫了过去,定在他过于早熟的小脸上。眉头又紧了一下,这般的年纪……
  “为自己?你可知自己要做什么事?”
  “知道!”他回答,看了她一眼,小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突然想是决定了什么,从椅子上蹬了下来,绕过桌子。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紧着一张小脸,一字一句的道,“我想要在我还没长大前,保住大庆天下,想要守住大庆的基业,请姑姑成全!”
  握着汤匙的手颤动了一下,一寸寸的握紧,沉吟了半响才缓缓出声,“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抑起小脸,眼睛眨了一下,似是在犹豫,半会才道,“是爹,娘,也是念儿自己想要说的!”
  “你到是聪明!”她轻笑一声,却没有笑意,仍是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你多大了!”
  “五岁,入夏就六岁了!”
  “五岁!”君思呢喃着这两个字,回思着自己五岁在干什么,好像忙着搬家,忙着躲开一切可能牵扯进那场旋涡之中的可能性,谁又料得到,她终还是躲不过。“你叫什么?”
  “轩辕念!”他老实的回头,摸摸跪得有些僵硬的腿。“娘说,是记念,挂念,不忘恩情的意思!”
  不忘恩情……
  君思眼神顿时一沉,平淡的脸上划过几丝伤感,轻眯了一下眼,又恢复以往的淡漠,良久才道,“你娘……还好吗?”
  念儿一愣,必竟是小孩心性,就算是故做老成,也围持不了多久。顿时眉头紧皱,清亮的眼里似是溢着泪光,“娘……娘经常躺在床上,比爹咳得还厉害,念儿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看到娘了!爹说……娘和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不如不见,也少些牵挂。”
  “……”
  他狠狠的咬紧着下唇,用力的眨巴着眼睛,像是强忍着泪水,“爹还说……要是他们都走了,那么念儿往后,就只有……姑姑一个亲人!”他卷起衣袖,用力的往眼睛上擦,擦到双眼红成一片,“以后念儿的人生如何,要靠自己去争取,只有姑姑能帮我,所以,念儿才来找……姑姑!”
  君思仍是没有回答,只是重重的闭上眼,像是想盖住这世间的一切。无论是亲、友、还是那初寻回的情。是不是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就没有这般多的纷扰和挣扎。
  初春的夜,没有暖意,只有寒风。刮得那小脸一片冻紫,刮得跪立的小身板,不住的颤抖。那沉默半晌的人才缓缓出声。
  “起来吧!”清淡的语调,满是疲惫。
  小脸蛋抬起头,有些担心的看向她,“姑姑?”
  她却转头看向那边的巷口,略加大音量道,“说吧,你希望我如何?”
  巷口这才转出一个修长的身影,极瘦,每走一步,都伴着咳嗽声。苍白的脸色上,带着愧疚与哀求,“小妹!”
  “又何必让他跟我说!”而且还是这种方式。
  “这皆是念儿自身的造化,你答应与否,自然得由他开口!”轩辕惜眉缓声道,顺手牵起地上跪着的轩辕念。
  见她未回,又继续道:“小妹,念儿必竟是你的亲侄儿,无论你插不插手,见见他总是必要的!”虽然这么做,实属卑鄙了点,但他也是没了法子。
  君思深吸了一口气,手心紧紧握紧,似是在考量。
  “小妹,你我乃亲兄妹,彼此的血肉至亲!”他眼神一沉,看向她平静的脸色道:“当日也是父皇不得不将你送出宫,却一直都念着你回来,所以才为你取名君思,取君王思念之意。父皇母后,直到去世时,都盼着能找回你。而我之名,实为惜妹,就是希望我们能相扶扶持,相濡以沫!”
  君思轻淡的眼光,看向他,再落入他身侧不及她腰高,却过度早熟的小脸上。终长叹一声,血肉至亲!她生性凉薄,只此四个字,是她永远都无法抛开的牵绊。
  “你想我如何回去?”
  “……入主东宫!”
  “……”

  清晨
  城外不远的一颗大树下,远远的站着一个人,蓝色的衣衫,飘得与身后的蓝天溶为一色,也不知他来了多久,身上微微有湿意,晨露打他过分灿烂的笑容上,似是开了满树的黄花,花枝展招,艳压群芳。
  “明天……明天你到树下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想起,昨天她的话,心底皆是甜的。她有话说,他亦有。
  他想说红线已经收了,那便是一辈子了。
  半年的恋慕,三年的苦寻,时间已经够久了,他想要娶她,现在就娶她。无论她同意与否,这次——再不放手。
  恼他也好,怨他也罢,认定了,就只有她。
  他伸手抚过,曾经绑着红线的手腕,千般情绪,万般欣喜皆溢了出来,化做一丝丝的甜,再流心底。
  世间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心中刻下的身影。
  等,他一定等!这次不会跟三年前一样了,再也不一样了。
  然而……
  直到天空露白,直到艳阳高挂,直到夜幕临界。
  直到那枝叶冒出了新芽!
  直到万千的激动,结成了寒冰。
  日升日落,承诺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树下,那蔚蓝的身影,仍是站立着,任由寒风冻结体内沸腾的血液。
  与此同时,另一端!
  一辆马车从城内急驰而出,掀起路上积水,缓缓向京城而去。车内三人,正在急声说着什么。
  “小妹,这是最好的方法。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宫中站住脚,也可以有足够的借口,反击凌家!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不过幸好,你性子淡,并没有什么心仪之人,不然就得担搁你一辈子了。”
  幸好?
  一瞬间,仿佛心底有个影子,正离她越来越远。轩辕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却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回响在恼海里的只有那一句。
  “明天……明天你到树下等我,我有话对你说!”我想说——我嫁你!
  但入主东宫,四个清晰的字,却如同巨石一般,砸了过来。顿时心底那刚刚形成的,名为“幸福”的东西,应声而碎。
  这是最好的方法,这是必须的过程,也是她必然的选择,这是她当初就已经下定的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自己的亲人,哪怕代价是她一辈子的幸福。
  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冒着似是自欺欺人的声音,却怎么也压不下那越来越空洞的心。
  直到风掀起了车帘,外面微湿的地上,一株蜡梅,迎风怒放。树下隐隐约约划过一道蓝影。
  那是……
  “停车!”她几乎是吼出声。
  刚刚还在说话的轩辕惜眉一怔,却见她已经等不急,掀帘奔了出去。
  “小妹,危险!停车,快停车!”
  马夫连忙一把拉住鞭绳,她却已经先一步跳下车去,往不远处的一树棵树,狂奔而去。
  她跑得急,气喘咻咻,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那方——只有树!
  慌忙四下找寻,却怎么也寻不着那抹身影,只有满树的黄花,栩栩落下,撒下一地的残花。
  脚步一顿,似是压了千斤,眼里光芒瞬间全息了下去,半会才伸出手,接住一朵黄花,静立着。
  “小妹,你找什么?”轩辕惜眉跟了过来。
  “……”
  见她不回,也不好深问,缓声道:“外头冷,还是先进去吧!”
  君思抬头看向手心的花朵,心口仍残存着莫生的激动,似是要奔出来。
  沉吟半响,长叹一声,缓缓转身。
  原来……只是眼花吗?她竟也有眼花的时候。
  “走吧!”
  “对了小妹,还没问你,之前在客栈,你所说的重要之事是?”
  手间一紧,中心的花,瞬间被捏成了一团,狠狠的掐进心底最底层。
  “……没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都……


【第二十章】  母仪天下

  近夜,昏暗。
  屋里没有燃灯,给原本寂静的屋子,生添了几分沉重感,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药味,似是长夜累月所致,即使是开着门也吹散不开那股味道。
  床边一缕白衣静坐着,目光淡淡的打在床上人身上,微微眯起,淡陌的脸上,一片平静。
  半会!
  隐隐传来几声咳嗽,越来越重,床上人缓缓张开沉陷的双眼,似是甚为痛苦,咳得缩卷着侧过身子。不经意的看到床边的身影。
  瞬间愣住,眼睛大睁,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前人。久久不曾移动过。直到另一波猛烈的咳嗽传来,才逼得她不得不收回眼,更加缩绻身子。
  一杯茶出现在眼际,温热的雾气升腾,茶面上飘着几朵菊花。
  “喝了,会好受点!”
  声音仍是那风淡云轻的语调,仿佛世间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淡然的。可她又岂会看不出来。
  盯着那杯茶良久,沉陷的双眼,顿时充盈上泪光,缓缓的抬起那苍白病态的脸,看向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努力掀开嘴角苦涩的弧度,沙哑出声。
  “小……姐!”语落,泪已诀堤。无碎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中回放,汇聚。那些无忧无虑,深藏在他人羽翼下的生活,仅六年便已如此遥远,再见宛如隔世。
  “是我!”君思回声,打消她的疑惑,上前一步,扶她坐起,再把手里的茶递了过去。
  她接过,手心有些颤动,一口一口的抿着,满是泪水的眼睛,仍是不离她,紧紧的盯着。满腹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出口的唯有一声盖过一声的咳嗽。
  君思起身,向一旁边的香妒走去,拿起细棍轻轻拨动了几下,香妒燃得更旺了,浓郁的香味,带着丝丝清新的味道。床上的人顿时气血畅通了不少,咳嗽也缓了下来。
  抬头看向那方的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置身于烟雾缭绕之中,仿如梦境。注视着她的动作,心头又是一酸。
  “这是‘鲜香草’吗?”
  “嗯!”那方的声音仍是平淡无波。
  她却独自笑开来,“原来它还有止咳顺气的功效,以前……小姐房里常燃这种香草,我还以为……是小姐喜欢,原来……”原来全都是为了她的病!
  君思缓缓的盖上了香炉,不回话,眼光似是在看那烟雾弥漫,又似是在看别的。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她几次张口欲言,一见她,只余满腹的心酸,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晌,才找到适合的话题,“安苹……她还好吗?”
  “嗯!”淡淡的看了过去,沉吟了半会轻声道,“三年前就已好了!”
  “是吗?那……就好!”原来只差了三年吗?她笑得几分苦涩,几分欣慰,“安苹这回有……”
  “没有!”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先一步开口道:“安苹性子急,这些事我从未告诉过她,自然也不会随我来!”
  她低下头,“也是!安苹那性子,确实让人不放心。不知道自然是更好。如若如我一般……”她话到一半,又停下,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脸上一片平静,心底顿时纠结得难受,终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小姐……还怨着我吗?”
  君思微一愣,平静的扫视她的脸,“怨你什么?”
  “我不听小姐的劝告,持意要……”她缓缓的低下头,似是陷入回忆,“我和安苹,生来就有不治恶疾,所以才被遗弃,是小姐将我们救回,废尽心机,医治我们的病。可我却半路放弃,枉费……您多年的苦心!当年老爷为我取名安心,而我却最是不能让您安心。”
  她看她一眼,这才徐步走了过去,“这皆是你当初自己的选择!”
  “选择……”她话已哽咽,苦笑连连,“是啊,这皆是安心自己的选择,如今病入膏肓,也是安心自己的造化。只要能在死之前……再见到小姐一面,便也足……咳咳!”
  她咳声再起,君思眉头微皱了一分,手间动了动,似是想把上她的脉门,却又中途收住。当年她百般劝说仍旧是没有留住她,如今再做任何事都已经来不及了。
  安心却激动的一把抓住她的手,一边咳着一边道,“小姐曾说……咳咳,如若我当真跟惜郎进宫,便……终生不再见我。咳咳……我还以为,至死您都会……”
  “那只是气话!”她道。
  “气话!”她一愣,又笑开,手紧了几分,“原来是气话……呵,一别六载,小姐仍是这般……软心肠。”她急喘几声,苍白的脸上全是咳出的涨红,“您当初说得没错,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算……就算惜郎如何护我,也一样,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咳咳!”
  “你后悔吗?”
  她缓缓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缕缕的幸福,“惜郎待我极好,安心一生福薄,能遇见他已经算是上天的恩赐了,即便……只有六年的缘分,我也已经满足了。”她真心的笑开,病态的脸上,顿时清明了不少,“就算再让我选一次,我也会走同样的路。唯一愧疚的……就只有你!”
  她神情有些激动,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道,“小姐,您能原谅我吗?”
  君思注视她半会,叹一声道,“我从未怪过你,生死与否,我也只不过是尽人事。又何来原谅不原谅!”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是她该料到的结局,自己又能说什么。
  她张了张口,似是还有话说,却见有人推门进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正是轩辕惜眉两父子。
  “娘!”念儿唤出声,奔了过去,见君思在一旁,顿了一会,点头规规矩矩的唤了声姑姑,这才去拉安心的手。
  轩辕惜眉先是担忧的看了安心一眼,缓步走过去,坐在床沿,这才回头一脸急色的看向君思“小妹,怎么样?”
  却见她只是淡淡的转开头,不语。
  心下已知,回天乏术。
  “是吗?”心底一阵抽痛,胸腹间引发一股猛咳,生生的压下,握住床上人的手,“也好!如今念儿有你,我跟心儿下去也有个伴。”
  君思仍是没有出声,只是手心已经握得死紧。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轩辕惜眉低头注视着床上的安心,缓缓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空气中一片死寂。
  “娘!”念儿拉了拉床上人的衣袖,小脸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慌乱。
  安心伸出无力的手抚上他的头,看向一旁一脸淡色的君思,“小姐,以后念儿就拜托……你!”
  君思低头看向旁边的小孩,他好似非常怕她,一接触到她的眼神,便垂下了头去。
  “她是我侄儿,我自然会护!”
  安心这才放下心,转头看向一边的站得很是规矩的小孩道:“念儿,跪下!”
  念儿一愣,瞅了瞅床上的娘,依言跪了下去。
  君思眉头微皱。
  “念儿,你记住,此刻开始,只有你姑姑才是你最亲的人,她为你牺牲太多,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你。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切记不可忤逆于她。知道吗?”她一字一句的交待。
  “知道。”念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怯怯的看了君思一眼,轻唤一声,“姑姑!”
  君思沉默不语,半会才伸手抚向他的头顶。
  安心缓缓的笑开,万分眷恋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泪水似是又要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以后姑姑不单是你姑姑,也是你娘。出了这儿,都不可再唤姑姑,明白吗?”
  念儿有些迟疑,看向母亲那万分肯定的脸,犹豫了半会,才缓缓的点头。
  “娘!”
  君思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合上眼,似是沉静,又似是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波。

  大庆,天兴十五年。
  一直不曾立后的德怀帝,突然搬下诏令,择立皇后。
  左使大臣遗女,君氏,闲良淑德宅心仁厚,乃皇后不二人选,遂立为后。七月初八,吉日,大婚!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同年十月,皇长子生母,心妃病逝。皇后仁心,念皇子孤苦,过续于膝下,视为已出,是为谪长之子。
  德怀帝一生心怀社稷,远食色,膝下仅有一子,再无所出。
  天兴十六年,七月,德怀帝病危,遂诏令天下,立皇长子轩辕念为储君。次年正月十三,天降大雪,京城百里雪飘。德怀帝于天乾宫驾崩,留下遗诏,传位于七岁的太子轩辕念,由皇后君氏辅政。
  天兴十七年,正月十四,大丧!
  按大庆祖训,次日新帝应前往朝天寺祭祖。正月十五,皇后携储君,前往朝天寺。
  首辅大臣凌怀学,以保护储君的名义,调动精兵二千至朝天寺。更是以大雪封山,不宜出行为借口,困储君和皇后于寺中。
  大庆朝规,新帝应于大丧十日内登基。凌首辅,狼子野心,携天子以令诸侯。一面困住新帝,一面封锁信息。只等十日之期一过,夺权篡位。
  是料,新帝年幼,皇后妇孺无知,困于孤山进退不得。满朝文武,亦是念凌首辅一手掩天,敢怒不敢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