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难逃之欲
墨熄心跳骤快,脑中嗡地一声,反手就要去制他,可他还没碰到顾茫,就被环住了后颈。
一片漆黑里,顾茫几乎是崩溃而颤抖地,亲吻间沙哑含混地喃喃:“你。抱我……”
曾经顾茫打仗的时候,人们都说他身上有股头狼的兽性,凶狠,机敏,勇猛,而且很有统帅力,是重华帝国仰不可及如在神坛的战将,所以他得了那么一个名字,叫做“神坛猛兽”。
但旁人不知他在其他地方的野性。
只有墨熄清楚顾茫在床上是什么样子的,他有强悍紧绷的肌肉,线条凌厉的腰身,交颈之间充满了张力。从前两人纠缠不清的时候,墨熄曾无数次被他主动吻过,而后深陷温黁,不可自拔。
可不是现在。
现在已经隔了那么久了,隔了背叛与生死,国仇与私恨,忽然再被反制着强吻,墨熄心里落了心火,烧出欲念,耳中嗡嗡作响。可他仍是竭力忍住,反手制了顾茫,不由分说地将手指埋进对方的发髻里,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
墨熄咬牙道:“……你别招惹我。”
掌心倏然亮起火球,将这一方寝卧照亮——还是墨熄记忆中的样子,没有窗的奴居小屋,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床边翻着放了一只小坛子,算是床柜,上头摆着一只插着野花的小胖肚瓶。
顾茫的神智似乎已经完全溃散了,他茫然又渴望地望了墨熄一会儿,好像墨熄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似的,过了一会儿,又凑过去想要亲他水色淡薄的嘴唇。
墨熄心中又烦又烫,怒道:“别碰我!”
可那个鬼影不知给顾茫服了什么见了鬼的药,他的体魄恢复得极好,稍加松懈几乎就制不住。
两人争斗太烈,一不留神顾茫脚下一绊,竟带着墨熄一同往床上摔去。小木床发出一声危险的吱呀,墨熄沉重地压在顾茫身上,顾茫几乎是在同时发出了一声沙哑的闷哼——与另一个男人厮磨接触的动作让他的眼神愈发混乱,他服了情药后的身体是滚烫的,蓝眼睛里也烧着湿润的光泽,仿佛河面燃起了火,要把墨熄的魂灵吞噬掉。
墨熄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这个男人,血也烫的厉害,他禁欲了那么多年,再加上他对顾茫本来就有强烈的渴望,要强按住自己的欲念才能没有任何逾越之举。
可是,举止能控制,反应却是控制不住的,墨熄的呼吸变得粗重,沉热,充满了雄性的张力,他一边低声命顾茫别动,气流却拂在顾茫耳侧,激起一阵战栗。
顾茫喉头滚动着,湿润的眼眸看了他一会儿,沙哑道:“难受……”
“……”
“很……热……”
墨熄低沉地呼吸着,从他湛蓝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笼罩在迷离的欲望里。
“我很……热……”
很热的也并不止你一个人——不过这种话,墨熄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他胳膊强硬地压制着顾茫,可顾茫一直在他身下挣扎磨蹭,一来二去的,墨熄又怎么可能不起反应。肢体交缠间,墨熄低声怒喝道:“别再乱动!”
但是顾茫感受到了,男人就硬实地压在他身上,隔着衣袍,只是无意的一蹭,那种硬度就像是勾起了深埋在他颅内的某种记忆,他整个人都战栗了,喉咙里漏出低沉的呻吟。
不近任何美色的羲和君被他这么轻轻一哼,就觉得硬得发痛,涨得发疯。太难熬了……更何况顾茫此时躺在床上,衣衫凌乱,目光空濛,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
他的神情很难过,好像在责备墨熄为什么不愿意碰他,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感到痛苦和空虚。
“我难受……”
墨熄咬牙道:“忍着。”
“你再……”顾茫神识不清地,“你再蹭蹭我……”
这种赤裸而直白,简单却羞耻的语句,被顾茫这样说出来,惹得墨熄胸中腾然火起,他蓦地闭上眼睛,暗骂着,不愿去看顾茫的脸。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眼不见就为能为净的,顾茫抬手去抚摸他的脸,颤抖着又想去噙住他的嘴唇。墨熄一下子睁开眼睛。
黑眸暗水深流。
明明已蓄积了那样炽烈的欲,却在顾茫要吻他时,抬手捂住了顾茫的脸,墨熄怒气冲冲道:“我绝不会……再碰你!”
顾茫显然是听懂了,他微微睁大眼睛,好像在委屈什么,痛苦什么似的,蓝眸子里的水汽越来越深。
墨熄不能给他任何回应,否则引起顾茫的共鸣,这幻境便会愈发难破。但他也无法解除顾茫此刻身中的情毒。
顾茫额头沁出细细的汗,混乱中,他似乎是再也受不住了,在墨熄身下挣扎着:“……难受……”
“……”
瞳孔在药劲的刺激下收缩着,顾茫煎熬不得,便是万蚁噬心,哽咽道,“……不要……不要这样……”
墨熄制着他,怀里的人抖得越来越剧烈,到了最后,几近痉挛。
“好……难受……”
忍到后来,顾茫几乎崩溃了,像是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浮着异样的潮红,不住地挣扎哽咽着,一片混乱暴虐。
“你……不如……杀了我……”
墨熄心中一窒:“顾茫……”
“你杀了我吧,干脆点……杀了我……”
“……”
墨熄知道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他紧咬臼齿,一面压制着顾茫的挣动,一面沉郁焦躁地想着办法——忽然明光一现——如果……如果暂时让顾茫失去意识,能不能再拖一会儿?
虽然不知有没有用,但也只能这么一试了。
他这样想着,喘了口气,蓦地起身,一击手刃劈在顾茫颈后侧,正中昏迷穴位。顾茫昏了过去。
劈完之后,墨熄低喝道:“率然!召来!”
软鞭应召而出,墨熄命神武将顾茫捆缚住,以防他清醒之后会做出任何自己意料外的举动。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谁——?
幻境中的人统共只有三个。他自己。顾茫。还有就是……
那个鬼影采花贼。
墨熄的眸色蓦地狠戾一沉,将顾茫挡在身后,指端凝出梅花灵镖,他心中怒得厉害,只待那人进来,将之碎尸万段。
停住。门开了。
月光之下,有一个手持刺刀的人立在门口,皎洁的光华照亮了他的脸——
纤长的眼尾,幽蓝的眸子,一管周正鼻梁挺而柔和。他束着利落的发辫,囚衣微敞,露出小片肌肉匀称的胸膛,肩上还披着墨熄之前留给他的黑金色外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墨熄神色一变:“顾茫?!”
那,床上这个是……
他回过头,便像是在回应他的愕然,忽地一阵黑烟卷起,床笫上的那个人竟蓦地散成了灰烬!
一阵尖锐疯狂的笑声骤然从四壁涌出,无处不在:“哈哈……哈哈哈哈……”
是那个鬼影又在说话!
鬼影狞笑够了,说道:“羲和君,方才你床上那个,是梦里人生出的幻觉啊。”
“……”
“你知道他是怎么生出来的么?”鬼影无不得意道,“是你听了我的话,从一开始被我引着往顾茫中了情药那一处想,你以为你没有和幻境相呼应,但当你推断时,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把你的想法输送给了它!”
鬼影越说越是嚣张,气焰猖狂道。
“你以为维持心念不动就算完了?你以为就不去相信就毫无破绽了?从前你们接触的不过是燎国普通术士造就的梦里人,与我所创的怎能相比!在我这幻境中,除非你根本不思不想,摒弃所有念头。否则就算是你的心念一动,一个猜测,我也一样能利用得到,哈哈哈哈!”
笑声桀桀回荡,寒气阴森。
“来啊,你再来看看眼前的这一个顾茫,他马上就要来杀你了。他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你分得清吗?”大笑声里充满着捉弄人的痛快滋味儿,“你是要相信他是幻觉,击碎他?还是不信他是幻觉,手下留情?”
墨熄侧眸朝门口立着的顾茫看去。那个顾茫逆光而立,黑衣上的北境军军徽在月色在流淌着莹莹金光。
“真正的梦里人术士,会让你难辨虚实,必须得猜,猜对则生,猜错则死……你敢动手吗?”
言语间,顾茫已将披在肩头的黑袍哗地脱下一抛,持刃飘忽而来。刀刃锋鸣,刺刀与率然相碰,瞬间激起好几簇金红火花!
鬼影的话萦于耳侧,墨熄手下已与顾茫狠劲迅捷地拆过十余招——顾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情冷冰冰的,就像叛国后,他以燎国将帅的身份纵马出现在重华大军面前时那样。不带任何的旧情。
率然缠上刺刀黑刃,却被刃尖一挑,刺断灵流,反手向墨熄袭来。刃光映着顾茫的脸庞,犹如一道帛带,正好从他眼前擦过。
墨熄暗骂一声,反手向后掠去,喝道:“化刃!”
率然鞭倏地游回他掌中,红光闪烁中,化作一把血色长剑,“铮”地再次和刺刀碰在一起。
墨熄咬牙,隔着一刀一剑,望着咫尺内,那张冷冰冰的脸。
是梦里人的虚像?
还是真实被派来的顾茫……
鬼影肆意放纵地大笑着:“来吧,以你的能耐,真要想置他于死地,倒也不是不可能,照着他的胸口,你刺啊……哈哈哈哈哈,你刺啊!万一他是真的,他也就死了——他死了,不是正合你们心意吗?”
“一个叛徒,一个国贼……来吧羲和君,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杀了他啊!哈哈哈!!!”
杀了他啊,他是叛徒。
害死那么多百姓,害死那么多兵士,让曾经深信过他的那些人都跌入谷底。
叛出母邦,归降燎国——
可是如今重华的第一王师,不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吗?用自己的血和泪,甚至是性命……带那些人从硝烟地狱中爬出来。
是顾茫带着兄弟们爬出来,带着战死的尸首们回来,他看到生机与未来,于是他吼着,坚持着说,来啊,没事了,你们叫我一声顾帅,我一定带你们回家。
我带你们回家……
一群脏兮兮的修士、一些无父无母的奴隶,用铁血和忠心,想为死去的袍泽兄弟换一块有名有姓的墓碑,一场体体面面的安葬。
可是重华不给。
老士族不给。
他们为了重华入地狱,苟延残喘地拖着残躯爬出来。然后王座上那个人的态度仿佛在说,咦?你们不该全死在地狱里吗?怎么回来了,这让我怎么办好,我总不能把一支由奴隶组建,受奴隶统帅的军队,死了的葬入战魂山,活着的封赏与贵族齐名吧?
地狱才该是贱种的家,荒冢一片,何须坟碑。
所以顾茫叛了,顾茫走了,墨熄并非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谅。
——但为什么是燎国。
燎国的人几乎个个都是疯子,每征服一个国家就大肆屠杀,吃人,喝血……他们醉心于霸业,不惜毁尽山河大好。为什么偏偏选择燎国?那个杀了他父亲的燎国!那个人吃人,靠着血腥之术杀伐天下为祸四方的燎国!为什么?!
为了报复?因为恨?
还是因为只有燎国是少数几个能与重华匹敌的大国,只有以身入魔窟,损尽善念,献祭丹心,才能有朝一日兵临城下,生生攫出君上的心,把这些曾经作践他们的亲贵们踩在脚下踏一地脑浆血水?!
心念闪动间,手中的率然剑铮然被顾茫打落。
刷地,刺刀已点在墨熄胸前。
顾茫没吭声,也没下一步动作,只这样淡淡看着他,说道:“你输了。”
墨熄不说话,倒是鬼影笑了,近乎是叹息地:“羲和君,我提醒过你的,你却还是没有忍心和他认真打。”
“……”
“看在你这般痴情的份上,我告诉你罢。”他顿了顿,饶有余兴地说道,“你眼前的顾茫,是真的。”
“多亏你不肯伤他,不然他也应当并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他笑了笑,“你有情,他却已无义。顾茫此时被邪气催动,也只听我的话。我要他杀你,他是不会犹豫的。”
声音悠悠绕绕:“虚虚实实,难做选择,这才是梦里人的真正用法,你学到了么?可惜就算学到了,也已经太迟了。”
鬼影笑嘻嘻地下了最后一道令:“去吧,杀了他。”
顾茫湛蓝的眼睛一暗,随即举手挥刃,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墨熄脖颈处的莲花红痕忽然浮出光芒,竟有数十把红色剑气破体而出!
顾茫微惊,立刻回身避闪,抬手叮叮当当击散了好几把向他袭来的飞剑!而在他全神贯注斥退剑阵的当会儿,脚下却被率然鞭化作的绳索给捆缚住了,他下盘不稳,踉跄着跪下,单手撑住地面,抬眼,目光狠戾地望向墨熄。
“你。装输。”他开口了。
墨熄挥散了剑阵,面色极为复杂。他走到顾茫面前,掌中灵流涌动,让率然将顾茫缠绕得更紧,而后两指抬着他的下巴,从他颤抖的手中除掉了魔武。
墨熄盯着他那双清湛的蓝眼睛,神情阴霾,冷声道:“……是啊。我若那么容易便会束手就擒,岂不辜负师兄从前的辛勤教诲?”
“……”顾茫没有任何表情,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一般。
墨熄抬眸道:“阁下还有什么招数,不如再使?”
那鬼影冷笑道:“我自然——”可话还没说完,周遭的幻境却是忽然一震!
鬼影显是吃了一惊,墨熄听到那低低的咒骂声萦绕在幻境四周,且不断退散溢去,森然道:“墨熄,胜负还未可定,你根本抓不住我,莫要得意太早!”
墨熄面有不虞之色,看样子君上派来的援手总算是到了。
但见这里的一砖一瓦开始簌簌下落,却砸不到他们身上。有人从外面开始攻击,梦里人便也再无法维持,眼前的场景在扭曲盘绕。忽然,“砰”地一声,望舒府散作千万点齑粉,一切情形都消失殆尽。
“羲和君!羲和君!”从外面击碎结界的增援是两个人,一个是岳辰晴,他匆忙忙地蹿过来,看到墨熄,松了口气,看到顾茫,又吓了一跳。
“你……呃,你们没事吧?”
墨熄又回到了战魂山麓,手里还拽着顾茫的发髻,制着这个此刻并不安分的人。而他脖颈上的红莲印消下去,慢慢地,化为无踪。
还没等墨熄说话,另一个援手开口了——君上居然派了慕容怜。
慕容怜则靠在树边,一副懒洋洋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活着我复命,你死了我放鞭炮收尸的架势,手里还擎着水烟枪,漫不经心地抽一口浮生若梦,呼出薄烟。
“他们能有什么事?不是好好杵在这里么。”
岳辰晴还想说什么,慕容怜又打断了,他瞥了顾茫两眼,冷笑道:“这个叛徒还真有能耐,之前被我折磨的只剩一口气,忽然便又生龙活虎,还能越狱了。”
“……”
“羲和君啊,本王都禁不住要怀疑了,他恢复得如此之快,是不是你暗中在照拂于他?”慕容怜阴阳怪气道。
墨熄不想理这变态,转头看向岳辰晴:“怎么你也来了?”
“君上说我好歹当了你两年副帅,对燎国法术有经验,逼我来的。”岳辰晴睁大眼睛,“羲和君,你已经找到那个采花贼了么?”
墨熄看了一眼前面,前方就是一个洞窟,梦里人的布设需要消耗很强的灵气,且离施术人不能太远。
他道:“就在里面。”
事不宜迟,于是三人一同往洞窟里去,岳辰晴来来回回好奇地看了顾茫好几眼,忽然说:“羲和君,你拿率然捆着他,一会儿遇到采花贼,你用什么打?”
“……我不止率然一把武器。”
“但你最喜欢用率然啊,这样吧,我给你找找别的东西压制他……”岳辰晴挠挠头,从乾坤囊里翻翻找找,翻出了一枚金光灿灿的定身符。
“用这个!这个我家做的,可以——”
“你爹的东西收回去。”墨熄道,“灵力暴虐,不好用。”
“……不是我爹,我四舅做的。”
见墨熄不再作声,岳辰晴献宝似的捧着定身符,兴冲冲来到顾茫面前。
顾茫盯着他。
“……哎哟,有点发毛,这眼珠子蓝得跟狼似的。”岳辰晴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不敢看顾茫的眼睛,作了两揖,“狼大哥,得罪啦。”
顾茫狠狠瞪着他,眼珠不安地动着,好像在说:你敢?!
岳辰晴技低人胆大,“叭叽”一声,直接把他四舅的符贴在了顾茫脑门上。
【31】 逗比打鬼小分队
顾茫不动了。
“哈哈哈!”岳辰晴笑起来,“四舅就是厉害,真的有用!”
慕容怜不耐烦道:“有什么破用,他现在不会动了,难道把他留在这里?还是你打算背他进去?”
“没关系的,我们把他留在这里就好了。”岳辰晴道,“这个定身符上有天雷破劫咒,就算再厉害的人,一时半会儿也破不了,动不得他的。”
墨熄却道:“不能把他单独留在这里。”
“可是天雷破戒咒很厉害,别人无法——”
“难防万一。”墨熄道,“你有没有别的法器,可以带着他走?”
岳辰晴想了一会儿,“啊”了一声,说道:“有的有的!你们等等!”他说着就开始在自己的乾坤囊里翻翻找找,找了一会儿,掏出一只小竹人。
慕容怜道:“这不是街头巷尾的毛孩儿互相砍着玩儿的廉破小玩意儿么?”
“道理一样,只不过这个是施了法的。”岳辰晴说着,把巴掌大的小竹人放在地上,口中嘟噜嘟噜地念了一串咒诀。
……毫无反应。
“呃,好像是记错了,我再试试,慕容大哥,羲和君,你们别急啊。”岳辰晴抓耳挠腮地,又换着念了好多次,就在慕容怜极度不悦地准备打断他时,忽然一道金光起,竹人拔地而起,从巴掌大的小玩偶,变成了等人高的竹武士。
岳辰晴笑道:“就是这样!”说着把动弹不得的顾茫架起来,圆眼睛望着墨熄和慕容怜,“来搭把手?”
慕容怜皮笑肉不笑道:“我不碰他。嫌脏。”
墨熄原本双手抱臂立在一边,这时走上前,面无表情地问:“做什么。”
“把他的四肢和竹武士的四肢固定在一起,竹武士身上有括机扣,瞧见了吗?”
墨熄照做了。顾茫虽然被定身符定着,不能自己动,也不能言语,但却很清楚得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于是一双眼睛瞪着这两个搬弄他手脚的人,一会儿瞪墨熄,一会儿又瞪岳辰晴。
两人将顾茫绑在了竹武士上,岳辰晴最后用竹武士腰部的绳索在顾茫腰上缠了四五道。然后吹了声清哨,说道:“好啦,走两步看看?”
竹武士就开始哒哒哒同手同脚地走路,顾茫因为和它绑在一起,所以也被带着哒哒哒同手同脚地走路。
这本是非常精妙有趣儿的法器,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会赞叹不已,可岳辰晴身边,一个是闷得要死的羲和君,一个是挑得要死的望舒君。
羲和君抱臂不说话,只看着。望舒君则哼了一声:“不过是岳府的雕虫小技而已。”抽了两口浮生若梦,呼出来,烟枪虚指着顾茫,“它除了走路还能做什么?”
“打架啊,一般的避闪啊,都能做到。”岳辰晴并不生气,依旧很得意的,“还能跳舞呢。”
慕容怜咬着烟嘴,眯着眼睛酝酿一会儿,说道:“那你让他跳一个看看?”
岳辰晴便又吹了一声哨子,竹武士果然开始一左一右地僵直摆动起来,而顾茫也逼不得已得跟着竹武士开始左晃晃,右晃晃,动作虽然憨态可掬,可是那双雪狼般的蓝眼睛却瞪得极为凶狠,看上去他如果能动的话,一定会把他们全都给咬死活撕了。
“它还能跳胡旋舞呢,只要——”
“行了。”墨熄打断他,“走吧。”
顿了顿,补上一句:“你给竹武士下个命令,让它跟在最后面。”
鬼影潜身的洞窟昏幽且极深,一个大山洞里还有诸多分叉,隔出好几方小洞天。三个人……还有一个竹武士架着的顾茫,四个人慢慢往里头走着。空幽的洞穴中响着墨熄军靴嵌的铁片声,岳辰晴的脚步声,竹武士关节活动的吱吱嘎嘎声。
只有慕容怜走路没声儿,他步履一贯轻盈飘浮,穿的又是最上乘的天蚕丝履,什么响动都没有。
慕容怜为此十分得意:“你们走路的这动静,莫说是采花贼了,三岁的睡孩儿都能被吵醒。”
岳辰晴很是老实:“那我走轻点儿。”
墨熄则冷冷道:“你以为他不知道我们进了洞府内?这条道没有其他退路,这个洞窟又是他的据地,他只是藏在某处恢复耗损的灵力,等着我们过去罢了。”
岳辰晴墙头草:“那我走响点儿。”
竹武士:“吱嘎!吱嘎!”
墨熄说的不错,施展梦里人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那个鬼影此刻就躲在某个洞窟内汇聚着元气。而随着他们越来越往山洞的腹地走,就能越多地发现此人在这里盘踞暂居的痕迹——
主步道上有干涸的血块,一些刺出来的石笋上挂着衣物残片,这显然是之前那些被害死的修士,或者是那些被绑来的姑娘在被拖拽时挣扎着留下的,岳辰晴甚至还在某个石缝旮旯里瞧见了一只绣鞋。
那个采花贼为了拖延时间,在洞内设了好一些法咒,不过君上派的这三个人——墨熄战力强盛,有统帅力,岳辰晴出身炼器世家,身上有许多出人意料的神奇玩意儿,慕容怜则长于幻术,并且略通疗愈。因此采花贼在洞里布下的玄机对他们而言都不是问题,他们很快就来到一座长长的溶洞石桥前。
“应当就在前面了。”墨熄往石桥尽头看了一眼。遥远的石桥那头似乎是一方较为空阔的大洞天,隐约有法术的幽幽碧光闪烁着。
不过因为这座“石桥”是天然溶洞寒石生出,虽然连接两头,但其实就是些从洞内深湖扎出的灵石,大小与距离都不同,并且十分湿滑。
墨熄看了一眼“桥”下,耸立的石柱约有百米,底部是潺潺的暗流河。这种断桥对于他们而言过去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他回头问岳辰晴:“竹武士是否擅用轻功?”
岳辰晴摇头。
墨熄遂皱眉看着绑在竹武士上面一脸煞气的顾茫。
“不过好像可以下令让它僵尸跳,这些石桥的断裂处,应该都是能跳过去的。”
“……”
这是岳辰晴和墨熄驻军两年时就有的一个很大的矛盾点,副帅岳辰晴讲话很喜欢用“或许”,“好像”“应该”,可是主帅墨熄一般只接受“肯定”“必然”“绝对”。
因此墨熄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他的“僵尸跳”,只丢了一句:“你们自己跟过来。”便忽然单手拎住顾茫的衣襟,衣摆翻飞腾身而起。他力气极大,轻功底子又好,话音未落,人已如一只黑色纸鸢般飘飘摆摆地掠出丈外。
岳辰晴目瞪口呆:“哇……好身手……”
慕容怜冷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四个人过了这数百米的溶洞石桥,再回头去看来处,只剩一个渺远的影。墨熄把竹武士放在地上,也不去看顾茫一眼,对其他人道:“走吧。”
这里果然是这座偌大岩穴最后的洞天,石林石笋渐次交错,法术的碧色光辉正是从腹心的一簇石林里透出来的。
一行人正打算往里走,喜欢左顾右盼的岳辰晴忽然惊道:“你们看!那里有字!”
墨熄掌心中燃起一团火球,抬手挥去,让火球悬停在岳辰晴指的那个高耸的溶洞石坡上头。火光映照下,果见石壁题有好几行歪歪扭扭,黑红的字迹,看上去竟似用鲜血写就——
“嫁山娘,夜哀哭,一恨浮萍身,二恨红颜薄,三恨与郎永世错。
红褙子,金冠纚,一笑芳容惨,二笑血泪流,三笑过客不能走。”
岳辰晴喃喃地逐字念着,念完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忽听得身后传来“嘻”,一声轻柔的笑。
他猛地回头,鼻尖毫无预兆,蓦地撞上一张惨白无人色的脸!
“啊啊啊啊!!!!”岳辰晴立刻惨叫起来,一蹦三尺高,打着滚往后闪。
他看清了,不知什么时候,有十余个披着红褙,戴着金冠的女尸从石笋石林的阴影里幽幽步出来,而他刚刚就站在一柱石笋柱子前,因此一回头就对上了其中一个的脸。
“墨墨墨墨帅——!救、救命啊啊啊啊!!!”
岳辰晴虽然是个修士,却因为听多了志怪评书,异常的怕鬼,吓得鬼哭狼嚎老半天,想迈动自己两腿跑路,却因怕得厉害,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滚圆滚圆,腮帮子一瘪,活像一只尖叫的土拨鼠。
女尸望着他,也不动,绣着金色凤蝶的衣袍随着洞内阴风飘飘摆摆。
岳辰晴喉头滚了好几拨,木僵的脑袋里忽然灵光一现,失声道:“你、你不是……茶馆里的翠、翠姊姊吗?”
翠姑娘没有表情,死人的脸庞带着一种麻僵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嘻嘻”地,又笑了两声。紧接着她直兀兀睁着的眼睛里便淌落了两行血泪。
一笑芳容惨,二笑血泪流,三笑……
岳辰晴想到绝壁上的那几行字,脑中嗡的一声,忙朝旁边已经和其他女尸打起来的墨熄惨叫道:“啊啊啊!羲和君!!快别让她笑第三下啊!不然她就不让我走啦!!!”
回应他的是慕容怜的一击烟枪敲头。原来慕容怜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因差点被岳辰晴的叫声刺穿耳膜,十分愤怒,举着烟嘴又狠狠敲了好几下,敲了一管子烟灰在岳辰晴头上。
他怒道:“你个废物,自己不会打?不就是个僵尸?!”
“可是我、我……我怕鬼!!!”岳辰晴一边嚷着,居然一边毫无形象地抱住了慕容怜的大腿。
慕容怜:“……”
而就在此时,翠姑娘咧开猩红的嘴角,开始发出第三次笑声:“嘻……嘻……”
“嘻你个头!”
女鬼最后一声还没嘻完,慕容怜一杆烟枪毫不客气地捅进了她嘴里,然后低头对拽着他裤腿不放的岳辰晴怒道:“抱我干什么,还不给我松手?!”
【32】 别碰他
岳辰晴的魂都快散了,被慕容怜踹了好几脚才可怜巴巴地松开。
和李清浅女哭山伏鬼的传闻中一样,一群身着殷红衣裳,足踩金丝绣鞋的女人,惨笑着流着血泪,从暗处不断地冒出来。洞府里的女尸越聚越多,从昏暗处、石柱后、甚至是水潭里浮现。
墨熄和慕容怜各自对付一边,岳辰晴看他们越打越远,不禁有些想哭。
他颤声道:“羲和君,慕容大哥,我该怎么办啊?”
他站着的这个地方此时虽然没有新尸冒出来,但周围地形复杂,谁知道有没有一双不怀好意的诡异血眼在暗处幽幽盯着他看?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最不想发生的,反而最容易发生。“谁知道”一般都会变成现实。
就在岳辰晴刚刚窜出这个可怕念头之后,他忽然觉得脖子根有些发毛,慢慢转头一看,只见得高处一个隐蔽的石碓后,露出半张惨白惨白,流着两行血泪的脸——
一个女人正趴在岩石后面盯着他看!
岳辰晴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哆嗦着,人在最恐惧的时候叫的一般都是最信赖的人,所以他颤抖的两片嘴唇里滚出的词儿是:“四……四四四舅!!”
他四舅不在,当然不会救他。
岳辰晴哆嗦完才想起这一节,哪怕他连喊“四舅救我!”,洞穴里有的也只是没人性的慕容怜和墨熄。二者选其一。
他遂左右看了看,刚巧看见左边的墨熄长腿一踹,扫了一排女尸,顿觉天神降世,赶忙要颠颠地往他那里跑。
可就在这时,猫在岩洞后的女人夸张地弯起嘴角,露出森白贝齿。一笑芳容惨,二笑血泪流,她一边慢慢从岩石深处爬出来,一边惨然笑出第三声:“嘻……”
三笑过客不能走!!
女尸的怨戾在这第三声笑后瞬间暴增,她眼珠翻动,霎时布满血丝,变得猩红,紧接着十指指甲蹭地增长数倍。
她仰天啸唳,猛地朝岳辰晴袭去!!
“啊——!”岳辰晴居然连反抗都不会了,他最怕穿红衣服绣花鞋的女鬼,看她扑近,不由惨叫起来,简直声泪俱下:“四舅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只听得“轰”地一声雷霆惊响,一道疾电落在岳辰晴面前,地上倏地爆开一串金红流光,燃起熊熊烈火!紧接着有个身影一跃升空,从天而降,在嘶嘶流光映照中,稳落于岳辰晴跟前。
这人侧过头,火光噼剥,那半张脸英气夺目,瞳仁潋着幽蓝的寒光。
顾茫?!
岳辰晴愣了一下,半晌后反应过来,不,不是的,是竹武士,是舅舅的竹武士来救他,顾茫只是被困在竹武士上不能动弹而已。还未等他想更多,竹武士抬手,武器格中突地伸出一柄玄铁刀,而后迅猛如电地朝那个龇牙咧嘴的女尸冲过去。
两方龙虎争斗,激战一团。
岳辰晴总算觉得自己不那么害怕,能动了,忙鼓劲儿喊道:“四舅加油!”
想想又觉得不对,又喊:“竹武士加油!”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看到女尸的污血喷到顾茫的脸上,顾茫一脸杀气腾腾,似乎就算此刻不缚着他,他也能跟这女尸玩命,又喊:“顾……呃……顾茫加油!”
竹武士骁勇异常,在与女尸一次劲厉交锋结束后,蓦地后掠,继而横刀亮刃,腾空而起——只见刷地一道疾风闪过,它已朝女尸扑杀过去,污血一喷数尺!
女尸僵了僵,扑通一声断作两截,颓然倒地。
岳辰晴:“……哇,太恶心……”
竹武士削完了女尸,似犹不尽兴,举着滴血的长刀,蹬蹬朝岳辰晴迈近。刷地一下指住了岳辰晴的喉咙尖。
岳辰晴:“……大兄弟……哦不对,四舅……呃,或者顾茫?”换了几种称呼都觉得不妥,只得干脆不称呼,他小心翼翼地摆摆手,“这个刀子指错啦,我不是女鬼,别打我……”
顾茫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垂下来,俯视着他。
过了片刻,刀刃一转,还滴着尸血的刃身,教训小辈似的,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岳辰晴的脸。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忽从高处突袭掠下,红衣摆过眼前,岳辰晴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竹武士一巴掌推开!
“噗”地一声,岳辰晴躲过了,但绑在竹武士身上的顾茫,却被女鬼抓破了脸。
“……”顾茫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是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已明显被触怒了。雪狼眼睛闪着狠光,猩红顺着他颊侧的创口流下。
而那个偷袭成功的女尸呢,她还在原处龇牙咧嘴着,似乎为自己的得手而感到万分喜悦。可她得意了没多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低头盯着自己沾着鲜血的右手看,呆住了。
不出片刻,她的五官开始扭曲,变得极度惊恐,极度惶然,然后她便开始叫,捧着自己的手,朝着顾茫发出“啊啊啊”的含糊不清的低嗥。
看样子,她竟是在哀求顾茫什么!?
岳辰晴还没来得及为这一幕而感到惊异,更令人吃惊的下一幕便出现了。那女尸见顾茫没有反应,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出另一只手的利爪,居然将自己的右手生生自断!
“……我……的……天……”岳辰晴都不知自己该恶心还是该震惊了,浓重的尸臭和血腥漫上来,逼得他差点就吐了。
可那女尸更绝,居然哆嗦着用独手抓起地上那一只断臂,哆哆嗦嗦地向顾茫捧递上去,完全是在自罚请求宽赦的样子。口中还不停地发出“啊,啊啊”的呜咽声。
顾茫的蓝眼睛转动,盯着那只血淋淋的断臂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岳辰晴的错觉,他眼瞳的色泽忽然变得愈发浅淡。
“咦?怎么有风……”岳辰晴愣了一下,“起风了?”
风从竹武士脚底而起,也就是从顾茫足下而起,像涟漪一样泛开去。顾茫的眼神虽然狠戾,但杀气并非十分深重,那风便也不强,只是所过之处,那些女尸纷纷呆住,待她们反应过来后,便尖叫发抖,摇晃着渐次跪落于地,俯首不动。
只是一个转瞬,尸首们竟已朝着顾茫跪作一片。
如此转折,岳辰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慕容怜更是瞪大了眼睛。墨熄脸色也不好,却不是在看女尸们,而是看着顾茫的脸——
尸群这种东西,阶级性极强,能让它们害怕的,往往只有比它们更高阶的尸体、厉鬼、或者怨灵。可现在这些惨死的女人却纷纷朝顾茫拜伏,甚至还一齐发出低叫,向他发出再明显不过的求饶的声音……这是因为什么?
难道只是单纯地因为顾茫体内有大量邪气吗?
顾茫似乎很烦躁,蓝眼珠转动着,虽然没吭声,但是风的摆向却变了,女尸们发出起伏不定的尖叫声,一个个体内窜出黑气,竟全都朝着顾茫的心脏位置聚拢。
他竟在吸她们的邪气!?!
随着越来越多的邪气被顾茫掠夺,女尸们像濒死的鱼一般抽搐着,继而接二连三颓然倒下,怨邪离体,便成了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尸首。她们之中,有的已死了许多时日,没了怨邪之后就迅速腐烂凋零,变成一具具发黑发臭的腐尸,有的则刚被杀害没多久,还能看出生前娇美的残余。
岳辰晴忍着恶心看了一眼离得最近的那一具,好像就是青楼里失踪的那个玉娘……
慕容怜见此情形,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掐住顾茫的脖颈,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你就是个骗子!你跟那个逃走的燎国人果然是串通好的!你捣什么鬼?!”
可顾茫吞噬了那么多女尸的邪气,此时似是野兽餍足,直接脑袋一歪,居然在竹武士上闭着眼睛就这么昏睡了过去,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怒些什么。
“你——!”慕容怜更怒,手上力道正欲加重,却被制住。
他蓦地扭过头,看到昏幽洞影中墨熄的脸。
墨熄握着慕容怜的手,没吭声,将慕容怜的手慢慢地放下来。
他看上去很客气,没有讲任何不该讲的话,但只有慕容怜知道他用的力气有多大,几乎快隔着血肉,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慕容怜阴鸷道:“你干什么?”
“放开他。”
慕容怜鼻梁上皱,低喝:“他是同谋!”
墨熄道:“他不是。”
“不是?!怎么不是?你没看到他流一滴血就能让女尸自断手臂,你没看到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们全都下跪?!你没看到他动一动筋骨就可以将她们的尸气全部据为己用吗?!”
墨熄怒道:“如果他真的明白该怎么操控她们。还和那个燎人是一伙儿的,你现在还能这么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慕容怜被他一堵,瞬间说不出话来,可他又想说,于是憋得一张苍白妖怨的脸慢慢涨得通红。半晌道:“好……呵呵,你有理,你替他辩白。我看你根本就不记得他从前都做过些什么事情,不记得他有多狡诈,多会……多会……”最后两个字狠狠地啐出来,“骗人!”
“他是怎么样的人。”墨熄道,“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不用我提醒你?”慕容怜哈哈笑出声来,笑到最后,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算作是扭曲,“就算是我提醒你,你都已经听不进去了!你还敢说你自己没有私心——好一个羲和君,你就护着他吧……我看你怕是已经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
墨熄清丽白皙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他几乎是狠瞪地将目光刺向慕容怜。
慕容怜却觉得痛快极了——没人敢触墨熄的这块痛处,没人敢再跟墨熄深提他父亲当年的具体死因。
可他偏偏就敢提,他偏偏就能提,他吃准了墨熄是个平日里脾气暴躁的人,可在大事面前却比谁都端的清。于是他呵呵地笑着,雪狐一般桃花三白眼瞥过顾茫,又落回到墨熄英俊的脸庞上。他抬起下巴尖,轻声道:“羲和君高义,兄弟情深。我祝愿你,早日步上令尊大人的后尘。”
墨熄的怒焰似乎已在一瞬到了顶峰,但确实如慕容怜所料,他并不是那种轻易脑袋发热拎不清轻重的人。
他盯着慕容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抬手一掌将他推开,军靴和军刀铿然,已头也不回地朝溶洞深处走去。
“……慕容大哥,你……你……唉。”岳辰晴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简直是无语,他也不想和慕容怜多说话了,带着竹武士,哒哒哒地去追墨熄的背影,“羲和君,等等我,你一个人危险啊……”
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着。
慕容怜在原处,仰起头,望着洞府内无尽的黑暗,闭了闭眼睛,嘴角露出残酷而嘲讽的冷笑。然后也慢慢地跟了过去。
他们来到绿光浮现的地方,在那里停下。
这是山洞里最后一个大窟,隐在一片石林的后面。那绿光一明一暗,原来是一道布在洞窟入口前的防护结界。
墨熄只看了一眼,便说:“拒神阵。”
九州大陆正经的国家,修的都是正道仙法,起的名字一般都是“拒魔”“拒鬼”“拒邪”,能管守御阵叫“拒神”的,那么不用说,八成是燎国。
“难破吗?”
“不难。”墨熄道,“但要时间。”
拒神阵的解咒确实非常长,而且复杂,墨熄抬起束着护腕的左手,阖了眼睛,默念于心。绿光花了很久,才在他的手掌之下一点一点地减弱,光阵在慢慢地褪去……
随着仅剩的一点光芒消失,洞窟内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那个鬼影的声音从最深处隆盛传来:“既然破了最后一重关……”
顿了顿,森寒道:“那么三位神君,就请进罢。”
【33】 剑灵
洞内寒气深重,弥漫着一股脂粉的异香,还有尸水的臭味,混织在一起。地上丢满了零碎的人骨,布片,甚至还有一些未曾服用的人心人眼累在角落的一只白瓷浅盘里。可与这般森幽情形相对的,却是洞府深处的一堆大红软垫,彩蝶金帐。
帐帘深处,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正蜷缩着哀哀恸哭。她的神智已经很不清醒了,连洞里进了其他人也没有半点反应。
岳辰晴吓了一跳:“这采花贼怎么是个女的?”
就在岳辰晴说完这句话后,那堆松软的红枕软褥里猛然伸出一只手,狠勒住那姑娘!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那只手拽入红浪中,紧接着,一个肤色苍白的男人从褥子里起身压下,当着面狠狠咬住那姑娘的嘴唇。
只在眨眼间,那姑娘的魂魄就像被吸走似的,手绵软地垂下来,茫然大睁着眼睛,死了……
男人吸了魂魄,而后抬起了头——
这个人长着一张清癯的脸,眼睛长秀,颊骨处微有削陷,乌黑的长发垂了几缕在脸庞边,显得瘦削非常。他才是那个真正的“采花贼”。
几许沉默。
墨熄道:“……是你。”
男人舔着湿润的嘴唇,笑道:“羲和君见过我?”
“……见过。”
他们见过的。
很多年前,在北境的战场上,墨熄孤身入危境,被燎国驯养的魔狼围堵着,一时无法脱身。而那时一名年轻的青衣修士仗剑而至,一段剑法空灵绝妙,与素未平生的墨熄合力将那数千头魔狼击退。
青衣修士临走时,墨熄曾想挽留答谢于他,可是那名修士只是回头莞尔,眉眼温柔,束发的青带在风里猎猎飘飞。
“路过相助,举手之劳。”他脸颊砌起笑痕淡浅,“军爷又何必挂怀呢。”
皓然初雪,清正剑师。
——那是墨熄曾经亲眼见过的李清浅。
因此虽然红颜楼血案后,尸体身上发现了不少断水剑法的痕迹,但在没有见到他本尊前,墨熄仍是不能确定。
慕容怜则是在英雄志上看到过李清浅的画像,此时显然也将他认了出来,惊了一下,厉声道:“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李清浅起身,把兰姑娘那具软绵绵的尸首随意踢到一边,颇为嘲讽地,“难道还是那个落跑的厨子么。”
他冷笑道:“那废物不过是我手中的一粒棋子。他要是有我一半本事,还会被你关上那么多年?”
要论阴阳怪气,慕容怜绝不服输。慕容怜惊异过后,唇角嘲讽勾起,说道:“呵呵,那就怪了,断水剑李清浅可是名动天下的云野高人,素有清名在身。今日一见,原来不过是个喜欢吸人精血,吃肉掏心的采花贼。真是令本王大开眼界,厉害,厉害。”
可谁知这句话说出来,李清浅还没接口,旁边的岳辰晴忽然愣了一下,道:“不对啊?”
“什么不对?”
岳辰晴道:“他不是李清浅啊。他、他明明是个……”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也并不那么确定自己的判断,但最后还是说:“他不是活人,他只是一个剑灵啊!”
此言一出,李清浅脸上的浅笑忽然凝住了。
他慢慢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到了岳辰晴身上。此时面上的笑意尚未全褪,眼底的凶狠却已剑拔弩张。
岳辰晴不由地有些发憷,挪着脚步往墨熄身后躲。李清浅却咧开嘴唇,森然笑了:“这位小兄弟真人不露相,请教尊姓大名?”
“我我我叫岳……”
“你回答他干什么!”墨熄抬起长腿猛踹了他一脚,怒道,“你以为你还是学宫弟子,有问必答?!”
岳辰晴拨浪鼓摇头,忙开口:“我不叫岳——”
李清浅仰头,敞着鲜红的衣襟,哈哈笑出声来,打断了他:“行了。我只知道你姓岳就够了。重华岳家乃是九州二十八国中数一数二的炼器世家,难怪望舒羲和两位神君都没看出来的端倪,倒被你一个小鬼给瞧真切了。”
岳辰晴在战场上喜欢躲后面,这时候山洞里就三个人加一只竹武士,他忽然被聚焦,不免十分忐忑,状如鹌鹑地瑟缩着。
“我我我……”
墨熄踹归踹,踹完之后还是把岳辰晴拉回来,护在身后,侧脸问道:“在酒肆和你交手的就是他?”
“是,是的……”
“当时怎么没有辨出是剑灵?”
“当时我也只是觉得他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岳辰晴喃喃,“羲和君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的。现在想起来那就是剑灵之气,只不过……”
“只不过那时我刻意压制。”李清浅接过他的话头,冷笑道,“加上这位岳小公子与我只拆了几招而已。他又年轻,想来岳家的炼器鉴器的手段都不曾掌握齐全。所以才一时想不出个答案。”
他顿了顿,舔了舔唇尖,说:“不过岳小公子啊,我觉得你家长辈最需要教你的并不是炼器。而是另一件事。”
岳辰晴呆呆地:“啊?”
“那就是有的事情哪怕知道,最好也要装作……”话未完,人已腾空而起,召来一柄铁剑,朝着岳辰晴直刺而去,口中咬出最后三个字来:“不知道——!”
眼见着剑锋袭近,岳辰晴惨叫道:“羲和君救命啊!”
墨熄一把将岳辰晴推给慕容怜,自己迎身而上,红光一闪,率然已幻作长刃,与李清浅铮地撞到一起。
剑灵……剑灵……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些尸身上的创口会有邪气所致,也会有寻常兵刃所致。厉鬼一般是不会用兵刃伤人的,也不会保有太清醒的意识,不可能在墙壁上题字。而如果是剑灵,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九州大陆有些炼器师为了使得武器愈发强悍机变,除了一般的附灵之外,还会以活人祭剑。然而这种方法太过残暴,以重华为首的二十个国度都在很早前就废止了这种淬剑法,唯今此法用的最多的,主要还是燎国。
魂魄入兵刃,或于岁月长河中陷入永眠,再也不醒。或执念难散,慢慢能重新聚化人形。而重新化人的剑灵几乎可以说是与活人容貌举止无异,只是身上邪气浓郁。由于维持化形需要大量的灵力,如果自身修为不够,就会像李清浅一样,只能靠吃修士的心脏与血肉,靠吸取弱者的魂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种化形的剑灵往往十分强悍,一招一式更胜从前。但他们也有一个非常致命的弱点——这也正是李清浅被岳辰晴点破之后如此恼怒,并且亟欲将岳辰晴杀死的原因——
他们的本体不能落入敌人手里。
也就是说,只要得到剑灵本身的载体武器,或封印,或销毁,那么就算剑灵再强大,也只能束手就擒!
慕容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他趁着墨熄和剑灵正在缠斗,把岳辰晴拽到一边,问他:“你说这个李清浅是剑灵,那你有没有法子将他的本体找出来?”
“我试试!”岳辰晴说着便闭上眼睛,双手结出一个阵印,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眸子,有些呆滞地转头看向慕容怜。
慕容怜奇道:“你这么看我干嘛?”
“……”岳辰晴有些无法相信地说,“慕容大哥……他的本体……他的本体就在你身上!”
“你胡说什么!”一杆烟枪砰的就敲在了岳辰晴脑门,慕容怜怒道,“你敢说我和燎国走狗是一伙儿的?”
“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说他的本体在、在——”
“不在我身上!”
“……好的。”
慕容怜没好气地摁着他的头:“再试!”
岳辰晴只得再试,可试了三四次,最终都睁开眼睛,连话都不敢说,委屈巴巴地盯着慕容怜看。慕容怜的脸都有些青了,嘴唇嗫嚅着,想抽口浮生若梦平和心气,却想到自己大战女尸时曾拿烟枪捅过女尸的嘴,顿觉恶心,于是把烟枪在岳辰晴衣服上来回擦了好多遍。
擦着擦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神情一僵,手上的动作逐渐缓了下来。
“慢着。”他沉吟道,“……确实是……有可能在我身上。”
他说完,看了剑气破云的李清浅和墨熄一眼,见李清浅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越过墨熄来到他们这里,便忙拉了岳辰晴,想拐到山石后面的隐蔽处去。李清浅并不傻,余光瞥见他们的动作,哼了一声就侧过剑锋,试图追击。
可掠出不过数丈,就听得身后墨熄沉冷的声音:“率然,化灵!”
李清浅心中一惊,听得身后爆裂之声,红光映得整个石洞犹如火海,一条足有三人高的灵蛇从烈红中疾掠而出,猛地冲向李清浅,拦住他的去路。李清浅回头怒道:“墨熄你别太过分了!你与姓顾的那些丑事,别人不清楚,我却清楚的很!你回来之后和他在落梅别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都知道!你要再拦着我,我定把你的清名毁灭殆尽!”
却不料墨熄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手中持着与率然之灵相互呼应的皮鞭,空抽一下,吐出一个字来:“上。”
率然朝李清浅猛扑过去。
李清浅喝道:“姓墨的!你真不在乎我说出什么吗?!”
“我在乎你说什么。”墨熄眯起眼睛,一脸的鄙薄,“你说了会有人信么?”
“你——!”
但是李清浅知道墨熄此言不虚,墨公子自年少时便是清肃端正,绝不施诸妄行,不管对好看的男人,还是对柔媚的女人,他都毫无兴趣,这世上恐怕只有顾茫,会是这个男人身上唯一的污点与丑闻。自己一具邪灵之身,哪怕可以说的条条有理,谁信。信了又能如何?
当下咬牙回头,与率然蛇厮斗起来。
竹武士哒哒哒跑来跑去也想帮忙,墨熄看了一眼还绑在上面沉睡的顾茫,抬手一挥,落下一道防护结界,将他笼在其中。
竹武士:“哒哒哒!阿哒!!”
墨熄道:“待在里面别动。”
竹武士似乎在为自己不能出一份力而感到沮丧,脑袋耷拉下去,连带着顾茫的脑袋也耷拉下去。过了一会儿,它张开双手,无精打采地站直了腰杆,开始作稻草人状。
石林之后。
岳辰晴蹲在地上,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堆微缩的小武器,指甲盖儿大的刀剑棍鞭,什么都有,哗啦啦全都从慕容怜的乾坤囊里抖出来。
“这些是从落梅别苑的俘虏那里收缴来的。”慕容怜道,“它们的主人虽然被废去了灵核,但是兵刃却未必肯甘心易主,怨气很大。”
岳辰晴惊道:“慕容大哥,你把这么多无主的神兵利器带在身边是很危险的,万一它们化灵,那就大事不好了!”
慕容怜白了他一眼,把他的好心全当驴肝肺:“我又不是傻子。这个乾坤囊是你祖父生前做的,上有他的封印,别说几百把武器了,就算上千把也一样承受的住。何况,我早已让你爹把所有这些武器的灵体抽出来,镇压在落梅别苑的清泉池里,还在池水中养了七七四十九条镇灵金鲤。更别说落梅别苑本身设有防止恶灵逃窜的结界,一般……”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地差下去,喃喃道:“我明白了……”
“慕容大哥你明白了什么?”
慕容怜道:“我明白剑灵李清浅是怎么从落梅别苑逃出去的了。”
【34】 要你
慕容怜咬牙道:“你还记得当初我罚顾茫关了一月禁闭么?”
“记得,可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一个人在气虚体弱时,接近清泉池,是有可能被邪灵夺舍的。”慕容怜道,“顾茫饿了,所以蹲在池边,还用手去捞那些鱼。”
“哎?这种事情慕容大哥怎么会知道?”
“……落梅别苑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慕容怜咳了一声,继续道,“顾茫捞鱼的举动,引起了池中镇压着的李清浅剑灵的注意,于是李清浅暂附在了他的身上……”
岳辰晴啊了一声:“然后李清浅催动顾茫心里的邪气,让他暴走了?”
“不。”慕容怜道,“他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能耐。他也非常虚弱,无法夺舍顾茫太久,他能长期侵占的,必须是最羸弱的,奄奄一息的身体,而顾茫只是饿而已。”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所以李清浅用这唯一的一点时间,去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怜道:“他重伤了一个人。”
“啊,那个厨子!”
“正是。”慕容怜阴恻恻地,“李清浅驱使顾茫,用剑阵打伤了那个燎国厨子,伤而不死,这样他就有了可以长期附体的对象。然后他再找准时机,催动顾茫心中的邪气,促成他暴走击碎结界。自己则以厨子的身体,在一片混乱中跑了出去。”
岳辰晴道:“那他那么了解顾茫,还能催动顾茫的邪气,一定是燎国人!”
“李清浅本人并不是燎国人,不过,他如今已不知因何缘故变成了一个剑灵,那么想来确实就是燎国修士的武器。”慕容怜停顿片刻,补上一句,“而且还应该是个高阶修士的武器。”
他说完,低下头来,用烟枪随意拨了两下那些缩小的兵刃,问岳辰晴:“你看看,能不能判出他的真身是哪一把?”
这倒不难,算是岳家传人的基本功,岳辰晴只闭着眼睛感知了不一会儿,就倏地睁开眼睛,伸手拿起了其中一柄缩得小小的剑:“是这把!”
“好。”慕容怜于是将这柄蚕豆大小的剑拿过来,放在掌心里,口中默念咒诀,只见得掌心中一道灼华起,蚕豆大小的剑瞬间变成了一把饕鬄纹兽面、通体碧水流光的薄透轻剑。剑身上以小篆铭文刻着“红芍”二字。
“咦?明明是柄碧色的剑,怎么取个名字叫红芍?”岳辰晴奇怪道,“何况这两个字一看就是有人殉剑之后,由剑灵自己化出的烙印,李清浅殉剑,不叫清浅剑,不叫断水剑,为什么叫红芍剑?”
慕容怜道:“你别管为什么,先把这柄剑给我彻底毁掉。”
“毁毁毁剑?”岳辰晴被骇住了,慌忙摇头道:“不行,这个太难了,瓦解附灵武器是岳家的高阶法术,我用不好的!”
慕容怜暗骂一声,问:“那你回岳府一趟,找个能毁剑的人来,要多久?”
“没有这个人啊!”岳辰晴道,“这个法术太危险,我爹轻易不传人的,他自己现在又不在帝都……”
“那你伯父呢?”
“他不会啊!”
“……你四舅呢?!”
岳辰晴委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从来不搭理我,哪怕他在帝都,我也不清楚他人会去哪里……”
慕容怜怒道:“啰里啰嗦,推三阻四,说了半天,还不就只剩你这个废物!那就你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眼下这局面,李清浅已经被识破了剑灵身份,此刻会不会让他们走是个问题,就算真的让他们逃了,若无法马上销毁这柄红芍剑,逃也白逃。
岳辰晴只得苦着脸道:“……好,那我就试试。可我万一失败了,你能不能……”
慕容怜阴嗖嗖地:“你放心,你要是失败了,我一定把你的肠子都掏出来。”
岳辰晴:“……”
诚如岳辰晴所说,毁掉一柄普通武器并不是什么难事,找个能胸口碎大石的汉子用力一拗也就完事儿了,难的是毁掉一柄附灵的武器。岳辰晴咬破自己的手指,把红芍剑放在地上,然后在剑身周围开始画符。那符咒实在太过复杂,他记得又不太清楚,反复修了好几次。弄得慕容怜极不耐烦。
“好了没有啊?”
“你别催我啊,你越催,我越错。”
“你快点我要回去抽烟!”
“……”
浮生若梦的瘾头上来了,慕容怜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眼眶微微发热,苍白的面庞也泛起病态的潮红。他低头看了自己的烟枪一眼,瞥见没有擦干净的僵尸污血,不禁愈发恶心,闭了眼靠在一边。
“好了好了!我画好了!这回总没错了!”岳辰晴大叫起来,忙盘坐了双腿,在血阵前阖目结印。
慕容怜忍着胸口翻涌的烦腻,眯眼看着这少年有模有样地开始吟唱施咒,随着他口中的经文诵出,地上的光阵发出柔和的白光,似乎有丝丝缕缕的仙气将红芍剑包裹。
“君血入鼎炉,君骸铸剑身。”
光芒逐渐变亮,红芍剑开始在阵法内发出锋鸣,微微颤抖。
“匣中三尺水,曾为梦里人。”
山洞内,李清浅显然也感觉到了这边的异状,他蓦地回头,剑眉怒竖,咬牙道:“那个岳家的小鬼!坏我大事!!”
欲向那边飞袭,却被墨熄斥剑阻挡。李清浅愈发狂怒:“你给我让开!”
手中的断水剑法已舞成残影,却总也脱不了身。只听得铮铮金属鸣响,花火在这幽暗的洞中四下飞溅。
李清浅情急之下,蓦地仰头啸叫,胸口爆出大团黑色瘴气。黑气在他掌中凝成一道嘶嘶作响的灵符,迅速朝顾茫打去!
那灵符是燎国最高阶的唤魔符,整个燎国上下会使用的人不出十位,但见符咒在半空便散作数百支魔气缭绕的飞箭,齐刷刷射向顾茫!眼见着即将刺穿结界,墨熄飞身掠至顾茫身前,率然剑竖立,剑锋一侧,光照面目。
墨熄厉声喝道:“莲华蛇阵,开!”
霎时间率然剑在他手中裂变出数千道红色光影,像千叶莲花般倏然绽放,每一道率然剑的残影落地后都化作鳞甲流光的蛇形,扑杀入空,霎时便将李清浅射出的符咒撕咬毁尽!
可谁知就在这时,李清浅本人竟疾掠到顾茫身后,凝浑身之剑气,猛地将防护结界劈开一道口子!墨熄立时回身抬腿侧踹,李清浅被当胸踹中,口吐污血,却竭力在最后一刻将手中捏着的一张唤魔符狠狠打入顾茫胸腔——
被唤的人,倏地睁开了透蓝的眼睛!体内的邪气骤然暴增。
墨熄一惊:“顾茫……”
“君血入鼎炉,君骸铸剑身。匣中三尺水,曾为梦里人……”另一边,岳辰晴的咒诀犹如一道魔咒,在李清浅周围环绕着。
李清浅喘息着,面色变得愈发透白,却还是捂着胸口,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仰头大笑。
“哈哈哈,就算你们用了再厉害的手段压制他。”李清浅喘道,“都敌不过燎国唤魔咒对他的掌控!”他咽了口血沫,双眼血红地喝道,“顾茫,出来!!”
砰地一声爆响,顾茫臂腕上青筋暴起,竹武士的捆仙索被根根挣脱!紧接着他的额心窜起一团黑气,竟将岳辰晴贴的镇压符咒生生焚为灰烬……顾茫抬起幽幽蓝蓝的狼眼,抬手,猛地将缠在自己腰间的最后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绳索一扯而断!大步向李清浅走近,跪在李清浅面前。
“听凭吩咐。”
李清浅咬牙,指着墨熄:“你给我杀了他!”
“是。”
唤魔符对施咒人的损耗极为可怖,所以李清浅之前操纵顾茫,用的都是普通的邪气唤醒术,可此时千钧一发,哪怕代价再大,李清浅也只能把这最后一搏放在顾茫身上。顾茫果然浑身都为邪气叠覆,眼中的蓝色几乎亮的有些发白,一道足有十人高的狼头图腾火焰在他身后蓦地升起。
竹武士:“阿哒——!”
顾茫只是手一抬,甚至都没有动一下指尖,试图袭击他的竹武士就被击出丈外,猛地撞在石壁上。
顾茫蓝色眼瞳里映着墨熄的黑影,顿了顿,干巴巴地重复指令:“杀了你。”猛地朝他袭去!
李清浅趁着墨熄被顾茫缠住,趁机向石林后面疾行,因为急怒攻心,他的脸庞变得极度扭曲,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咔嚓拧断岳辰晴的脖子血溅三尺。这番动静,慕容怜自然也觉察了,他虽然不是李清浅的对手,可李清浅毕竟损耗过大,已是强弩之末,因此倒也并非不可一战。
慕容怜对岳辰晴道:“你快点,我来拖住他!”说罢从石林后面闪身,一道水鬼符猛地拍出去,化作一只只水鬼从地面窜出,与李清浅撕打在一起。
“君魂葬寒铁,我欲为冥灯。”
岳辰晴口中的咒诀已近尾声,红芍剑的剑体内开始流出大量的黑水,散落在血阵周围。相对的,李清浅一剑荡开汹涌的小鬼群,径直向慕容怜挑去,剑势本来凌厉惊人,却在这时蓦地颤抖,反被率然尖击中手腕,佩剑铛地一声跌落在地。
一个剑灵无论再强,若是本体被毁,便会立刻湮灭,李清浅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他先前靠着修士的心脏增强修为,几次回到重华,无非也就是想找机会把自己的本体从慕容怜身上夺回来。可是慕容怜周围的戒备太高阶了,他根本无法近身,加上红芍剑被封印,就算他吃再多的人,吸再多的魂,也无法人剑同心,施展出真正的法力。
所以他才用魔咒把顾茫从牢狱里诱出来,为的就是让顾茫为己使用,夺回红芍剑。
可谁知……
千算万算,竟没算到羲和君在顾茫身上烙了追踪,能那么快就追过来……
李清浅的双目赤红,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口中发出怒吼:“我不能死,谁也不能阻我!谁也休想!!!”
如此颠来倒去吼了三五遍,灵体却是再也支持不住,颓然跪倒在地上,以手撑地。
他娘的,为什么来的这三个人中,偏偏有一个是炼器世家的传人?……这当真是……当真是……
李清浅想着想着,忽然癫狂地笑出声来,笑声说不出的扭曲与愤恨。
想来无论为善为恶,坚守正道或堕入魔窟,苍天竟都不曾厚待他过——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如此挣扎,又做成了何事?可笑!可笑!
心中一戾,眼看着远处的红芍剑在岳辰晴手掌下痛苦震颤,这些年的挣扎沉沦,血水浴身……不禁一一浮上心头。
他陡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喝道:“顾茫!!过来夺剑!!”
外边与墨熄激斗的顾茫听到了这几乎响彻整个山洞的呼喝,蓝眼珠一动,欲向李清浅掠去。可是墨熄一把擒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住。
“我夺剑。”顾茫蓦地回头,冷冷道,“不要你。”意思是他现在的任务变了,变成了夺剑,而不是要杀掉墨熄。
见墨熄仍不放开,他眼神愈发凶悍,语气愈硬:“我不要你。”
那双蓝幽幽的眸子,配上那因为焦躁而在说完话后咬了一下唇的模样,说的却是“我不要你”这种听起来又是暧昧又是任性的话。
明明知道顾茫根本没有别的含义,心口却仍止不住火起,墨熄简直不想看他这张脸,一巴掌盖过去怒道:“要不要由你说吗?!”
“松手。”
“不要我要夺剑是吧?”
顾茫道:“是。”
他那铿锵顿挫的样子更让墨熄怒火中烧,墨熄气道:“命令不是杀了我?杀完了我才能去夺剑!”
“……?”蓝眼睛一懵。
好像是的?
被唤魔咒控制的人虽然听从吩咐,但却难有任何分辨之力。因此燎国那几个善用此道的人往往都很清楚该怎么表述命令,一般都会有明确的命令开始与命令结束。但是李清浅显然是偷学的,他并不知道最正确的操控方式。所以顾茫虽然强,但是顾茫晕了。
他那双雪狼眼盯着墨熄来回扫了好几遍,似乎在评判墨熄说的对不对,掂量眼前这个人够不够自己啃的。
然后他下了个结论:“行。先要你。再要剑。”
“哥哥要你啊,怎么不要你。”曾经黑眼睛笑吟吟湿润润地在夜色里望着墨熄,神情懒散。强而有力的手臂扯过自己的师弟与同袍,情人与公子。
顾茫主动凑过去,和墨熄在战地边的树林里由温柔吻到炽热激烈。
那时候的“要你”,得来的是一晌贪欢。
如今的“要你”呢,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温存,而是魔刃出鞘,凶狠迅猛地朝墨熄袭来,那双曾经会垂在墨熄腰际边因为刺激而几乎痉挛的长腿,此时又狠又准,高抬而起,猛地向墨熄踹去。
顾茫的邪气再是恢复,灵核也终究是破碎的。所以他很强,但并不是纯血神裔墨熄的对手,更何况他的体术,一招一式,墨熄都是那么熟悉……
因此顾茫侧身抬腿踹人,人没踹到,墨熄却侧了身子,抬手握住了他的脚踝,黑眼睛睨过去,又毫不意外地接住了顾茫掷来的飞刀,手上灵力一炽,薄刃瞬间化作点点残片。
“巧了。”墨熄停顿一会儿说,森冷道,“我也要你。”
顾茫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觉得眼前一阵旋转,整个人已被墨熄撂翻在地,男人高大的身形覆压而下,几乎是侵占与暴虐的姿势,将他狠狠压在地上,膝盖抵住了他的腿胯,一手锁住他双臂,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墨熄是重华最了解燎国的人,恐怕也是除了姜药师外唯一会解“唤魔咒”的人,他压制着狠命扭动负隅顽抗的顾茫,俯身看着他不安乱转的蓝眼睛。
“……要你。”
顾茫脸都被他掐地涨红了,还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他的坚持。
是“命令”没错。可这话实在也太……
墨熄心中一烫,他看着顾茫身下的挣扎,凶狠却又无助地盯着自己的样子。就像一丛柴垛上落了火,墨熄只觉得自己脑中竟有种想要撕碎他的冲动,用最狎昵的办法让他痛,让他后悔,让他求饶。
那一瞬间,墨熄忽然对自己之前用“我也要你”这种简单粗暴的沟通方式感到怀疑——自己选择这样的说法,究竟是为了让顾茫更容易理解意思,还是心中郁积了那么多年的渴望,想要在此匣口泄倾呢?
这种自我质疑让墨熄暗生心惊,偏生顾茫被他压得难受,蓝眼睛里蒙着一层本能而生的水汽,喘息着,嘴唇嗫嚅又想要说什么。
为了不让自己再萌生出更可怕的想法,墨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齿道:“老实点,我给你解咒。”
顾茫在他身下狂怒又暴躁地呜噜呜噜着,甚至试图去咬墨熄的手指。
“会痛。”
呼吸炽热地压下去,墨熄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两个字来。
“忍着。”
【35】 你咬我吧
“会痛。”
呼吸炽热地压下去,墨熄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两个字来。
“忍着。”
正如墨熄所说,“唤魔咒”的解咒异常痛苦,似要把几千根带刺的荆棘从对方的血肉中生生拔出。
顾茫一开始还头很硬地不吭声,可墨熄念咒念到了中期,他就渐渐有些受不住了,紧绷的身子在墨熄下面软下去,开始发抖,开始痉挛,到最后,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尾滚下来,哆哆嗦嗦地流到鬓发里。
他的眼睛哭红了,嘴却仍被墨熄的手捂着,发不出声,很快地汗水就湿透了他的衣衫,他眼神涣散混乱,映着墨熄的脸庞。
一眨,倒影碎了,成了湿红眼角的泪。
墨熄几乎要用全力才能按住他不让他暴起疯狂。
痛。真痛。入骨入髓……
他眼睫颤抖的样子映入眼帘,墨熄竟忽有些令自己心惊的不忍,手上的力道不由地微微松了些。
就这一瞬力松,顾茫猛地挣开他捂着自己的手,把头偏开去,喘息着,狂乱地发出“啊啊”地哭叫,声音嘶哑又可怜。
与那硬劲的体魄不一样,这个男人哭喊的时候,嗓音终究是羸弱如春叶的。
其实以前,顾茫也这样哭过。
只是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墨熄在床上见过。
墨熄低声道:“……咬着我。”
顾茫听不进了,他根本听不见墨熄在说什么,墨熄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自己胸腔中的意难平,俯身过去。
这个角度,以顾茫的习惯,是会咬住他的肩膀的,他知道。
顾茫的虎牙太尖了,曾经咬破过他太多次,以至于留下的疤痕,那么多年都没消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淡去。
墨熄在心中道,老位置,你咬吧。又狠心把解咒念下去。
短暂的缓解后又是更深的痛苦,顾茫身子猛地一跳一绷,沙哑地“啊”了一声……崩溃与狂躁间,本能地就张开嘴,紧紧咬住了墨熄的肩膀……
他浑身汗湿,在墨熄怀里不住痉挛着,颤抖着……
这个解咒,越到最后,痛感愈强。
念至终结处,顾茫连咬他肩膀都无法承受了,他猛地松开嘴,仰头大口大口喘息着,一张脸上全是汗珠淌落,眼睛湿润得像是风雨中的深海。
“痛……”
他终于出声了。
这是墨熄回国,他们重逢以来,顾茫第一次这样不可自制情绪满盈地表达着自己。
“我……痛……”
墨熄的心都抽紧了,那颗曾经被刺伤过的,再也不复从前的心脏,在胸腔之后剧烈地搏动着,刺痛着。
他看着顾茫的眼睛,顾茫整个人都已经崩溃了,涣散了。
他忽然有种不可遏制的冲动,想要抵住顾茫湿凉的额头,像以前,像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都还没发生的时候那样。蹭着他汗湿的额头,跟他说,没事的,解开就好了,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可是脸颊低过去,仅有咫尺时,却又猛地想起昨日种种早已不可回头。
想起慕容怜他们就在一石壁之隔的地方,不尽快解掉顾茫的唤魔咒,一切只会愈发得难以收拾。
他猛地警醒,侧开脸去,闭了闭眼睛,继续将解咒念下去。
最后一点……
只有最后一点……
忽然脖颈间一疼,竟是顾茫已经虚脱到咬不住墨熄的肩膀了,嘴唇张开,渴望地去咬一些更柔软的东西。
他咬住了墨熄的侧颈。
或者说不是咬,他也没有太多力气了,几乎算是噙着的,湿润的嘴唇下面,只有最尖的那颗虎牙还能给墨熄以一些痛感,别的牙齿都只剩了最轻最轻的触碰。
“……”
心里的最后一点围城也轰然坍塌了,墨熄闭上眼,心道,就一次……就这一次。不想去管会不会被看见,不想去管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甚至不想去管曾经他们之前都发生过什么,如今又是怎样的深仇血海。
他抬手,揽住顾茫的后脑,由着顾茫咬着他。他摸着顾茫的头发,轻声哄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痛过去了。
如果这几年的恩仇也能一笔勾销,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也能和痛一样过去,那该多好。
他摸着安抚着怀里颤抖的男人,没有任何人瞧见,甚至自己也不愿瞧见。他闭着眼睛,轻轻在顾茫的发心吻了吻。
要是世间一切苦楚都能过去。该多好。
解了咒的顾茫昏沉睡去了,墨熄起身,把竹武士唤过来,让它好生看着他,然后把率然化成灵蛇,也留下来镇守。自己则走到石壁后面,去帮着慕容怜与岳辰晴结束这场恶战。
不过看上去,他们这里也差不多了,并不需要他再插手帮忙。
岳辰晴的法力不深,毁剑咒诀每一句都要念上三十遍,每念一遍,李清浅的灵力便削弱一轮。这时候岳辰晴已经快念到最后的一条咒诀了,而李清浅也越来越不是慕容怜的对手。
“君血入鼎炉,君骸铸剑身。”
所有念出的灵咒都幻作缭绕的白色烟云,缠在李清苏周围。
“匣中三尺水,曾为梦里人。”
李清浅倒也是个人物,都已经被破散成这样了,却还是白着脸,摇摇晃晃地在与慕容怜交手。慕容怜越打越自在,将他一次次地击倒在地上,然后看着他一次次地爬起来,口角淌血,衣冠散乱。
慕容怜冷笑道:“你这样挣扎为了什么?败局已定的事情,偏就这么贱,喜欢我踹你?”
李清浅不答,只是哈哈狂笑,嘴唇咧开,鲜红的血水啐出来,眼中闪着一种莫名的坚持和疯狂。好像他一定要为了什么而活下来。
他没有达到那个目的,就不能消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芍剑被岳辰晴毁灭。
他眼神中的那种光,不是在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而是在说“我斗不过天,但我一定要去做我要做的那件事情,哪怕我败了,我死了,我灰飞烟灭,我都不会认命的。”
我不认。
他疯狂地大笑着,又一次被慕容怜的丝履碾过脸颊,又一次挣扎着爬起来,试图挨近岳辰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宗师。”
墨熄的一声称呼,却让狂笑癫狂的李清浅陡然一颤,发红的眼睛转过来,狠狠瞪着墨熄看,脸上是一种古怪又恍惚的神情。
“女哭山一役后你归隐红尘,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熄原是一赌,但这句话问出后,他便确信自己切中了李清浅的要害,因为李清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种癫狂的笑容也在缓慢地扭曲着。
红芍剑,壁上题字,那些被掳掠来的姑娘相似的相貌,石洞中的一个个凤冠霞帔的鬼娘子……
一恨浮萍身,二恨红颜薄,三恨与郎永世错。
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和某个他们并不知道的姑娘有关。
——是因为什么?
女哭山发生了什么?竟让当年青衣拂袖,仗剑诛邪的剑术宗师,变成剑中怨戾,面目全非的恶鬼。
墨熄看着他:“是谁把你炼入剑中,你来重华……是想找谁?”
李清浅想笑,可是喉结滚动一下,却发出了一声沙哑滑稽的余音:“谁是李宗师?我不是!我不是!!李清浅那个傻子早就死了!!他早该死了!!他就是活的太久,活的太不明白,太过沽名钓誉,才害人害己,落到后来那个地步!他咎由自取!”
狠狠地啐出来。
“他活该!”
“……”
他颠三倒四地喝吼着,狰狞着。
“我找谁?!我找那些女人!哈哈哈!我是来复仇的!我是来杀人的!我来杀人!!”
他越吼越狠,可身上却开始浮现出细碎光华,只消岳辰晴念好最后一句,便是他带着秘密,灰飞烟灭的结局。
岳辰晴念道:“神兵如逆旅,何不归红尘。”
……
红芍忽然猛颤了一下,剑身发出微弱的碧光。
岳辰晴蓦地睁开眼睛。
慕容怜靠在石柱上,这时候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怎么回事?这破剑怎么了?”
岳辰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急乱之下,忙又重复一遍:“神兵如逆旅,何不归红——啊!!”
红芍忽然停止了颤动,紧接着它流出的那些黑水以惊人的速度重回剑身之中,岳辰晴忙道:“不好!它要挣脱了!!”
话音未落,就听得砰地一声爆响,他眼前一黑,身子已被爆炸掀起的气浪甩出数米开外,撞在石壁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岳辰晴慌忙抬头去看,只见血阵中央,红芍剑飞立而起,在滚滚黑烟中发出夺目的碧色华光,照着岳辰晴和慕容怜惨白的脸。
慕容怜扶着石碓站起来,咬牙道:“这是……”
岳辰晴失声道:“毁剑咒法出了反效果,它的封印结界破了!!慕容大哥,你快、快收住它!!”
还用岳辰晴说?慕容怜已飞身掠去,试图用锁剑乾坤囊重新将它收入,可因为岳辰晴最后一句咒诀的失误,红芍已冲破了禁锢,此时威力与怨气都锋锐难当,竟猛地爆出一阵凌冽剑气,将慕容怜重击于地,而后向李清浅飞去。
慕容怜破口大骂道:“岳辰晴!你就是个废物!!”
岳辰晴委屈道:“我不是早就说了我是废物我不会吗?!是你逼我做的啊!”
“你最后一句到底出了什么错!?!”慕容怜鼻子都快气歪了。
“没有错啊!”岳辰晴道,“神兵如逆旅,何不归红尘。我怎么可能记错!一定是、一定是还有我不了解的地方!要不就是血阵从一开始就画错了,我……”
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李清浅手中握住了那柄流光潋滟的红芍剑,剑灵和剑身已然归于一处!
但见得一道强光暴起,墨熄厉喝道:“吞天结界!”
一束金色流光从他掌心中腾出,蓦地化作一条吞天巨鲸,呼啸着将乱石全部卷开,把自己这边的所有人统统笼罩在巨鲸的金色光辉之下。
而巨鲸隔开的结界外面,得到了解封之剑的他浑身都爆溅着惊人的邪力,他浮在空中,周围绕着碧色的邪魔剑气,砰砰砸落在吞天结界上,迸溅出惊人的灵流。
李清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臂上的伤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他拂下衣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几乎有些狰狞的笑意。
半晌,回过脸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睨看着下面的岳辰晴。
“岳小公子学艺不精。”他的脸色仍然十分难看,方才濒临魂散的痛并不能那么轻易就消减。但舒不舒服是一回事,他的力量却已然暴增。“多谢你的无心相助了。”
慕容怜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又与自己的落梅息息相关,不由气急败坏,他转头对墨熄道:“你倒是打啊,这么一个剑灵你斗不过吗?”
墨熄怒道:“我打他,你来开防护结界?”
“我——”慕容怜一噎,随即又道,“你不是还有率然吗?让率然化蛇去拿下他!”
“率然在守顾茫!”
慕容怜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阵前不忘内乱:“好啊,你果然……”
墨熄几乎是震怒地打断:“他再暴走你去拦?”
“你——!”
“慕容大哥,没用的。”这个时候,岳辰晴说话了,他小脸苍白,解释道,“这种品级的剑体和剑灵归一之后,百招之内都是无敌,只有炼器宗师才能降得住他。”
他几乎快哭出来:“……是我闯祸了……”
李清浅经此险境后,也没打算和他们再继续纠缠。他似乎认定了自己此刻必须要尽快摆脱他们,去完成自己想要做的那件事情。于是一抬手,落下一道威力惊人的剑灵结界,将墨熄一行人与自己阻开,而后携着红芍剑就欲往洞外飞去。
慕容怜道:“快追!”
岳辰晴哭丧道:“追也没有用啊,我刚刚说啦,他是现在几乎可以算是无敌,只有最了不起的炼器师才能……”
才能怎样还没说完。忽有一道耀目白光袭向李清浅的后背!竟是竹武士腾空而起,视李清浅的结界为无物,一个空翻落在李清浅面前,刷地长刀出鞘,横在李清浅面前!
这下吃惊的可不止李清浅,就连岳辰晴也呆住了。
方才他刚刚说过的,剑灵合体后百招都无敌,唯一能破这种无敌状态的,只可能是实力与他父亲相匹敌的炼器宗师。
谁是炼器宗师?
竹武士?
这也太可笑了吧!
就在脑中乱做一团时,忽听得身后传来嗡嗡剑鸣声,岳辰晴回头,见到一个白衣飘飞的男人自山洞口御风而来——
那男人一身白袍质地轻盈,衣袖间镶着的银边隐约闪着华泽,冲天玉冠束着长发,冠钗缀着的雪绡丝带,正与袍袖一起随风飘摆着。
他广袖飞带,仙气惊人,原本是个姿容极其清秀的男人,只是眉目间难掩威严,眸中甚至还隐约可见一种麻木不仁的冷淡。这使得他的素雅绝非是温柔的素雅,而是一种砭骨的寒意与漠然。
白衣仙君驭驶着佩剑落到地面,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张秀丽的脸来。
但见一双剑眉凌厉,凤目威仪,他隽冷地扫过眼前战况,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岳辰晴身上,冷哼了一声。继而袍袖轻挥,拂尘臂挽。
是重华“贪嗔痴”里的“痴”。
竹武士的主人,慕容楚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