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19

肉包不吃肉:余污 36 - 40

【36】 四舅

    不分善恶,不辩是非,是谓“痴”也。再者说,这个人还是出了名的“炼器之痴”,听闻他眼里没有任何亲人朋友,终年沉寂于炼器之道,为了锻造不世神兵,他什么都敢尝试,也什么都愿付出。
    他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无论是性格,长相,还是衣帛飘飞的装束,都透着一股再鲜明不过的疏离感。整个重华帝都,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与他多说话,当然他也不想和别人废话。唯一锲而不舍黏着他的,也只有——
    “四舅!!”
    岳辰晴惊喜交加,忙向他跑去,想要抱住他。
    “痴仙”慕容楚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向他冲过来的小外甥。臂弯中挽着的拂尘抽出,只一扫,罡风四起,李清浅周围刮起一圈白色的风烟,轻易便将他困于其中。
    “四舅四舅!你终于来了!原来你在帝都!太好了!太好了!”
    墨熄和慕容怜觉得岳辰晴真可怜,他向撒欢的小狗崽一样朝慕容楚衣表达着自己的激动喜悦与依赖。可慕容楚衣就跟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瞧不见一样,把目光转向剑灵。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淡淡扫了李清浅一遍,说道:“是把好剑。”
    合着在他眼里根本没有李清浅这个人,只有红芍这柄剑。
    “可惜了。”
    拂尘一挥,方才岳辰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画出的血咒居然就这样凭空浮现在了李清浅脚下。
    慕容楚衣字句清晰,淡漠念道:“君血入鼎炉,君骸铸剑身。匣中三尺水,曾为梦里人。君魂葬寒铁,我欲为冥灯……”
    岳辰晴早就习惯了四舅对他的爱理不理,这时候又凑过去说:“我刚刚就是这么念的,没有用——”
    慕容楚衣眼睫毛都没动一下,往下念:“魔刃如逆旅,何不归红尘。”
    “!”岳辰晴一惊,“不是神兵吗?”
    可李清苏已经露出痛苦难当的神情,怀中的红芍剑更是黑气四溢,几许凝顿后,剑身骤然裂散!碎作万点残片!
    岳辰晴每句要念三十遍的毁剑咒诀,慕容楚衣居然只需一遍……
    岳辰晴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是了……这柄……这柄是燎国的武器,不是神武,而是魔武……所以,所以最后一句才应该……”
    慕容楚衣浅褐眼珠微微下睨,看着李清苏的剑灵残躯,过了一会儿,忽然剑眉低蹙。
    好奇怪。
    武器损毁之后,剑灵应当立刻散去才是,可是李清苏的剑灵却并没有散,只是由实体变作了虚幻,而后……未及想完,忽地一团黑气忽地冲天而起,猝不及防地掠开众人,穿洞而出!
    岳辰晴惊道:“四舅!他逃了!”
    “我不瞎,看到了。”
    “追啊!”
    慕容楚衣瞥了一眼那团跑没影了的黑气,说:“追不上。”
    岳辰晴为他四舅的简单粗暴耿直诚实而震惊。
    慕容楚衣则抬手施咒,让红芍剑残存的剑柄浮起来,然后双指捻起,垂眸细看。
    岳辰晴叨叨:“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有一点剑柄能剩下?不应该完全消失的吗?那个剑灵为什么没有立刻散尽?”
    慕容楚衣端详着残剑,说道:“他执念太深,已成剑魔。如若不解,便不会散。”
    岳辰晴叫起来:“糟了!四舅!他说他想出去杀人!那他岂不是不弄死他想杀的人,就永远不会消失?”
    墨熄也问:“可还有别的解法?”
    “有。”慕容楚衣把那一小块红芍残片丢回自己的白丝缎乾坤囊里,然后答道,“设法让他觉得这不再是自己的执念。”
    他说完,转身往洞府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脚步道:“要阻止他的话,请诸位跟我先回岳府一叙。”
    岳辰晴忙跟上:“四舅跟我就不用说请了吧,我跟四舅一起回家。”
    慕容楚衣白袍飘飘,冠上帛带拂动,端的是凌波之仙,罗袜生尘,可就是跟选择性耳聋一样,连瞥都不瞥岳辰晴一眼。
    “……”墨熄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叹道世间情谊果然是最无道理的东西。
    江夜雪待岳辰晴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么好,温柔宽和,什么都替岳辰晴着想,替岳辰晴考量,可是岳辰晴从来就看不起他,更不喜欢他。
    而慕容楚衣呢,对岳辰晴的态度永远是那么差,他对别人或许只能称之为“疏冷”,而对岳辰晴简直可以算是“恶劣”,可岳辰晴就是崇拜他,爱围着他打转,追着他说话。
    这么多年了,竟从来也没变过。
    忍不住又想,自己对顾茫百般失望,已言放弃。可内心深处究竟还有没有藏着从前的那些感情,却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

    岳府是重华最神秘的府邸之一,而在如此神秘的岳府中,最神秘的几个地方则全是慕容楚衣的地盘,若把这些地盘依照难进的档次划分,约摸会是如下排行——
    慕容楚衣的院子。
    慕容楚衣的书房。
    慕容楚衣的寝卧。
    慕容楚衣的炼器室。
    最后一个简直是固若金汤牢不可破,除了痴仙本人,谁都不曾踏进去过一步。坊间还因此流传过一种说法,大致意思是这样的:重华国境内有两个地方,当今君上也难以进去,一个是姜药师的丹房,还有一个就是慕容楚衣的器室。
    丹房有毒。而器室机关哪怕给君上几百年也解不开。
    慕容楚衣在炼器方面造诣极高,甚至连岳钧天本人都没试出过他的真正实力。
    岳钧天倒是想试呢,但慕容楚衣次次给他吃闭门羹,一来二去的,岳钧天面上也就挂不住了,在外人面前说“楚衣毕竟还年轻,不敢和老一级的宗师切磋,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呵呵呵。”
    慕容楚衣随他说。
    反正他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他这个痴仙的名号又不是白叫的。慕容楚衣只爱他的兵甲图谱,到了一种近乎疯魔的地步。至于名声,朋友,亲戚,有多远滚多远去。
    他们到了府上,刚巧撞见岳辰晴的伯父要出门,他眼神有些不好使,远远地,第一眼只认出了岳辰晴,不由拔高嗓门训斥道:“小兔崽子!太不像话!你跑哪儿去了?老子正打算去寻你呢!”
    岳辰晴忙道:“伯父,我是接了君上的委派……”
    “你个小破孩儿毛还没长齐,接什么——”话未说完,瞧见慕容楚衣在霜月映照下行来,不由地瞪大眼睛,“你?”
    无怪乎他吃惊,慕容楚衣虽然住在岳府,可却几乎不和众人照面,如果不是有事蓄意蹲他,恐怕三俩月都见不着他人影。而此刻他不但出现了,身后还跟着岳辰晴和其他好几个人,这就更加匪夷所思。
    所以岳伯父舌头大了半天,才愕然道:“你、你怎么到外面去了?”
    慕容楚衣倒是理他,不过也不是什么好话,只冷冷反问:“我难道被禁足了吗?”
    “……”岳伯父是个风风火火的直肠子,登时脸有些拉了下来,“你怎么说话的?你一个外戚,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染坊了你?!”
    岳辰晴忙道:“伯父,您别生气啦,今天多亏四舅赶来及时,不然那个采花贼恐怕都要把我杀了呢。”
    岳伯父这才牛鼻子喘气似的哼了一声,瞄瞄白袍若雪的慕容楚衣,叭叽两下嘴忍住了。
    又过一会儿,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努力去张望后面的几个影子:“这几位是……”
    慕容怜冷笑道:“岳老二,你那些小破机关少捣腾些吧,几米外的人都看不清脸,你离瞎也不远啦。”
    岳伯父听着声音,猛吃了一惊:“望舒君?!”
    慕容怜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嗯,还有羲和君呢。”
    “!!”
    岳伯父虽也是个品阶极高的贵族,不过比起如日中天的羲和望舒,那还是差了一个档次的,忙走下台阶来迎:“哎唷,真是不好意思,您二位看我这眼睛,确实是离瞎不远了,有失远迎啊!”
    挨得近了,才发现站在最后面的是一只高大的竹武士,上头捆着昏睡的顾茫。
    国之重犯就以这样古怪的一种姿势出现在他面前,岳伯父不禁有些呆住了,张大嘴巴仰头瞅着昏昏沉沉的神坛猛兽。
    慕容怜拿烟枪勾了一下他的脖子,弄醒了他,并冲他咧嘴道:“岳老二,记得去姜药师那里看病,有病早治。”
    “是是是!回头就请姜大夫给配个琉璃目镜去!”
    慕容怜松了他,笑道:“这才乖嘛。对啦,我瘾头犯了,你能不能给我回府上跑一趟,拿一杆新的烟枪,再带一些浮生若梦?”
    岳老二刚忙不迭地点了两下头,就听得慕容楚衣淡淡道:“我的院里禁明火。”
    慕容怜奇道:“为什么?”
    “会炸。”
    “……”
    慕容怜最终还是经不住好奇,心道浮生若梦回去可以狠抽回来,这位“痴仙”的住处,可是连君上都无法轻易进去的。于是压着胸中烦热,跟着慕容楚衣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岳府西北角的最深处。
    他们在一个紧闭的圆月紫檀拱门前停下,慕容楚衣用拂尘在门上嵌着的七星北斗阵上以玉衡、天枢、摇光、天权这样的顺序依次点了四次,四颗灵石发出咔哒脆响,慢慢凹陷下去,紧接着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浮出了四只巴掌大的小木人。
    它们张开小小的嘴巴,一齐问道:“何人来归?”
    慕容楚衣简单道:“是我。”
    四只小木人的手掌上各自出现了一把镂花钥匙,又问:“如何选择?”
    慕容楚衣随手拿了其中一把,小木人们隐去了。
    岳辰晴看得眼睛瞪大如铜铃,嘴里叨叨咕咕地,似乎在硬记着什么,慕容怜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烟枪,在旁边哼道:“你记也没用,下一次未必就是这个步骤。痴仙,我说的对吧?”
    慕容楚衣不答,将钥匙合入锁孔,只听得咯咯数声闷响,紫檀厚木门轰隆打开——
    “进吧。”他淡淡道。


【37】 郎妾有情
 
    墨熄走进去看清这个院子的第一眼,就明白为什么慕容楚衣说这里禁明火,不然会炸了。别看慕容楚衣这人衣冠楚楚的,院落真的是乱到令人发指,满地的木屑残片,硫磺石炭,做到一半的大型兵甲丢得满园都是,光是廊庑下,就横七竖八砸着十余只“竹武士”。
    清雅出尘的痴仙对此毫不以为意,他领着众人走到庭院深处的一个水潭前。那个水潭清可见底,里头沉着诸如指环、白玉发扣零碎几样小物件。
    岳辰晴好奇道:“这是什么,功德池吗?”
    慕容怜眯起眼睛:“你四舅像是会做功德的人?”
    岳辰晴居然难得地和望舒君顶罪,叉着腰不服气道:“我四舅怎么就不能做功德了?”
    “你也太可笑了,他是什么名声你不知道?”
    岳辰晴怒冲冲地:“我四舅很厉害!”
    慕容怜就喜欢踩人尾巴,岳辰晴不反抗倒还好,他一反抗,慕容怜更来劲了,简直连烟瘾都淡去几分,逗他:“厉害和名声是两回事。”他说着,指了指竹武士上捆着的顾茫,“这个人不厉害吗?不一样臭到家。”
    “你——你——!”岳辰晴气的腮帮子都鼓起了,他确实是重华最好脾气的公子哥没错,可他有个绝不能触碰的点,那就是他的这位四舅。
    岳辰晴从小就近乎无脑地崇拜自己最年轻的这位小舅舅,因此他憋了半天,竟冲着慕容怜喊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臭呢!慕容大哥你自己就很臭!”
    慕容怜:“……………………”
    真是奇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岳小公子会骂人了,而且骂的竟然还是他???
    大概是吃惊压过了别的,慕容怜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说些什么。
    而这时,慕容楚衣侧过脸来,说:“这是化梦池。把一些有灵气的物件丢进去,池水就会变成金色。”
    墨熄问:“然后?”
    “然后拿池边的玉杯,一人饮一杯,饮完之后就会睡过去,梦到与这个物件相关的一些往事。”
    慕容楚衣说完,细长白皙的两指执了红芍剑的剑柄。
    他大概也是嫌望舒君和岳辰晴太吵了,连问都不问他们,只看向墨熄:“我扔了。”
    痴仙本想着墨熄这人最不爱啰嗦,说一下也只是一个礼貌的象征,还没等墨熄点头就想把剑柄丢进去。却不料墨熄止住了他。
    墨熄往顾茫那边点了点下巴:“我们睡了,他怎么办?”
    “好说。”慕容楚衣一拂衣袖,淡淡道了一句,“玄武阵,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院中草木忽然瑟瑟作响,一只只竹武士从竹林花草间爬起来,还有那些那些倒在地上的,也咯吱咯吱地活动着关节,一个接一个地一跃而出,团团围在顾茫身边,足有五十余只,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多。
    慕容楚衣道:“哪怕是神仙,一炷香的功夫,也绝带不走他。”
    慕容楚衣和墨熄都喜欢用“绝对”“必然”“一定”与人言语,他既说了绝带不走,那就必然有十成十的把握。
    墨熄看了那些竹武士一眼,转头望向化梦池,说道:“开始吧。”
    红芍入池,池水瞬作金光。
    慕容楚衣取了三只莲花瓣叶状的玉杯,分别给了自己、慕容怜,以及墨熄。
    岳辰晴在旁边一呆:“……我的呢?我没有吗?”
    慕容怜不怀好意地笑道:“嘿嘿,你四舅看你不起,不带你玩。”
    岳辰晴呆狗一样地转头,眨眨眼睛,瞧着他小舅。
    他小舅并不理他,已经管自己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化梦池水的效力极强,他几乎是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就垂眸枕臂伏在池边睡着了。
    “四舅??”
    墨熄看他不甘心的样子,便把慕容楚衣留下的那只玉杯又舀满,递到岳辰晴手里,岳辰晴总算被带着玩了,忙不迭地接过,说了声谢谢羲和君,咕嘟咕嘟仰头把这盏金色的水都喝了下去,而后他也四仰八叉地倒下呼呼入眠。
    墨熄和慕容怜也没有再等,化梦水入喉,眼前便是骤地一沉——
    一开始,一切都是黑的,仿佛陷在一片浓重的暗夜中。忽然某一瞬,耳边隐隐传来剑啸清吟之声,那剑鸣有风雷之威,恸天彻地,改天地颜色。
    这种剑锋鸣啸,哪怕不用眼睛看墨熄都辨得出来。这正是当年在千头魔狼群里,李清浅与自己并肩而战时出剑的声音。
    那时候的断水剑还不如后来完全,但一招一式,尽是浩荡清正,灵气沛然。
    随着断水剑鸣声,眼前逐渐开始有了光,四周景致也慢慢地变得通透明亮。
    原是一方村舍小居,暮春时节,杏花飘了满园。
    约摸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李清浅正在院中舞剑,青色的、打着补丁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而飘飞摆动。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有个身着粗布绯衣的娇小姑娘正在和他拆招。她的动作曼妙而轻快,旋转避闪间教人看不清相貌。直到被李清浅点了一剑制住,她才笑着停下来,娇嗔道:“大哥,今日我能多拆你十二招啦。你还不夸夸我?”
    李清浅笑道:“红芍自是十分了得的。”
    ——原来,红芍是一位姑娘的名字。
    红芍不依不饶:“这句上次就夸过啦,换一句?”
    李清浅无奈笑道:“那……你最是聪慧?”
    “上上次就是这句,你再想想!”
    说罢作天作地,赌气般偏过脸来。
    墨熄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但见这位姑娘约摸十七八岁,肤若芙蕖,柳叶细眉,眼尾一点泪痣。墨熄对女性容貌一贯不太有辨识之力,只瞧着她很是眼熟,过了良久才意识到,这个姑娘长得和那些失踪的女人总有几分相似。
    或许应该说,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有点像她的碎片,有的是鼻子像,有的是嘴唇像,还有的是那颗眼尾的黑痣像。
    李清浅收起佩剑,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不出,不想了。”说罢转身回屋里去。
    “你你你!你就是不用心!!”红芍追着他,又跳又嚷地,聒噪得厉害,大叫道,“啊!!李大哥朝三暮四!越来越不疼我啦!!”
    惊得满地芦花鸡跑,院中一只小黄狗跟着汪汪直吠,也不知道是在为她助威还是跟她争嗓门。
    “……”
    墨熄一向不太受得了女人,梦泽那种沉和的还好,红芍这样的姑娘简直能排进他的人生十大噩梦中去。
    但瞧起来,李清浅却觉得她很好,言语间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
    再往下看,墨熄大致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这个红芍是李清浅游历扶义时捡来的一个逃荒的小姑娘。认识她的时候,他十八岁,她十五岁。一起走南闯北三年半,如今已是亲昵不可分的一双人。
    只是李清浅和红芍都毫无谈爱的经历,李清浅自是不用说了,红芍看起来虽然吵嚷,其实也是个纯的不得了的姑娘,告白藏在心底从不敢出口。所以虽然他们之间的感情,旁人都看得出来,但这俩人却都傻傻地,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说破。
    最绝的是有一次红芍喝多了点酒,趴在桌上抬起眼,呆愣愣地望着烛光下看书的李清浅,看着李清浅搁在书卷边的手,忽然就忍不住,悄悄凑过去一点,再凑过去一点,忽地心血上涌,鼓足勇气握住。
    李清浅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睁大眼睛看着她。但见红芍面颊酡红,嘿嘿傻笑着,望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星辰灿烂。
    “大哥……”
    照理说郎情妾意,好容易两人中有一个鼓足勇气捅破了窗户纸,那应当就能互通心意了。
    可红芍望着李清浅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忽然就怯了。
    她想,她真的配的上他吗?
    早在三年前,当他走到冻饿交迫的自己面前,向一个脏兮兮浑身还生着疥疮的小女孩伸出手时,他就成了她的哥哥她的天神她的情郎。
    在她眼里,李大哥什么都好,长得好,心肠好,法术好,声音也好听。除了没钱,处处都是天下第一。
    再低头看看自己,虽然相貌还算过得去,但到底是个大字不识的傻丫头,又蠢又笨,吃得还多,一顿饭能吃她李大哥的两倍,嗓门又大,像个铛铛乱敲的锣鼓。
    这只小锣鼓越想越悲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居然就在这紧要关头又瘪了下去。
    勇气没了,手却还牵着。
    那总该找个合适的借口吧?总不能说抱歉大哥,我以为你的手是茶杯,拿错了。
    于是红芍真的编了个烂到家的借口,就连墨熄都无法骗过的借口——她笑吟吟地说:“你跟我玩比手劲嘛!”
    李清浅:“……”
    “玩嘛玩嘛!我们来比比谁的力气大!”
    李清浅大概也觉得自己会错了意,耳根微微有些红,他把手从她掌心中抽出来,垂下睫帘,随即无奈道:“昨天不是才刚比过谁聪明?”
    “对呀,所以今天比力气大嘛。”
    李清浅勉强笑了笑:“这又是你忽然想到的什么奇怪念头?每天都比?那明天又想比什么?”
    “明天比比谁英俊!”红芍说着,忽然跳起来抢过李清浅书边搁着的笔,在自己唇上添了两笔胡子,“大哥你看,就像这样!”
    李清浅看着她明眸顾盼,装模作样捻着胡须的机灵样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心温。
    他也是欢喜她的,只是就像她嫌自己又蠢又笨吃得多,李清浅则嫌自己又闷又呆赚的少,所以他心里总觉得,像红芍这般灵巧又好看的姑娘,是不该一直跟着自己吃苦的。
    其实当初红芍非得黏在他身后跟着他的时候,他就颇为无奈地跟她说过:“姑娘,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刚巧见着你倒在路边,病得很重。并不是想要你报答什么……”
    红芍嗓门大得像锣鼓,个头却娇小,李清浅一走快,她就得踩着小破鞋跌跌撞撞地追着跑,边跑边急着解释:“大哥哥,大哥哥,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要我报答,但是我自己想报答——”
    “你留在医馆里吧,我不是都跟大夫说过了吗?她愿意收你当个小徒,你要真想报答我,那就跟着她好好学,以后也能治病救人,不是很好?”
    “才不好呢!”红芍急的直跳脚,“我卖身葬父的!你葬了我义父,还救了我,你还给我看病,我、我不管!我就要跟着你我要跟着你跟着你跟着你啊啊啊!!”到最后简直是跟个小疯子似的在大喊大叫。
    李清浅看这小病猫养好了力气,居然是如此难缠,不由有些头疼,走得更快了。
    红芍一看,急了,破草鞋拖拖踏踏,总绊着她,碍着她追人,于是她干脆脱下来,一手一个朝李清浅丢过去,光脚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你别走嘛!那我不报答你了还不成吗!”
    李清浅:“……”
    眼泪簌簌地从脏兮兮的小脸上往下滚落:“我不报答你啦!我蹭吃蹭喝,我赖着你行不行呀!大哥哥,你别留我一个人啦。”说着直抹泪珠,哽咽道,“你把我留在医馆,我粗手笨脚,什么都不会……过几天,万一大夫又把我卖了呢?我已经被转了三户人家啦,当人家的童养媳,小丫鬟,干女儿,我都不知我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越哭越起劲,破锣嗓子直嚎嚎,眼泪滚在泥土里,脏兮兮的脚丫在泥里蹭着。
    “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再被转第四家了,呜呜呜呜……”
    她这样说,李清浅还能怎么办?
    他出身在梨春国,是九州最羸弱的国度之一,他的国家夹在几个蛮不讲理的大国之间,常受战火株连。而一旦出了妖邪魔孽,也没有什么大修会来帮助他们镇压。李清浅是亲眼看着他母亲被奸杀,父亲被刺死的。
    当时破屋里只有年不及十岁的他,抱着刚刚断奶的弟弟,瑟缩在碗橱深处,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却紧紧捂住弟弟的嘴,不让他哭出声来。
    可是那些修士灵力强悍,屋中躲了两个孩子,又怎会不知道?
    橱门被猛地踹开,木屑飞溅间,他和弟弟被两只粗壮的大手提溜出来。他死抱着弟弟不肯松手,遭来一顿狞笑的毒打和咒骂。
    “这俩小子能不能带回去炼药啊?”
    “好像没有遗传到他们老娘的蝶骨美人席血脉,流的眼泪颜色不对……”
    “那直接杀了吧!斩草除根,不留祸患!”
    李清浅当时根本都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蝶骨美人席是什么,只见着母亲浑身赤露的尸身被几个修士用缎子裹了,不知要带到哪里去。他哭着喊着,想去追阿娘的尸骨,却又放不下怀中的幼弟。
    滚烫的硝烟,腥臭的血水,修士们的狞笑,一切都在眼前乱舞。混乱中,忽听得“砰”地一声爆响。
    一道碧色剑光将几个修士一击斩杀,血溅数尺!
    然后,一个覆戴着黄金面罩的青衣男子出现在门前。逆着天光,他迈过那些暴毙剑下的尸首,走进屋来。


【38】 奈何生变

    李清苏只记得那男人有着一双微微上挑的狭长杏眼,仿佛下了一江的烟雨朦胧。他目光在寒陋的屋内扫了一圈,确定再无他人幸存后,落到了李清浅和他弟弟身上。
    李清浅仰头呆呆看着这个青衣修士,而幼弟软软小小的,发着烧,趴在他里大声哭泣着。稚子如此年幼,仿佛也知自己遭受了国破家亡的厄运,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了会给他做竹蜻蜓的阿爹,没有了总爱捏他小鼻子的阿娘……
    青衣修士瞧了他们一会儿,走过来,目光在黄金面罩后头睨落。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一只药瓶和一些碎银:“此药可愈凡俗百病,留着给你弟弟用吧。”
    然后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李清苏在原处呆愣了很久,才猛地反应过来,抓了药瓶和银子冲出去,看到村中已满是那些黑衣修士的尸体,青衣男子似乎在挨户查看有无漏网的余孽,李清苏朝他跪下来,哭着道:“大哥哥!”
    青衣男人侧过眼珠,自黄金覆面后面,看了他一眼。
    “大哥哥,求,求你带我们走吧!”
    男人没有说话。
    李清浅满眼通红,哽咽道:“我们一直在逃,一直在逃…可是阿娘和爹爹还是……还是……”泣至不成声调,“大哥哥,求求你……”
    可是最终那个青衣男人还是没带他们兄弟俩离去,只是给了他一本剑谱心法,说这剑法太弱了,对自己而言已没有什么用途。不过如果李清浅好好参悟,或许能凭着这本剑谱悟出些属于自己的剑道,自保足够。
    而如今,李清浅看着红芍跪在泥尘里哭着哀求自己不要离开的样子,眸中竟有一瞬的恍惚,想起了自己当年无助绝望的心境。
    他终是叹了口气,走回红芍面前:“起来吧。”
    “……!”红芍见他去而复返,抽噎几下,泪汪汪瞅着他。
    “不过说好,只是带着你一起走,要是路过好地方,可以谋个好去处,我就不再留你了。”
    红芍哪里管,抹抹小脸上未干的泪珠,破涕而笑,满口答应——她是看惯了眼色的人,知道李清浅心肠好,这个时候都没有丢下她,那以后定是更加丢不下的。于是用力点头如啄米:“都听大哥哥的!”
    她听个鬼。
    她跟着他,第一天,还乖乖的,第三天,就开始跳闹爬树,满地打滚。
    到了第三年,早已是无法无天,李清浅干什么她就要跟着干什么,而且和说好的不一样,她胃口大得很,吃得一点都不少。
    李清浅每次看到缸里又没米了,再转头看看院子里追着狗跑的红芍,都会又好笑又好气地叹一声,摇摇头。
    幸好弟弟早年被一个心善老书生收作了弟子,不然要是再添一张吃饭的嘴,李清浅就真的该发愁了。
    红芍之前问过他:“大哥哥,你那么厉害,诛了妖邪,为什么不多收一些别人钱两?”
    李清浅说:“因为那些人他们也没钱啊……”
    “那你可以去替有钱人捉鬼嘛。”
    李清浅自己的断水剑那时候还未悟出,只会照着当年那个青衣修士留下的无名剑谱自己照葫芦画瓢,于是他笑道:“一来本事不够,二来,有那么多——”他比了个很夸张的手势给小红芍,“那么多的人急着给有钱人捉鬼。但却没几个人愿意去梨春这样的小国平难。”
    红芍啃着馒头点点头:“也是!你是好人!”
    “当初救我的也是个好人。”李清浅有些腼腆地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一直想成为他那样的修士。不过……我肯定没他厉害。而且估计……也会一直这样穷下去。”
    红芍不乐意了,叼着馒头,双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圈,含混道:“不,大哥最厉害,大哥有……那么……那么……”她努力地抻着胳膊把圈比大,“那么厉害!”
    李清浅笑出了声,摸了一下她的头:“再说,馒头就要掉下来了。”
    红芍咬着呜呜两声,笑嘻嘻地重新捧着白馍咬,两只脚开心地晃荡着,脚上一双鹅黄绣鞋很是干净漂亮,那是李清浅用他那点儿可怜的贝币给她买的。她穿的小心翼翼,那么多年了,只是旧了,却鲜有脏的时候。
    李清浅和红芍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做着自己想做的善事,一起修习剑法。
    幻境中,红芍骑在树上狂摇果子,李清浅站在树下又是头疼,又是宠溺地看着她,可如此风平浪静的日子却并不是长久的。墨熄已知这俩人的结局,所以再回头去看,只觉得那些灿然笑容都像一场镜花水月。
    这个女孩会离开李清浅,然后李清浅会成名,会死亡,最后化为怨戾剑灵。
    而这一切,到底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随着幻境的不断变化,谜层逐渐如风沙渐去,露出沙泥下苍白赤露的真相。
    转折的开始是在春末的某一天,红芍病了。
    那时他们刚好路过燎国附近的一个村镇,燎国所处的地域魔气很重,春夏更迭时节,村内魔瘴最是浓深。红芍不慎染了邪瘴,重病卧床不起,人也迅速地消瘦憔悴下去。
    李清浅四处求医,可医治这种瘴气郁病的药剂极为昂贵,连寻常人家都无法负担,更何况是李清浅这样的寒士?他一次次地被拒之门外,药修们冲他没好气地呼呼喝喝:“想治病先拿钱啊,每天得这种病的人得有多少,要是全都像你这样想行个方便,草药哪里够用?”
    墨熄知道那些药修态度虽差,可言语却非虚。
    这种瘴疫的疗药确实十分紧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紧缩办法。比如在重华,就只有贵族才能购买,当年顾茫正是为了一个村镇的穷苦百姓,才冒充慕容怜的名字,去御药馆买的药。
    燎国稍微宽一些,不看血统,但是看钱。
    李清浅没钱。
    他坐在红芍病榻边,红芍已经像一朵枯落打霜的花,没什么力气像往常一样跳嚷了,只眯着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着。
    李清浅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红芍又动了动嘴。
    李清浅于是附耳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听清了她的话。她笑着说——
    “嘿嘿,现在我吃得少,可以给大哥省点钱啦……”
    李清浅那天等她睡着后,走出小茅屋,蹲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忽然就再忍不住,佝偻蜷缩着哭了出来。他不敢哭得太大声,一来男子汉大丈夫不像话,二来他也怕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红芍。
    他想,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并没有红芍说的那么厉害,他并没有成为当年那个青衣修士,他连身边陪伴着的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护不住,那么多年,除却抱负空谈,竟仍是一无所有。
    墨熄看得心中不忍,却也知事实如此,不可改变。
    幻境的场景还在不断地变幻着。年轻的李清浅茫然无助地走在燎国热闹非凡的集市上,他已当尽了身上最后一点能当的东西,给红芍换了七帖药,拖延着时日。
    如今屋中只剩最后一帖了,今日过后,又当如何?
    “来来!都看仔细了!要求硬得很!别想着蒙混过关!”
    闹市一角,忽传来锣鼓喧天。从前红芍最爱看这种热闹,每到一处,总拖着他凑过去张望。大抵是心神恍惚,习惯地就那么走过去,仿佛红芍还叽叽喳喳地拽着他的衣袖跳上跳下,着急嚷着看不到啊,都挡住啦。
    李清浅发了一会儿怔,回过神来,正打算走,却听得人群里的嚷声。
    “真给这么多钱啊!?”
    “国师也太豪迈了吧,天啊,真让人羡慕。”
    “钱”这个字,从前对李清浅而言不过是耳旁风,如今听到,却像被针尖刺着似的,猛地回头,眼睛发亮地去看。
    高台上,一个燎国高阶修士正来回走动着,敲着锣鼓引人注意。在他身后,有一张足有三人高的绢帛画像,像上的是个俏丽美艳的女人,眼尾一颗泪痣。如此瞧上去,竟与红芍有七分相似。
    李清浅微惊,这时就听得那个燎国修士重复嚷道:“国师夜观天象,凡类此面目的女子,今年有旺国之相!附和条件者,皆可送入宫中!”
    锵锵又敲两下,接着嚷。
    “若有选中,女孩儿为王宫圣女,家中赏金贝币一千枚。”
    “此事听凭自愿,有意者请往后验视姿容!”
    李清浅直兀兀地在台下发了一会儿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忙到后头那些负责验视的燎国修士那边,嗓音发着抖,问:“只要是这样的姑娘,国师都收吗?”
    “长得足够像,就收!”
    “收来做什么?”
    “你聋啊!”那修士没好气地,“收来做圣女啊,跟着国师学占星问卜祭祀之道,可有好福气了!说的那么清楚,听不懂人话啊你?”
    李清浅的掌心中全都是汗,他喉结滚动,睁大眼睛,又是痛苦又是攥着希望似的,也不管对方态度多差,追问:“那、那要是姑娘得了魔瘴,你们……你们也愿意……”
    “不是说了足够像就收吗?!魔瘴症算什么?几帖药下去不就又生龙活虎了?!你这是什么狗屁问题!有像的就带过来看啊!不够像就滚!圣女要求严着呢!”修士咒骂道,“穷酸货,啰里啰嗦一堆废话!”
    李清浅呆愣愣的。
    是啊……他这是什么问题?魔瘴症从来就不是医治不好的疾病,就像这个修士说的,其实所需的,也仅仅只是几帖清灵药而已。
    可是对于国师而言轻描淡写的这几贴药,却是他挖心剖肺也换不回来的。
    说得没错。
    他是一个连喜欢的姑娘的性命都救不了的废物。
    一个穷酸货。
    红芍从一开始,就不该跟着他的。
    是他让她受苦了。
    李清浅慢慢走回他们蜷身的茅庐,一路上像是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街市边,有摊主正卖力地招徕着:“珠翠玉搔头,花钿金璎珞,胭脂水粉样样有,客倌瞧一瞧看一看嘞——”
    他在摊子边停落,想靠近细瞧,却因囊中羞涩而不敢上前。
    小贩瞄到他,笑道:“这位小哥,给心上人买些什么吗?”
    心上人这三个字就像针尖猛地扎痛了魂灵。
    李清浅恍神间,被小贩热情地拽过去:“您看,顶好的翡翠金簪,碎叶城来的料,通透得不得了……”
    “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那么多钱?”小贩愣了一下,瘪了瘪嘴,还是笑道,“没关系没关系,那看看便宜的,这胭脂,膏体细腻芬芳,是我太奶的祖传手艺,价格嘛也很公道,只消二十白贝币。”
    李清浅的钱袋里只有三枚白贝币。
    小贩看他窘迫的样子,停下了叨叨,来回打量他一番,瞧见了他衣服上的补丁,脸上的笑容就慢慢退去了。
    但还是懒洋洋地从摊子上挑出了一朵旧陋的小绢花,做工和绢布都非常低劣,随意丢在李清浅面前:“那要不这个吧,五个白贝币。”说罢掀起肿眼泡看看他,“讨姑娘家欢心,总不至于连那么点儿钱都不愿意掏吧。”
    李清浅羞窘难当,低头默默要走。
    小贩惊了,心道自己废了半天唇舌,这人居然连五枚白贝币都不掏?顿时大怒,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朝李清浅瘦削的背影扯着嗓子喊道:“你娘的,搞没搞错?分文不花你也想泡女人啊,你配嘛?!没钱就少出来晃荡!碍着老子我做生意!呸!”
    李清浅只觉得面如火烧,迎着那一束束诧异的目光,低头疾走。
    走到城外,总算没谁再瞧着他了,可他的头颅却像已被折断,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到城郊送别的长亭里,颓然坐下,面目在掌心里深埋。
    这么一坐,就坐了好几个时辰,等他回去小破茅庐的时候,已是日暮黄昏。
    红芍侧身躺在病榻上,脸朝着门的方向。她睡得不踏实,脸颊烧的红彤彤的,一听到李清浅回来的声音,就蓦地睁开眸子,猫儿一般的眼睛圆溜溜看着他,努力大声道:“大哥……”


【39】 祭山之女

    李清浅进了屋,他身上微凉,手里拿着一朵沿路边采来的绯红芍花。
    红芍看到花,眼睛一下子亮了,笑道:“哇,好漂亮!给我的吗?”
    李清浅点了点头,没敢看她。
    红芍高兴极了,就算病痛也没有把她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改变掉。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接过那朵花,闻闻嗅嗅,咧嘴笑了:“可惜我头发好乱,不然簪头上!”
    “……我替你梳吧。”
    以前她总是缠着让他给她梳个发辫,因此也没有多想,坐着让李清浅替她将长发放下,而后梳成惯有的垂髻,一朵娇艳灿烂的芍花轻轻簪至墨玉乌发间。
    红芍摸着花瓣,笑着咳嗽两声,嚷道:“大哥你给我拿镜子,我想看看好不好看。”
    李清浅道:“……你下床来,去桌边看吧。”
    他说着,把她唯一的一双绣鞋拿过来,摆在榻前。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看过她的眼睛。
    红芍这会儿才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了,她慢慢转了脸,回头看向李清浅。
    成日里铛铛作响的小锣鼓,却在此刻把声音放得那么低,犹如胆怯的幼猫。
    她询问地看着他:“……大哥?”
    “……”
    “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指捏于拳,掌心透汗,李清浅最后还是把国师在选圣女的事情与她说了。
    他说的时候,头埋得很低,他大概是原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看见红芍脸上的神情,可以不让自己愈发自责难过。
    他确实是没有瞧见红芍的脸,可是他却看见几滴泪水滴落,簌簌地,洇在破陋的床被上。
    “我……我……”小锣鼓的嗓音轻得像猫儿,“我不想走……”
    “……红芍……”
    红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不要走!我不要!我生下来就被卖来卖去,大哥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吗?你也要丢下我!把我转第四手!”
    “猫猫狗狗你给它换四个主人,它都受不住啊。”红芍抱着膝盖哀哀地哭嗥着,“我是个人啊……我虽然笨,虽然傻……但我也有感情啊,我也会难受,会舍不得你啊……我不要走!我不要去!你让我病死吧,我就想天天和大哥在一起!”
    无论李清浅怎么说,她就是不听。
    李清浅又怎么可能真的眼睁睁瞧着她病死?眼见劝不住她,李清浅把心一横,霍然起身,转身说道:“你去国师那里,你的病可以治好,我也可以拿到一千金贝币。你能保命,我能得财,对我们俩都好。求你帮忙吧。”
    红芍怔住了,含着泪珠,呆呆看着他。
    李清浅拂袖道:“走吧。”
    红芍发着愣,但仍说:“你……不会的……”
    “有什么不会的?!”李清浅倏忽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咬牙道,“算我求求你了,三年来我照顾你,照顾得也够累了,卖了你我好歹还有一口好饭吃,你非跟着我做什么?你一直这样跟着我,最后我们会怎么样?”
    红芍大睁着眼睛,瘦削的脸颊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最后我们能怎么样?
    是能拜堂成亲,还是能成为剑侠,仗剑红尘?
    一个人许给另一个人,一生都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再漫长再艰难不过的事情,不是一簇热情,两颗真心就够的。
    要钱帛,要信赖,要出路,也要希望。
    而他们什么都缺。
    三年,尚可浪迹天涯,红尘作伴,但他有什么理由让她陪着自己寒碜一辈子?那个小贩说的没错,他连一朵最丑最破的绢花都不能为她买下。他们的感情就像此刻红颜发间的那一朵芍药一样,初摘时娇艳不可方物,仿佛明日一切都无限美好。
    可是它会死的。
    他们在一起,不会有永恒的绢花。只有一夕红芍灿烂,瞬息零落成泥。
    这世上的很多眷侣,最后都会败给金钱、败给地位、败给康健,甚至是,败给情爱本身。
    李清浅不知道自己是败给了什么,说浅了,是败给了清贫,说高了,他是爱她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坐视她就这样枯萎在自己身边,那应当又是败给了情爱。
    可是无论怎样,他都已经是个一败涂地的人。
    除了将她送走,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穷鬼的带着一个穷女人,最后变成一个穷老头拖着一个穷老太?你以为我想过这样的日子吗?!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啊!”
    红芍愣愣看着他,她认识他以来,她的大哥第一次朝她发这样的火。
    她仰着头,鬓边芍花春睡,衬泪痕两斑驳。
    她心道,我是想的啊。我从来都不敢贪心,富贵不敢肖想。我能想到的这辈子最好的结局,就是两个穷老叫花,一起走在黄昏光影里,老太婆吵吵嚷嚷声如锣鼓,老头子在旁边好脾气地笑着——除却满头华发和一身皱纹沧桑,他们还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原来这结局也终是她想得太美,贪得太多,其实并不能得到。
    她不过就是个卖身葬义父的小奴,三年前李清浅完成了她的心愿,便算是买了她。今日他要将她卖掉,她又有什么可说的?
    红芍不是女孩,红芍只是一个因为生来命贱,注定一生漂泊零落的小东西,小玩意儿而已。
    她做过别家的童养媳,做过大户人家的丫鬟,当过农户买来的养女儿,她以为自己可以喊李清浅一辈子大哥,就此尘埃落定。
    但原来不过是一阵卷地风起,她便又无所凭依。
    她最后还是去了国师那里。
    暮色晚钟,云光余晖,红芍跟着侍官,一步步走向高台,走去长阶遥不可及的最顶端,去拜见她的第五任主人。
    檐角风铃细碎清响,高台转角处,她侧身,往城楼下看了一眼。
    李清浅正接过沉甸甸装满了钱帛的袋子,向侍官谢过,慢腾地行远。她远眺着他的背影,她想,你转身啊……能不能与我好好道个别。能不能至少向我招个手,让我甘心与这场绵延了三年的好梦离别。
    但她随即又想,罢了,还是罢了。
    她喉咙里哽着那么多的苦涩与依恋,只怕他看她一眼便会决堤。她怕自己又会像初见时那样急急慌慌不管不顾,哭着喊着莽撞地纠缠,偏要强求他带她一起。
    起风了,吹得她鬓边芍花芳菲愈盛,衣袂飘飞。她眼中一片水汽模糊,却不由地慢慢笑了起来。
    一千金贝币,可以买好多好多馒头了。
    大哥以后便再也不会饿着了吧?
    其实不回头也好,不带她也好。三年前她只想好好活着,所以可以那样无所估计地朝着他的背影喊嚷。
    但现在,她怕了。
    她怕她的喊嚷换不来他的驻足,那样她会痛得再也走不动哪怕一步路。
    她还要往前的。要往前的……
    她趁着泪水还没夺眶而出,仓皇把视线收了回来,低头穿过丝帛铜铃轻摇的飞廊,继续往上走去。
    足下绣鞋,发间芍药。
    俩人贫寒如此,三年也就只能留下那么一点念想。
    天潢贵胄的高台上,帘栊下,透出模糊的丝竹管弦之声,有歌伎在续续弹唱:“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暮色的金辉照耀在瓦檐上,渡地楼台一片辉煌。红芍便带着这一点残存的念想。
    一步一步,越行越远。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栏干不自由。”
    血色残阳吞没了她的倩影,周遭场景如末日余晖般沉了下去……
    一场久离别。
    自此之后,李清浅便是孑然一身,再也没有收留任何人陪伴在他身边。他那一千贝币,几乎尽散寒士之中,自己未花些许。多年过去,他在院中芍药荼蘼时,终参透了属于自己的断水剑法——其声如哀,或又如锣。风鸣电啸,断水破空。
    一切过往便如长夜烟花,自墨熄眼前熄灭瞬止。
    等这种极速的走马灯停歇时,已到了寂寂荒山,累累白骨——那是世人所熟知的女哭山一战。
    其实墨熄在看到红芍走向城楼,成为燎国被选中的圣女时,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墨熄不像李清浅那么单纯,他太熟悉燎国这些疯子,尤其是那位显少露面的国师,更是疯过野狗。什么“传授占星之道,为国运祷祝”,其他人会信,墨熄却并不那么认为。
    燎国吃人喝血,丧心病狂,想来红芍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再一想女哭山的传闻,说是燎国抓了几百个女孩,将她们扮作新娘,来祭山神。两件事情相互一关联,墨熄就大抵有了个猜想……
    而事实是,他对于燎国行事的猜想,往往都是对的。
    女哭山上,厉鬼甚多,李清浅一并伏之。但是他心肠好,得了这些姑娘的亡魂后,并不愿意让人伤害她们,而是决心将自己的断水剑谱交由弟弟保管修炼,自己则带着那数百魂魄,远去海岛,想要将她们慢慢超度。
    超度厉鬼,自然得一个个来,让她们一一地解去戾气,魂归转世。
    李清浅每渡一人,就看着魂灵往生,自瀚海西去。
    那些死去女哭山的姑娘尽是斑驳红衣,她们有戾气的时候没有意识,而戾气散后,又失去了身前记忆,每一天,他都看着一个亡魂从灯里幽幽怨怨地飘出来,又茫茫然然地走了。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李清浅渡的魂越来越多,但心里的惶然却越来越深——因为他发现这些姑娘,长得都太像一个人。
    像那个追着他跑的,被他遗落在城楼上的人。
    女鬼们未解怨恨前,口中会无意识地重复一句临死时想着的话。李清浅听了很多,有的是喊痛,有的是在唤着爹娘,有的则是喃喃地说,不要埋我……不要骗我……我不想死……
    不要埋我。
    不要骗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些话也好,女鬼们相似的容貌也罢,都让李清浅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这些姑娘是燎国从哪里寻来的?她们为何都会有如此相近的容貌?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不敢信,他不敢想。
    魂灯里的冤鬼逐日减少,墨熄看得出李清浅每放出一个,手都是颤抖的。而当他看到女鬼的容貌并非是他遗弃的红芍时,他的颤抖才会停下。
    偷生般,松一口气。
    直到他渡到最后一个鬼。
    那个清晨,李清浅照旧提着魂灯,墨熄看得出他的步履比往日轻松不少,女哭山的鬼还剩最后一个了,李清浅觉得或许是自己从前想得太多。
    他的红芍应当还在国师宫殿里占星问道,好好地当着她的圣女,绝不会是他胡思乱想的那样……
    最后一魂,犹如一缕孤烟,孱弱地从灯里飘出,飘然化形。
    女鬼身材娇小,一身凤冠霞帔,却是,却是……李清浅如遭雷殁,浑身的骨血冷透——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红芍?!!!”
    那薄薄的倒影,像一场终于降临的噩梦。
    红芍的冤魂茫然悬在他面前,容貌还是他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容貌,甚至她的鬓边仍有芍花虚影,脚底仍是鹅黄绣鞋……可她却不会大笑,不会蹦跳,不会像个小锣鼓一样和他嚷嚷闹闹。她只是像所有伏诛的厉鬼一样,心智和记忆都已泯然,只剩一缕魂魄,飘飘荡荡,孑然无依地浮在他面前。
    哪怕是再单纯愚钝的人,此时也应当知道,国师是骗他们的了。那些被献上的女人,最终并没有成为圣女,而是成了祭山之物,乱葬枯骨。
    权贵者的骗局,骗尽了那些走投无路的性命。
    红芍浮于空中,喃喃着她临死前最后执念的一句话,她眼神空荡荡地,她说:“你回头啊……大哥……我想和你好好告别……”
    你回头啊,我不奢望和你一起变老了,我不奢望你重新把手伸给我,带我远行仗剑。
    我就想,我想一直以来都是我追着你,一直以来都是我看着你的背影,分别的时候能不能换你目送我走上城楼,能不能换你好好地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啊,大哥。
    我这一生都没有和你说一句再见。
    从墨熄这个角度,他并不能瞧见李清浅当时的面目如何,死寂中,也没有任何的声响。
    良久之后,像是洪流终于溃了堤坝,李清浅喉咙里忽然爆出近乎是野兽哀鸣的哭嗥,嘶哑不成调,字字不成声,泣血泣泪,回荡在梦境中,每一声痛哭都像是从喉管中合着鲜血挖出。
    他说,不该送你走……我不该送你走……
    不送你走,我医不好你,但却能好好陪着你,痛苦的是我。但我那么自私,那么软弱,我把你推给了别人,自己逃之夭夭,把痛苦都留给了你。
    他跪在红芍的亡魂前,一如初见时红芍跪在泥尘里,哆嗦着,颤抖着,哀哀地恸哭着。
    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和你说一声再见,没有用一颗真心,与你惜别。
    那一整日,从晓天初破,到绯霞漫天。
    是一人一魂最后的相伴相依。
    天终于暗了,放出魂灯的冤鬼不能再留,她或是落入永劫,或是被他超度。于是李清浅只能鼓足气力,哑着嗓子,流着泪,一遍一遍地念着往生咒。
    他送她走,他渡她走。
    瀚海浮生,梵语低喃,这一次,由他看着她离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一遍又一遍。
    “伽弥腻伽伽那……”
    红芍在往生咒的呢喃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大哥……你回头啊……你再看看我……”
    “我想和你……好好道个别……”
    “大哥……”
    蓦地。
    黑气逸散了。
    天边云霞正稠艳,万丈金光入海潮。李清浅嘴唇颤抖,念最后一个字,慢慢抬起头来。
    红芍魂灵得解了,她的眼神变得空灵茫然。
    她不再说话,似乎困惑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茫茫尘世间。继而她转头看向大海尽头的最后一抹暮色,毫无留恋地,转身飘然而去。
    我想和你,好好道个别。
    李清浅终是泣不成声,他看着她的背影,他追着她的背影,沙哑地喊她名字……涉到海里……海水没过膝,没过腰……浪潮打来,他踉跄跪下,却没有低头。
    他看着她消失在天地金煌里。
    当年城楼一别,我不曾回首,这一次,换我看着你……换我送你走……
    我们这一辈子都无法好好地道别了。但我送你,我渡你归去,我送你远行。
    红芍。红芍。
    这样的话,你能不能原谅我,原谅我曾经的贫穷与软弱。
    你有没有原谅我,你能不能原谅我……
    天地空濛,残阳泣血。
    暮色深了,最后一点光被海水吞没,黑暗降临孤岛,长夜在他的恸哭中滚滚涌来。
    墨熄没有动,他没有过去看李清浅的模样。
    那种支离破碎的脸,他戎马倥偬半生,早已见过了无数次,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不久后,李清苏就去了燎国。他要去找那个国师问个明白——什么圣女,圣女是拿来填山祭神的吗?
    那是祭品!祭品!!
    他的断水剑已修至巅峰,一腔仇恨,满腹怨戾,燎国王城的暗卫并非是他的对手。他在屋脊梁椽上疾走飞掠。最终在国师殿前轻盈落下,三招之内便杀了守在偏门的两名守卫。紧接着一脚踹开了殿门——


【40】 国师

    殿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灿灿金光。但见国师殿内,雕梁画栋皆缀有细碎金粉,缃布帷幕低垂,地上铺着苫席,软靠坐垫尽是金丝绣作,堂皇富丽。
    这片金色浮光中,有一个男人宽袍广袖,背对着他坐在窗边,正在低头抚琴。
    那古琴以人皮为面,发丝为弦,琴体上布着九只人眼,琴弦拨动,那些眼珠子便随着他的手势而滴溜溜地转着。
    听到踹门的动静,男人不疾不徐地弹完最后三俩弦音,压住了颤抖的琴弦,平静道:“夜深静谧,客人有何贵干?”
    李清浅嗓音里仇恨深种,他提着滴血的剑,咬碎四个字来:“我来寻仇!”
    “呵……”国师轻若烟霭地笑了,“九州天地间,无论是活人,还是怨鬼,想找我寻仇的都不少。不过有能耐单枪匹马闯入王宫,来到我殿里的。”他慢条斯理地回过头来,淡道,“还真没几个。”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殿内灯烛流照。
    燎国的国师居然也戴着一张黄金假面,假面后的黑眼睛暗流涌动。
    他轻笑一声:“仙君是来寻什么仇?”
    李清浅恨恨道:“血仇!”
    “哦?”国师饶有兴趣地起身,问道,“是我杀的哪一位?”
    李清浅知道跟他报红芍的名字也无用,于是咬牙道:“祭山之女……你自己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个……骗子!”
    国师静默须臾,嗤地笑了:“原来仙君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李清浅愤怒地几乎在发抖,他双目赤红:“你说寻那些容貌相似的女子是为了收作圣女,教习占星天道,可事实却是将她们活埋凤羽山,祭祀山神!是也不是?!”
    国师却道:“不是。”
    “……!”
    李清浅素来是个讲道理的人,一听他竟矢口否认,亟欲喷薄的恨意便生生遏住,睁大眼睛,胸口起伏地瞪着他。
    国师叹息:“仙君会有如此推断,实是一知半解,冤枉我了。”
    “我……我……”李清苏看样子似是想问“我哪里冤枉你了”,可他心绪太激动,而国师此言又太过出乎他的意料,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下问。
    国师道:“我收那些女子是没错,可你说我将她们活埋祭祀山神,却是错得离了谱。小仙君,我且问你,凤羽山能有什么山神?”
    “……”
    “五大邪山的山神都未必能得到百名室女活祭,凤羽山排的上第几?”
    “可、可是……”
    “它毫无灵性,最多也不过就是个风水死局,你听信坊间传闻,便一口咬定是我要为了活祭山神,所以无缘无故将那几百名姑娘推入合埋土坑,让她们殒命于此。”国师顿了顿,说道,“我哪有这么无聊。”
    李清浅显是不愿相信国师此言的,可是对方说的有理有据,并无任何强词夺理的地方,于是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茫然。
    这种茫然令他显得非常疲惫,也极度可怜,好像上天连复仇的火都要从他的躯体里抽去,让他只剩一个冰冷空荡的骨架子。
    国师那双眼波深流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看着他嗫嚅,看着他目光涣散,意志匮乏。
    半晌后,国师抬起修长的手指,覆上假面,忽然轻轻地笑出声来。
    李清浅蓦地抬头,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个举止古怪的男人。
    在他茫然的眼神中,国师却像个逗弄雀鸟的玩客,笑得愈发厉害了,一阵阵笑声几乎像寒水上漫,逼得李清浅浑身寒毛倒竖:“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噗,我笑你有趣,你实在是太有趣了——断水剑李宗师,久仰你伏魔大名,原来如今这世道上的宗师,就是你这般天真烂漫的样子?”
    李清浅愕然:“你早知道是我……”
    “外头铮铮剑鸣,我若辨不出来,岂不是聋?”
    李清浅愕然道:“所以你刚刚,都是在骗人?!”
    国师坐回琴凳上,一手搁着琴身,一手覆在膝头,眼神幽亮,笑容甜蜜:“嗯?我骗你做什么?我刚刚与你讲的话,那都是真的。”
    “我不曾拿那百名女人祭山,不过她们确实是我埋的。不为国运祭祀,只为……”他顿了顿,笑出声来,“只为寻个乐子。”
    李清浅愕然:“你——!”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些女人么。”国师随手拨弄着琴弦,发出断续无意义的碎声,而后低眸浅笑:“其实她们旁的皆不能怨,只怨像了一个贱人。”
    他叹了口气:“那个贱人教我好恨啊。”黑眸熠熠,“我不开心。”
    “你这个……你这个疯子……”
    “没错啊,我是个疯子。”国师嘻嘻笑道,“但是,如果我跟你说,我其实也是个痴情人,你会信吗?”
    “你——”
    “你就不好奇那些女人像谁么。”
    李清浅不答,国师也无所谓,就这样悠悠地管自己说了下去,“她们啊,都像是我养过的一个圣女……一个贱婢。我待她宽厚,她却不好好孝敬我,反而吃里扒外,干了一件忤逆我心意的大事,而后逃之夭夭。”
    “我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却不得寻。直到多年之后我才听说,在重华,有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成了亲。那便是她。”
    国师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诉说着心中的滔天怨戾,“啧啧,感人啊。人们都说,此女以绮年玉貌之身,嫁与那般刻薄冷情的男人,是疯了想不开。她明明有倾城之姿,芙蓉颜色,却偏偏痴缠于一个不解风情的冰块儿木头,实实是辜负佳人。”
    发丝淬炼的琴弦在他手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鸣响。
    国师咧嘴笑道:“我也是那么认为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颅侧:“我觉得她嫁给那个人,是这里有病。”
    “你看,她那么淘气,好端端的国师圣女不做,偏偏要给人家做糟糠妻,哎呀,惹得我好生气。”国师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像在聊什么无关痛痒的琐事,“可是我能怎样呢?我那么高高在上,地位超然,我总不能去抢亲吧?于是……”
    他的嘴唇又兽类般龇裂开了,两排牙齿森森然,“我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来排遣自己的不开心。”
    他看着面如白纸的李清浅,笑着,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成亲。”
    “她不是红颜绝世,举世难得,会勾引人吗?我偏要娶几千几百个与她相貌神似的姑娘,那贱人自抬身价,我便要把她踩到尘泥里去,什么倾国倾城……哈哈哈哈,还不是想找几个,就能找几个!娶了她,又有什么了不起!”
    “……!”
    这回别说是李清浅了,就连墨熄都觉得这人定是有什么疾病,才会疯癫至此。
    “你看我,几百个圣女召之即来,各个与她容貌神似。她算什么东西?”国师说得兴奋,眼中精光迸射,“我想娶,就能给她们戴上金冠披上凤衣。让她们一个个在我座前跪下——”
    李清浅原本一直面如金纸不曾答话,此时听他这样说,陡地厉声道:“红芍不会给你下跪!”
    没想到国师瞥了他一眼,居然也不否认,笑了两声,说道:“是有人不跪。”
    “……”
    他舔着自己皓白尖利的犬牙,眯起眼睛,甜腻而森然地:“但是,所有胆敢反抗的,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些贱人……”他冷笑两声,“只要杀了,就都乖顺了。”
    “你!你简直——!”李清浅又气又悲,浑身都在发抖,他从不骂人,此时恨极了,却也不知该吐出什么话来,于是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哆嗦着,“你……”
    国师只是笑,眼中闪动着餍足与残暴:“她们不是要有傲骨,不可摧折吗?好说,那我就把她们统统埋入凤羽山,风水逆局炼作冤魂!!”
    “别说了……”
    “这世上多的是不尽人意的事情,也不可能人人如我所愿。我虽全不了自己心意,却能让世人清楚,何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简直是疯了……你疯了!!”
    李清浅忍无可忍,铮得一声长剑掣出,碧光流照,直取国师首级!
    墨熄阅敌无数,此时已看出这一招实为李清浅毕生之能,端的是恸天彻地,卷雪破石,世间能与之匹敌的剑士绝不超过三位。
    可谁知那国师身姿不动,岿然高坐,只是指尖略作弹拨,那把人皮古琴铮铮作响,断水剑光在弹指间黯然失色,须臾后,四散爆溅,竟归虚无!
    “怎么——”李清浅惊呆了,就连墨熄都万不能想到这惊天一剑,竟会被如此轻易破解——那国师斥散了剑光,起身,抬起两指,身影快若鬼魅。
    等李清浅回神,手中长剑竟已被国师夺去,夹在二指之间。
    稍一用劲,蓦碎千片!!
    “你……”李清浅蓦地往后退了一步,骇然摇头,“你怎会……”
    国师笑道:“我怎会轻而易举,破你剑招?”
    “……”
    黄金面罩下的那双眸子闪着幽幽光泽,那国师随手将剑柄弃掷,慢慢向李清苏走去,忽地猛一击,抬手撑在李清苏身后的梁柱上,啖肉的猎豹般挨近,几乎是眼睛直对着眼睛。
    “断水剑嘛。”国师嗓音低沉,甜腻道,“我又有什么不会的。”
    李清浅面上最后一点血色就此殆尽,他退无可退,砰地靠在沉厚的楠木殿柱前,瞳孔急剧收缩,盯着黄金覆面后的那双眼。
    他忽地惊疑。
    ——这……这是记忆中的眼睛吗?
    将他和弟弟从硝烟战火中救出来的,仿佛下着江南烟雨的那双杏眼?
    他不敢确定,也不能确定,他觉得冷,每一滴血每一寸肌骨都在封冻……他的断水剑就是由当年那个青衣修士留下的剑谱衍生的,除了那个人,世上还能有谁轻而易举就破了他的剑诀?
    可眼前这个疯狂变态,扭曲阴暗的国师,怎么会是当初救他的那个男人?
    怎、怎么会?!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也只有这张黄金覆面……
    世上喜用面具覆住脸庞,不教人窥见真容的修士大有人在,眼前这个疯子又怎会是他曾经的恩公?!怎会是?!!
    他已经没有红芍了,失去了他的未来。如今天地残酷,便要连他的过去,都要一并诛灭吗?!
    李清浅颤然道:“不……不会……你不是……”
    国师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沿着他的眉心下划,一点一点,撕破皮肉,剥开骨血,轻而易举地便窥透了他战栗的内心。
    “呵呵,这断水剑虽不完美,但我在少年时,倒也是真心实意地喜爱过。”国师轻笑道,“你听听,五年一剑春秋变,十年一剑逆沧桑……单这两句剑诀,便知是怎么样的年少轻狂。”
    李清浅缓缓摇头,忽地疯魔道:“不!你绝不是他!你绝不可能是他!!”
    国师不答,只垂了睫眸,露齿凉笑:“李清浅。你既修了这本剑谱,好歹便也算是我的半个徒弟。好徒儿,为师知道你恨我,但是为师在这世上还没玩够呢,轻易不能死。只能送你先上路。”
    李清浅面色煞白。
    国师低笑道:“唉,本来我是打算拿女哭山的冤鬼们炼剑的,都被你这个小淘气给毁了。刚好你自投罗网,可以拿来给我玩。你放心,你死了之后,师父一定把你炼成一柄神兵利器。你要乖乖的,不要哭闹。”
    李清浅倒是不畏死,他畏的是眼前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当年救他的,他一直在追逐的青衣剑客?!
    “断水剑是你的……是你传我的……吗……当年那个人……是你……吗……”他的声音都破碎了。
    国师没有直接回答,却只是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把它传给别人。不过……算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言罢,直起身子,眼底寒光一闪:“来来来,我让你感受一下,真正的断水剑究竟是什么样子!师。父。教。你!”
    墨熄:“!!”
    话音方落,忽地眼前一道碧色辉光闪过,迅若飞鸿影下,戾如雷破九天,刹那间热血飙溅!
    眼前光影在剧烈晃动着,墨熄看到李清浅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而那个国师将李清浅的胸腔用剑刃撕开,竟徒手将那还在跳动颤抖的心肝肠肺都扯出来,黄金覆面上溅了淋漓鲜血,那个国师一直在癫狂地笑着,笑声盘旋不散……
    一片猩红中,国师舔了舔溅在唇角的血,轻笑道:“李清浅,你喜欢的姑娘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像她。你呢,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学这本剑法。”
    他盯着李清浅的尸首,淡淡地:“是你们不懂事,死了也不能怨我。”
    最后一幕,是那国师起身,用血淋淋的手捏住李清浅的脖子,将他拖拽着,走出金灿灿的国师殿,走向星垂万户的长夜。
    金砖上是一行鲜热的血迹,李清浅的尸身被国师拖着逐渐远去,当他们消失在殿门转角,国师恣意沙哑的笑声便蓦地擂响,又是痛快,又是癫狂地喟叹道——
    “五年一剑春秋变,十载一剑逆沧桑。此剑凌绝可断水……”
    顿了顿,一声痛快至极又仿佛痛苦至极的大喝,击破长夜:“平生难断……向君心!”
    狂歌如漩涡在幻梦中盘流,一切归于寂灭。墨熄猛地坠入了一片黑暗深渊里。
    ……
    再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映入眸中的是夜空如洗,星斗繁灿。几笔疏枝探向高天,枝梢的枯叶微打着卷。
    回忆已经结束了,他回到了慕容楚衣的院子里。
    墨熄躺在地上,耳边“此剑凌绝可断水,平生难断向君心”的余音未散,幻境中的一幕幕仍在眼前。从庐前舞剑,到最后国师殿内的血迹斑驳。
    他望着夜空,喉结攒动,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良久后他心中忽然冒生出一种想法——
    他想,若是当初,红芍无病呢?
    若是她承蒙天顾,身体康健,他们会不会一直相伴,世上少一剑魔,而多一双眷侣,小锣鼓变成老太婆,也一直热热闹闹地在李清浅周围喧闹。
    会有这种可能吗?
    墨熄并不确定。年轻的时候,他对情爱一事知之甚少,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尽力而为,有情人便能成眷属。
    后来他发现不是的。
    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做天命的东西。
    情深缘浅时,天命就会化作贫困、宿仇、疾病……等等一切你想也想不到,猜也猜不得的重锤,擂在交扣的手上。
    有的人痛了,就收手了。
    而那些痛而不甘心,痛而不放弃的人,最后大概就像李清浅那样,被砸得血肉模糊,筋骨毕露,被砸碎了骨骼,裂去了筋血。
    倔到最后,仍是断了。
    还自讨一个面目全非的结局。
    他起身,其他几人的药性还未散,仍在沉睡。他目光一节一节淌过去,最后落到了顾茫那边——顾茫也仍昏迷着。
    墨熄心闷得厉害。他不由地想到他和顾茫之间其实也是一样的,阶级鸿沟,家国之恨覆压而下。顾茫受不住痛,所以离开了他。
    他到底还是被割舍的那一个。
    但又或许,其实他们之间的情意连李清浅和红芍都比不过。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不是十指交扣,而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地握着顾茫的手指,强求顾茫,不肯让顾茫离去。
    那些年顾茫说过的“爱你”,竟不知有几分真心。
    墨熄阖了眼睫,扶着突突直跳的额角,让自己从幻境的余韵和心痛中缓慢抽身。
    而这时候,其余几人也开始动弹,陆续从幻梦里醒来。
    岳辰晴不杳人世疾苦,也未曾经历情爱的无奈,因此他虽觉得李清浅可怜,却也没什么感触,只是被最后一幕恶心到了,一爬起身就趴在地上连连干呕:“呕——呕——”
    “那个燎国的国师……他是个变态吧!!”岳辰晴呕了好几声,大喘了口气,虚弱道,“他好端端的,掏人肚肠干什么,他是野狼投的胎吗?!”
    那两位慕容倒是还算镇定,慕容楚衣没什么表情,阖着眼眸凝心养神,而慕容怜则恹恹地把头靠在假山石上,说道:“剑灵嘛,你也知道的,死的越惨,威力越大。从前不还有些炼器师,喜欢把人浑身裹满黏胶,连皮剥下来,再涂满糖水,丢到蜂堆里……”
    岳辰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又捂着胃开始:“呕——”
    慕容怜大概是嫌岳辰晴吐得恶心,便也就不说了。他扶着假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冷笑道:“不过现在我算是知道啦,原来李清浅的断水剑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从燎国国师给他的剑谱里参透的。”
    慕容楚衣却说:“并非一道。”
    “怎么不是一道了?”
    “断水剑是李清浅重悟之后的新招式,剑道在于‘仁剑断水,义剑斩愁,清贫也济世,万苦仍不辞’,而燎国那个人,他的剑道核心却是‘此剑凌绝可断水,平生难断向君心。’,一个执剑为义,一个执剑为情,全然不是一路。”
    慕容怜怔了一下,而后不服地嗤道:“痴仙痴仙,说你痴,你还真是个疯子。”
    岳辰晴倒真是护舅心切,呕吐的恶心劲儿还没过去呢,一听望舒君居然这样说慕容楚衣,不由气恼道:“不许你骂我四舅!”
    慕容怜斜眼睨道:“他有什么不能骂的?整个重华上下除了君上,还有我慕容怜骂不得的人?”
    “慕容大哥你你你,你不讲道理!我要告诉君上去!”
    慕容怜没好气道:“小宝贝,你怎么不告诉你妈去啊?”
    岳辰晴脸色一白,气得浑身发抖,刚想接着说些什么,忽见得白衣一闪,“啪”地一声脆响,慕容楚衣居然抬手结结实实扇了慕容怜一个巴掌!
    这下所有人都惊住了,慕容怜更是被掴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捂着脸颊又怒又惊:“你……你居然敢……”
    慕容楚衣广袖飘飞,帛带款然,剑眉之下目光若刺刀冷冽:“我有什么不敢。”
    慕容怜都快炸了,桃花眼怒红:“你这个贱种!本王是——”
    慕容楚衣反手又是一个耳光,“你算什么东西。”
    慕容怜长那么大还从没被哪个平辈这样羞辱过,简直气得眼冒金星,拿着烟袋的手都在颤抖:“你……你好大胆子……我要禀奏君上,你,以下犯上……”
    慕容楚衣微微眯起凤目,水色薄唇一启一合,把慕容怜方才那句话清冷冷地奉还:“告诉君上做什么。怎么不去告诉你母亲。”
    此一言,慕容怜的脸瞬间暴红!脖颈侧血管突突,立刻就要冲上去和慕容楚衣拼命!
    慕容楚衣侧身避开,广袖一拂,森然道:“让他滚。”
    岳辰晴没想到他四舅居然还会命他做事情,蓦地睁大眼睛,几乎是茫然又错愕地点了点头:“哦……哦,好……”
    谁知慕容楚衣道:“没和你说话。”
    “啊?”
    只听得木机甲咔咔作响,原本围在顾茫身边的竹武士忽然转动四肢,全朝着慕容怜的方向迈去。
    慕容楚衣负手而立,站在这群木机甲之后,冷冷看着慕容怜,说道:“送客。”
    望舒君地位尊高,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可此时慕容楚衣却派了一群木头人来轰他走,而且看着架势,要是慕容怜不走,它们就打算一齐将他放倒了抬起来走。慕容怜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慕容楚衣怒道:“你、敢!”
    慕容楚衣白袍如雪,怫然道:“丢出去。”
    竹武士们“阿哒阿哒”地叫嚷着,照着命令,一窝蜂地挤着的慕容怜丢了出去。
    丢完了慕容怜,慕容楚衣便一脸淡漠地回来,坐在了院落石桌边,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对墨熄道:“羲和君,坐。”
    墨熄:“……”
    痴仙果然是个疯子……
    岳辰晴却像是早已习惯了他小舅的性格,在旁边恳切地:“四舅,我也能坐吗?”
    慕容楚衣看也不看他一眼:“你站着。”
    岳辰晴垂头丧气地:“……哦……”
    慕容楚衣抬了下手指,廊庑下立刻来了两只竹武士,手中端着茶壶盘盏,搁在桌上。
    两盏茶斟上,慕容楚衣淡淡道:“说正事了。如今李清浅的过去已经明晰,对于那个落跑的剑魔,羲和君怎么看。”
    墨熄又看了顾茫几眼,才将目光转开,说道:“他应当在重华不会走。还会去找国师所说的那个绝代风华的美人。”
    岳辰晴插嘴道:“可是啊,那个剑灵好奇怪。刚刚咱们在回忆中看到的李宗师是个那么好脾气的人,怎么现在却……”
    墨熄道:“李清浅是剑魔,而非剑灵。他惨死被炼入红芍剑中,初时意念尚能存留,但是红芍长期陪在那个国师身边,想来占了不少怨灵鲜血。如此情况下,他的心智举止就会与他的主人日趋相似。”
    岳辰晴一惊:“所以我们遇到的李清浅,脾气性子已经更接近那个国师了?”
    慕容楚衣道:“嗯。”
    岳辰晴想了想:“这样啊……那红芍剑后来应当被那国师赠与旁人了吧?如果它仍旧属于国师,想来也不至于会落到慕容怜手里。”
    墨熄摇了摇头道:“红芍剑属于谁,如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来会去找谁。”
    慕容楚衣道:“不错。李清浅化形之后,一举一动皆刻意模仿那名国师。想来是执念太深,已至疯魔,不可用常人举止揣度。但是,他的执念不算难猜,他就是要找到国师口中的那个‘绝代佳人’。”
    慕容楚衣此言,墨熄也是认同的。
    想来李清浅捉了那些姑娘,并不急于马上将她们杀害,而是会设法让她们告诉自己,相似的女子都在哪里。然后依照她们吐露的消息,再一个个抓来凌辱致死。恐怕李清浅是觉得,若非因为此女嫁人,让那国师心生怨怼,红芍便不会丧命。李清浅已经疯魔了。
    墨熄思及此处,转问道:“岳辰晴,大约十年前,在重华最好看的姑娘,你可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