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1

肉包不吃肉:余污 83 - 87

【83】 八年前的君上

    他单刀直入,君上也不拐弯抹角,笑了笑:“你明白孤的意思就好。”
    墨熄沉默一会儿,说道:“顾茫是我挚交好友,他如今这个状态,我若弃他而不顾,岂不教人心寒。”
    “嗯。有情有义自然不错,孤也没让你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君上细长的手指拨弄着串珠,“不过,他现在是戴罪之身,这风口浪尖的,瓜田李下贻人口舌的事情,羲和君还是不要做了吧?”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与我有恩。我劝他几句又有什么不合适的。更何况顾茫如今心境晦暗,若是无人相伴,怕是会……”
    “会什么?”
    墨熄咬牙道:“心生叛意。”
    他当年不知顾茫心思,不觉得顾茫会有反叛的意图。但他如今已知道了后面的故事,此时说出这句话旨在提醒君上不要将顾茫逼得太紧。
    君上闻言,手上的动作果然微微一顿,而后笑道:“羲和君对自己的挚交好友就这么没有信心?”
    墨熄道:“我只望君上莫要断绝他的后路。”
    “后路?”鼻腔嗤出声来,“他的路都是先君破例容他拓开的。不然他一介奴籍之身,有什么资格披挂上阵建功立业?说孤断他后路……他也不想想如果没有先君一道宽恩,他这辈子有什么路可以走!还不是庸庸碌碌去做一条慕容怜的狗?”
    “……”
    君上危险地眯起眼来,接着道:“但凡顾茫有点自知之明,都应当想到他昨日之荣,都拜先君所赐。如今他领兵有失,孤依法处置,又有什么可怨的!”
    墨熄原本先来王城,只是为了请准君上,将自己离城的日子推后,却没成想竟触发了与君上这样的对话。
    八年前的君上就像一只还未得道飞升的狐狸,并不能很好地在八年后的墨熄面前藏住自己的内心。甚至无法克制那种对墨熄太过警惕的眼神。
    “他有什么委屈的?有什么感到不公?凭什么想叛?”
    字句无情,墨熄听得浑身血冷——这番话,从前他并未从君上口中听闻过。而今入耳,他作为一个贵胄都听得心寒,又何况是顾茫?何况是那个折损了数万将士,残部被羁押,墓碑讨不到,兄弟即将问斩的顾茫。
    墨熄在这一刻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之前顾茫拉着自己喝酒,在喝醉时哭着说自己受不住了生不如死,那并不是一时的酒后冲动。
    那一天的顾茫是真的崩溃了。
    重华将他遣上战场,却并不认为顾茫与他那个穷破军队是在给重华守土固疆,反而觉得这是权贵赐予奴隶的恩惠。所以他的失败是不可饶恕的,因为在君上眼里,顾茫的败北不是一个忠烈将军有了一时之失,而是一个得了好处的奴仆没有做好主子交给他的事。白白辜负了主子的一片信任。
    或许顾茫在认清这一点的时候,心就已经碎了,从内里,一点点地碎成渣片成末揉成灰……
    只是自己当年,竟不曾意识到。竟还那么天真地相信了顾茫后来看似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
    他终究是没有看懂顾茫这个人。
    强压下心头的抽痛与战栗,墨熄喉结攒动,沙哑道:“君上,你不是他。你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底线是什么。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叛了……”
    君上打断道:“他不敢。”
    “……”
    太可笑了,站在八年前的君上面前,竟会听到君上自以为是地说顾茫不敢叛国。
    “他不敢,也不会。”君上道,“羲和君觉得他能叛去哪里呢?昔年花破暗叛重华建燎国,那是因为他手里捏了一群奴籍余孽——可顾茫手里有什么?他那支军队的残部已经被孤羁押于囹圄之中,你倒是跟我说说,他以一人之力,能够做什么?”
    “君上以为他不会以一人之身远走高飞吗?”
    君上几乎是在露齿冷笑了:“他要那么想不通,那便走好了。”
    “!”
    “他有凤鸣山一战之失,孤已无法再用他。若他认为这便要反,那就说明此人留在重华境内迟早是个祸患。”君上说罢,盯向墨熄逐渐苍白的脸,“羲和君,你以为你劝他,你陪着他,有用吗?若是他有叛意,就表明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
    最是无情帝王心。君上顿了顿,冷然道:“孤,给不起。”
    血都似冻僵了,四肢百骸都结成了冰。墨熄指捏成拳,寒声道:“君上。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座有名有姓的墓碑而已!”
    “那并不是一座墓碑。”君上道,“羲和君。他问孤讨要的,是对他们这一群人的地位认可。抱歉,孤给得了他们宽恕,但给不了他们尊荣。”
    墨熄怫然怒道:“所以君上差我三日后离去是为了什么?三日后陆展星问斩,君上是想看看顾茫再断一臂后是否还能忠于重华忠于君吗?!”
    君上脸色骤然低沉:“羲和君。你别再放肆。”
    “他经不起君上的试探了。”墨熄不管不顾,近乎是颤抖地说道,“……我今日便可以告于殿前。若君上执意为之,顾茫……必反。”
    君上霍地起身犹剑出鞘怒而拍案:“他反不反的有什么重要?!他不过就是一条狗而已!就算恩将仇报叛出重华了,我邦国是会土崩瓦解还是会云散烟消?!孤就是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怀揣着鬼蜮心思,脑颅子底下有没有和当年的花破暗一样长着一块反骨!”
    到底是年轻了,这般棱角分明的怒张,换作当今的君上是绝不可能亮出来的。
    “三日。三日后你必须给孤离开帝都。”最后君上的呼吸慢慢缓下来,只是眼神仍凶狠,盯着墨熄的脸,“你给孤,退下。”
    墨熄从前根本没有与他有过这样的针锋相对。而这番话像是刀刃抽出雪光映亮,猛地刺向他内心。
    他没有再说话,无声地望着王座上的那个人。人都言简在帝心,但君上又何不在时时刻刻都意欲试探着自己手下的臣子?
    尤其如顾茫之辈,与贵胄本就不在同一条船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以君上会这样防备他,算计他、甚至……
    等等!
    心中咯噔一声。
    墨熄忽然想到一点——自己当年分明是记得陆展星问斩一事的,他虽然承应了君上前往北境教习法术,但他原本是把回城的日子定在了陆展星斩首之前。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他最初的预算,他完全来得及在顾茫叛变前见到他最后一面。
    可是后来呢?
    越想越冷……
    后来……北境忽然发生了意外,有许多的妖兽肆闯边关,他不得不在那里多留数日,与驻军将这些妖物收服缉归,这才耽搁了时间。他当时虽然觉得忽然有如此多的怪物降世有些蹊跷,但也没有多思多想,如今看来……
    墨熄在这瞬间忽然萌生出了一种模糊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令他有了个非常可怕的念头。这是他从前根本没有感知到的——
    当年,会不会是君上为了试探顾茫,要刻意支开他?
    这种猜想让墨熄心中像是落了一块冰,丝丝寒气散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候离开帝都,之后的回城的时间又被拖延,这一切是不是君上刻意为之?
    或许君上根本就不想要顾茫留在重华。所以他才不希望顾茫在最失意最痛苦的时候身边有人相伴。这个奴隶旧将已经留之无用了,既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杀之,那么逼他叛国……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顾茫的叛变,难道是君上从一开始就已经算计好的?
    墨熄觉得浑身发寒,他从檐牙高啄的王城深宫内出来后,缓了好一会儿,让自己不再冷得那么厉害——有一瞬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就问了,就闹了。可是他明白,如果他想知道更多的秘密,就必须要让事情沿着正常的轨道进行下去。
    在这镜中世界里,他能去发掘真相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就再也不能重来。
    墨熄是以仰头,眨了眨自己微红的眼睛,他竭力地、慢慢地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让自己不再那么冲动,这才动身,去了城北的那家杏花楼。
    他知道顾茫在这个地方,杏花楼是顾茫后来最爱去的风月场合,满屋子珠环翠绕,凤管鸾箫,顾茫曾笑吟吟地说自己爱极了此处的解语花,唯那温香软玉,能解他心里的苦海仇深。
    来到红绸飘拂的杏花楼前,墨熄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块红底金字的匾额。
    八年前他离开王城时,也曾路过此地,在花树芳菲的楼台前驻足。不过当时他并没有走进去——他那时候受不了顾茫的堕落之举,更无法忍受曾经与自己有床笫之欢的人躺在胭脂俗粉间嬉闹。
    他觉得心很痛,所以不曾与顾茫告别,便去了北境。
    他因此错过了与叛变前的顾茫最后的一次相见。
    但这回不会了。
    这一回,他想与顾茫真心实意地谈一谈。就像他曾无数次肖想的那样,就像他曾无数次在梦里做过的那样。
    墨熄整顿心情,手指在掌心捏紧,走进了这燕语莺声的风月场。
    “哎唷,羲和君。”鸨母看到他,不禁吓了一跳,思及前一次墨熄来楼里寻人的情形,忙畏惧道,“羲和君今日前来,是为何事啊?”
    “顾茫在哪里。”
    “……顾帅他不、不在……”
    “我知道他在你们这里。”墨熄道,“哪一间。”
    “……”鸨母对上他锋锐如霜刃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道对不住了顾帅,小店是小本生意,经不住羲和君的折腾。于是换作一副肥腻腻的笑脸,“啊哈哈哈,羲和君您瞧我这记性,是,是,我想起来啦,顾帅是在楼上呢,三楼走到底左拐第三间,遗芳阁。羲和君您请好。”
    墨熄头也不回地径自往楼梯走去。
    还没走到遗芳阁外,墨熄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琵琶弹奏声,低低续续,和着歌女的清唱:“昔有儿郎抱剑去,碧血沉沙骨难还,此骸去岁仍玉貌,此躯昨夜曾笑谈。君遗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气我将传,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间无处不青山。”
    是重华的招魂亡曲。
    歌女显然是从未在花楼里弹唱过这般沉重的乐曲,尽管她一字不差地吟了下来,却声声透着犹豫,句句泛着柔软。
    一曲慰灵曲,竟似凤求凰,其中气质,未免差得太多。
    墨熄走到门口,站在虚掩的丹朱漆门外,琵琶声正收了尾,最后几抹珠玉之声落了地,然后里头传来了顾茫懒洋洋的笑声。
    只是那么轻微的声音而已,就已然让墨熄的心跳猛漏了几拍。
    “姊姊嗓音婉转如黄鹂,不过有一段奏得太快,曲便错了。”
    那歌女娇声道:“人家以前都不唱这些的,弹不好,让顾帅见笑。”
    顾茫笑道:“这有什么?这偌大重华,如今也就只有你们愿意与我胡闹,陪我在私底下唱这祭魂之曲了……来,你弹错的那一段,我来教你罢。”
    “顾帅也会奏琵琶吗?”
    “这么难的指法,我是学不会的。”顾茫道,“不过我可以用别的乐器。”
    屋里静了一会儿,传来顾茫不平不淡的一句:“风波,召来。”
    风波……
    墨熄闭上了眼睛,悬于门前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屋内忽然传出一声唢呐清响,那么蹩脚,那么滑稽……甚至是可笑的。
    但他的睫羽,却在这一刻湿润了。
    那是顾茫后来再也召唤不出的神武之声——风波余恨。
    墨熄喉头极苦极涩,他静默良久,仿似近乡情怯,心作一团乱麻。最终他深吸了口气,忍住了眼前强烈的晕眩,抬起手,轻轻推开了朱漆雕门。
    天光散落。
    在这梦一般的光影里,他看到了顾茫。
    八年前的顾茫。
    尽管早已有所准备,但真的看到那个人时,墨熄心口的旧疤还是被一柄无形的尖刀猛地洞穿!剧痛从心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发麻,疼得发颤。
    他又看到了那个意识清醒的、穿着重华服裳的,黑眼睛的顾茫。
    完整的、康健的、还未叛国的、承载着他们共同记忆的……
    帝国的顾帅。
    他的顾师兄。

    顾帅:让开让开!!老子上线啦!!!!
    阿莲:不让。
    顾帅:凭啥?
    阿莲:双开小号刷装备你要不要脸啊!你和你们家团长墨熄开的这是什么牛逼金团,进蝙蝠岛副本不带我也就算了,进本开怪之后还拉脱,自己和墨熄进了时光镜副本刷装备,留江夜雪和慕容楚衣在外面目瞪口呆,我要代表月亮举报你们开黑!


【84】 八年前的顾茫

    遗芳阁内烟篆袅袅,软红铺地,一扇八合的湘竹折门大敞着,现出后头丹朱漆绘的雕栏露台。
    露台外,一树泡桐开着花,淡粉淡紫的烟霞吹了满枝。
    他的顾师兄靠坐在木栏上,一腿屈膝,一腿伸直,手中拿着柄锈铜色的长管唢呐。
    那唢呐周身散发着黯淡的铜光,握柄上系着柔白丝帛,在晚风中猎猎拂动着。
    神武风波。
    花影里,顾茫将风波执拿,嘴唇贴上唢呐口,试了试音,而后闭着眼睛吹出一串喑哑的曲调来。
    “昔有儿郎,抱剑去,碧血沉沙……骨难还。”
    顾茫曾经最擅长的,明明是那歪七扭八的地痞乡音,但此刻从唢呐里连根拔出的音调却如此凄怆悲凉,他鼓起腮帮,睫毛轻动,仰头在花影残阳深处,将这唢呐声声吹响。
    “此骸去岁仍玉貌,此躯昨夜曾笑谈……”
    穿云透日。
    墨熄没说话,喉中仿佛噎着世上最苦的榄。他站在门口,遥遥望着顾茫的侧影,就像望着一场隔世的梦。
    琵琶女听到了外头细微的动静,侧过头来,立刻吓得睁大了眼睛欲下跪。但墨熄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顾茫很投入,噙着管口的嘴唇色泽红润,因为吹得卖力,脸颊鼓起一个可爱的小包,夕阳照着他英挺清秀的面容,将他墨黑的头发浸染上一层浅浅的熟金色。他斜坐在朱栏上,一边吹奏,一边转头浸润着楼台外花谢花飞,暮卷夕阳,唢呐系着的洁白丝帛在他手边犹如海潮似的拂动着。
    “君遗丹心我相照,君存浩气我将传。”
    修秀的十指在斑驳的唢呐上按捺着,流畅如世上最温柔的风。
    “……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间无处……不青山。”
    直到一曲将终了,顾茫才慢慢舒开眼眸,回过头来,笑着道:“你瞧,这样调子才没跑偏,所以你……”
    话说一半,忽然注意到琵琶女十分僵硬畏惧的表情,顾茫蓦地顿住,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子里的墨熄。他的笑容凝住了。
    “……”沉默未几,顾茫拾掇神情,重新调整好了自己,修长的指尖转着手里的器乐,玩味儿地对墨熄道,“羲和君今日好雅兴,居然也跑到这花楼里来了。”
    墨熄听到一个沙哑得惊人的嗓音。顿了一会儿,他发现发出这种声音的人竟是自己。
    他对那琵琶女道:“出去。”
    “是。”
    顾茫对那琵琶女道:“站住。”
    歌女:“……”
    顾茫微笑着歪了一下头,说道:“羲和君,你好霸道啊,我花钱买来陪我过夜的姑娘,怎么你说赶就赶。问过我的意思了么?”
    墨熄忍着胸臆中剧烈起伏的情感,低哑道:“顾茫。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说什么。”顾茫道,“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解释都解释不清,更何况你是新起之秀,我是末日江河。我们俩又有什么好谈的。”
    “顾茫!”
    顾茫抬起手来,将风波挥散,唢呐化作点点荧光,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他从朱栏上跳下来,双手抱臂,低眸浅笑:“美人,别闹了。你如今步步高升,尽得梦泽公主青睐,若再与我这污名在外的浪荡子厮混,多损你的清誉。你我好歹兄弟多年,哥哥我会心疼的。”
    这熟悉的油滑腔调再一次在墨熄耳边声声响起。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实实的顾茫,看得见摸得着的,八年前的顾茫。在疏远他,在嘲笑他,在抵触他——这个笑嘻嘻的男人,或许此刻已经盘算好了,不久之后便要叛国而去。
    这个认知化作一种极强烈的冲动,猛地擂中墨熄的胸腔,墨熄的眼眶陡地红了:“我不会走的。”说罢对那琵琶女再一次重复:“出去。”
    顾茫微抬眉峰:“你听不懂我之前说的话吗?我已经花钱买了她一整晚了。你把她赶走了,这接下来漫漫长夜谁来陪我?”
    墨熄道:“我会一直在这里。”
    “?”顾茫眨了眨黑眼睛,“你会弹琵琶吗?”
    “……不会。”
    “会唱小曲儿吗?”
    “不会。”
    “那我要你干什么?”顾茫笑道,“你又不值她这个价。”
    墨熄不与他胡乱掰扯,只道:“顾茫。我今日不去北境了。”
    顾茫歪着头,嘴角仍噙着那气死人的薄笑:“嗯,好事。可那与我又有何干。”
    “与你有关。你再给我一个晚上,我有些话,现在不讲——”墨熄顿了顿,凝视着顾茫的眼睛,“恐怕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或许是因为知晓顾茫此时已有叛意,仔细将眼前人的细微表情都收之入眸时,便能看出顾茫听到他这句话后神色微有一变。
    顾茫垂下睫毛,说道:“今日无心理政,只愿醉心风月。你若真的要和我谈,来日方长,等你回来再说。”
    墨熄道:“我等不到那一天。”
    几许沉默,琵琶歌女夹在二人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充作木雕泥塑,什么话也不敢说,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后,顾茫低着头,似轻笑,又似长叹:“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呢?我都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只是想再和你说说话。”
    顾茫微笑着将那太过残忍的字句一刀接一刀戳在墨熄心坎里:“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的师哥再也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了,公主殿下,求求你,我只想玩一玩,高兴高兴,你走吧。你放过我吧。”
    这番话若是八年前的墨熄听了,或许也就这么被蒙蔽过去了。或许真的会信他只是伤心难过,玩一玩乐一乐,总有痊愈的时候。
    但无奈此刻站在顾茫面前的是八年后的墨熄。
    顾茫所谓的玩一玩,听在墨熄耳中简直是说不出的痛心与讽刺。
    墨熄喑哑道:“就这一晚。你留给我。”
    顾茫叹了口气:“讲话不要太暧昧,以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注意你的清白……”
    “我还有清白吗?”
    鸦雀无声。
    连琵琶女都蓦地惊了抬起头,旋即又脸色煞白地低伏于地,瑟瑟发抖。
    顾茫终于敛去了那神恶鬼憎的笑容,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看着墨熄立在自己跟前,近乎偏执与咬牙切齿的脸。
    顾茫轻声道:“你这是在说什么疯话。”
    “你心里都清楚。”
    “……”未曾重淬过的顾茫机敏聪慧,如同一个妖孽,从来都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墨师弟的内心。但今天,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却忽然感到陌生,觉得看不透。
    他原本想开口气人赶人的,可是墨熄在原地狠狠地瞪着他,那双犀锐的眼眸里有着令顾茫不知所谓的痛苦与畏惧……甚至还有,委屈。
    是的,委屈。
    顾茫几乎是有些无措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而墨熄的眼眶已经红了。墨熄咬着后槽牙,隐忍着自己眼里的湿润,沙哑而倔强道:“我早已没有清白,我也无所谓清白。你赶不走我。”
    “………………”
    越听越无奈,越来越不安。
    最后,顾茫终于是服了软,拗不过他,于是叹了口气转了头,对琵琶女道:“飞天姑娘,抱歉,这里有个疯子,请你回避一下。”
    飞天姑娘求之不得,告退之后,简直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遗芳阁。
    柔靡芬芳瑞脑销金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顾茫从露台回了房间内,抬手一合,将连通露台的木门闭拢,然后他回过身来,指尖轻动,点亮了仙鹤铜架上的烛火。
    做完这些,他径直走到墨熄面前,毫无芥蒂地破了安全距离,就这样笔笔直地,一路走到了墨熄对面。仅有尺寸远的地方。
    顾茫仰起脸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带着询问又笼着挑衅,呼吸一起一伏皆在两人鼻息之间。他抬手去捻墨熄线条硬朗的下巴。轻声道:“好了,你看看,我买的姑娘走了,都是你闹的,你满意了吧?”
    他以打量青楼陪笑女的眼神,挑剔地打量着墨熄的脸,过了一会儿,目光移下来,又盯着墨熄淡薄的嘴唇,抬起大拇指抚过那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挲。
    顾茫缓声低语道:“既然你这么主动,急着跑来争宠,那……我就让你再陪我最后一晚罢。今夜之后,公主,我们就各自相安,别再纠缠。”
    他说完这些话,忽然揪着墨熄的衣襟,一把将人扯过来,而后猛地亲了上去——!
    一声闷哼。
    湿润的唇瓣已噙住微凉的嘴唇,灵巧的舌头潜进口腔激烈地翻搅着,犹如蝴蝶取蜜,汲取着墨熄的呼吸与气息。
    虽然顾师兄说话语气不善,薄凉无情,但他们接吻的时候,顾茫几乎从来都是主动的,是享受的,他会用湿润饱满的唇舌去磨蹭他,会用纤密浓深的睫毛诱惑他,他紧实劲瘦的腰腹会动情地贴过来,好像愿意就此与墨熄融为一体。
    但其实仅仅也只是好像而已。
    顾茫的这种放纵,初时让墨熄误会,后来让墨熄沉醉,可到了最后,留给墨熄最多的竟是痛苦。
    墨熄还记得弱冠之夜他们第一次血肉相合,他内心犹浸蜜糖,以为顾茫也是爱他的,以为从此就可以把师兄牢牢锁在身边占为己有。
    但顾茫告诉他,那只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
    再后来,他们“一时糊涂”了很多次,顾茫无数次被他欺负到失神,被他纠缠得犹如春日软水,情不自禁地在他帐笫中说喜欢他,在他怀里说愿意和他这样做,在他的凝视里说爱他。
    可是每当巫山云散,便又翻脸无情,没心没肺地说,这不过是一响贪欢罢了。
    于是墨熄一次次地得到他的血肉,几乎剖开了蚌壳内蕴藏的所有的柔软。却在这亲密无间的悱恻缠绵中越来越迷茫,越来越伤心。
    他一直在等顾茫相信他,一直在盼顾茫真心待他。
    可是无论他们缠绵了多少次,无论顾茫激动时哆嗦地说出过怎样的胡话,待到天光乍破,顾茫都不会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墨熄想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不爱,却可以交颈缠绵。为什么明明不打算过一辈子,却可以与他辗转相欢。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此刻顾茫明明已经心生叛念,却仍旧能够和自己这样无所顾忌地拥抱接吻——分明……都已经想要走了。
    分明都已经想过要离开自己,从此各为其主,兵戈相向。为什么还能这么泰然自若地……
    “嘶!”顾茫猛地推开了墨熄,捂着自己的嘴唇,撞鬼似的瞪着他,“你属狗的?干什么咬我?!”
    墨熄眸眶湿红,他脸上带着屈辱和愤怒、痛恨与悲伤,灯花流照,他盯着顾茫的脸,半晌才直兀兀地断出一句:“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是你自己要替代飞天姑娘留下来陪我的。”
    顾茫说完,顿了顿,还想再补些什么,可他一眼扫到墨熄面庞上的委屈。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立在他面前,隐忍着,却又胸口起伏,隐忍不住的模样。
    他忽然就有些不忍心了。
    其实他顾茫就真的愿意为了爽,不管不顾地和一个男人搞上床吗?他有神坛猛兽之名,拥兵无数,他难道就甘愿雌伏在一个比自己还小了三岁的男人身下,被那个男人干到涣散失魂吗?
    不是的。
    他不是因为一时糊涂而铸下激情之错,不是因为一晌贪欢而一错再错。而是因为他早在不知不觉中就有了喜欢,所以才会有后来的一时糊涂,有再后来的一晌贪欢。
    他的心早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只是他不想承认,不愿认命罢了。
    顾茫看着墨熄眼眶微红的样子,叹了口气,抬起手,想摸一摸他年轻又英俊的脸:“你啊,以后要是没了我……”
    墨熄的眼眸一下子便湿了。
    他忽然克制不住自己,猛地伸手抱住了顾茫,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拥得那么深,仿佛要把顾茫的四肢百骸都拆散了藏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他的血肉锁住顾茫的血肉,这样就能把人永远地留住,不会有后来的背叛,不会有同袍相向,匕首入膛。
    顾茫在他怀里叹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想你能好好的。”墨熄的下巴抵着顾茫的发顶,紧紧拥着怀里的人,沙哑道,“你心里要有什么难过,有什么委屈,能不能都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扛?你能不能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一个人忍着……”
    “墨熄……”
    墨熄抬起一只大手,按在顾茫脑后,将他更深更深地贴入自己怀里。那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痛楚令他的每一寸骨骼都在细微战栗,于此刻慢慢地从四肢百骸中苏醒。
    墨熄抱着八年前的顾茫,像是抱着一缕终于归家的游魂。
    他闭上眼睛,剑眉低蹙,哽咽低语:“师兄……你有什么心事,都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
    怀里的人微微僵凝,没有作声。
    半晌后,顾茫将他推开——顾茫的手抵着他的胸膛,在两人间撑开一臂的距离。
    那双黑如长夜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他,顾茫淡淡地问:“羲和君觉得我瞒了你什么了?”

    顾茫茫:你会琵琶吗?
    熄妹:不会。
    顾茫茫:你会唱歌吗?
    熄妹:不会。
    顾茫茫:来人啊把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妹给我拖出去!怎么什么都不会!玩我呢这是!
    菜包:(冒头)别鸭客官,我们熄妹会吹箫,您可以体验一下鸭!
    熄妹:……


【85】 八年前的陆展星

    “羲和君觉得我瞒了你什么了?”
    顾茫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寡淡。笑容与顽劣都收去了,锋芒与狠戾又还未出鞘,只这样看着墨熄,像个陌生人。
    墨熄自然不能说“你是不是有意叛国而去”,于是他阖了阖眼睛,低声道:“我知道你仍对重华,对君上多有不满,我——”
    “别啊。”顾茫一抬手,指尖触上墨熄的嘴唇,他盯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三分甜腻七分危险,浮于这张脸的表面,“美人,人可以乱睡,话可不能乱讲。我如今军衔已解,残部收监待判,我的兄弟三日后就要东市问斩,你这时候来跟我探讨我是否对君上不满,是想累得我罪加一等,愈发万劫不复?”
    “……我从来没想要这样待你。”
    “你现在没想过,不一定将来不去想。最难消瘦美人恩,何况像你这么美的。”顾茫的指腹顺着墨熄的唇滑过,到他的下颌,微微抬起来,“我不得不防啊。”
    “顾茫。”墨熄的暗沉沉的眼睛伤心地看着他,喑哑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们这些权贵,就是平时赏赐人赏赐惯了。赏珠宝哄女人,赏财权哄男人。这些都没有用的时候,就干脆把自己的真心也赏出去。我哪里敢要?”顾茫叹了口气,“人的心都是会变的,君上当年还对我掏心掏肺呢,在我为重华开疆拓土的时候,我是万万没有料到新君即位之后会这样待我。”
    顿了一顿,顾茫道:“我看不透你们这些人。”
    “包括我?”
    “……”顾茫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偏就有这种本事,他高兴的时候,一脉笑痕就能让人如沐春风,他不悦的时候,春风便立刻化作冻雨。
    顾茫抬手拍了拍墨熄的脸:“宝贝,包括你。”
    手指尚未落下,就被墨熄攥住。
    顾茫睫毛振翼,慢慢抬眼看着他:“松开。”
    墨熄却并未松,他无疑是伤心的,是绝望的,然而这些情绪愈积愈深之后,就如浊云压境,逐渐地让他周遭气场变得偏执而阴沉。
    “你要我怎么证明。”墨熄捏着他指尖的力道越来越紧,眼中跳动着明暗不定的幽泽,“顾茫,事到如今,是不是只有与你同样出身的人,你才愿意相信。是不是只有陆展星站在你面前,你才愿意倾听。”
    顾茫神色不变,淡道:“羲和君说笑了,顾某人不过贱奴一个,从来都是你们不愿意相信我,我又有什么选择的权力?”
    墨熄看着他的脸,他惊觉顾茫此时就已与后来投于敌营的那个叛将有了一样的神态。敛在眼底的,已是决绝。
    此刻的顾茫,就像一个立在悬崖峭壁边的人,随时随刻都有可能堕下那万丈深渊而去。
    墨熄喉结上下滚动——原来很多事情回头看,一切都早有迹象,只是当时年轻,没有读懂真正的顾茫,以至于这些预兆着未来的细枝末节,他从前都错过了。
    他蓦地闭了闭眼睛,慢慢地松开了顾茫的手指,低声道:“……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
    “你班师回朝那天,是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顾茫静了一会儿,笑了:“你当时自己也在前线交锋,我并非不明事理。再说了,就算那天你在朝堂之上,你又能怎么样,能改变什么吗?”
    他在铺着蜀绣织锦的桌几前坐下,抬手斟了两杯茶。顾茫的手臂这时候还是蜜色的,线条紧绷,不似后来那般苍白。
    他将其中一杯茶推给了墨熄,自己饮了另一杯,而后道:“羲和君,这样处置我是新君的意思,不是靠你求个情就能改变的。我从来没有因为你那天未曾陪在我身边而怨恨过你,但说句实话,我们真的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墨熄道:“这道歉我不止是说与你一人的。你能让我讲完吗?”
    顾茫无所谓地笑道:“好啊,你说啊,既然你这道歉不止对我一个人,那还要对谁?”
    “凤鸣山的七万魂。”
    “……”
    “对不起,顾茫,是重华欠了你们七万座有名有姓的墓碑。”
    顾茫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睫毛微微簌动着,垂下来,然后他叹了口气道:“墨熄,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也已经看开了。你又何必再提呢。”
    “……”墨熄看着这个泡在青楼里,叫歌女弹招魂曲的顾茫,这个所谓的“看开了的人”。
    沉默未几,他说:“你想要替他们求的墓碑,我会去为你问君上讨要。”
    顾茫原本在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闻言倏地抬头。不知为什么,他的神色竟微微变了:“谁让你多管闲事。”
    墨熄道:“这不是闲事。”
    顾茫一下子鼻梁上皱,面目近乎警慑的虎狼:“你听着墨熄。如今我的军队虽然散了,但他们仍都是我一手带出的,生也好,死也罢,他们与我是同一种人,与你不是。用不着你来替我出头!”
    “那是他们该有的,每一个英烈都有。你求的没错,你求不得我求。”
    几许寂默,屋内静得犹如深海死域。
    顾茫依旧瞪视着墨熄,却一句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了头,蓦地闭上了眼睛。这是进屋以来,墨熄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戴着的虚冷假面皲裂出了一道缝,那后面的悲伤几乎像是海潮般涌流。
    顾茫低头垂落在阴影里,轻轻地笑了:“羲和君,你说笑了。什么英烈啊……他们不过是一群蝼蚁而已。”
    “……”
    “碑不碑的,蝼蚁怎配?就算立了,不过也就是个笑话,有谁会去祭奠?又有谁会去尊重?”
    顾茫细瘦的长指捏着瓷杯,望着杯中的茶水,水中的倒影。
    “立了也是一场镜花水月残砖废石,我早就不强求了。”
    “……”
    “你也不必多管闲事,这是我们贱民的事情,与羲和君你无关。”
    “顾茫……”墨熄喉头阻鲠,良久之后,他问道,“……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能不再像现在这样?”
    “你什么都不用做。”顾茫将茶杯搁回了桌上,“乖乖地离我远一点就好。时光会磨平一切。”
    可是时光磨不平仇恨。时光解不开你的心结,阻不了你孤注一掷投身悬崖。它只会将你销磨得愈发面目模糊,黑眼睛凋敝成了蓝色,皮肤伤痕累累,清誉毁于泥淖。
    时光只能还给我一个支离破碎的你。顾茫,我自将来至此地,我已看到过这件事的结局。
    每一次呼吸都如痛入刀绞,墨熄忍着这剧痛,指甲深陷入掌中,低声道:“那你,今后呢……”
    “今后?”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酒肉声色,风月美人呗。”顾茫道,“君上削了我的职,但好歹留了我的钱,我顾某人从此逍遥度日,这样也挺好。”
    “再无他求?”
    “再无他求。”
    墨熄微微动了动嘴唇,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告诉顾茫,你别再骗我了,八年后的一切我都已知晓。我知道若放你不管,你会走上怎样一条不归路,且永不回头。
    但是他不能说。
    古书上早有记载,如若在时空镜中透露出自己来自于将来,便会永困镜中,再也不能脱身。
    但墨熄又是真的很想知道当年的真相,知道顾茫是怎么想的,很想知道自己曾经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顾茫踏入黑暗。
    当时的顾茫心里,到底有多少个死结要解开呢?
    除了君上残酷的言词,顾茫本身的意冷。还有什么?
    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心结,是他所不知道,或是遗漏的——
    墨熄在这温黁昏暗的厢房里,站在八年前的顾茫身边,犹如囚兽般困顿地想着。
    心结……还有什么他已知的心结……
    忽然,灵光闪破,墨熄心中陡地一冷!猛地记起了一件被自己淡忘的旧事。
    当年他从北境回来,得知顾茫叛变,他不肯信,曾疯了般拉着每一个知情的人询问细节。
    而那时,旁人的描述是:“你走之后,君上曾召顾茫入过一次宫,他见顾茫意志消沉,终日碌碌,思及此人本也有可用之处,如此荒废未免可惜,于是委派给了他一个任务。顾茫接过那个委任之后就离开了重华,却再也没有回来复命。”
    自己百般追问,想知道君上委以顾茫的是什么任务,但是那些人都说不太清楚。
    “听说也就是一点小事,好像是让他振作些什么的,但顾茫不爱听,很快就出来了。甚至都没在大殿逗留哪怕一炷香的辰光。”
    “应该就是个很小的委派,真没什么。”
    这个细节当时墨熄虽有留意,但无数次查问后,他都得到了“君上让顾茫振作,但顾茫不听”这样的答复,所以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也就慢慢淡去了这个细节。
    可是此刻,当此事被重新回想起来,墨熄不由地掌心微微盗汗,双手捏紧。
    君上的态度他方才是亲眼见到的,君上有意试探顾茫忠心,又怎么在这时候对顾茫嘘寒问暖?
    那个委派绝非如此。
    墨熄看着灯影红烛边顾茫的脸——若是顾茫此刻尚未完全下定决心要叛国,那么陆展星的死亡与君上交给他的委任,很可能就是让顾茫跳下复仇深渊的最后两股推力。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越与过去的这些人对话,越行深思,就越觉得处处都透着蹊跷。
    ……当年的事情绝不止这些,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他必须得知道君上给顾茫的最后一个委任是什么。
    唯一幸运的是,时光镜里时间的流速与真实世界完全不同,镜子里的一天两天,对于外面而言不过就是一时半刻而已。慕容楚衣与江夜雪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败山膏,将他们从镜子里解救出来。他还有时间,可以在八年前的光阴里探知更多的细节。
    墨熄最终还是离开了杏花楼。
    尽管他是如此渴望与正正常常的顾茫相处一夕,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离开后,他去找了第三个相见的故人。
    天牢最深处的囚室里,燃着一盏昏幽的油烛,散发着蓝莹莹的幽泽。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光源。
    陆展星翘着腿仰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抛着两个不知哪儿搞来的骰子。
    他穿着一件松快干净的囚服,雪白的袍襟衬着他小麦色的、硬朗的脸庞。大抵是因为行刑在即了,又或许他这人极擅与人打好关系,所以狱卒们都没有为难他。
    监牢内有一张小桌子,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壶酒,看酒瓶子的制式,应当是重华统一派发给狱卒的百花酿。
    墨熄来时光镜里,第一个该见的人,是君上。一个尚且稚嫩的君王。
    第二个想见的人,是顾茫。一个还未失魂的故友。
    第三个得见的人,是陆展星。一个记忆里的死人。
    墨熄在单间前停下脚步,对带路的典狱长道:“你退下吧。”
    “是。”
    陆展星一时没听出墨熄的声音,还以为又是天牢里那个看守闲着无聊,想要找他唠嗑,于是吊儿郎当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斜撑着脸颊,一手仍抛着两枚骰子:“占星问卜、命运前途、人之将死其言也灵,你陆哥我只靠俩骰子就能上窥天道。算一次命二十银贝币,问姻缘的翻倍。”
    墨熄进了他的牢房内,摘下披着的斗篷黑帽。
    陆展星懒洋洋地一掀眼皮,在看到墨熄面目的瞬间蓦地一怔,抛起来的骰子也没接住,骨碌碌滚到床边:“……羲和君?”
    墨熄扫了一眼他的骰子和桌上的酒,顿了一下,说道:“坐牢坐成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陆展星歪躺在床上,咧了下嘴,他重新摸摸索索地把掉落的骰子攥回手里,笑道:“算命吗?距离本店歇业还有最后三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墨熄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不给自己算算。”
    “算过了啊。”陆展星晃着他的臭脚,“我陆神棍乃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功成也能万骨枯,牢里待了大半年,早给我自己算了百八十遍了。没啥好再算的。”
    墨熄抬手,在牢狱周遭降下隔音结界。
    陆展星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展星依旧笑得没个正形:“问姻缘吗?”
    墨熄道:“问冤屈。”
    陆展星来回把玩着手上的两枚骰子,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你这么好心啊?”
    “顾茫不希望你走。所以我来问你,陆展星,凤鸣山一战,你是否有冤屈要诉。”
    陆展星骨碌一下将骰子丢掷在石床上,掷出一个点数,不满意,又揉回手里重掷。来来去去好几回,最终他丢出了双六,他终于不再扔了。抬起头来,朝墨熄龇牙咧嘴一笑:“有啊。君上拘押我是因为我斩杀了来使,老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重华却因我一人之失,重判顾茫及之军队残部三万,请问这是为了什么?”
    这世上能三言两语就把墨熄惹得火起的人不多,陆展星定是其中之一。
    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个莽夫就知道图个一时痛快,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权谋、有党争,随自己高兴凭一腔热切就把顾茫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墨熄咬牙道:“你当时为什么就那么控制不住自己,那来使再是不端、再是可疑,又是你可以杀的吗?!”


【86】 八年前的筹谋

    陆展星笑了笑,说道:“我杀都杀了,又有什么好说的。”
    “陆展星!”墨熄黑眉怒竖,厉声道,“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什么情形?”
    “凤鸣山一败,你的七万手足战死,剩下三万至今仍受监押等候判决,死了的连块墓碑都没有,活着的不知今后何去何从!还有顾茫……所有的功勋都被抹去,再也得不到君上的重用,他在乎的东西差不多都毁得彻底了,换来的却是你一句‘杀都杀了’?”
    陆展星沉默地听着,粗粝的手指一直在转着手里的骰子,过了一会儿,他咧开他的嘴角,露出个戏谑的笑。
    “再也得不到君上的重用,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墨熄蓦地一怔!
    陆展星这是……什么意思?
    他对顾茫的这个兄弟太缺乏了解了,大抵是因为陆展星从小和顾茫一起长大,两人亲昵无间,墨熄曾经无数次看到陆展星把顾茫按在怀里揉脑袋哈哈大笑,又看到过很多次顾茫帮陆展星裹伤涂药。他心里堵。
    虽然得到过反复确认,知道陆展星喜欢女人喜欢得不得了,顾茫也对他毫无别的意思,但墨熄心里就是堵,就是看到陆展星就浑身上下不舒服。
    而相对的,陆展星对墨熄也没什么好感。
    从陆展星的角度而言,自己的总角之交莫名其妙就多了个贵族少爷当挚友,本来就有些被第三者插足的不爽感。更别提这个贵族少爷总爱独占顾茫的闲暇,巡夜要顾茫陪着,修行要顾茫陪着,有时候自己受伤了,要顾茫多照顾,结果人家贵公子也立刻跟着破了皮流了血,害得顾茫两头跑。
    一次这样是巧合,次次这样,陆展星都怀疑这姓墨的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了。
    所以陆展星一开始对墨熄还客客气气的,后来就有些不爱搭理,两人见了面总是互相当没看见,要么就是碍于顾茫在场,敷衍了事地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种关系直接导致了墨熄对陆展星的了解基本流于表面。墨熄原以为陆展星多少会对自己闯下的祸事心存悔愧,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对方竟会是这种“我巴不得瞧见如此结局”的态度。
    陆展星见墨熄脸色青白,在床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又继续抛起了他的双骰,边抛边道:“反正我也是快死的人了,有的话我不妨和你直说。”
    墨熄咬牙道:“你还有什么混账遗言要吐。”
    陆展星嘿嘿一笑:“混账算不上,我觉得我自己机灵的很,就是多少付出了那么一点不该付出的牺牲。但该达到的目的,我差不多也都已经达到了。”
    “……什么意思。”
    陆展星犹如狼狗似的龇了龇牙,充满挑衅地斜睨过眼,看着墨熄:“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斩杀那个使臣,是因为怀疑他居心叵测,又被他的言语不恭所激怒,所以才一时冲动,将他于军帐中斩首?”
    墨熄嘴唇微动,轻声地:“难道不是?”
    陆展星晃着架着的二郎腿,冷笑两声:“羲和君,您这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茫儿啊。”他语调晃晃悠悠地,眉眼里颇有些不羁,“茫儿从小与我一道长大,若我真是那么愚钝蠢笨,冲动行事之人,您觉得他会命我做他的副帅吗?他是战争的妖孽,而非意气用事的傻子。”
    天牢的幽烛无声地淌着烛泪。陆展星言语里的意思简直让墨熄觳觫。
    “你是故意的……”
    “那么多年,我随他南征北战,我几时因为一时情绪上头,做过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陆展星悠然道,“对啊。我是故意的。”
    蓦地风起,陆展星猛地被墨熄提起来,狠抵到石墙上!牢狱中的烛火因为这劲风而倏地灭去两盏,屋内更暗了,但墨熄的眼睛却反显得更亮,在昏黑的牢房中淬着火,溅着光,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
    他的指节咯咯作响,几乎要把陆展星的喉骨就此掐断。
    “陆展星!你他妈的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不多毁了他一辈子!!”
    陆展星一张脸在墨熄手掌之下涨得通红,他憋着一口气,眼珠下睨,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挤出一副张扬的嘲笑来。
    “我毁他一辈子,也好过看着他毁掉自己和更多人的性命。”
    一字一字都从牙缝里挤出,陆展星眼中光芒闪动。
    “也好过……让他怀着一腔注定不得善报的幻梦,带着一群傻子……替你们……出生入死……”墨熄扼得太紧了,他额头上的经络都爆了出来,却还是嘲讽道,“痴傻……卖命!他的权,君上削得好!!”
    就像被一条疯狗咬到,听到他最后赤裸裸地喊出这句话,墨熄猛地将他松开,站在原地喘息着,气得手都抖了,却也惊得周身冰凉。
    八年前隐瞒在血腥与死亡中的,到底还有多少他未知的真相?!
    他一松手,陆展星就猛地弯下腰,弓着身子剧烈咳嗽着,大口大口地缓了好一会儿气,这才偏着脸抬起眼来。
    墨熄的声音简直有些虚渺:“你是故意害他到这一步的?”
    “你错了。”陆展星舔了舔唇角,慢慢地站直身子,“我是在救他。”
    墨熄像看着一个最荒谬的笑话看着他:“救他?”
    “是。”陆展星道,“你这种出身优渥的贵公子又哪里会真的懂我们的处境?茫儿被先君破格启用以来,打了大大小小无数的胜仗,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败北。然而他走得越高,遭受到的莫名其妙的非议就越多,那些人的议论,羲和君可曾听到过?”
    “……”
    那些流言蜚语不知从何传出,似无数魑魅魍魉在夜幕里群魔乱舞,墨熄又怎会没有听到过。
    初时顾茫还只是个小将领时,那些碎语闲言也只是三两句。可后来顾茫越来越悍勇卓著,军功震主,那些冰冷恶毒的话语也就像无数条滑蛇,不知顺着谁的舌头滑出来,最后都死死地缠绕在了顾茫身上。
    “培植势力,只手遮天。”
    “什么神坛猛兽,我看也没什么本事,他那些兵法幻术甚至还有些歪魔邪道的意思,你们不觉得他生冷不忌,似乎对燎国黑魔诀也并不避讳吗?”
    “他本来就是个奴隶,又不是什么名门正统出身的修士,心志不洁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君上要是再那么信任他,呵呵,说句大逆不道的——重华迟早会出事。”
    更有甚者,直接将顾茫与昔日的魔头相比照。
    “他就是下一个花破暗!”
    “养虎为患!养虎为患!”
    陆展星看着墨熄的脸色,抿着弧度纤长的嘴唇,轻笑了两声:“看来羲和君也不是全然无耳闻啊。”
    他走到小桌边,在桌旁坐下来。将那两枚骰子丢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小半盏酒,凑到唇边慢慢地饮着。
    “这些话,茫儿他自己或多或少也都听到过。我气不过,他却总是跟我说不必介怀,说只要我们做的足够好,这些声音迟早会慢慢地弱下去,越来越多的人会明白世上的奴隶不是只有花破暗,还有他顾茫,还有我陆展星。”
    陆展星惨然一笑。
    “他就是这么天真一个人。或者说,也不是天真。是他总想把事情往好的地方想,明明活在泥潭里,却偏偏要去抬头看着阳光万丈。”
    墨熄轻声道:“是。他一直都是这样。”
    “你也应该清楚他为什么是战神。”陆展星道,“他是不会气馁的,再难打的仗,只要看到他,所有人就会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他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热血,足够……”他顿了一下,嗤笑道,“足够重华这只蚂蟥在他身上吸到饱胀。”
    “那是你觉得!”这句话刺耳至极,墨熄目光冰冷地盯着陆展星的脸,“所以他是战神而你不是。他曾说是自己愿意去拓土开疆的,他曾说想要替自己证明一些事情。”
    陆展星只是冷笑。
    “不是每个走向战场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在被吸血。”墨熄道,“顾茫他说过,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是心甘情愿选了这条路的。”
    “哈哈……哈哈哈,心甘情愿……心甘情愿……”陆展星仰头笑了起来,锁链在他腿脚双手间哗啦晃动,“所以我说他傻啊!你看看他,那么多年功名显赫,他证明了什么?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声音停下来了吗?他只不过让老士族越来越惶恐,看到一张与花破暗越来越相似的脸——这么多年了,随着他不断地证明自己,我没见到厌憎他的人对他转投为好,只见到曾经宽容他的人也开始对他疑心惴惴。羲和君,你告诉我,他证明了自己什么啊?证明了自己有和花破暗一样起兵的实力吗?!”
    墨熄也蓦地怒了:“那你要怎么样?你是要为了不让他再这么傻下去,干脆逼他到绝境,逼他真的走上花破暗那条路吗?!!”
    陆展星拍案道:“我只希望他能消停!!”
    酒花在他猛击桌案时洒出来,骰子也在斑驳破旧的小桌上骨碌滚动。
    “……我只希望他最后能消停。”陆展星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他自己那颗粗糙内心的某处柔软,他的目光逐渐有些恍惚,声音渐渐地轻下来,喃喃地,“我太希望他能清醒过来……消停下来……不要再那么天真。”
    陆展星闭了闭眼睛,情绪激动时脸上的红还未消退,嗓音却已有了些无力回天的沙哑:“这么多年了……他看似风光无限,你看他消去了奴籍,看他威加海内万人称颂,但是我看着他,我却觉得他是站在一座即将消融的冰山上,周围都是要等着他一朝落水将他啮撕千块的凶鲨。”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莫说是他了,便就是你。”陆展星抬头看着墨熄,“羲和君,你要的起这句评价吗?”
    “……”
    “可偏偏他不以为意。”
    陆展星说着,又抬手,捻着一枚红漆白底的骰子,在桌上慢慢转着,“所以你看,他没有败过,他的军队也没有败过。没有人能够真正找到一个理由对他如何——可他不会一辈子不打败仗的。而他失败的结局,注定会比任何一个功高震主的将军都来得更惨。”
    墨熄心头一紧。
    陆展星毫不客气道:“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你们相中的一条狗而已。”
    若是在进入时光镜之前,有人敢跟墨熄说这些话,他们得到的只会是墨熄的否认。可是“顾茫不过就是一条狗”这个意思,他刚刚才从八年前的君上口中听到,他竟一个字都无法辩驳。
    知道的真相越多,心就越痛,血就越冰。那心中的火,就好越似要渐渐将熄。
    陆展星叹了口气道:“新君刚刚继位,茫儿触怒到他的地方还不多。这时候因我之过败了,不过是削权贬黜,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而若是他继续这样不管不顾地走下去,等他走到权力的巅峰,那时候他要是败了,他就只剩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墨熄喉头发苦:“所以,你就故意……”
    “是啊。”陆展星淡笑着,双手抱臂道,“我陆某人神算,窥见天道。对,是我故意要他败的。是我故意要断他前程。事实也证明我猜的不错——你看看他,他果然什么也不剩了。”
    墨熄的指尖都在发颤了,他盯着陆展星的脸,直到今天他才多少有些懂了陆展星这个人。
    一个疯子。
    孤注一掷的疯子。
    字字句句从牙缝中挤出:“陆展星!你可知道……七万热血——因你而死?”
    陆展星道:“总好过今后死十七万,七十万。”
    “你可知道,顾茫他一生所求……为你断送?!”
    “总好过他日后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愤怒的炎流蓦地裹挟了墨熄,他心脏剧烈跳动,一把将陆展星拽起来,指尖颤抖着,抬手猛地扇在了对方脸上!

    《陆展星是怎么恨上熄妹的》
    陆展星:茫儿,我们去巡夜。
    顾茫:好啊好啊。
    墨熄:师兄,巡夜我没经验……
    顾茫:……啊?那我还是带你吧。
    陆展星:茫儿,我们去修行~
    顾茫:好啊好啊~
    墨熄:师兄,我没有研究过这个术法,师兄教我?
    顾茫:啊……这样啊……那好,没关系我教你。
    陆展星:茫儿!!!我受伤啦!!!过来给我涂药!(心道:这回姓墨的不能搞我了吧!!)
    墨熄:(冷笑,自己拿火球砸自己)我没事,你去照顾陆师兄吧。(心机boy)
    顾茫茫:来我看看,你要不要紧?
    陆展星:告辞!


【87】 愿君折羽翼

    “啪”地一声,十成十的力道,陆展星的脸颊一下子就肿了,唇角有血渗出来。
    墨熄狠盯着他,眼眶红的厉害。声音更是抖得不像话。
    “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你凭什么为他做选择?你知不知道你死了,他的七万同袍死无可安会把他逼到什么地步?你是想推他入深渊吗陆展星?!”到了最后,眼中星火爆溅,几乎是怒嗥着的,“你不想让他死,可你又真的懂过他的心吗?!!”
    陆展星的嗓音也拔高了,渗着血的唇齿一开一合着:“他的心太高了,迟早会把他的命吊死!你懂什么?!”
    像两柄兵刃争鸣交锋,龙争虎斗。
    “你生来就锦衣玉食,所谓的挫折也不过就是你家族内部的一些个破事!你体会过别人一个不悦就能断送你性命的那种无力感吗?你知道顾茫从小到大过得有多不容易,才能活到今天吗?”陆展星因愤怒,因绝望,几乎有些哽咽了,“他就是一匹昏了头的蠢驴,你们松去了他脖颈上的锁奴环,换了功名利禄来当做垂在他眼前的萝卜白菜,可事实改变了吗?”
    “他还是在用他的血泪在替你们拉着磨,偏偏像个傻子似的高兴得不得了……”陆展星说到这里,忍不住仰起头,以臂遮眼,沙哑道,“但驴子还是驴子,哪天他懒了,他累了,他再也走不动了,他还是只能任人屠戮尸骨无存!”
    陆展星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
    “他看不清的,我就提前让他看明白。”
    “他明白却不愿意放手的,我就逼着他把十根手指都松开!”
    “他既觉得老君上对他有恩,那我便一直等着。我等到新君即位,我再行此一举,免去他与老君上恩转为仇。我还有什么没替他思虑周全的?”
    “……陆展星……”墨熄喉中压着的情绪似有熔岩翻沸,“你简直是个疯子……”
    “疯了的不是我,是他。”陆展星将手垂下来,他眼眶仍因情绪激动而微红着,但眼神里的柔软却已尽数剥蜕,只剩下了狠绝,他盯着墨熄,“茫儿是该有多疯,才能认为以他一己之力,能改变整个重华乃至整个九州对奴隶的看法?他该是有多狂多疯,才能觉得这一切都有希望!”
    墨熄沙哑道:“你宁愿他失去他人生中的火光,也要让他如你所愿这样活着?”
    “曳尾涂中又有什么不好吗?人不过沧海一粟,他偏觉得自己是蜉蝣可以撼天。你看,如今他自己也应该知道结局了——只要新君上下嘴皮子一碰,他的海市蜃楼都会毁灭崩塌——付出这七万人的代价,从此顾茫也好,那些穷苦愚蠢的奴籍修士也好,都不必再为重华抛头颅洒热血!”
    陆展星说着,嘴角的笑容近乎扭曲。
    “谁的江山由谁自己镇守。羲和君贵公子,求求你,求你别管了,让这支可笑的军队就此分崩离析吧。我们也只是想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们?我们?
    顾茫从学宫时代就一脸憧憬地说过,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改天换日,希望能改变这个世道哪怕一星半点。只要能燃出一缕光芒,他愿意焚尽自己的身体发肤,四肢百骸。
    陆展星却说“我们”也只是想好死不如赖活着。凭什么?!
    墨熄似有一瞬极愤怒,但他今日与陆展星的冲突已尖锐到一时失控便会鲜血四溅的地步,他不想就此紊乱时光镜里的事情,于是他用力阖了阖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那过于暴虐的怒焰才熄下去。墨熄缓然舒开双眸,黑沉沉的眸子重新望向陆展星。
    正想好好说话,却陆展星又补了一刀:“羲和君,你离他远些吧,从今往后我是不能再陪着他了,求求你老人家高抬贵手,别再给他那些会要了他命的希望。”
    墨熄发觉自己不能再看着陆展星那张脸,看一眼刚压下的火就能又窜上来。他将脸庞猛地转开,盯着旁边摇曳的烛火。
    陆展星道:“别再引他走这条路了。”
    “……”指捏成拳,墨熄的目光从幽昏的烛火上流离而落,最后落到了陆展星之前一直在把玩的那两枚骰子上。
    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两枚骰子,他只是太痛苦也太愤怒了,视线想找个凭依,想栖落在某个地方。
    他盯着那两枚白底红漆的投骰半晌。
    可过了一会儿,忽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发毛的感觉首先窜上来,继而墨熄陡地意识到了问题!
    他的背脊蓦地绷紧。
    这骰子……
    这骰子白底红漆,花梨木斫刻而成,第六个点旁边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小莲花纹饰。
    它是……
    顾茫的木骰?!
    是,顾茫以前在军中喜玩叶子牌,也喜欢掷点子猜赌,他当时羡慕墨家岳家慕容家拥有属于自己的图腾,于是别出心裁地也给自己偷想了一个。
    他给自己所设的图腾纹章是一朵佛莲,刻在其他地方太招摇,未免让人看了笑话,于是刻也只刻在和兄弟们耍玩的骰子上。
    陆展星那时候还笑过他,说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拿朵小红莲当印记是怎么回事。
    顾茫就笑着解释道,莲开七日,时候虽不长,却清香浸乾坤,有什么不好。
    再后来,顾茫与墨熄私下定了血契,两人脖颈处各有一道莲纹,用的也是顾茫从前所设的图腾。
    意识到这件事后,陆展星的声音就如同相隔着汪洋大海,墨熄再没有注意力去谛听他在讲些什么,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几欲抬手去拿起桌上那木骰细看。
    “羲和君。”
    “……”
    “你放过茫儿吧。”
    陆展星道:“你要真的在乎他,把他当人看,就别吊着他让他为你们卖命厮杀了。你放过他吧。”
    墨熄喉头攒动,最终还是生勒住了自己的这种冲动。几许沉寂后,墨熄脸色微白地把目光从骰子上移开,他望着陆展星,低声道:“……你这样替他谋划,就真的确定他会按照你为他铺好的路走,从此闲云野鹤了残生?”
    “那他还有什么路可去?”
    墨熄黑褐的眼睛盯着陆展星的脸:“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会反。”
    陆展星着实是愣了一下,随后近乎是好笑的:“你在胡说些什么?茫儿会反?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那你难道不知道你在他心里,那十万修士在他心里,有多重么?”
    “……”陆展星脸色发青,他沉默须臾,仍是一脸荒谬地抬头冷道,“他绝不会。”
    墨熄一点一寸地丈量着他眉目间的情绪。把陆展星此刻的种种反应都尽收眼底。
    陆展星道:“我了解他。他走哪一步都绝不可能走这一步……他……他……”
    墨熄道:“是吗?难道你从未听说过你入狱这半年来,他有什么反常?”
    陆展星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隐约透着些奇怪的惶然。
    果然……
    墨熄从这份惶然中看出了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
    陆展星一定隐瞒了某些秘密。
    在这绷到极致的沉默中,墨熄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陆展星,你入狱之后,是不是见过顾茫。”
    陆展星犹如被一击冷箭刺中,猛地抬头!
    随即血色褪白,又立刻将脸转开去。
    半晌后,他道:“……羲和君这是在想什么?茫儿如今是戴罪之身,他怎么见我?我倒是渴望着和他再叙叙旧呢。不过……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梦里吧,还是做个梦来得更真实点。”
    “……”墨熄没再说话,只是陆展星在他那个问题之后的接连反应他都已经看了个透彻,他眸底的颜色更深了。
    他几乎可以确认,这半年之内,顾茫一定是见过陆展星的。
    可是这样一来,这件事情就显得愈发蹊跷。试问顾茫作为一个被罢黜的权臣,日日夜夜都被君上的暗卫盯梢,他怎么有机会突破这守备森森的天牢,前往陆展星的牢狱?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墨熄道,“陆展星,顾茫真的没有来这里找过你?”
    “……没有。”
    “你也真的没有丝毫冤屈?”
    陆展星道:“没有。”
    知道这就是不管怎么问,也再问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答了。两人最终相谈不欢,谁也没能说服谁,谁也没有向谁让步。墨熄从阴冷的天牢囚室里走了出来。
    身后是铁链门锁哗啦的声音,施过灵力的枷锁链子重新将羁押陆展星的牢房重重上锁。
    墨熄离开前,侧过脸最后又看了一眼陆展星。
    陆展星坐在那一豆油灯的昏沉光晕中,低着头,阖着目。
    就在他彻底转身的瞬间,陆展星忽然又抬起头来:“等一下!”
    墨熄抿了抿薄唇,侧望着陆展星:“怎么?”
    陆展星咬了咬牙,说道:“还有件事。”
    “……”
    “既然你来了,我也想问问你。”
    “你说。”
    陆展星犹豫一会儿,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压了许久,都快沤烂了,他也知道若是此刻不开口,以后就再无机会。所以他咬了下牙,终于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和……”
    见他神情,听他言语,墨熄心中已有所猜,此刻立在原处,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你对他……你对茫儿……你们究竟是不是……”想要表述的内容太过难以启齿,又是与自己的总角之伴有关,饶是陆展厚颜如此,也不禁有些磕巴了,“你们是不是……”
    墨熄道:“是。”
    陆展星像是被这句墨熄丢出的亲口承认打了一拳,方才任何的言词都没有此刻墨熄的这一声“是”来得更让他头脑发晕。
    从戎那么多年,其实陆展星早就从一些细枝末节处看出了端倪。只是过去出于对顾茫的尊重,他并不好意思直接过问。可是他不问,不意味着他就是傻了瞎了。
    他曾太多次注意到墨熄和顾茫对视时的眼神,一次两次,他还觉得是自己想得太过荒唐,可是次数多了,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他们俩之间没什么。更别说他曾多少次见过墨熄等顾茫一起换岗巡查,而等两人回来之后,顾茫的眼尾总是有点红,嗓音也微微带着沙哑。
    有一回,他甚至借着篝火,看到顾茫脖颈上有一点啮咬的红痕。
    可猜测是猜测,当墨熄真的站在他面前,亲口承认这件事的时候,陆展星还是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他蓦地往后退了数步,坐在石床上,几乎是有些颓然地:“……茫儿他就是个疯子……他好端端地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和你搅和在一起……”
    陆展星躬下身子,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揉搓着,哑声道:“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出身吗……为什么……偏偏要去争那最不可能的东西……疯子……真是个疯子……”
    顿了顿,陆展星几乎是疲惫至极地:“飞蛾扑火有意思吗?他这一生所求的,怎么无论是事,还是人,都是这么地……这么地……”
    喉结滚动,唇间落下两个字来。
    “荒唐。”
    晃动的光影中,墨熄睨着他,过了一会儿,墨熄说:“你别怨他。我与他的事,不是他争的我,是我飞蛾扑火,我纠缠的他。”
    说罢,转身,黑袍滚滚拂动青阶,消失在了长长的甬道深处。
    是夜,回到羲和府后,墨熄辗转反侧也无法入眠。最后他蓦地从床上坐起,披衣推门,星空透水,碎钻般铺满了整片深蓝色的穹天。
    他取了一件斗篷罩在外面,径自又去了杏花楼。
    虽然他为了查出更多掩埋在过去的真相,此时不便再出现于顾茫面前,但他仍是忍不住希望能多看八年前的顾茫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