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19

肉包不吃肉:余污 24 - 29

【24】 彩头

    “……”慕容怜没有立刻接话,先是慢悠悠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头也不转,瞧着面前的空地笑道,“那羲和君就等着和本王翻脸吧。”
    言语间自称已变,这显然是抬了王族血统的架子来压墨熄。
    墨熄心里门清,面上愈寒,周身气质令人畏怯。大殿内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讲话,而后墨熄开口了。
    “你记着,顾茫身负无数秘密与血债,却已因你一己私欲,在你手里出事。”
    墨熄顿了顿,目光一沉,如寒冰碎裂,“这个人,我不会让与你。望舒君若仍有指教,我拭目以待。”
    “你——!”
    这两人一个是世袭之王,一个是统军之帅,此时眼光相汇,竟是电光火石。
    慕容怜脸皮苍白薄透,咬牙切齿的动作映在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恨恨磨了半天的牙,忽地大笑起来:“好!”
    “……”
    “你还敢说你不会护着他?你还敢说你恨他?”慕容怜瞳中光泽如鸩酒闪动,笑容蓦地拧紧,“墨熄,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你今日跟本王说的话,简直和当年你落魄,顾茫拦在你面前护着你时,说的一模一样!”
    墨熄冷静俯视着他,脸上是一些微妙的薄薄情绪。
    “你根本就不可能恨得了顾茫,今日把他交给你,他日重华定会捅出大事!”
    “……”
    忽地,墨熄也笑了。
    他的笑容英俊到近乎奢靡,神情却很冷:“顾茫护过我什么了?……我只知道他在我胸口留下了一道永远也消失不了的疤,我只记得他要过我的命。”
    “我恨他。”墨熄最后平静道,眼里像下过一场清冷冷的雪,“你说他曾经护我,抱歉,望舒君,那都是早已过去的事了。本帅记不清了。”
    他转身,朝王座半跪下来,微微低垂了睫帘。
    “君上,在重华,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顾茫的法术。加之望舒君监看有失,方有今日之灾。恳请君上,允我拘他回府,严加看教。”
    慕容怜蓦地回头,厉声道:“墨熄,你为何一回来就费尽心思要保他!你到底有何居心!”
    墨熄没有再理会慕容怜。
    君上略作思忖,正准备开口,忽有一位禁军队长奔至门外,急匆匆地和传令侍官说了几句话,侍官瞬间颜色大变,小趋到殿前:“君上,城内急报!”
    君上差点把案几踹了:“今晚上第二起了,又什么事?”
    侍官白着脸道:“城北红颜楼出了命案,楼中娼妓与客人几乎全部死亡,就连、就连承天台的虞大人也……”
    “什么?!”
    众臣闻言皆惊。
    就连君上蓦地从王座起身,瞪大了眼睛,“何人所为!!”
    “不、不知……禁军发现红颜楼情况不对的时候,犯案的人已经逃走了,还在墙上留、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侍官余惊未消,磕磕巴巴地答道:“鄙、鄙人孤寂,诚纳妻妾。”
    “鄙人孤寂,诚纳妻妾?”君上念了两遍,恼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哪个丧心病狂的老光棍,写了这种话,又杀了一群人,他到底是要杀人还是要女人?”顿了顿,更暴躁,“还有别的线索吗?!”
    “暂、暂时没有。”
    君上又骂他的口头禅:“废物!!”
    靠在王座上缓了一会儿,睫毛抖动,瞥到墨熄和慕容怜两个人,君上心中忽地一动,计上心头。
    “顾茫的事情暂且搁置。”君上慢慢坐直身子,说道。
    红颜楼一案来得虽然不是时候,但也确实可以拿来利用。毕竟殿前争锋相对讨要顾茫的这两个人,一个是血亲,一个是重臣,回绝哪个都不好,而眼下出了这种事,正好让他把摊子往外撂。
    “王城帝都居然能出如此血案,简直忍无可忍。孤命你们俩即刻前往查案,谁先捉住真凶,谁来问孤讨人。”
    慕容怜道:“听君上的意思,是想拿顾茫当个彩头?”
    君上看了他一眼:“你们为了报个仇都争成这个样子了,怎么,难道他还不够格?”
    慕容怜笑了笑:“够格。不过我是为了报仇,羲和君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墨熄:“……”
    “行了慕容怜,羲和君一向君子之风,你别再为了点私仇胡乱掰扯。”君上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然后指了指沉睡在神农台护阵中间的顾茫,说道:“羲和君,孤也想看看你和慕容怜谁更能耐。你没意见的话,就这样定了。”
    墨熄道:“是。”
    “那就着手去办吧。”君上转着手里的珠串,说道,“谁赢了,谁带他走。”
    于是顾茫迷迷糊糊中就成了两位神君破案的彩头。
    只不过慕容怜欲其痛苦。
    墨熄欲其……
    算了,他也不知道真把顾茫要回府上了,后面该怎么样。这也不是他此刻该思考的事情。
    红颜楼内,墨熄一身禁军统领黑衣,负手而立,沉默地望着墙上那句用鲜血涂就的草书。
    依照君上的命令,神农台的药修们正在楼内处理着那些死状凄惨的尸首。而他和慕容怜两人被安排着查明真相,缉拿凶手。
    “娼妓死了四十一位,宿客死了三十七位,以及七名楼内的杂役。”一名药修在和墨熄备报道,“另外经过名录核对,还有五名娼妓失踪。”
    慕容怜也在旁边听着,闻言皱了皱眉头:“失踪?”
    “是的。”
    “杀了满楼的人,连虞大人都未能幸免……那五名娼妇定然不会是自己逃走的,那多半就是被凶手给带走了。”慕容怜思忖道,“凶手独独带走这五个女人做什么?真的抓来当妻妾?”
    墨熄则来到血迹斑驳的楼梯旁,有几个药修正在处理虞长老尸首。见了他,纷纷行礼道:“羲和君。”
    “嗯。虞长老身中法术痕迹如何?”
    “回禀羲和君,好像是燎国的黑魔诀,但又不完全相似,您来看这里。”
    一名药修说着,掀开遮尸布的一角给墨熄瞧。
    “虞大人的双眼被扣去,心脏也被挖走了,疮口的血肉腐烂非常快,不像是寻常武器所伤的,倒像是……”
    墨熄皱眉接道:“厉鬼吃人。”
    “是的,确实像是厉鬼吃人的痕迹。”
    墨熄目光扫过虞长老惨死的模样,两眼凹陷的窟窿已经开始流黑水,胸口的窟窿也是。可厉鬼杀人往往神志不清,在墙上题什么“鄙人孤寂,诚纳妻妾”,并不像是厉鬼的做派。
    他思忖着,目光慢慢往下移,停在虞长老血肉模糊的胸口:“其他人的尸身也这样?”
    药修翻了翻卷案,摇头道:“不,只有十七个人被挖了眼睛和心。”
    “名册我看。”
    如此死状的第一个就是虞长老,后面的名字墨熄并不全部熟悉,不过眼熟的那四五个,确实都是些世家小公子的名字。
    “被挖心的全是修士么?”
    “还不能确定,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是的。”
    修士的心脏是灵核所在,眼珠则是仅次于心脏之后灵气最盛的位置,对于厉鬼精魅而言,吞服这两样东西确实对它们的修为大有裨益。
    墨熄低头沉吟着。
    就在这时,外头忽有一位禁军推门进来,他跑得急,大冬天额头还冒着汗:“羲和君!望,望,望——”
    慕容怜桃花眼一瞥,颇觉有趣地笑道:“汪什么汪,你是在讽刺我们羲和君是狗吗?”
    那禁军吞了口唾沫:“望舒君!”
    “……”慕容怜笑容骤失,怒道,“你他妈的给我喘匀了再说话!”
    那名禁军忙应道:“是!有新的消息,顾茫暴走后,落梅别苑的啸叫结界被损毁。方才管事清点苑中人数,发现、发现少了一个人!”
    慕容怜一惊,上前一把揪住那名禁军的衣领:“怎么回事?不是之前就已经核点过三遍,说一个人也没有趁乱逃离吗?怎么现在又说少了?!”
    这个禁军还未回答,雪夜里一骑马队匆匆,原来是落梅别苑的管事秦嬷娘被人带来了。她一下马就扑通跪在地上,瑟瑟伏地道:“望舒君,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慕容怜都快气晕了:“要死等会儿再死,先把话给我说清楚,你是瞎了还是傻了,之前点了三遍都说没少人,怎么现在忽然又说少了一个!快说!”
    “望舒君恕罪——呜呜,奴婢先前只留心着苑内的小倌歌女,仔仔细细合了好几遍,确实是全都老老实实还在,可、可奴婢竟忘了……”
    “你竟忘了什么!?!”
    嬷娘嚎啕道:“奴婢竟忘了伙计房里还有一个卧床不起的厨子!”
    “厨子?”慕容怜一愣。
    秦嬷娘哭道:“是啊,一个多月前,您罚顾茫禁闭思过,伙食克扣。他饿得受不了,就摸去了小厨房里偷东西吃。那个厨子就是当时撞见了他,对他出手打骂,结果触发了剑阵,浑身都被砍伤。”
    “……”
    “大夫说,这伤口最起码要躺在床上养个三俩月,所以、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他会有什么异举,可谁知道,他居然趁着顾茫打碎了结界,偷偷地、偷偷地……”
    “废物!!”
    慕容怜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她胸口,将她踹在茫茫雪地里,指着她怒道,“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事?!”
    落梅别苑的所有仆佣和小倌娼女,那全都是和重华有深仇大恨的俘虏,虽然进苑之前他们就会被毁掉灵核,但各国法术自有精妙,听说燎国从前就有一位黑术士,能够把粉碎的灵核重聚。所以落梅别苑外,重重叠叠地布下了好几道结界。
    可谁知顾茫这次暴走,居然把那些结界都打破了,打破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一个“卧床不起”的厨子忽然能跑能动,趁机溜走了,而管事竟到此刻才发觉!更要命的是,这厨子逃走后不久,帝都就出了近百人死亡的大血案——
    这事儿君上要是盘算下来,是谁的失职?还不是他慕容怜!
    思及如此,慕容怜那张苍白脸上禁不住泛起一阵红,眼前几乎有些发晕。
    “顾茫……顾茫……”他怒喝道,“又是你干的好事!!”
    倏忽回头:“还不快去把那厨子的宗籍档案给我调过来查!!什么来路!今年贵庚,生平往事,连他这辈子上过多少女人我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快去!!”
    “是!是!”嬷娘忙踉跄着爬起,仓皇上马奔走了。
    慕容怜哗地一甩衣袖,又急又气地回到红颜楼里,仰头对着墙壁上那一句“鄙人孤寂,诚纳妻妾”呼哧瞪眼。
    左右亲随忽然忍不住上前提了句:“主上……”
    慕容怜没好气道:“干什么?!”
    “这事儿不对啊。”
    慕容怜也是乱了神了,一怔:“哪里不对?”
    “顾茫一个月前打伤了这个厨子,一个月后顾茫暴走,厨子趁乱逃跑……”那随侍的声音轻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慕容怜一眼,“您不觉得,实在是太巧了吗?”
    慕容怜沉默一会儿,眯起眼睛:“你说是那个厨子早就算计好了,要利用顾茫?”
    “又或许……顾茫不是被利用的呢?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主上不如做最坏的猜测。您想,会不会是顾茫早就和那厨子商量好的?”
    慕容怜心中一紧。
    “那个受伤的厨子是哪国的俘虏?”
    随侍正是因此而忧心,他低头答道:“燎国。”
    ……!!
    竟也是个燎国的狗贼?!
    慕容怜背后都在透冷汗了,他想,顾茫……顾茫此刻还在王宫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真的和那个厨子有个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谋,两人相互呼应,调虎离山,那么……
    慕容怜脸色骤变,顿了一会儿,他大步走向外头风雪中:“召我的金翅飘雪马来!我要立刻回宫见君上!!”


【25】 采花贼没有尊严的吗?

    慕容怜匆忙忙地赶过去,君上倒是哼哼唧唧地不紧张。
    他一边逗弄着炭盆旁的两只金兽,听它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歌功颂德,什么“君上英俊潇洒”,“君上气华神流”,一边随口宽慰了慕容怜几句,让他专心去把案子结了,莫要担心别的。
    “王城守备森严,就算顾茫真的和那名厨子串通好,他能怎么样。能翻了天吗?”
    慕容怜焦急道:“君上切不可大意,此事到底是臣失职,若君上有所闪失……”
    君上把拨弄熏香的金香箸搁落:“行了,孤还不知道你?人是从你的别苑逃出来的,你急成这样,也就是怕孤生气追责。”
    他说罢,似笑非笑地瞥了慕容怜一眼,“阿怜啊,你可是孤的血亲兄弟,尽管放宽心,孤怎会因为这种事情就降罪于你呢。”
    君上登基之后,照例都要叫自己兄弟姐妹们的官职封号,不过私底下,他还是偶尔会管慕容怜叫阿怜。尤其是在这种需要抚慰人心的时候,自然就更要体现血亲的亲昵了。
    “至于顾茫嘛,你要实在不放心,孤就将他关到阴牢里,料想他插翅也难飞。”
    慕容怜勉强定了心神,应了,继而又问道:“君上,若之后案情需要,可否容臣前去提审?”
    “你审啊,有什么不能审的。”
    “那臣的用刑——”
    君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哼了一声:“人都说,铁血羲和,酷吏望舒,此言当真不虚。不用刑罚你就从别人嘴里撬不出真话了是吧?”
    慕容怜轻咳一声:“那顾茫,毕竟不是一般人。”
    “行了,你要怎么审就怎么审吧,注意点分寸。孤看羲和君对他还是有些执念,你们俩殿上斗嘴,斗一次孤瞧得有趣,斗第二次孤就嫌烦了。”君上把玩着手里的玉珠,淡淡道,“自己拿捏稳当,别让孤看到他因为这件事参你的折子。”
    说罢翻了个白眼:“一个是军机重臣,一个是世袭王亲,为了报个私仇,弄得三岁小孩儿抢玩具似的。真当孤看不出来。”
    慕容怜:“……”

    旭日东升,晓光破暗,随着城民陆续起床出门,谈天唠嗑。昨夜红颜楼出的这桩血案很快就泄了出去,并且迅速传遍了王城,成了帝都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热火的谈资。
    一时间,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聚在一起,竟都能说出些门道来。
    “就一晚上,整个楼里的人几乎都死了,好惨呐!”
    “哎呀哎呀!天啊!那凶手抓住了吗?”
    “早跑了!跑之前还在墙上题诗一笔,写的是‘易得千金无价宝,难寻一夜七次郎’!”
    “我听说的版本怎么是‘鄙人孤寂,诚纳妻妾’?”
    “呃……谁知道呢,反正现在红颜楼已被重重封锁了,除了调查此案的人员,谁也进不去。不过要我说,不管是‘易得千金无价宝,难寻一夜七次郎’,还是‘鄙人孤寂,诚纳妻妾’,这听上去都像是一起劫色不劫财的案子。”
    “莫不是一个有杀人怪癖的采花贼?”
    越传越玄乎,到最后居然有位说书先生掰扯出了这样一种说法——“红颜楼浊气太重,惹上了一个好色厉鬼,趁着月黑风高杀人夜,跑进楼内,嘿嘿,男的,先杀后奸!女的,先奸后杀!那厉鬼勇猛异常,一晚上奸杀红颜楼七十余众,生冷不忌,居然连年过半百的虞长老都没有放过!”
    一众茶客目瞪口呆。
    “太丧心病狂了吧。”
    茶客中有个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哈哈哈哈!!!”
    “岳小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嘛。”
    “哈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的人就是闲得慌的岳辰晴,他乐道,“听了那么多版本,还是你的最好笑,一晚奸杀七十余众,大兄弟,那采花贼怕不是勇猛,而是早泄吧哈哈哈!!”
    本来挺骇然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搅,霎时全都破坏了,人们都笑着摇头,就连姑娘们也掩着嘴窃窃发笑。说书先生被弄得好生尴尬,偏对方又是岳家小少爷,不能逐客动怒,只得陪笑着说:“是,是,岳小公子说的是。”
    遂《采花贼威猛,夜御七十众》这出戏,在岳辰晴的一力改编下,变成了《采花贼早泄,怒杀青楼客》。
    城里没心情听这番议论的,大概也就是那些遇害客人的亲朋,忙到焦头烂额的禁卫、神农台一众,以及羲和望舒两位神君。
    望舒府内,一名随扈低头道:“主上。您要提的落梅别苑的佣人来了。”
    慕容怜刚抽完两筒浮生若梦,精神正沛,说道:“好,你让他进来。”
    佣人匆匆入堂,跪在慕容怜汇报:“小奴见过望舒神君,神君万安——”
    “行了行了少废话,我问你,你和那个落跑的厨子是住一个屋的吧?”
    “是的。”
    “来,你跟我说说,那个厨子,平日里都是个什么德性啊。”
    佣人道:“呃……那个厨子是五年期就被送到别苑内的,平日里不爱说话,有些猥琐,总是独来独往。”
    慕容怜问:“此人有没有和青楼女子结怨的过往?”
    “结怨倒是没有。”佣人答道,“但是听说他在燎国的时候挺好色,看到漂亮姑娘就想着要占为己有。据说还睡过他结义兄弟的老婆。”
    “……”慕容怜感叹道,“是个色胚啊。”
    一面这么叹着,一面想,或许民间的说法没错,那个厨子没准就是有某种变态癖好的好色采花贼。不然他留那五个女人在自己身边是为什么呢?
    慕容怜又问:“他和顾茫呢?可有往来?”
    “看上去是完全没有私交的。”
    “……”慕容怜沉吟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奴仆退了之后,慕容怜又和随扈道:“你给我把最暖和的那件银狐裘袍取来,我要去趟阴牢,提审顾茫。”
    如果说慕容怜这边侧重于“审”,墨熄那边则是完全侧重于“查”。
    他在查案发的各种细节。
    红颜楼之案,实在太过蹊跷——若是厉鬼,如何题字?若是活人,何必挖心?
    于是墨熄令神农台继续仔细查验死者伤口,应当能再查出些端倪。
    果不其然,一一验过后,药修们发现了一些被掩盖过的剑伤痕迹。但那些痕迹着实令人意外,甚至让整个案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伤口有何异样?”
    “……”那药修犹豫一下,说了三个字,“断水剑。”
    墨熄蓦地抬头:“断水剑李清浅?”
    “正是。”
    墨熄喃喃道:“……怎可能……”
    剑术宗师李清浅,是梨春国出身的一位修士。
    他家境清贫,心地仁善,走南闯北十余载,斩尽妖邪无数,但为人太过单纯,很多时候明明是他冒着性命之危在替大家消灾辟邪,最后却总被别有居心的修士占去功劳,所以出道十余年来,一直籍籍无名,日子过得很艰难。
    直到那一年,他打了“女哭山”之战。
    女哭山位于燎国境内,原名叫做凤羽山,但后来燎国军队不知从哪儿拉来了一批女人,足足上百个,全部都穿着鲜红的嫁衣,在一片哀哭中被活埋于此。
    燎国国师的解释是“夜观天象,此地山神需祭”。
    那些女人饮恨下葬后,怨戾冲天不散,多少散修前往镇压,纷纷命丧女鬼之手,所以凤羽山就被周围乡人畏惧地成为“女哭山”。
    “女嫁山,夜哀哭,一恨浮萍身,二恨红颜薄,三恨与郎永世错。
    红褙子,金冠纚,一笑芳容惨,二笑血泪流,三笑过客不能走。”
    说的就是这座山头活埋了无数红颜白骨,如果要取道此山,必须在一天内阳气最重的时候,且队伍中不能有小儿女子病人老人,不然就会勾动山中几百个女鬼冤灵——只要背后听到三声笑,女鬼就会出现,过客全部都得死在山中。
    李清浅听闻此事后,便来女哭山镇鬼,当时他虽然诛过无数妖邪,然而因为从不擅经营名声,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多。
    当地官府见他一年轻小道,衣衫上还打着补丁,一看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心中不忍,跟他说:“赏金虽然高,但山头数百女鬼,煞得厉害,仙长还是惜命为上,别涉险啦。”
    但李清浅只说自己并不是为了求财,而后就一人一剑,独上了山去。
    这一去就是三日,就在众人感叹又一个修士丧命山中了的时候,女哭山忽然传来传来数百女人的凄声哀哭,爆溅出一束方圆百里皆可仰见的碧色华光——
    “断水剑法,可通天彻地,恸破九霄。”
    这是后来人们谈及那一剑时长叹而出的话语,说话的人神情恍惚,一脸的心向往之。
    是金子总会发光,李清浅被埋没了那么久后,终于一战成名。直至如今,无数说书先生还很热衷于讲他当年的那清癯风骨——碧色布衣招展,一手擎剑,一手提着聚魂灯,自山道飘然而下。
    更为难得是,这一战,李清浅困锁了百名厉鬼的魂魄,这些魂魄拿来炼器再好不过的,卖给炼器师的话,后半生都不愁吃穿了。
    但李清浅却心有不忍。
    “她们都是可怜人家的姑娘,那么小的年岁,就被活埋祭山,化作厉鬼伤人,实非本意所为。若是将她们炼做法器,那就永世不得超生了,实在太过残酷。”
    于是他决心去东海灵气充沛的仙岛上,超度这百名姑娘的亡魂,他知道她们怨戾太深,人又太多,或许要花上十余年的时间才能功成圆满。所以临走前,他把自己的《断水剑谱》给了还年幼的弟弟,叮嘱弟弟勤加修炼,往后再靠这剑法,行力所能及之义。自己则就此销声匿迹于浩渺天地间。
    神农台的药修小心翼翼道:“李宗师虽有高义之名,但这些尸身上确实是断水剑的痕迹,所以会不会是传闻失实了呢?”
    “不可能。”墨熄阖了阖眸,说道,“李清浅还未成名之前,我曾有幸见过他一次。确实是个端正之人,绝不会行此卑劣之事。”
    “那会不会是他弟弟?”
    墨熄摇了摇头:“断水剑甚为难修,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寒功夫是无法使出的,而李厚德接过他兄长的剑谱才不过短短数载,时间对不上。”
    神农台的药修汇禀完毕后,墨熄坐在院中阖着眼,蹙着眉,仔细想着这几件事情之间的关联。
    李微在旁边好奇地问道:“主上,如今坊间都在说,这个贼是个采花贼,由于某种古怪癖好,他杀了楼中大多数的人,却留下五个貌美女子带走。您不这么看吗?”
    “他不是。”
    李微没想到墨熄居然就这么直接否认了时下最炽盛的猜测,愣了愣:“为、为什么?”
    墨熄把桌上的一只灵力玉卷展开,上面立时浮现了这次事件中死去的人,以及失踪的那五个人的姓名与相貌。
    “你来看这个。”
    李微凑过去认真看了老半天,没看出什么毛病,遂狗腿答道:“属下愚钝,窥不透天机。”
    “……”
    墨熄道:“所有人里,你挑出五个容貌最好的来。”
    这种给别人打小分,排名次的事情,李微最喜欢干了,于是很快地点了几个青楼的美人:“这个、这个……哎,不对,这个没有旁边那个好看……”
    美滋滋地选来选去,忽听得羲和君在旁边问了句:“你注意到你选的人里,没有一个是那个‘采花贼’带走的姑娘吗?”
    “啊……”李微一愣,随即睁大眼睛去看,“果然是……”
    “放着青楼里的花魁不要,那么多容貌上乘的歌女都被枭首,却独独留了这五个。”墨熄看着玉卷上的小像,双手抱臂,似是在和李微解释,又似乎是说着说着自己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为了劫色。”
    “……”
    “鄙人孤寂,诚纳妻妾,恐也并非他的真心。”
    正当这时,羲和府的一个小厮忽然跑过来,急匆匆地:“主上,主上——”
    “怎么了。”墨熄回头皱眉道,“又出什么事了?”
    “您之前让阴牢里的小李子盯着顾茫的动向,刚刚小李子传讯过来说,望舒君因为怀疑顾茫和红颜楼杀人案的凶手有瓜葛,所以、所以……”
    墨熄脸色立时变了:“所以什么?”
    “所以他单独提审了顾茫,在寒室里,那屋子没,没有窗,小李子什么状况都不知道,又不敢贸然惊动您,就一直等到望舒君从里面出来……结果就看到……顾茫已经……他已经……”
    狠咽一口唾沫,鼓足勇气正要说下去。
    墨熄却等不了他把话说完,已经甩下玉卷,头也不回地朝王城阴牢方向奔去。


【26】 我想有个家

    阴牢寒室是一间密闭无光的暗室。内里不如牛棚大,墙体却有尺厚,上三重门禁,重华出了什么大案要案,需得看审十恶不赦的要犯,都在这里进行。
    “举头无神明,俯仰无出路,一幽凄清室,夜半万鬼哭。”
    寒室那张砭骨的石床上不知曾有多少犯人横尸惨死,那厚重冰凉的砖石缝里更不知渗进了多少陈年血膏。
    “你们都快着些处理,把血给止了,君上吩咐过,这个人不能死。”
    昏黑的牢房里,狱卒正没好气地指挥着。他手下的药修在牢狱中来回奔走,忙着拿灵药和法器,更有小徒匆忙忙地端着擦拭下来的血污水往外倒。
    狱卒直拍额头叹道:“天啊,望舒君下手也太狠了吧,这叫什么事儿啊……”
    正忙到焦头烂额,忽听得外头有人喊:“羲和君到——”
    狱卒差点儿没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望舒到,望舒到,望舒走了羲和到,他们俩是太阳月亮东升西落轮着伙儿地不弄死顾茫不罢休?
    本来一个叛徒弄死了就弄死了吧,进了寒室审讯的人又有几个是能活着出来的?可君上偏偏说了,这个人就是要留个有气儿的,所以俩位贵族老爷是玩爽了,倒霉收拾的全是他!
    一边腹诽着,脸上却已端出热气腾腾的笑容迎过去,嘴里道:“哎哟,羲和君您来了,您看属下这忙得不可开交的,有失远迎,还请羲和君恕罪,不要和属下一般……”
    见识还没说出口。墨熄就抬手打断了他,一双眼睛根本不往他身上看,只往寒室里走。
    狱卒忙惶惶然地劝阻道:“羲和君,去不得啊。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人也不清醒,您就算要审他——”
    “我要见他。”
    “可是羲和君……”
    “我说我要见他。”墨熄怒道,“听不懂吗?!”
    “……”
    “让开!”
    狱卒哪儿敢再挡,忙侧转身子给墨熄腾出路来,自己则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寒室内冷极了。
    一盏幽蓝色的火苗在骷髅灯台内舔舐着,是这里唯一的光源。顾茫躺在石床上,白色的囚衣已经染得鲜红,还有血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引血槽往下淌,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也涣散地大睁着。
    墨熄沉默着走到他身边,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狱卒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解释:“望舒君怀疑他和红颜楼命案有关,所以给他用了诉罪水,还试着用摄魂之术从他脑袋里挖出些记忆,但都没有用。”
    墨熄不吭声,只看着石床上那具躯体。周围有几个药修在忙着给他处理身上的法咒创口,可顾茫的伤处实在太多,也太深了,竟是一时无法全都止住……
    狱卒苦着脸道:“羲和君,你看我没骗您吧?他是真的快不行了,就算您想要现在提审他,他肯定是半句话也回答不了您,而且望舒君之前用尽了法子,最后还是怒气冲冲地走了,想来也是无功而返。您看要不还是改日再……”
    “你出去。”
    “……”
    “出去!”
    狱卒苦着脸滚边儿了,他瞧那一个个药修被墨熄从寒室里赶出来,鼓足勇气朝着墨熄的背影喊了一声:“羲和君,君上要活的,您手下可留点情啊。”
    羲和君已经反手把三重门都降下了。
    狱卒欲哭无泪,吩咐自己徒弟:“……那啥,你去把师父我压箱底的天香续命露给拿出来吧,我看等羲和君出来之后,也只有续命露才能救那小叛徒的狗命了……”
    屋子里再没有别人了,狭小密闭的一方天地,就像民谣中说的“举头无神明,俯仰无出路”,尺厚的墙体,把尘世中的一切都隔开了。只剩下顾茫和墨熄。
    墨熄走到石床边,垂睫看向顾茫的脸,几许沉寂,忽然伸手把人提起。
    “顾茫。”
    他唇齿微微启合着,脸上静得像死水,可手却是抖的。
    “你给我醒来。”
    回应他的只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诉罪水和摄魂之术,无论哪一种对于神智的损害都非常大,如果乖乖地招供也就算了,但若是要抵抗,便会觉得五内俱焚,肝肠痛断。多少硬骨头都能扛过严刑毒打,最终却都被这两种逼供术给逼疯了。
    而且墨熄知道,燎国为了不让军务机密外泄,往往会在将士身上施加一种守秘禁术。
    燎国的守秘禁术对上了慕容怜的摄魂术,两相抗衡,便是加倍的痛苦。
    “……”墨熄喉头攒动,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顾茫被提审后的模样。
    疼。
    真疼。
    顾茫叛过他,杀过他,满手鲜血,罪无可赦。
    可是……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金銮殿前,不要命不要军衔前途埋没什么都抛弃了,那样血性地朝君上怒喝,只为手下的士兵讨一个安葬。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篝火边陪他说话烤肉,笑着想要逗弄沉默不语的他。
    也是这个人,曾经在他床上喃喃着说过爱他。
    那具鲜活的、强悍的、仿佛永远不会冷却的战神之躯。
    那个年轻的、灿烂的、仿佛此生都将燃烧的炽烈少年。
    竟已只剩下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残墟……
    墨熄忽然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在帝都整两年,两年里,这样的审讯曾有多少次?两年里,那么多人都想过要从顾茫嘴里撬出话,得到燎国的秘密,这样生不如死的酷刑,上不见天下不见地的恸嚎,究竟有过多少回?
    理智在疾速地消散,而痛楚愈来愈深刻。
    “咱俩会一直在一起的,无论都困难,我都会熬过来。”
    “师弟……”
    墨熄闭目阖实,忽地再也无法忍受,他咬着牙,蓦地将人揽入怀里,手上聚起明光,贴向顾茫的后背,将至纯至为霸道的灵力输到这具血迹斑驳的身体里。
    他知道这么做不应该,这么做会被人发现,他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要眼巴巴地跑过来亲自替顾茫疗伤。
    他更清楚自己应该把顾茫交给牢狱内的药修处理,有君上的谕令,这些人不会让顾茫有所闪失,慕容怜下的也并非死手。
    可是……
    可是他克制不住这种冲动,他的心都像是要被攫出撕裂了,十余载的爱意与恨意,求而不得,放而不下,如此煎熬着他。
    好像不抱住眼前这具躯体,不亲手把灵力输给他,自己就会死在这间寒室里。
    顾茫身上的那些疤大多是慕容怜的神武抽出来的,愈合得很慢,在替他止血疗伤的过程中,墨熄的禁军衣袍也几乎全被浸透了,到了后来,顾茫的肢体开始慢慢恢复,他在无意识地痉挛抽搐,血淋淋的手一直在抖。
    又过了很久,顾茫开始喃喃地说话。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墨熄一直很沉默,一句话也不说,只这样抱着他。
    他不敢太亲密,好像太亲密了就铸下了天大的罪孽。但也不愿放手,好像放手了自己的心脏就会至此停歇。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把雄浑不断的灵力往顾茫身体里送。
    寒室里除了顾茫无意识地低声喃语,什么动静都没有。到最后,在这一片安静中,墨熄忽听得他在嗫嚅:“我……想……我想,有,有……个……”
    墨熄怔了一下:“什么?”
    顾茫的声音愈发轻了下去,简直恍若蚊吟,带着哽咽,颤抖着,哆嗦着。
    “家……”
    最后一声轻若飘絮地落下,却像是雷霆般在墨熄耳中炸开。
    墨熄蓦地低头去看顾茫的脸,见顾茫紧紧阖着眼睛,黑长的睫毛遮着眼底的青韵,睫羽是湿润的,刚刚那句话,顾茫是在梦里哽咽着说出口的。
    多年前,他曾在爱欲深浓时亲吻着顾茫的手指,恳切地说:“我已经被君上敕封了羲和君,以后再也不需要看伯父的脸色了。谁都不能再左右我什么,谁都不能再阻拦我什么。”
    “我跟你许诺的,以后都会做到。”
    “你再等等我。”
    “我是认真的。”
    他之前从来都不敢跟顾茫说“认真”,从来不敢跟顾茫说“未来”。因为顾茫总是一副无所谓,也不相信的样子。
    可是那一天,他成了羲和君,他不再只是被伯父架空的墨小公子了。他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可以在心上人面前许诺未来的勇气,好像攒了很久的积蓄,总算能买一件拿得出手的珍宝,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捧给心爱的人,满心欢喜地希望他能收下。
    他恨不能把一腔真心都掏出来,恨不能发完天下所有的誓言,只为讨得顾茫的一句认可。
    所以,那天他在床上跟顾茫说了很多很多,顾茫笑着摸着他的头发,由他无休无止地操干着,好像都听进去了,又好像只是觉得小师弟很可爱,像个傻瓜。无论他如今有多厉害,是不是羲和君,他的顾茫哥哥都会一辈子宠爱他,包容他。
    “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
    顾茫什么话都没有说,什么都没问他索要。
    但是最后,在他不知第几次发泄到顾茫身体里的时候,顾茫被他干出了眼泪,失神间,不知是因为神智涣散了,还是被他磨得受不住了。
    顾茫仰头望着墨色的回纹幔帐,喃喃地说:“……我……我想,有个家……”
    墨熄怔了一下,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掉顾茫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
    从来都那么笑嘻嘻无所谓的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竟不敢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自信的人,却在那一刻只剩下瑟缩与惶然。好像在渴求什么太过昂贵的东西,渴求什么永远也得不到的幻梦。
    他说完这句后就阖上了眼睛,眼泪顺着洇红的眼尾滑下去。
    那是不是往日因为床笫之事而流的泪水,墨熄其实并不清楚。
    只是在那一刻,墨熄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战无不胜的顾帅,原来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奴隶,他被打被骂二十余载,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个真正的亲人。
    墨熄只觉得心闷得难受,疼得厉害,他俯身,噙住顾茫湿润颤抖的嘴唇,在喘息的间隙里,他摸着顾茫的头发,低声地说:“好。我会给你的。”
    我会给你的。
    会给你一个家。
    这是你第一次开口问我要东西。玩笑也好,胡说八道也罢,我都当真了。
    我知道你曾经过得太不容易,很多人都欺负过你,捉弄过你……所以别人给你的东西,你都不敢要,别人许下的誓言,你也不敢信。但是我不会骗你,你等等我。
    你等等我,我会很努力,沙场浴血,功成名就,拿所有的战功,换和你名正言顺在一起。你等等我。
    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那时候的他,曾这样热忱而天真地在心中许诺着。
    不用太多年,不会太久,我要给你一个家,我要一直陪着你。
    年少的墨熄心疼地抚摸着他顾茫哥哥的脸,那样渴望地恳求着。
    顾茫,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27】 暗中关注你

    墨熄从寒室里出来的时候,狱卒的魂儿都快散了。
    之前酷吏望舒君来提审顾茫,出来之后一袭丝绸宝蓝蓝衣,干干净净,连胸前配的月华石坠子都没有半点歪斜,结果进去一看,好家伙,顾茫彻底成了个血人。
    望舒君自个儿没溅着血,都已经把人折磨成这样了,而羲和君现在,一身禁军戎装几乎要被鲜血染透了,那顾茫还不得——
    这样一想,差点腿软栽倒在地上。幸得身边小徒弟及时扶住,才能勉强哆嗦着站直,朝墨熄行礼:“羲和君慢走。”
    墨熄青白着脸,抿着唇,沉默地头也不回,走出森森冷冷的阴牢甬道。嵌着铁皮的军靴踩在寒砖上,发出脆硬的响。
    “天香续命露天香续命露!!快点快点快点!!”
    狱卒手抖揣着生肌去腐的灵药,领着一群药修乌压压地跑到寒室内,还没来记得站稳呢,就愣住了。
    只见顾茫躺在石床上,裹着黑金色的御寒裘袍,绒边深处露出半张清瘦的脸,却是干干净净的。
    小徒弟一愣:“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狱卒眼睛一扫,落到裘衣衣袖边繁复错杂的金色蛇形图腾,心中咯噔一声——这不是北境军的军徽嘛?
    再转念一想,刚刚墨熄进来时身上分明是披着一件御寒大衣的,出去时却是一身干练收腰的黑衣劲装,这衣服……难道是……
    他咽了咽口水,往前走了几步,轻手轻脚地揭开裘衣的一角,果然见到顾茫呼吸匀长地缩在里面睡着了,身上的伤口也全都血止。狱卒不禁有些呆住,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想到墨熄平日里那清冷自傲的样子,又想到墨熄曾经被顾茫毫不留情地捅了个透心凉,这种大胆的灵光又很快熄灭了。
    小徒弟也探头过来看,看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哎呀!这不是羲和君的外袍吗?”
    “……”
    “师父师父。不是都说羲和君有洁癖,东西从来不给人碰的???”
    狱卒颇为无语地回头:“你觉得这件衣服他还会再要回去?”
    “哦……”小徒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的也是。”
    顿了顿,又好奇心害死猫地:“可是羲和君不是来提审的吗?为什么对犯人那么好?”
    “他又不是酷吏。”狱卒虽然心里仍有些犯嘀咕,但是什么该猜,什么不该猜,他还是很清楚的。于是拍拍小徒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望舒君那么喜欢见血的。”
    “哦……”
    “今天这件事情,你们都注意点,不要说出去了。”狱卒回头吩咐其他人,余光又瞥了一眼裘袍上熠熠生辉的金色腾蛇,低声道:“记住了,话多生事。”

    墨熄走在雨雪霏霏的官道上,西风刮面,缺了寒衣,他却也不觉得冷。他眼神沉炽,心如鼓擂,耳边不断地回响着顾茫的那一句喃喃低语。
    我想……有个家……
    心中像是一蓬乱草落了星火,一路从胸口焚燃,烧的他连眼眶都微微发红。
    他越来越觉得顾茫或许并没有心智受损,不然为什么在昏迷之际,他无意识的喃喃低语竟会是这一句?
    胸腔内跳跃的火既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希望。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着,连自己满襟是血引得路人侧目都没有注意。
    雪越下越大,而墨熄眸中的光也越来越亮,他想,不管怎么样,等眼下这桩案子告结之后,他一定要把顾茫从慕容怜那里要过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与顾茫朝夕相处,才有机会探得顾茫究竟是假傻还是真疯。
    这边厢正出着神,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墨熄脚步一顿,抬眸循声。
    如今帝都情势正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他立刻朝叫声传来的方向掠去。那是一家酒铺子,桌椅板凳全砸了,墙角边堆着的酒坛也碎了好几个,陈年的梨花白流了满地,屋里一股凌冽的酒香。
    客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着,只有几个恰巧在饮酒的修士此刻聚在二楼的包间里外,其中就包括了岳辰晴。
    岳辰晴捂着胳膊上不住往外淌血的伤口,正气得破口大骂,这真是稀奇,他那么好的脾气,轻易不会动怒,此刻却一副七窍生烟的模样,口中叨叨咕咕地:“胆小鬼!小乌龟!一点都不够朋友!”
    他心思单纯开朗,平日里很少骂人,于是颠来倒去骂的,也就是那么几个词而已,居然连“小乌龟”都算脏话。
    “痛死我了!”
    墨熄很快到了楼上,正撞见岳辰晴气嚷嚷地:“大坏狗!”
    一抬头,正巧对着墨熄骂了过去。
    墨熄:“……”
    岳辰晴一愣,睁大了圆滚滚的眼睛:“羲和君?你怎么来了?那啥,我不是说你啊……”
    “出什么事了?”墨熄扫了岳辰晴一眼,“你受伤了?”
    “是啊是啊!刚才有个身手了得的黑衣人,突然从窗内翻进来,要带走酒肆里的小翠姐姐。”岳辰晴又气又急的,“小翠姐姐平日里可爱得紧,每次沽酒也都给我们几个兄弟多一些,有时还送花生米和芸豆糕,虽然芸豆糕不怎么好吃,但是——”
    “……你说重点。”
    “哦,重点,重点。”岳辰晴酝酿一会儿,气愤道,“重点就是,我一看情况不对,就和几个朋友冲上去拦那黑衣人,可那家伙使的不知是什么诡异妖法,我连他的袖角都没碰到,就被他砍了一剑。可我那些朋友倒好,一看我受伤了,居然吓得全跑了!他们都是小乌龟!”
    他越说越气,简直要吐血的样子。
    “咱们重华百草会居然是这么一群玩意儿,也太不够意思了!”
    “……”
    重华百草会,这是岳辰晴和一群年轻小辈组的小团体,一群爱好攀附风雅的公子哥儿们成天一块儿招摇过市,还暗戳戳给自己封个江湖尊号,什么“傲天龙”“锦衣虎”,墨熄本来就觉得很智障,此时听岳辰晴这么说,自然只严厉教训道:“让你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你就是不听。伤得重吗?”
    “没事没事。”岳辰晴一脸生无可恋,“我就是被兄弟背叛,心中悲冷。我此刻总算可以体会到羲和君你的心情了,你当年……”
    话说一半,忽然觉得这么说不对,连忙住了嘴,滚圆的眼睛瞄着墨熄看。
    墨熄沉默一会儿,问:“黑衣人往那边去了?”
    “不知道,他动作太快了,简直不像是个活人。嗖的一下,连影子都瞧不见了。我可怜的小翠姐姐啊……羲和君,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青楼早泄客……”
    墨熄皱眉:“是什么?”
    岳辰晴这才想到墨熄最近忙成这样,肯定没有去听说书先生那番天花乱坠的青楼杀人案,于是道:“就是红颜楼的凶手嘛。”
    “你伤口让我看看。”
    岳辰晴就委屈巴巴地展示给他。
    “……”墨熄端详着岳辰晴的伤处,剑眉越蹙越深,“……是断水剑……”
    岳辰晴吓了一跳,惊问道:“断水剑宗师李清浅?”
    墨熄摇了摇头,未置是否,只说:“你先回家,最近帝都很乱,没事别再到处跑。”
    “我爹去熔流山闭关啦,我四舅又高冷得很,理都不理我,我一个在府上也呆不住啊。”
    “那就去你哥那边。”
    岳辰晴犹豫一下,嘟哝道:“他又不是我哥……”由于从小在岳家耳濡目染着,岳辰晴对江夜雪的印象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他是个废物脓包,给岳家丢脸的。不过在墨熄面前,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岔开话题,“对了,羲和君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衣服上都是血?”
    “……”墨熄低头一看,半晌道,“我收拾了一个人。”
    “收、收拾了一个人?”看着满襟的血,那人别是被羲和君打死了吧。
    “别问了。”墨熄道,“被掳走的小翠姑娘,你可否画出她的肖像?”
    “可以呀,我试试看!”
    岳辰晴说着,问酒肆老板娘讨来纸笔,很快一个妙龄女子的相貌就跃然纸上。墨熄在旁边看,可直到岳辰晴画完最后一笔,也不曾瞧出这个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正打算去和老板娘询问关于她的身世来历,岳辰晴却忽然又拿起了他搁下的笔。
    “等等!还少了一点东西!”
    说完忙不迭地在小翠的眼尾旁点了一颗痣。这才满意道:“对啦,这样才对。”
    墨熄微微睁大眼睛:“她也有颗泪痣?”
    “啊?什么叫也有?谁还有?”
    墨熄道:“……红颜楼被带走的五个娼伶中,有一个眼角也有这样一颗痣。”
    他一边与岳辰晴解释,一边心道,难不成这颗泪痣在那个“采花贼”面前,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甚至是那个娼伶的“免死金牌”?
    正沉思着,又听得岳辰晴在旁边有些犹豫地开口:“羲和君,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那个……就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刚刚和那个黑衣人交手的时候,虽然没有瞧见他的脸,但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味道,是我非常熟悉的。”
    墨熄问:“是什么味道,你在哪里闻到过?”
    “也不是闻到,只一种……呃……我说不上来,一种气场,我好像在哪里感受到过。可是当时打得急,他走得又快,我来不及仔细甄别,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岳辰晴叹了口气,“羲和君,你觉得他就是红颜楼的那个凶手吗?”
    “……我不能确定。”墨熄说完,又略作思忖,而后道:“这样。岳辰晴,你先去神农台疗伤,顺道往平安署过一下,和他们说件事。”
    “什么事?”
    墨熄看着小翠的画像道:“如果我没有想错,那个采花贼是在寻找拥有某些特质的女性。泪痣应当就是特征之一。你让平安署布告全城,请符合条件的姑娘,都先到平安署去暂避。”
    “哦,好,好。”岳辰晴应了,正准备出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忙回头道,“对了,羲和君,听说慕容大哥得了君上谕令,可以随时提审顾茫,这事你知道吗?”
    “……嗯。”
    “顾茫对羲和君你而言好像也还有用,如果慕容大哥去提审他,怕是会把他弄得半死不活,你看要不要先……”
    “无妨。”墨熄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拇指上的一枚玄银扳指,眼神慢慢幽暗下来。
    刚刚替顾茫疗伤时,他已经往顾茫体内打了一个墨家独有的追踪符。效力持续期间,只要顾茫有异样,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就会发烫,并且替他感知顾茫所在的位置,状态如何。
    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顾茫被别人折磨之后的模样了。
    墨熄说:“我已有准备,无论慕容怜再做什么,我都会知道。你不必担心。”
    与岳辰晴别后,墨熄回到府上,重新调出了那五个娼女的玉卷。
    他把小翠的画像和其中那个有泪痣的歌女放在一起,然后盯着另外四张脸看。
    另外四个女性都没有太过显著的特征,单靠着这样一张画,实在无法发觉出更多细节。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城中失踪女人渐多,羲和府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肖像,归类之后发觉她们或是嘴唇形状非常相似,或是鼻子长相很雷同。
    于是墨熄照着这些特征,让禁军去把符合条件的姑娘都请到平安署先行保护。
    果然不出太久,女人失踪的事情便暂且不再发生,只偶尔有几个没及时被平安署接管的姑娘会被“采花贼”掳走,如今反倒是修士们担心得厉害——
    “承天台的虞长老都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他要是挖咱们的心,那可怎么办?”
    “唉,我最近都不敢一个人去野外修炼啊。”
    眼见着年关将近,原本热热闹闹的重华城却反而寂静下来,人们总是三五成群的出门,天色未暗就赶紧回家,岳家的结界符卖到了空前好的地步。很多人没买着的,晚上睡觉连武器都不敢离身。至于买不起的,则哭着喊着求岳府发发慈悲,能不能赊个账,日后再还。
    这事儿岳辰晴不能做主,他爹不在,于是他伯父出门,把穷酸的小修士全都愤怒地驱赶跑,骂道:“闹什么闹!一品修士府前,也轮得到你们撒野?岳府的符咒金刚不破,就值这个价!买不起?问你们兄弟朋友借钱啊!”
    说书人也不敢说书了,何况情势越来越糟,谁还敢来嘻嘻哈哈地听故事?
    悦来茶馆前的《青楼客怒杀七十众》小红糊纸在风雪里慢慢地残破,雨水浸湿了笔墨,再也难辨上面的字迹……
    这一天晚上,雪止了,都城四处尽是一片月光皎洁。
    墨熄坐在羲和府院中,一边翻阅着这些天累积的卷宗情报,一边下意识地转动摩挲着拇指上的腾蛇银指环。
    这段日子他常常有如此举动,这枚追踪指环就好像他避人耳目,私心束在他与顾茫之间的纽带,它无恙,他才能安心。
    然而就在这个岑寂的夜晚,当他要掩卷歇息的时候,这枚指环忽然一阵剧烫!
    墨熄蓦地转过视线,只见环扣上的蛇纹开始盘绕扭曲,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指针的形状,指向帝都的西南面,而银色的蛇身也开始逐渐变色,荧荧光流后,最终鳞甲尽数闪着碧辉。
    蛇鳞变碧,意味着被追踪者被下了某种药物。这并不奇怪,慕容怜审讯犯人的时候常常会给他们灌各种迷幻药。
    问题出在方位,帝都西南面,那并不是阴牢所在,而是重华的英雄埋骨之地。战魂山。
    顾茫怎么忽然离开阴牢,被移送到了战魂山方向?
    墨熄几乎是刚一转动这个心念,就听到城中所有的守备结界发出阵阵金光,王城内的戒严洪钟咚咚敲响。一声一声,统共十三声止。
    ——有重囚越狱逃跑!!
    顾茫越狱了!?


【28】 梦里人

    事出紧急,墨熄来不及专程去告知君上,只命传音蝶去了宫中,自己则一马当先,赶往战魂山脚下。
    一到入口,他就看见守山的两位修士俱已经殒命——他们的眼珠被抠挖,心脏也被攫走。和虞长老一模一样的死法。
    手上的指环越来越烫,直指血迹斑斑的山道。墨熄盯着指环盯了须臾,咬牙道:“……顾茫……当真是你么?”
    心中愈冷,径直掠上山去。
    战魂山地势极其复杂,在它缥缈入云的峰顶,安葬着重华历朝历代的英烈。听说夜深人静时,山峦间时不时会出现战马嘶鸣,铜铮叮咚的声响,似乎印证着“九州战火不熄止,重华英魂不往生”的传闻。
    在这里,很多指引法器都会受到灵流干扰,无法正确指路,就连墨熄的银环戒指也略受影响,调整了好几次才重新转动。
    墨熄来到战魂山麓。
    到了这里,他停下脚步,看着密林间弥散着淡淡的寒雾,喃喃道:“梦里人……”
    不错,这雾气并非是寻常山雾,而是只有燎国某些高阶术士才会使用的“梦里人”。
    这是一种幻术,可以改变周遭的真实情景,重新造出一片天地。若是被它勾起欲望,沉溺其中,心智就极易被摧毁。不过墨熄曾多次在战场上和使用“梦里人”的燎国术士交手,抵御此道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指环的针尖指向的就是这里,也就是说顾茫此刻就身处“梦里人”迷雾之中。
    他必须进去。
    墨熄思忖片刻,抬手沉声道:“幻蝶。”
    一只传音蝶应声而出。
    墨熄道:“把位置和情况都告诉君上,我先去查探,让他派人来援。”
    蝴蝶扇动翅膀,不消一会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墨熄则一脚踏入了这片化不开的浓雾里。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伸手难辨五指。
    “顾茫!”他提声道,“顾茫,你出来!”
    声音在雾气中回荡着,过了须臾,空濛寒雾中传来一个人轻轻的笑声:“羲和君?”
    说话的人并不是顾茫。
    那人叹息道:“唉,真是大意了,我总觉得捉来的这个神坛猛兽身上似乎带着些陌生的灵流。原来是你在他体内打了追踪符。”
    “……阁下何人?”
    “我是何人,羲和君查了那么久的青楼案,心中就没个猜测么?”那个隐绰的身形在雾气中显得那么淡薄,显现一瞬,很快便又消失了。
    可也只不过就是这个惊鸿一掠,墨熄却已迅狠地出手,一束炽烈火球砰地砸了过去。
    “哎哟。”浓雾里传来哼声,静默些许,那个声音叹了口气,“铁血战神羲和君,果然是名不虚传。”他忽然又森幽危险地笑了,“你性子可真差。”
    墨熄咬牙道:“顾茫在哪里?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我与他没有什么关系。至于我是谁,重华城里不是有很多种说法了么?”那人甜丝丝的,仿佛在讲述什么让他觉得极有趣儿的东西,“什么青楼采花贼,什么落梅别苑跑走的厨子……”他嗤地笑出声来,笑声缭绕在越来越浓的雾里,“真是有趣儿极了。我听了好多段,自己还讲了一出呢。”
    他自己还讲了一出?!
    似乎是能看到墨熄微微睁大的眼睛,那人慢悠悠笑吟吟地说:“是啊,我闲来无聊,也曾扮作个说书先生,跑到茶楼里开坛讲故事。我说我夜御七十众,你的那位朋友,岳小公子,他偏偏不满意,要说什么青楼早泄客,当真是淘气得可以。”
    “你竟……那真正的说书先生……”
    “自然是杀了。”那人无所谓地,“杀了之后好像丢到了枯井里?好像扔到了乱葬岗?对不起,我杀的人太多,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最后笑道:“不过说起来,你可比那位望舒君靠谱,他只是自己胡思乱想,想了一出答案,就急着从犯人嘴里撬出证词。你却知道好好地勘察那些尸体身上为数不多的剑痕。”
    那人顿了顿,几乎算是愉悦地问,“那么,查出什么来了吗?”
    墨熄嗓音沉炽:“……你真的是李清浅?”
    对方在大雾中沉默了片刻,而后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森然,不停地萦绕在四周,辨不清任何方位。
    “李清浅……李清浅,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名字好像触及那人心中的某种痛处似的,他喉咙里钻出的长笑便如兀鹰盘桓,久久不散。
    “我不是!”他蓦地拧紧声线,在余音回荡时,厉声道,“《断水剑谱》第一章,仁剑断水,义剑斩愁,清贫也济世,万苦仍不辞……简直可笑,可悲,可怜!什么李宗师啊,不过就是个穷光蛋,一个废物脓包,迂腐至极!”
    他兀自骂了一会儿,怒了一会儿,过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安静下来。寒雾寂寂里,他忽然说:“我就是看不起你们这些伪君子,明明心里贪嗔痴三毒俱全,还偏偏为了名利清白,拿不起也放不下。”
    言语间已爬满危险之意。
    墨熄对杀气自是再敏感不过,立时目光一凛,沉声喝道:“率然!召来!”
    一道红光起,蛇鞭神武嘶嘶作响,持在他手中。
    “哦,率然。”那人哼道,“是了不起得很。有石破天惊之威,只可惜,我想在这里你大概是用不到的。”
    “……”
    “我打不过你,不和你硬碰。不过我有幸偷听到过一些你的秘密,想要困住你,多的是别的法子。”
    “比如……”顿了顿,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当初顾茫在落梅别苑被幽闭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他说过……他脖子上的莲花纹,是你烙下的?”
    墨熄心中一冷,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先别急着问我是什么东西。不如我来问问你罢。”那人颇觉有趣地说,“我来问问你——重华的第一帅领,清冷洁白的羲和君,男女不近,三十载自持自守,梦泽公主用心也没能融却的薄情人。”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这会儿几乎贴在墨熄耳根之后,语气湿润。
    “你和那位顾帅,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刷地率然鞭抽下,怒火让鞭身爆溅出阵阵火花。
    那个鬼影却像早有意料似的,这次没有再被抽到,他又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军爷,你好凶,那看来我猜的是一点儿也不错咯?”
    墨熄不答,厉声道:“把顾茫交出来!”
    “交出来?我又不傻。他是燎国从前的第一猛将,虽然灵核被废,但是我自有法子,可以操控他,重新唤回他的战力。”鬼影依旧笑着,“如此得力门将,我为什么要交出来?”
    顿了顿,笑得更鲜明:“在你们重华,能和他单打独斗的也就只有羲和君你了。只要有他替我镇守,其他人来了,打不过他。至于羲和君你来了呢……”
    言语中的狎昵更浓。
    “我也有别的办法。”
    他说着,尾音竟慢慢地远离,似乎打算就此消失似的。
    “今夜你既有孤胆之勇,为了他踏入这片幻境,那我自然要尽尽地主之谊,让他好好招待你。”
    那人轻笑道,“羲和君,良宵苦短,还请及时行乐。”
    “你——!”
    仿佛是应着他的意思,前方忽然亮起一簇红光,伴随着咿咿呀呀的吊嗓。有人在清唱着:“玉茗新池雨。金柅小阁晴。有情歌酒莫敎停。看取无情虫蚁也关情……”
    “……”
    墨熄知道“梦里人”幻境一旦踏入,不能从里破解,只能等君上的援军抵达。在此之前,眼前这些幻境场景是躲也躲不掉的。不过只要自己保持清醒,支撑下来倒也不是难事。
    然而就在这时候,那个鬼影的声音却又在幻境深处响起:“羲和君,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硬撑,是不是?”
    他嘻嘻笑了起来:“可惜啦,虽然你能撑得住,但顾茫却不一定撑得住。”
    墨熄一凛:“你什么意思?”
    “人都言,羲和君自律惊人,难乱意念。我自然不会傻到挑个硬骨头磕。而顾茫如今缺了魂魄,只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可怜虫。我自然是拿他下手更容易。”
    他幽幽漫漫道:“你的那个扳指在给你指路的同时,有没有告诉你他被下了药呢?”
    墨熄的血一下冷了,怒道:“你——!”
    “我什么?我卑鄙吗?”鬼影笑道,“我只是给他下了点催醒他体力的药,好让他来当我的守卫。清雅君子羲和君,您想到哪里去了?”
    稍事停顿,鬼影又喜滋滋地:“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不要脸。因为我接下来打算给他吃的,就是另一种药了。”
    “……”
    “被我丢在这个幻境里的,可不止是你,还有他。”鬼影嗓音滑腻,“你清高自持撑得住,但你就忍心看着他……呵呵呵,不说了,不说了。”
    墨熄气得想破口大骂。可这个采花贼的真身究竟是谁,李清浅?燎国的厨子?还是哪个丧心病狂的野鬼?
    “人不过就是由欲望聚成的血肉,有人耽于声色犬马,有人追求清名超然。然而情爱之欲是欲,清名之欲不也同样是欲吗?”鬼影轻轻地笑了,“又有什么区别。”
    “……”
    “往前去吧。你的顾茫哥哥,他就在前面等你。”
    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而丝竹管乐声却越来越响,戏子的花腔几可入云,毒蛇一般蜿蜒过来:“国土阴中起。风花眼角成。契玄还有讲残经。为问东风吹梦——几时醒——!”
    随着最后这一声“醒!”,周围的迷雾倏尔散尽。
    墨熄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灯火繁灿中,是一个夜晚,人流来来往往,穿梭如织,正是星河灿烂不夜天。
    眼前那个粉墙黛瓦的辉煌大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穿着蓝色滚金边云雷纹的术士袍,入府步道八盏明灯正热烈地燃烧着,门楣之上一个蓝色蝙蝠纹图腾流转着灵力光辉。
    慕容怜家族的徽记。
    ——怎么是……望舒府?
    梦里人营造出的幻境,往往与某些难以割舍的记忆有所关联。
    此时陷在同一个幻境里的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顾茫,那么这个场景应当不是由着他的心魔而生的,而是同样身在其中、并被下了迷药的……
    顾茫。
    虽然顾茫记忆不全,但心中执念却可以摄取,可为什么是望舒府?
    望舒府。迷药。欲望。过往。这几个词一一浮上心头,再仔细思考下去,墨熄忽然想到什么,清丽的脸庞瞬间就色变了。
    难道顾茫是被摄取了……那段往事?
    他暗骂一声,身影一潜掠上鸱吻高啄的瓦檐,朝望舒府的某一个角落掠去。


【29】 私会之地

    没错,是这个方向。
    指环银针随着墨熄的脚步而变得越来越明亮。
    墨熄停在一间狭小的佣人房前,缓着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他抬起苍白修狭的手指,指针已经重新恢复成了腾蛇的纹路——顾茫就在里面。
    顾茫被下了药,此刻心中最强的必然就是情欲,而这间屋子……
    墨熄喉结攒动。
    ——这间屋子,是他曾经和顾茫私会最多的地方。
    当年慕容怜卑鄙无耻,在第一次大战后,把顾茫在战场上的功劳全部夺走,君上于是对他大肆封赏,而顾茫依旧只是个望舒府籍籍无名的小奴隶。
    从沙场归来后,王府深深,君不得见。于是墨熄只能克制着,隐忍着,一个月,两个月……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看样子顾茫也不能够来找他,于是墨公子只得纡尊降贵地,板着脸来到望舒府拜会——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和慕容怜谈军务的由头,去看顾茫一眼的。
    可是管家说慕容怜在演武场闭门修炼,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如果墨公子不介意,不如去后院走走,让佣人跟着侍候。
    墨熄很平静地说道,那就请顾茫来罢,算是旧识。
    这也不是多无礼的要求,正巧顾茫也闲着,于是管家就命人把他找了过来。顾茫走近大厅,骤然看到墨熄的时候,多少有些错愕。
    墨公子和慕容公子水火不容,墨熄驾临望舒府,那简直比君上他老人家亲自来还要让人意外。
    管家吩咐他:“少主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出来,你好好陪墨公子在府里转转。”
    顾茫道:“……好……”
    墨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把目光转开去。
    望舒府七进宅邸,前五进人多,后两进则主要用作庭院摆置,栽种灵药芳草,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佣人前来。
    墨熄走在前面,顾茫跟在他后面,从前院往后走,一路上和墨熄介绍望舒府的景致,房院布局。
    他们俩表现得太过疏远客气,以至于走过他们旁边的侍卫家仆根本看不出俩人的任何异状,可是只有墨熄知道自己当时有多焦躁。
    他明明很想和顾茫单独说说话,很想看着他的眼睛,很想把这个当时还属于慕容怜的男人拆吃入腹,骨血不留。
    可他得忍着。
    “左边那里是琴房,少主闲暇时也会去那里抚琴,房中有一尾五弦焦尾桐木琴,是老王爷的遗物……”
    院落越走越深,周遭的人也愈来愈少,心便越来越烫,血仿佛都是在烧灼的。
    终于在走进一方药圃时,四下什么人也没有了。顾茫说:“药院中七百六十五品名药,其中——”
    其中什么并没有说下去,因为前面的墨少爷忽然停下了脚步。顾茫没注意,还在往前走,于是猝不及防地撞着他宽阔的后背。
    墨熄回头沉默地望着他。
    “……干什么?”
    “你……”墨熄的脸板着,明明那么渴望,那么思慕,真站在了顾茫面前,瞧着顾茫无所谓的样子,却又觉得自己简直贱兮兮,拉不下面子来,于是硬邦邦道,“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顾茫沉吟一会儿,揉揉鼻子笑道:“公子好久不见?”
    “……”
    “哟,别瞪我,你也知道我比较忙,要擦桌子,还要劈柴,还要给菜花捉虫,这些都很重要……”
    墨熄的脸色越来越差,一脸毒气攻心的样子。
    但顾茫那时候并没有和他确认什么真正的恋人的关系,顾茫在军中的时候就涎皮赖脸地说这种事情很正常,年轻人,上床莫要太当真。
    年轻人的心都要被这个老流氓熬坏了。偏偏这个流氓还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讲自己在望舒府的“要事”——好像他堂堂墨家大公子还没慕容公子家的一张破桌子重要似的。令墨熄恨不得立刻扔个火球把慕容怜的书桌给砸了,看顾茫还能擦什么!
    顾茫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慕容公子对于书桌的要求有多高,什么紫檀桌面要能当镜子照,正说了一半,眼前就一阵旋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墨熄按在了墙边。
    “你……”
    你什么?他没有说完。那男人高大的身形就覆压而落,清冷的脸侧了过来,一手握着他的腰,一手撑着他脸侧的墙面,低了头,嘴唇不由分说地封住了他的低语。
    墨熄的亲吻太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欲望都倾泻给怀里的人,又像是想要把顾茫连骨带皮地吞吃侵占掉,他的所有动作都带着惊人的强迫欲与控制欲。他的呼吸是那么急促,唇舌是那么热烈。好像人前冰雪般冷淡的墨公子是与他毫无关系的另一个人而已。
    “你疯了……这是望舒府……”唇齿交缠间顾茫回过神来,狠狠拆了墨熄的锁制,濡湿的嘴唇开合着,“会有人看见!”
    顾茫下手太重,墨熄又没打算反抗,闷哼一声,竟是被对方掰到了胳膊脱臼。
    “……我靠。”顾茫没想到他不设防,自己居然真的得手,顿时颇为尴尬,喉结上下滚动,而后道,“行行行,你疯,我服你,我错了行了吧,我帮你接好。”
    他伸手想要替墨熄接骨头,结果人家少爷居然一侧避开了,不让他碰。只恨恨盯着他。
    “……大哥,我给你跪了,你让我接好吧,不然等少主出来,看到客人伤着了,问我怎么伤的,那我怎么说?”
    顾茫哼哼唧唧的,这个硝烟中所向披靡的家伙,其实离开战场到哪儿都让人看着生气。
    “总不能说是我打的吧?”
    墨熄没吭声,那张脸居然还是清冷的。可仔细在看,眼底却涌流着某些极其危险的情绪。只是此刻还被他克制着。
    僵了半天,忽然又硬邦邦地重复问了一遍:“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么。”
    “……有。”
    “说。”
    “你是不是中了重复咒?”
    一看墨熄脸色,又忙笑道:“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
    墨熄怒道:“不要你碰我!我自己会接!”
    “你不会!你疗愈的法术和手法都太差了!”
    墨熄脸色更差了。却被顾茫拦住,顾茫笑着,笑得有些恶作剧得逞似的快活。然后他忽然凑过去在墨熄脸颊上亲了一下。
    “……”
    “怎么我的公主殿下没反应?”顾茫摸着下巴喃喃道,“那再亲一下。”
    他又为自己的顽劣付出了好几个亲吻,然后墨公子总算才不情不愿地让他给自己接骨了。咔哒一声正回来的时候,明明并不是很疼,墨熄瞪着他的眼睛却有些湿红了。
    “咦,你……”顾茫想看仔细,却遭了墨公子一巴掌盖脸上,把他那张城墙厚的脸皮推开。转过了目光,没有让他瞧清楚。
    沉默半晌,墨熄偏过脸道:“我两个月没见你了。”
    “不。还差十二天呢。”
    墨熄倏地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顾茫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靠在粉墙上,笑着看他,微微仰着下巴。
    “找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最后少爷板着脸说。
    其实这么久没有见面,克制不住的并非一个人,只是墨熄用清冷和高傲做了掩饰,而顾茫的掩体不过换作了无赖与无谓。
    可拥抱揉搓在一起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是炙热煎熬的,到最后顾茫引着他去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屋。这种暗示实在是太明显了,几乎是一进门,顾茫就被重重地推抵在门扉上,昏暗无窗的小屋内只有男人低沉的喘息和接吻厮磨的声响。
    顾茫睁着眼睛,脖颈被啮咬吮吻着,情潮起伏中不忘喘息道:“别亲这么上面,会被……会被少主看到……”
    这个时候提慕容怜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行为,墨熄停了一下,似乎在生生勒住自己的某种可怕的欲望,顾茫在他身下喘了一会儿,这几许寂静后,他忽然被粗暴地背翻过身来……
    腰封被扯开,就着把顾茫抵在门上的姿势,墨熄仿佛隐忍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闷声不吭地亲吻顾茫的脸颊,脖颈,最后落到那个慕容怜给他烙下的锁奴环上。
    这个冰冷的黑环似乎在刺痛着墨熄,告诉他无论他有多渴望,渴望地发疼,渴望地心脏几乎都要撕裂了,怀里的人也仍然是慕容怜的。
    慕容怜想什么时候召唤他都可以。想怎么折磨他都可以,甚至可以主宰顾茫的生死宠辱——一道锁链,勒入骨血,掌控一生。
    他抱的是慕容怜的人。
    这种嫉妒烧热了墨熄的眼眶,令他更加失控地去掰过顾茫的脸颊,让顾茫趴在门板上反过来和他吃力地接吻,黑暗让他心中的野火纵得炽烈,唇舌也不知是怎么样激烈的纠缠,津液湿粘地交缠着……
    后来,一直到他们重新再受命出征之前,墨熄常常会来找他。望舒府虽有禁咒,可是对于墨熄而言并不是什么事。
    那段日子,着实是有些荒唐了,现在想起来,墨熄甚至会为自己年少时的那种不管不顾而感到怔忡。
    明明是什么承诺都没有,什么未来都瞧不见。却仿佛能一辈子这样纠缠下去,一颗心总也凉不下来。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把爱意、控制、占有,都化作那样隆盛而渴切的纠缠。
    一个是高不可及的公子,一个是卑贱入骨的奴仆。
    最令人心惊的丑闻。却包裹着最令人心软的青涩的爱意。
    那是他们的年少韶华。
    此时在幻境中,顾茫又被送到这里,“梦中人”勾起了他心里潜藏着的欲念,那么自己推门进去的时候,又会瞧见什么情形?
    墨熄咬牙,盯着那扇从前看过无数次的门。
    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他给了顾茫更多的呼应,顾茫心念动了,“梦中人”就会得到更多的力量,愈发将顾茫拽陷其中。
    可如果他丝毫回应都不给,那个鬼影是给顾茫下了药的,那种药剂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若是不及时得到抚慰,或者吃下解药,只怕同样会被折磨到发疯。
    ……他只能在君上的援手到来前,尽量拖延时间,维持顾茫的清醒。
    墨熄沉默片刻,抬手,终于将门抵开——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被里面的人猛地推在了门板上,无助又躁郁的蓝眼睛便在黑暗中对上了他的眼眸,还未及说话,嘴唇就被颤抖着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