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0

肉包不吃肉:余污 46 - 50

【46】 换我锁你

    小厮一说“那件要事”,墨熄立刻就明白了——
    重华有个极为骇然的秘密。整个王国知道此事的人恐怕超不过五人。而羲和君正是知情者之一。
    他迎风冒雪来到了栖辰殿,随着侍官进了寝宫深处。
    大殿内炭火烧得极旺,两只食烟小金兽趴在火盆边,一如往常地为君上歌功颂德:“君上洪福齐天!”“君上万寿无疆!”所有的佣人随侍都已经被屏退了,唯独君上还独自靠坐在榻几旁,脸上泛着些异样的青白。
    “君上。”
    “火炉,你可算来了。”君上有气无力地,“你再不来孤就要死了。”
    墨熄:“……”
    虽然君上说的是夸张了些,但这确实就是重华那个不可告人的机密——主君有疾。
    君上作为一国之主,却身患寒彻重症。
    这种寒疾无法治愈,虽不碍及性命,但依着病人的体质命数,短则十年二十年,长则三五十年,病患便会瘫痪在床。也就是说,哪怕君上再是悉心调理,最多忍到五十余岁,便注定是个瘫子。
    墨熄看着君上倦怠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君上歇下,我替你渡寒。”
    君上显少有这么疲态俱现的时候,点了点头,伏靠在软枕上。
    寒彻症发作起来苦痛难熬,唯有火系修士为之推血度寒,才能恢复常态。这也是君上为何有时称墨熄为“火炉”的缘由。
    君上阖着眼,由墨熄将火系灵力渡给他,良久之后,嘴唇的青紫终于慢慢缓和。
    他依旧不曾睁眸,而是叹道:“幸好有你在,不然孤可就要遭罪了,林药师虽然也是火系灵核,但灵力远微于你,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帮孤渡此难关。”
    小金兽还在炭盆边尖叫:“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君上哼唧了两声,冷嘲道:“什么洪福齐天寿比南山,狗屁。近几月来,孤的寒症发作愈发频繁,也不知这具身子还能撑多久。若孤之症败露于朝堂……”他嗤笑,“嘿嘿,想来那些虎狼之辈便会坐卧不安,将孤挖心掏肺,拆吃一空。”
    他说到这里,终于微微张开寸许眼皮,后睨着,瞧向墨熄:“若有这么一日,羲和君会替孤守着殿前的罢。”
    墨熄是个不爱拐弯抹角的人,他知道君上是在探他心意,遂直接道:“天劫之誓已立,君上对我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君上笑了笑:“孤也只是随口谈聊而已。”
    但墨熄知道他并非只是闲聊。
    君上这个位置来之不易,他对谁都留有戒意。
    当年,君上的生母为了把这个秘密捂得严实,买通了太医,可老君上快殡天之时,事情竟又被抖了出来。先君为重华社稷考虑,担忧万一这个儿子在位时瘫弱,难逃有外患内忧,一度曾想废储。
    可是先君膝下单薄,只有这一个儿子,以及宴平、梦泽两个女儿,弥留之际废去这个储君,难道要立女儿为王?
    太荒谬了,九州二十八国,从来没听说哪一国会有女君主上位。
    至于兄终弟及,或者过继其他慕容姓的子嗣,先帝也都考量过,据说当时他还有意思想考验考验慕容怜这个孩子,可没等安排,先君的病情就转沉,不久后便殡天了。
    众人不知先君为何辞世前忽有废储之意,还道是老君上病重之际神志不清所致。而那几个知道真相的人也都被打下了最可怖的守秘咒,从此将新君有寒彻之症的秘密深埋心底。
    暖融融的火焰之息在身体里涌流,慢慢地驱散了寒彻之症带来的痛苦。
    君上又闭着眼睛歇息了一会儿,忽然道:“说起来……火炉啊,顾茫到你府上也有几日了。诸事都还顺遂么?”
    “顺遂。”
    君上又不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就在墨熄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却又道:“还记得两年前,孤修书与你,向你征问对顾茫的惩处之法。你当时并无多言。但孤瞧你你回城之后,心思却已然变了。”
    墨熄不语,只沉默地给君上渡着寒气。
    君上也没有回眸看他,伏躺在矮榻上,有一聊没一聊地说:“火炉,孤知道你是个重情之人。没见着人的时候吧,你心里只记住顾茫待你的不好。但等真的瞧见他,你又忍不住想起他是你兄弟同袍了。是也不是?”
    殿内的水漏滴滴答答往下淌流着。
    寒气化却之后,身体便不再这般不适,君上叹息道:“你其实还煎熬的,孤都看得出。”
    “……”
    “记得他的恶,却也忘不掉他的善。恨不能让他死,但真的见了血,你心里却也不好受。”
    “君上……”
    “哎呀,人之常情。”君上慵倦地,“其实从你为了保下北境军,不惜向孤立下天劫之誓的那天起,孤就明白,你心里还是看重与他的昔日情谊的,那刀子剜在你心里,却没能把那些过去从你血肉里挖出来。你念旧义,这也没什么不好。”
    寒毒散却,君上从榻上坐起来,他低头整肃着自己的衣冠,眉目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桀骜。
    抚平衣袍上的细褶,君上抬起眼眸,看着墨熄,说道:“不过,孤有一句话,还得跟你讲在前头。”
    墨熄沉默片刻,说道:“……君上不必多言,我与他已无情义。”
    君上呵呵笑了两声:“你要真与他没了情义,就不会来问孤要这个人。”说罢拿起搁在紫檀卧几上的手串,慢慢地在掌中盘弄着。
    “你当年不惜以十年之寿,一生承诺,来护得他留下的残部,还顶着他们的阶级仇视,去做北境军的‘后爹’。如今又行此庇护之举——这是恨?你当孤是傻子还是瞎子。”
    “……”
    笑容敛去,复又道:“别的孤无所谓,孤要提醒你的是,顾茫铸下的是叛国死罪。孤之所以还容他活着,绝不是看了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面子,而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之值。”
    他一壁说着,一壁紧盯着墨熄的脸看:“顾茫是大憝之人,罪无可赦。重华万民都在抻着脖子等着看他人头落地,有朝一日孤用尽他了,或是他再也无法控制了,孤定会下旨诛杀他。”
    墨熄听到这里,睫毛微微一动。
    “到那一天,孤不希望看到你昏了头,站在顾茫身边。”
    墨熄没有像往日一样干脆地答应,他依旧是沉默的。
    君上略挑了眉毛:“有什么心里话,羲和君不如跟孤直说。”
    墨熄道:“也没什么。”
    “当真?”
    “他有此罪,无可多辩。”
    “咦,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羲和君遂了他的意,君上却反而有些不满了,“你好歹象征性地求求情,让孤拒绝你,然后你再求,孤再拒,再求,孤就可以雷霆大怒,这样才我们的朝堂才会生动有趣不死气沉沉嘛——”
    “……”墨熄顿了顿,抬起眼来,“那我确有所求。”
    “哎,这就对了。”
    墨熄道:“我想亲自动手。”
    君上吃了一惊:“什么?”
    “等处决顾茫那一日,我想亲自动手。”
    “……你让孤缓缓。”君上扶额,低声喃喃,“……怎么跟预想的状况不一样?”
    “请君上成全。”
    君上一时颇为无言,僵坐半晌,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手:“相爱相杀,二位好情趣啊。”
    “……”
    浅褐瞳眸幽幽流转,君上又道:“可孤就怕你下不了手。”
    “那等真的下不了手时,再交由君上裁决吧。”
    君上盯着墨熄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要从对方眼底掘出些什么,但最后一无所得。于是他陡地叹了一声,“羲和君,你这又是何苦?就那么一个年少时的兄弟,生也要看着,死也要盯着,你啊……你啊……”
    墨熄道:“我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一个兄弟。爱恨都尽了,也就没有执念了。我就只有这一个请求,还望君上成全。”
    君上转着珠串,闭着眼睛思索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孤看不行。”
    “……”
    “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孤没那么容易被你忽悠着点头。”
    他睁开眸子,把手串一搁:“此事还是以后再议吧。”
    墨熄却像对此回答早有预料,毫不意外地说:“也好。”
    “……?”君上微愠,“你不接着求吗?你再求,孤再拒,再求,再拒,然后孤就可以雷霆大怒,这样我们的朝堂才会生动活——”
    墨熄对他的恶趣味不依不从,行了一礼:“看来君上已经全然恢复,夜深不留,告辞了。”
    君上嘴角抽抽:“……行啊。你滚吧。你一点儿都不好玩。”
    墨熄直到回到府上时,正值寂夜,府邸的人大多都睡了。墨熄穿堂走过,脸色并不太好。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与君上八字不合,只有俩人单独相处,最后往往都会闹到各自心里添堵,不甚愉快。
    他心中烦躁,阴沉着脸一脚踹开自己的卧房房门,正准备洗洗先睡下,却在抬眼的一刻僵住——
    “李微!”
    一声怒吼响彻了整个羲和府,花叶瑟瑟池鱼沉水。
    “过来!!”
    李微一边担心着自己狗头不保,一边屁颠屁颠地飞快跑过来招呼道:“哎呀,主上回来啦,属下方才在马厩喂马呢,来得迟了,主上宽厚大量,勿怪勿怪。”
    墨熄沉郁郁地回过头,一双刀子般的目光冷然刮过李微全身,最后落回对方脸上。
    他侧过身子,让李微看清他屋里的状况。
    “解释。”墨熄面色郁沉,寒声道,“我不过就是去了趟帝宫,这是怎么回事?”
    李微探头一看,哇,好家伙。
    整个屋子……该怎么说?
    要知道墨熄这人有严重的强迫症和轻微的洁癖,他住的地方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莫说是东西乱放了,就连床褥叠起来的棱角都含糊不得。
    可此时,桌椅倒伏,床幔狼藉,枕头掉在地上,花瓶丢在床上。总而言之一句话,就像有个小贼溜进来然后在这屋子里打过滚跳过舞发过疯一样。
    李微颤巍巍地扭头,见墨熄的脸色青白,不由脖后一凉,嗫嚅道:“我,我这就去查明情况。”
    墨熄咬着后槽牙道:“快滚。”
    李微麻溜地滚了,不出一盏茶功夫,又圆润地滚了回来。
    彼时墨熄正站在屋里盯着自己的床榻出神,见他来了,回头生硬道:“怎么说?”
    “鬼才啊。”李微擦着额头跑出来的细汗,不住喃喃,“真是活见了鬼啊。”
    他说着,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攒动,几番欲开口,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最后赶在墨熄又要爆发之前一拍大腿:“讲什么都是虚的!主上,您和我一道儿去瞧瞧吧,真是鬼才啊!”
    墨熄耐不住他这一咏三叹的夸张调子,于是跟着他来到了后院的柴房。
    如果那还能称作是柴房的话。
    墨熄:“……”
    李微还在感叹:“真是鬼才啊!”
    只见原本挺正常的小屋外头一夕间垒了十余块太湖石,有几块墨熄瞧着颇为眼熟,好像是鱼塘边搬来的。这些石头上方还倒扣着从羲和府各处搜罗来的大小合适的桌椅板凳,四脚朝天,更使得入口像一只浑身竖着尖针的刺猬。
    也就是短短那么点儿时间,某人硬生生把羲和府柴房打造成了一个难以攻陷的野兽巢穴。用脚趾都能想到这番杰作是谁干的!
    李微眼尖,指着悬在入口处的一床厚被奇道:“咦?这不是羲和君您床上的……”
    是,当然是他床上的。
    是他每天起床后都会叠的特别整齐的雪绡被子!
    此刻倒成了黑风寨山大王遮着寨口的暖帘儿了!!!
    李微怕他气病过去,忙道:“哎呀,主上,这是好事啊。”
    墨熄眼前阵阵发晕,咬牙道:“好什么好?”
    “您想啊,之前顾茫都是寻摸着米缸、地窖藏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随时准备开溜,不准备听主上您的差遣,主上您也使唤不动他。”
    “那现在?”
    “现在。”李微清清喉咙正色道,“顾茫花了这么大工夫,照自己的喜好在羲和府安置了一个卧房。”
    墨熄扶着突突直跳的侧额打断他:“……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啊,对,不算卧房。”李微看了两眼那些堡垒一样的太湖石,斟酌一会儿想了个更合适的措辞,“窝。他给自己搭了个窝。”
    “动物搭窝,飞禽筑巢,那跟人安家都是一个道理——要在一个地方久住嘛。”李微如是分析道,“这表面顾茫已经被英明伟大的主上驯服了,从此就有了寄人篱下的自觉,主上说东,他不敢往西,主上说停,打断他的腿儿他也不敢继续溜达。”
    正口若悬河地溜须拍马着,忽听得身后传来簌簌动静。
    两人回头,恰好看见顾茫又扛着一大摞不知哪里搞来的褥子进到院中,脚边还跟着一只蔫毛大黑狗,瞧上去就是之前在落梅别苑时和他相依为命的那只狗。那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落梅别苑溜了出,来了个千里寻主,又回到了顾茫身边。
    三人一狗冷不防撞了个照面,偷褥子的顾茫愣在原地。墨熄也站在原地。
    “……”
    几许沉默,顾茫哗地把褥子一展,遮在自己头上,然后沉静地问:“你还看得见我吗?”
    墨熄:“……你说呢?”
    褥子里的人不安地动了动,忽然哒哒哒转身就跑,黑狗也跟在他旁边跑得欢快,边跑边吠。
    眼见着一人一狗就要消失在拐角处,墨熄又是怒又是无语,开口喝道:“你给我回来!”
    不听。
    顾茫哒哒哒哒跑得更快了。
    墨熄冷眼看着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李微,咬牙道:“……叫他往东绝不向西,叫他停下绝不溜达?”
    李微心虚地:“嘿嘿,那个……诶,毕竟顾茫是昔日的神坛猛兽嘛,就算脑子坏了,野性也还是有点儿的,但是主上您看,他已经很愿意和您说话了不是?”
    墨熄对此的回应是怒道:“是你个头!还不快滚回去把我的房间给收拾了?!”
    李微忙道:“是!”说着就上前去扯顾茫挂在太湖石上的被褥。
    墨熄止住他:“你干什么?”
    “拿去洗了呀。”
    墨熄气噎于胸,咬牙道:“顾茫拿来当暖帘用的被子,你觉得我还会要吗?去库房重新拿一床新的!”
    李微旋即应了声,颠颠地跑远。
    墨熄立在原地,看了看李微的背影,又看了看顾茫和狗消失的地方,最后转头瞪着顾茫留下的“狗窝”,他抬手去揉着自己突突抽疼的后颈,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戾气都要在这几天发泄殆尽了。
    妈的,还不如回去戍边呢,照这样烦下去他大概能成佛!
    然而羲和君墨帅大概还是太年轻了,他这人爱干脆不爱啰嗦,喜怒爱憎都写在脸上,而朝野不比军中,在这里铁血丹心都像潮水一样散去,而逆流而上的,是勾心弄权,是尔虞我诈。回帝都之后的“烦”,显然才刚刚开始。
    这不,没几天,一轮新的破事又来了。
    有几位平素里胆小如鼠的老贵族,寻思着羲和君公务繁忙,不可能成天看着顾茫这狗贼,万一这狗贼又被诸如李清浅之流利用,或者心怀异数,那实在是太过危险了。所以那几位老贵族联名上书,请奏君上,还是希望把人关押回阴牢。
    墨熄冷然道:“他在阴牢里,李清浅不是一样有办法让他越狱而出?”
    “那是因为守备不严,若是再加警戒,必能——”
    “必能什么啊?”君上打断道,“孤已经答允了羲和君的事,轻易便废,那孤成了什么人了。”
    但那几位老头吹胡子瞪眼不依不饶,又是一番哭天抢地的哭诉,君上嫌烦,暴躁道:“行行行,烦死啦!那要不折个中。羲和君,改天你领着顾茫,去打个奴籍烙印,以免罪臣逃脱。也算给他们宽宽心。”
    听到奴籍烙印,墨熄心里咯噔一声,抬眼看向王座上的那个男人。
    君上略挑起眉:“怎么?羲和君是有什么话想说么?”
    “……没有。”
    墨熄沉声应了,闭了闭眼睛。
    所谓打奴籍烙印,就是上锁奴环。
    按照重华的规矩,无论是给奴隶上环,还是去环,都要经过君上的允准,并且由炼器师操作。所以当年慕容怜给顾茫私自上环,其实是违制的。后来顾茫立了大功,老君上降旨除去他的奴籍,脖子上的锁奴环自然也一并除落,慕容怜为此还挨了老君上好一顿臭骂。
    那一天,是墨熄陪着顾茫去炼器师那里摘的颈链。
    他由衷地替他师哥感到高兴,他想他师哥那么好,这一辈子都应该是自由的。
    那时候的墨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以顾茫新主的身份,要重新把象征着“凌辱”与“占领”的锁奴环锁回他顾师哥的颈间。


【47】 主人

    第二天正值朝休,墨熄带着顾茫去入奴籍。
    在大部分国家,奴隶都是卑贱的,不能修真,不能读书,又被称之为“贱民”。
    重华国虽与它们没有本质差别,但至少态度略为和缓。
    自先君承继大统以来,重华废止了“贱民”这种刻薄说法,并允许资质尚可的奴隶破格进入修真学宫,修结灵核。先君甚至还敕封了奴隶出身的人为将军,允许他们组建军队,报效邦国。
    这些事情曾经在重华国引起过轩然大波,老贵族纷纷死谏,说此举有前车之鉴在前,狼子野心不可测,如若君上给了奴隶权力,他们就会渴望更多。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放任奴隶修行立业,时日一久,难保他们不会觊觎尊位,暴起覆政——谁又想被踩在脚下?
    但老君上不听,他觉得九州烽烟四起,国与国之间的战事日趋激烈,但凡有能之人都可启用,不然内政是稳了,外忧却无从避免。顾茫和他的王八军,便是在这种情形下兴起的。
    然而一朝君主一朝臣,新君继位后,觉得“内政”比“外忧”更加重要,所以他拿顾茫开刀,削权贬黜,以安老士族之心。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我们到了。”马车在修真学宫旁的一家小铺子外停下,墨熄上前去叩响了虚掩着的门扉。
    这是一家入口逼仄,年久失修的老店,店外只疏懒地丢了块木板,板子上写着——“慈心冶炼铺”五个大字,冶炼的冶字已经掉了旁边的两点红漆。
    顾茫问:“这是哪里?”
    墨熄没有答话,只是推开那扇摇摇晃晃的老木门,领着顾茫进了里面。
    铺子采光不佳,外头的阳光长期无法直射进来,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木头腐烂味道。偏生掌柜的为了省钱,还不肯点灯,只靠冶炼炉的火光映照着。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坐在冶炼炉前,慢慢地往炉内鼓气,一吹之下,红星乱紫烟,槽沟内流出橘红色的刺目铁水,像是地底流出的熔岩。
    墨熄道:“宋老伯。”
    老冶炼师正全神贯注地醉心创造,加上他还有些耳背,就压根没听到身后的动静。
    墨熄又提高声音唤了一遍:“老伯。”
    老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悠悠回头,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令他瞧上去活像一只曝晒过度的橘子,又瘪又黄。
    他看了看墨熄,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顾茫,继而露出些恍然的神色,连忙站起来颤巍巍地行礼,嘴里念叨着:“哦,哦……是顾帅啊……”
    顾茫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处,看老头向他作揖,于是也照葫芦画瓢地跟老头作揖。
    墨熄沉默一会儿道,“他早就不是顾帅了。”
    老糊涂的宋老伯迷茫道:“是吗?那他现在是什么?”
    “阶下囚。”
    宋老伯很是吃惊,盯着顾茫看了好一会儿。
    “阶下囚……阶下囚……”
    他慢慢地踱过来,皱巴巴的手拉住顾茫的手,发了会儿愣后,忽然又笑逐颜开,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胡话,“哎呀,小顾啊,你交了好运,你看看,老伯没骗你吧?世上还是好人多,从今以后啊,你就不再是望舒府的奴隶啦。”
    他说着,欢喜地拍了拍顾茫的手背:“来,老伯给你把脖子上的锁奴环给化掉。”
    听到老头子糊里糊涂的这几句话,墨熄眼里有极深的痛楚一闪而过。
    他闭上眼睛,喉结微微攒动,正欲说些什么,忽听得楼上一阵闷响,木梯子踩得咯吱有声。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羲和君,你怎么来了?”
    墨熄转过头,瞧见一个穿着素淡白袍,拄着木拐的男人艰难地扶梯上下来。
    是江夜雪。
    江夜雪是这家冶炼铺的主人,而宋老头从前是岳府的一个冶炼师父,也算是江夜雪的启蒙恩师。江夜雪被逐出岳家后,唯一愿意陪伴着他的,也就只有这一个岳府旧人。
    墨熄道:“我带他过来入奴籍。”
    江夜雪微怔:“谁?”
    墨熄侧了侧高大挺拔的身子,露出后面东瞻西望的顾茫。
    江夜雪喃喃道:“……是顾帅啊……”
    旁边的宋老头不甘寂寞,伸出那只枯树枝般的手拍拍徒弟的背,乐呵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夜雪,你看看,咱们小顾有出息了,他是重华第一个摘了奴籍的人吧?真不容易。”
    “……”江夜雪叹道,“师父,您说的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宋老头疑惑道:“我又记错了?”
    “是。那时候我还能跑能走呢。”江夜雪垂了睫毛,对老人笑道,“师父,您累啦,快去歇着吧。”
    江夜雪安抚好了老人,重新回到两人面前:“抱歉了,羲和君,师父这些年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的,还望你莫要怪罪。”
    墨熄道:“无妨。”
    顾茫眨了眨眼睛,也跟着学道:“无妨。”
    墨熄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望着顾茫的眼神并不凶,只是有些古怪,似乎笼罩在什么往日的阴影里。
    江夜雪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低低地叹了口气,说道:“要入奴籍的话,还请二位跟我楼上去。”
    墨熄问:“但你的腿脚……”
    “撑着拐杖。”江夜雪笑道,“没事的,我能走。”
    他们上了楼,冶炼铺的二楼敞亮很多,架上悬挂着各种各样由灵力凝结而成的武器兵甲。
    这个世道,修士们用的兵刃大多都是由灵体铸就的,他们会去各个冶炼铺子挑选合意的武器,让冶炼师把铸造好的神兵利器与他们自身的灵核相融合,要使用的时候只需心念咒诀,武器就会应召而出。
    这些兵刃虽然不如神武厉害,但铸造原理差不多,威力也都十分惊人。
    而且为了打造出悍厉的兵刃,冶炼师们会外出采猎各种灵体——火凤凰的喙、青蛟的爪、吞天白象的牙齿……越是凶煞的灵兽,就越饱含强大的灵力,炼出来的武器声势就愈发骇然。
    有的冶炼师甚至会使用怨灵入器,制造出来的兵刃可以召唤冤魂助战,最典型的就是望舒君家里祖传的水鬼符,里头据说是熔铸了九千个溺死的恶鬼,怨戾冲天。还有剑灵李清浅,也是这个道理。
    但江夜雪的冶炼铺不一样,老头子老眼昏花糊涂得要死不说。他自己呢,又是个心软的不得了的善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让他去斗凤屠龙,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用来炼器的灵力,都来自些花草。”
    他回过头,看到墨熄正在看他的窗台,不免有些窘迫。他晾晒在窗台上的都是些软绵绵的灵体,一看就派不上什么用场。
    “修真学宫的小孩子们……会来我这里买一些武器,不容易伤到人。”
    墨熄道:“也没什么不好。”
    江夜雪笑了笑。
    他的炼器之术虽然来自于岳家,但行事之道却和岳家迥然不同。岳钧天炼器一味追求霸道,慕容楚衣也无所谓残忍与否,所以幼年时,江夜雪就没少因为理念不同,而和父亲起冲突争执。
    人的心念除非经遭无法承受的剧痛,不然是很难改变的。
    其实就算没有他亡妻那件事,墨熄觉得江夜雪最后也一定会和岳家分道扬镳。
    江夜雪从积压着一堆炼器材料的货架上取下只铁盒,拂去上头的灰尘,来到二人面前。
    墨熄曾经陪过顾茫摘下锁奴环,所以对这个铁盒再熟悉不过。江夜雪因此有些迟疑看了他一眼,说道:“羲和君,我要施法了,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墨熄脸上却很平静,他看着那黑魆魆的盒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用。”
    “好罢,那我就开始了。”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然后对顾茫说:“顾……”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称呼他才好,只得叹了口气,“你请坐下。”
    “把眼睛闭上。”
    “把手放在盒子上。”
    前两条顾茫都淡然地照做了,但是最后一条他却不肯了。他重新睁开眼,盯着那盒子看了一会儿,喃喃道:“……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说完抬头看向墨熄:“我走了。”
    “坐下。”
    “走了。”
    墨熄说:“你如果还想留在羲和府,就一定要按他说的做。”
    顾茫没辙,只得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委屈,又有些警觉,但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把手搭在了盒子上。
    墨熄对江夜雪道:“施法。”
    江夜雪点了点头。像慕容怜当年那样的操作其实是错的,锁奴环本身的法力就很大,如果只是随意扣戴,有可能会引起佩戴者灵流暴走,或者意外死亡。
    但是这个道理,当时那群少年,其实谁也不懂。
    炼器师江夜雪垂落眼帘,默念咒诀。很快地,铁盒的孔洞中淌出一道暗黑色的灵流,那灵流像蛇一样顺着顾茫的手臂往上攀爬,从小臂,到肩膀,到锁骨……环绕在他的脖颈处,最后凝成一道黑色玄铁铁环,烟霭的余韵一绕,又化作了一只吊在铁环上的小牌。
    “好了。”
    顾茫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第一遍摸完没说话。但很快他又摸了第二遍,这遍他倒是说话了,他转头,若有所思地喃喃:“……项链……”
    墨熄长腿窄腰地倚在窗边,听他这么说,怔了一下:“什么?”
    顾茫惊讶道:“你送了我一根项链吗?”
    “……”
    墨熄没答话,江夜雪却有些于心不忍,跟他点了点头。
    顾茫得了确认,蓝眼睛里流淌过细碎的光芒,他反复摸了摸自己的奴籍颈环,那张瞧上去和过去一样温柔善良的脸上露出些谨慎的高兴。
    然后他居然转头,对墨熄说了句:“谢谢。”
    窗外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吹着墨熄鬓边的零碎散发,他抱臂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顾茫的侧影。
    如今的顾茫就像昔日顾帅的碎片,他想从他身上看到旧友的影子,最终却只落得一个眼眶都被这碎片扎痛扎红的后果。
    他几乎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狼狈不堪地闭上眼睛,喉头攒动——
    多少年前,也是慈心冶炼铺的二楼,也是在这屋子里,年轻的顾茫同样也是摸着一道奴籍颈环,脸上笑得很灿烂。
    那道颈环,当时是由宋老伯摘落的。
    “结束了,顾师兄,以后你不再是慕容怜的人。”当时墨熄望着顾茫的脸,郑重其事地说,“你自由了。”
    那一次,是颈环落下。顾茫在笑。
    韶光荏苒,时过境迁。
    这一次,是颈环扣上,而顾茫还在笑,一切好像都没怎么变。
    可墨熄却觉得喉咙里涩如鲠着一颗苦榄,怎么吞咽也咽不下去。这苦意竟好像要缠着他一辈子。
    “你等等。”江夜雪在跟顾茫说话,“还没有结束。我还需要在这个……项链上面落几个字。”
    “什么字?”
    “你的名字,照身号。”他翻着重华国奴籍的记案,查着顾茫是这个国度的第几位落了锁奴环的奴隶,“有了,七百九。”
    顾茫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就那么听他说着,似懂非懂的样子。
    江夜雪用灵力给他刻录了上去,刻完了这一面,又翻到背面去。他再一次抬起了头,但这一回而不是看向顾茫,而是看向逆光立在窗边,神情难以辨清的墨熄。
    “羲和君,你看这一面……”
    墨熄道:“不用刻了。”
    “但这恐怕不合规矩,就算不是个人名,也该是家族姓氏,或者是宅邸府衙的名称。”
    “都不用。”墨熄顿了顿,把脸转开。
    江夜雪叹息道:“可是……”
    “另一面还要刻吗?”顾茫忽然问,“要刻什么?”
    “要的。”江夜雪对他说,“要刻你主上的名字。”
    顾茫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就在墨熄不耐烦准备过来跟他说走吧的时候,他突然道:“我知道刻谁。”
    他转头看着墨熄:“刻你。”
    墨熄:“……胡说什么。”
    “你是主上,好多人都这么叫你。”
    墨熄闭了闭眼睛,蹙紧眉峰:“你太啰嗦了,赶紧起来跟我走。”
    “不可以刻你的名字?”
    墨熄严厉道:“不可以。”
    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只是略微想了一下顾茫脖颈上勒着刻有自己名字的颈环,就觉得一阵躁动的血热。他烦躁地摇了下头,像要甩开一只扰他清净的蚊虫,继而一把揪起顾茫的后领,把他提起来,对江夜雪道:“清旭长老,告辞。”
    江夜雪道:“我送送你。”
    “你腿脚不便,不必了。”
    江夜雪笑道:“也没什么,早就习惯了。而且我正巧也要去西街买一点松油,你等我,我拿些钱……”
    墨熄道:“那你的轮椅呢?我去帮你推来。”
    “总是坐着也不好,有木拐就行了。”江夜雪捋了些碎币到乾坤囊里,“走吧。”
    三人到了西街斜口的杂货铺子,江夜雪请掌柜给他打上两壶松油,正等着老板装壶回来,店门帘栊一开一合,有个少年走进铺子,口中大声嚷嚷:“掌柜掌柜!上次我家定的东西都到了没有?”而后是另一个清冷威仪的嗓音:“岳辰晴,你别蹦蹦跳跳的不像话。”
    他们回头,见挟风裹雪进来的人正是岳辰晴,而后一步入内的则是一身白袍的慕容楚衣。
    两拨人猛一照面,彼此都有些意外,怔住了。
    尤其是慕容楚衣,他凌厉的凤目一下子便落在了江夜雪身上,继而微微眯起。
    慕容楚衣:“……”
    江夜雪:“……”
    一时间气氛相当诡异。
    要知道慕容楚衣的姐姐乃是岳钧天的正室,而江夜雪的娘亲则是岳钧天的小妾,如今两个女人都已经故去,可他们二位晚辈却未将种种往事淡忘。
    江夜雪低声道:“楚衣……”
    慕容楚衣一言不发,忽然拂袖转身就走。
    岳辰晴忙劝道:“四舅……”
    但慕容楚衣已经掀帘出去了,寒若冰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薄怒:“岳辰晴,我每次与你出来,都遇不上什么好事。”
    岳辰晴情急之下,竟浑然无视江夜雪在场,急着跺脚嚷道:“四舅!我又不知道他在……你别走,你等等我啊……”
    慕容楚衣却道:“别跟着我!”
    他说别跟,岳辰晴哪里敢不听,只得懊丧杵在原地,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陷入了沉默。
    江夜雪叹了口气,最终决定先打破这层窒闷:“……辰晴,楚衣他……待你仍一直是这般态度么?”


【48】 重要的人

    他不说倒还好,一说,岳辰晴一下子又怒又急,仿佛心里的痛处被狠狠戳中,气嚷道:“才不是!我四舅对我特别好!他什么态度我都崇敬他!轮不到你来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夜雪见他脸红脖子粗,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啊!要不是遇到你,四舅他才不会走!他今天本来答应教我挑灵石的!都是你!害得他跑啦!!”岳辰晴对江夜雪明显很抵触,嚷完之后便把脸转了开去,双手抱胸,再也不愿瞧这个人。
    江夜雪无疑是被他的态度刺伤了,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尽力试图缓和两人的关系:“你已经开始学挑灵石品质了么?”
    “哼!”
    “这个很难,确实需要细心引导,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
    岳辰晴叭叭嘴,说道:“你不可以,我才不要你教,你跟我四舅根本没得比!”
    江夜雪便不吭声了,垂了眼睫,半晌道:“你说的也是,我确实和楚衣不能共论……”
    “……哼!”
    江夜雪低声道:“对不起。”
    岳辰晴毕竟心地不坏,一时恼怒之下口不择言,一通吧啦吧啦发泄过后,倒也稍微冷静了下来。听江夜雪嗓音湿润黯然,岳辰晴大约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便偷偷瞄了江夜雪一眼,但内心很反感,于是又把目光迅速转开了。
    正是这不尴不尬的时候,掌柜提着两壶松油打内堂而出,岳家是这家杂货堂的大客,他来不及跟江夜雪交货,先冲岳辰晴咧嘴谄笑:“哟,岳小公子呀,贵客贵客,来来来,您先坐,贵府定的东西早就到啦,您等着,我这着人就给您去拿——”
    岳辰晴正好找了个台阶下,不用再理会江夜雪,于是走到柜台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清清喉咙道:“我们还要再加这几样,都是我爹爹和我四舅一贯要的,你也一块儿给送到我家去吧。”
    “好嘞,好勒。”掌柜爱极了这种临时还要加货的客人,立刻接过纸,笑眯眯地扫了几眼,笑容忽然有些滞缓。
    岳辰晴两手趴在柜台边,找了个舒服姿势靠着,问道:“怎么了?又缺货吗?”
    “这个……”
    “你们最近怎么总是缺货。”岳辰晴有些不高兴,“每次东西都不能一次拿全,四舅就觉得我没用,上回他就不高兴,今天要是再缺,那他……”
    想想都寒毛倒竖。岳辰晴打了个寒战道:“我还是换一家吧。”
    掌柜立马急了,忙说:“啊,不是!小公子误会了,只是有几样货需要核对一番而已。您坐着,这里要的东西都能给您备齐。”说着又转头道,“阿杜,你过来一下。”
    杂货铺子的伙计颠颠地跑来了,掌柜拉着他到暗处一番耳语,再出来时脸上已带着热络和蔼的灿笑。
    “岳小公子,后院先请吧,瞧瞧货色有无不满意的,我好尽快给您装车送去府上。”
    这样正好可以不跟江夜雪待在一起,岳辰晴二话不说就随着掌柜去了后院,暖帘一落,他的身影不见了。
    这是别人的家务事,墨熄不便置喙。江夜雪垂着睫毛,瘦弱的身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站着,他努力显得很宁静从容,只不过脸上的窘迫与黯淡,却是再怎么劳心也遮盖不住的。
    掌柜随着岳辰晴去了,伙计阿杜从内堂出来,拎了两壶油,递给江夜雪:“清旭长老,真是对不住啊,让您久等了。两壶桐油,您拿好。”
    江夜雪怔了一下:“什么?”
    “两壶桐油,您的油,您拿好。”
    江夜雪道:“可是我要的是松油……”
    阿杜脸上的“一惊”,简直可谓拙劣至极,他大概也是不擅说谎的人,话说到一半,脸就有些红了:“是、是吗?方才掌柜说的明明是桐油,难道是我听错了?”
    江夜雪一时不明所以,说道:“那劳你再去换一次吧。”
    阿杜面露难色:“啊……您要松油啊?今儿松油已经全都售罄了,要不您改日再……”
    “他这个腿脚,你要让他跑几次?”蓦地一个沉冷的嗓音打断他的话,墨熄从后面走过来,面色不虞地盯着他。
    “羲、羲和君……”
    墨熄目光凌冽,冷冷道:“到底是你听错了,还是岳府也正好需要松油,所以你们改卖了他家。”
    “……”伙计不敢和墨熄扯谎,脸越涨越红,支吾着不出声。
    到了这份上,江夜雪又怎么会反应不过来,他低叹了口气,对墨熄道:“算了,反正我的铺子离这里也近……我让给辰晴,免得他四处再跑,天太冷了,他来一趟不容易,而且楚衣那个脾气,我也是知道的……”
    顾茫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又摸摸自己脖子上的锁奴环,似乎是在思忖江夜雪是个帮着给自己“项链”的好人,于是忽然一闪身,迅影般跑到了后院,未及他人阻拦,就拉了岳辰晴出来。
    岳辰晴被他拽着裘袍的领子,涨得小脸通红,连连咳嗽道:“哎,咳咳!你干嘛!你这只小乌龟,你放开我!”
    顾茫一直把他提到江夜雪面前,这才松了手。
    岳辰晴揉着脖子,懊丧道:“你干嘛啊……”
    顾茫照着学道:“要,松油。”
    “你要松油?”
    顾茫指着好不尴尬的江夜雪:“他要。我不要。”
    岳辰晴不得不抬头去看江夜雪,但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又转开了,嘟哝道:“不行,那是我四舅要的……”
    顾茫道:“是他先来的。”
    “……”
    “先来的客人排前面。”
    掌柜也跟着跑出来了,一看这情形,顿时有些无措。陪着笑,讪讪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下岳辰晴算是反应过来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立刻回头瞪大眼睛:“掌柜的,你不会吧?你莫不是已经答应把松油卖给他,结果怕缺货我走人,所以又反了悔?”
    掌柜忙道:“不、不是,我只是听错了……”
    岳辰晴见他心慌,愈发明白过来,怒道:“你还骗人!你这个大坏狗!”
    江夜雪不爱惹事,摇了摇头,说道:“不妨事,我也不急着用。岳……小公子,东西你留着吧,我先告辞了。”
    说着,柱起拐杖低了头,慢慢地往外走去。
    接二连三让江夜雪受了这么多委屈,岳辰晴良心终于有些受不住了,他在原处愣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眼见着江夜雪就要推门离去,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喂!”
    叫出口的那一刻岳辰晴就有些后悔了。该死了,爹爹伯伯舅舅都不待见这人,要是知道自己与他多话,那不得活剥了他的皮。
    但江夜雪已经停下脚步。
    岳辰晴只得硬着头皮支吾:“……那个……那个谁……你要这松油……做什么啊?”
    “做一些符咒。”
    “哦……”岳辰晴侧着脸,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犹豫着问,“那什么,之前李清浅闹事的时候,城里那些金刚不破符,是不是你给那些穷人送去的……?”
    江夜雪没说话。
    岳辰晴颇有些尴尬地,再瞥了他一眼。
    江夜雪叹了口气,说道:“天冷了,你别再四处乱跑了,早些点了货回去吧。别再惹你四舅生气。”说罢便掀了帘栊,出了店。只留岳辰晴一人呆呆地在原地站着。
    对上墨熄的目光,岳辰晴委屈而茫然地嘟哝了声:“羲和君,我……”
    岳家之事不便参与,墨熄也没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与江夜雪一道离开了。
    他们陪着江夜雪回到冶炼铺里,辞别的时候,差不多已是傍晚了,走在路上,顾茫忽然问道:“墨熄,那个江夜雪,他为什么把油让给白鸟?”
    “白鸟?”
    “就是那个——说我是小乌龟的。”
    墨熄反应过来了,原来顾茫是在说岳辰晴,岳辰晴穿着皮毛丰厚的白裘衣,领缘有一圈绒毛,所以顾茫就管他叫白鸟。
    墨熄遂解释道:“因为江夜雪是他的大哥。”
    “是大哥,就要让给别人?”
    墨熄沉默一会儿,说道:“不。是因为心里觉得重要,所以才会愿意让给别人。”
    “就跟让你吃烤鹅的那个师兄一样吗?”
    墨熄心中一动:“……你认为那个师兄觉得我重要?”
    顾茫思忖后说道:“烤鹅好吃。他给你。你是重要的。”
    墨熄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作声。过了片刻才道:“那之前送你香囊的人,你觉得他对你重要吗?”
    顾茫不假思索道:“重要的。”
    墨熄的脸一下子黑了,咬牙道:“你觉得人家重要,人家未必瞧得上你,不然我收留你这么久了,怎么也没见得王城内有谁关心过你。”
    顾茫低头不吭声了。
    墨熄被戳痛,便也报复性地反啮着刺伤自己的人:“你就是在自作多情,一个香囊就把你打发了。那个人要真觉得你也重要,他就该来找你,你几次落难,他也该来救你。他来了吗?”
    顾茫干巴巴地:“没来。”
    “没来你还对他死心塌地觉得重要?”
    “嗯……重要的。”
    墨熄沉默一会儿,几乎是有些怨恨地冷笑了:“真有趣,他到底是哪位英雄,你不如给我引荐引荐?”
    这回顾茫倒是落寞地摇了摇头,垂着眼帘再也不争辩了,多少有些伤到的样子。
    两人闹了个不快,彼此都没再说话,并肩走了一会儿,快行至闹市区了,墨熄才终于又理他,说道:“此处人多口杂,把你的斗篷披上。”
    顾茫照做。
    他们在路上走,墨熄仍思忖着刚刚顾茫的话,心情躁动,路过一家茶摊,他便去去摊子上买了碗凉茶,站在那边喝。
    渐渐的,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多了起来。
    “哎呀,看,是羲和君……”
    “我相公呜呜呜!”
    “乱说!明明是我相公!”
    虽说这里的王城,墨熄也不是什么成日介不出门的人,然而路过的姑娘瞧见他却还是会忍不住侧目。
    墨熄生得俊美耐看,尤其是嘴唇,虽然薄淡,唇形却非常性感,是那种让人盯着盯着就情不自禁渴望亲上去的完美色泽。
    只可惜,他虽然生着这么诱人接吻的嘴唇,却有着长年积雪的冰冷眼神,看谁都是一脸的不耐烦,一副禁欲面孔。
    但就算这样,也无法浇熄姑娘们对他的眼热,而且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华有种说法,都说羲和君看起来清高冷傲,但看看他的宽肩窄腰大长腿,再看看他性子爆发起来那种说一不二的狠劲……啧啧啧,就知道他在床上能把人干的怎样欲仙欲死。
    比如此刻,街上一家春馆的二楼就聚着一群绿肥红瘦的俏丽女人,她们要到夜里才接客,白日懒着,这时正好在二楼的廊庑下面吃点心聊天。瞧见了墨熄,免不了一番私语窃窃。
    “我可以断言,这个男人上了床,不会是什么彬彬有礼的角色。”春楼的鸨母啐着瓜子,摇着罗扇,这样猜测道。
    围在她周围的姑娘们就咯咯地笑作了一团,有女孩儿娇声道:“干妈你净瞎说,羲和君洁身自好,从来不进风月场,你哪里知道他床上什么样?”
    “嘁,你们太年轻,识人还太少。干妈我别的不行,看男人的眼睛贼毒。”她点了点自己的那些个姑娘,开玩笑道,“你们要是有机会陪他睡,恐怕会被他弄得少去半条命。”
    那些醉身红尘里的女人听了,反倒相顾笑得更欢了:“干妈,我巴不得被他弄得失魂落魄呢。”
    “就会嘴上逞强。”鸨母翻了个眼白,那扇子远远点着墨熄的身影比划,“你看他的腿,他的肩背,他的腰——你们以为是病恹恹的望舒君啊?真跟他上床了那要被他操到哭都哭不过气儿!”
    “嘻嘻,那也比两下就完事的软脚虾好呀。”
    越说越不堪入耳,映衬着那些娇花一般的脸,却也是说不出的可悲可怜。
    她们都知道,好男人是不会睡在她们榻上的。而她们无论心里怀着多少的柔情与真挚,都只能拿去献给那些会来临幸她们的老男人、丑男人、滥情无止的男人,到最后,还会被那些男人的妻子憎恨,被清白人家的姑娘鄙薄。
    笑着笑着,就有些寂寞起来。
    有姑娘遥遥看着墨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唉。”
    她什么也没说,周围的姊妹却逐渐都有些沉默。
    这世上,风流的俊男人不够诱惑,冷情的俊男人不够性感。而墨熄这样的,明显有性子有热血的男人,却还正正经经,凉凉冰冰,那才真叫渴了姑娘的心。
    可他的心是属于谁的呢?
    “我真羡慕梦泽公主。”忽然有歌女罗扇遮唇,低声说。
    “整个重华,谁不羡慕梦泽公主啊。”她身边的另一个姑娘撇嘴道,“生得好就是好,别人喜欢她也就算了,听说羲和君也是非她不娶,只待她调养好身子,就要娶她过门呢,哎呦,真羡煞旁人了。”
    “哎哎哎,还有谁喜欢她?说来听听呀。”
    “那些公子哥都喜欢她呀,什么金云君,风崖君,望舒君……”
    “噗,望舒君怎么可能,他只爱他自己。”
    “我听说顾茫之前也喜欢她呢。”
    “……这个肯定是瞎说的。顾茫谁都喜欢,没个定性。”
    不过提到当年的顾茫,这些女人还是有些兴奋的,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道:“说起来,干妈,我听旁人道,从前你随军的时候,顾茫可是总爱找你呢。”
    女孩儿们复又都笑起来。
    她们的鸨母曾经也是重华数一数二的风月佳人,她性子乖张泼辣,人称花椒儿,如今也就三十出头,嗔怒瞪人的时候依然有小花椒的余韵。
    “又拿我取笑,提我做什么?”
    “好奇嘛,干妈传授传授技艺?”
    “对呀,还不是干妈手段风流,顾帅才瞧得上。”
    鸨母翻了个白眼:“顾茫?不提他,三天换一个姑娘陪着的风流种子,有什么好提的?”顿了顿,又道,“他要是没和君上闹翻,要是没成为叛徒,他要如今还是那个赫赫威名的顾帅,我保准他能跟你们都玩个遍。”
    想了想,又啐道:“还真是个情圣。”
    她们却不知道,干妈口中那个“情圣”正是眼前那披着斗篷,乖乖站在墨熄旁边的男人。
    顾茫看着墨熄喝掉第三碗凉茶,开口道:“你还渴吗?”
    墨熄冷冷看他一眼:“干什么?”
    顾茫道:“晚上了,吃饭了。”
    居然还会提要求了。
    墨熄还在不高兴:“找你那位香囊恩客去。”
    顾茫固执道:“找你。”
    墨熄气不打一处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你奴隶?”
    谁知顾茫指了指自己,说道:“我是奴隶,你是主上。”
    “……”
    “但你不是我的主上。”他眉宇间略有些困惑,“江夜雪说背面要刻名字,你说背面不用刻名字,为什么?”
    墨熄咬牙道:“因为我不要你。”
    顾茫又愣了愣,眼神迷茫,重复道:“你不要。其他人也不要。顾茫没有人要……没有人想要顾茫吗?”
    “是。”明明是在刺伤对方,贬损对方,可墨熄也不知为什么越来越难受的人却是自己,他把茶盏还给摊主,“没人要你。走了。”
    “去哪里?”
    墨熄没好气道:“不是饿了?带你吃饭。”


【49】 花心的真相

    重华这些年国力崛起迅猛,帝都内的菜馆大大小小如雨后春笋冒出了一茬又一茬,但墨熄却领着顾茫去了一家明显上了年纪的酒楼。
    鸿鹄馆。
    这馆子当年是帝都拔尖儿的几家菜馆之一,只有王公贵族才去的起,时价高的骇人。但这些年鸿鹄馆的态度倒也缓和起来了,大概是感受到了竞争,这只老鸿鹄不得不跟旁边那些物美价廉的小燕雀们效仿,菜价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寻常修士也能进得了门。
    不过就算这样,老鸿鹄的气数也日渐熹微,此时正值饭点,它店外却仍旧是一派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凄然景象。
    墨熄进了店里,顾茫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掌柜的是个微胖油腻的男子,姓刘,忙来招呼:“哎哟,羲和君,许久不见您了,吃饭?”
    “厢间。”
    “好叻,还是老的那一间?”
    墨熄顿了一下,说:“嗯。”
    刘掌柜的把他们请进了二楼尽头的厢间,楠竹做的细帘子,地上铺着绣有日月星辰的厚织毯。墨熄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领着顾茫进这隔间时,顾茫跟在自己后面,被那铺天盖地的贵气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拽住自己青着脸道——先问清楚,大哥你请客吗?不然卖了我也吃不起。
    但是就像这家酒楼的大好华光一样,织毯上原本散发着碎光的金丝线,都已经黯淡蒙尘了。
    墨熄翻着菜案,却因为脑子里思绪纷乱而什么都看不进去。最后他“啪”地把那缣绢绣成的精美菜案一合,推给顾茫。
    “你来。”
    顾茫还在拨弄自己颈环上的小铜牌玩,闻言一怔:“不认识字。”
    墨熄道:“有图,这缣绢上施了灵力,你可以看到图样。”
    顾茫听他这样说,就把菜案打开来,抱在胸前认认真真地看。
    “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一会儿伸出手指在菜案上戳戳戳,一会儿又咬着手指出神,“好饿。”
    墨熄不吭声,头转到一边去,也不看他。
    顾茫觉察到了,于是问:“你还在生气吗?”
    “没。”
    顾茫想了想,忽然道:“不生气,你也重要的。”
    墨熄心中一动,却仍板着脸冷冷道:“……何必谄媚我,我可没香囊送你。”
    顾茫笑道:“但你送了我项链呀。”
    “……”
    如果说墨熄眼底的情绪原本是嫉恨,此话一出,嫉恨便立刻褪色了大半,成了一种黯淡。
    他看了一眼顾茫脖颈上漆黑的锁奴环,竟再也发不出什么火来。
    毕竟,他人生的重大转折都是顾茫给予他的,若无昔日之顾茫,便也不会有今日的墨熄。
    撇去国仇后,他还能怨顾茫什么呢?
    ……
    在他家逢变故的时候,是顾茫向他伸出了手,在他籍籍无名的时候,是顾茫陪伴着他,在他困顿无助的时候,是顾茫笑着鼓励他。
    顾茫是对他有恩的。
    “别担心啦,一切都会好的。”
    “再差能怎么样啊,就算你伯父把你坑惨了,你也是贵族呀,你看我,我是个奴隶,我都不愁,你愁什么?”
    “要是哪天你真被你那位伯父挤兑的没路走了,我的屋子分你一半住,饭分你一半吃,好不好?”
    “你还有我呢。”
    顾茫为他做过多少事情?
    墨熄前途未卜,在行伍间备受排挤时,只有顾茫一个会注意他的心情怎么样,饭有没有吃饱。墨熄性子清冷倔强,那时候与他同住的那几个贵公子都瞧不上他,觉得他早年没了父亲,如今母亲又不顾丑闻改嫁他人,到时候一怀孕,墨熄的境地一定凄惨至极。他们甚至会故意把他的分粮给糟在地上。
    是顾茫见不得落魄少爷受欺负,所以总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可是奴籍士兵的粮食并不好吃,顾茫看得出墨熄嘴上不说,但吃的却异常痛苦。
    于是他就琢磨着,隔三差五就借着要给姑娘买首饰胭脂的由头,问兄弟们坑蒙拐骗坑些钱两——然后默默地给小师弟多买几样点心,好哄这小可怜高兴。
    那时候军队里的人都说顾茫太花心,他的哥们儿也都挤兑他太不专情。
    “前天还说要给小兰买玉钗呢,今天就又来要钱,说想给小蝶买簪花。唉,这风流种子。”
    顾茫当时最好的朋友陆展星也道:“阿茫,你怎么回事?以前没见你这么大手大脚啊,你来行伍之后放野啦?”
    顾茫的回应是涎皮赖脸地伸出手:“兄弟,给点赏呗?我回头给你洗一个月衣服。”
    陆展星惊道:“你又看上哪家姑娘啦?!”
    顾茫胡诌道:“隔壁村王老汉的女儿。”
    “……她才六岁!!你丧心病狂啊!”
    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丧心病狂花钱追姑娘”的顾茫,其实是打着逛青楼的名头,偷偷溜去附近城里的某家小破馆子的后厨里洗碗筷。
    顾茫用了易容术,换了衣服,谁也瞧不出他是驻军的军爷,他洗着成堆的汤碗饭碗,那热火朝天的模样连掌柜都对他刮目相看。
    “小伙子,你看看你要不要干脆来我这里做长工?薪酬给你这个数?”
    易了容的顾茫眼睛依然明亮亮的,像有整个夏夜的繁星:“谢谢掌柜,但是我平时也有别的事要做,脱不开身……”
    “唉,那真可惜。”掌柜的拍拍他的头,“很少见到你这么勤快的少年郎了。”
    为了照顾他,他的顾师兄吃着不为人知的苦,忍着不为人知的累。
    可墨熄一开始都不知道。
    直到后来,他看到同袍染血的信笺,意识到自己竟然爱慕着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男人,他冒着风雪按捺不住地去找顾茫告白,可帐篷里只有陆展星,而陆展星告诉他:
    “顾茫啊?顾茫被拉去城里的花楼玩啦!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哈哈哈!”
    那一瞬间墨熄只觉得一击闷棍当头而落,他缓了好久,却依旧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于是他纵马驰向陆展星所说的那个风月场,但他找到了顾茫的那几个友人,却独不见顾茫。
    他不死心,胸中像是烧着无法止熄的烈火,他就在驻地附近的小镇里一家商户接着一家商户地寻过去。
    最后他在一家小饭馆的后厨,瞧见了“逛青楼”的顾茫。
    顾茫易了容,原本墨熄应该是认不出来的。可是当时他留着心眼,顾茫从水盆边一抬头,墨熄就捕捉到了那人撞上自己的眼神。
    只那么一眼,墨熄就认出了他就是自己在找的顾师哥。
    从听闻“顾茫去了青楼”时的失望,到瞧见顾茫在洗碗时的震愕。当时墨熄的心,真是疼得厉害极了。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表达自己的心意,一腔热血涌在心口,令他望着顾茫的眼神都是滚烫而炽热的。
    可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当他刚想表白的时候,去营帐里,没有找到这个人。当他怒气冲冲地奔向青楼,占有欲翻沸着想要把顾茫拽出来的时候,还是没有找到这个人。等他真的找到他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热切也没有那么冲动了。
    他在风雪中喘息着,大步推开篱笆木门,惹得饭馆后院的小鸡崽子满地乱跑,他径直朝不知所错的顾茫走过去。
    他看到了顾茫浸在水里的手,大寒天的,为了不让掌柜发现自己是个修士,也不能用法术,顾茫的手起冻疮了。
    墨熄忽然喉头阻鲠,竟不知以自己如今地位,究竟有什么资格说这句喜爱,有什么资格问顾茫索要更多。
    他沉默不语地把顾茫从小板凳上拽起来,长睫毛垂落,他捧着顾茫冰凉的十指。
    他把他师哥的手捧在掌心里,摩挲着,轻声问,你疼不疼?
    顾茫却笑嘻嘻地说没关系。
    “这点冻疮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嘛,糙一点才好看。”顾茫用肿成萝卜的手挠了挠头,咧嘴露出一颗小虎牙,“你顾茫哥哥最英俊。”
    这话也太扯了,没人会觉得两根冻萝卜手指英俊的。
    可顾茫不听啊,他的意思就是,既然你来了军队,跟我分在了一队,又是我的师弟,那我就不能让你受委屈。
    墨熄不是没有劝过顾茫,他跟顾茫说过,顾茫给他的太多了,而他今后之路却并不明朗,这些恩情,他未必能够还的起。
    而顾师兄这个军痞却只是笑,冬夜里他长睫毛上都是雪籽:“谁要你还了?来了我队伍,就是我的哥们儿,我得罩着你。”
    墨熄道:“可我……”
    “别可我可你了,那你如果过意不去,就拿个卷轴记着,你把欠我的都记下来,等你有出息了再连本带利地还我啊。”顾茫笑着去揉他的头,“哎哟,我的公主殿下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傻瓜。”
    墨熄看着那年轻鲜活的笑容在光芒中恣意生长,那时候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将最好的还给顾茫,不但要还,还要把世上的奇珍异宝、花团锦簇都送给他。他要待他好一辈子。
    可是最后呢?
    顾茫给了墨熄救赎,而墨熄还给他的却是颈上那一枚黑沉沉的枷锁。
    而且说来讽刺,这倒真是如今他能给顾茫的最好的东西,在经历了那样的背叛、仇恨、心冷如铁之后。他能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一辈子。
    菜点下去了,墨熄仍双手抱臂沉默地坐着,走神。
    顾茫忽然道:“你还是不开心。”
    墨熄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真没有。”
    顾茫坚持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
    “你是不喜欢这里吗?那我们换一家。”
    墨熄叹了口气,从回忆里抽身,说道:“换什么。这家店的菜做的很好,有几道你从前很喜欢,但不知道你自己方才点对没有。”
    “以前的我……”顾茫喃喃,“很喜欢?”
    “我说过,我们从前认识。”
    顾茫努力地想了一会儿,放弃了,但还是道:“行吧,你说认识就认识。”
    这家馆子多有蜀菜,呛辣的菜肴对顾茫而言并不陌生,毕竟西蜀国是重华国的同盟,西蜀战乱的那一年,顾茫去援盟过的。自打那时起,他就从一个半点儿辣子都不能沾,变得一口气吃掉一盘红油辣子鸡而面不改色。
    但能吃归能吃,墨熄知道顾茫还是喜欢家乡菜的。
    只是不知道,他叛变在外,投敌燎国的那些岁月,看着桌上的葡萄美酒,有没有思念过故乡的炊饼包子,有没有过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后悔。
    和重华国寻常的温柔菜系不一样,这家馆子的一切都很热烈。厨房是半敞开的,只用个布帘子遮挡,在楼下的客人们能够听到热油愤怒地“滋滋”声,锅铲碰撞的“叮咚”脆硬声,时不时有武火“轰”地自镬内腾起,映得整个伙房都成烈红色。
    “鱼香茄子,凉拌鸡,一篮子锅盔,两位客倌趁热乎吃。”小二左右手都端着菜,头上还顶着一个,“冷了味道可不好啦。”
    顾茫伸出手,默默替小二把头上顶着的竹篮摘下来。
    锅盔是猪油肉馅儿的,和面卷饼的时候往里头裹了猪肉碎末和花椒碎末,还有碧油油的小葱,两面涂抹着猪油贴炉烘烤而成,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热切的焦香。
    顾茫不喜欢小葱,但把葱拨弄掉之后,他就很喜欢这个饼了,捧在手里认认真真地吃。其他菜也陆续上来了:回锅肉,夹在筷子里,酱汁鲜亮的肉片儿微微颤抖,闪着油光。开水白菜,菜心柔软地浸在醇浓的鸡汤里,清爽回甘。爆炒腰花,刀花切成美妙的卷,和蒜薹一起在大火中一溜出锅,端上来的时候甚至还呛着火星的余韵,口感脆嫩。
    菜肴的香味质朴而又猛烈,一筷子下去,七窍都在瞬间畅快极了,花椒的麻刺激着鼻腔与口舌。这一桌子菜并无昂贵食材,却好吃得很——贵在技艺精湛,这也是他们从前要价极高的缘由。
    “好吃。”顾茫说完,又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好像以前吃过?”
    听到顾茫这样说,墨熄本来就不怎么强烈的食欲变得愈发萧条,于是搁下了筷子,转头看着外面的街市巷陌。
    顾茫舔了舔唇上的碎渣:“公主,你怎么了?”
    墨熄初时并无动静,但片刻之后他蓦地反应过来,猛抬起头:“你叫我什么?”


【50】 恨你

    顾茫多少有被他脸色骤变的样子吓到,犹豫一会儿才说:“公主啊……”
    仿佛周身的血流都涌向了头脑,只两个字便如巨石入海,震得墨熄耳中嗡嗡,竟一时说不出完整话来,“你,你怎么……你怎么……”
    “怎么什么?”
    墨熄的指尖发凉,他不得不抬手抓住桌上的茶杯,这才勉强掩藏住自己的颤抖,哑声道:“你怎么这样叫我?”
    “哦,李微教的啊。他说公主就是很尊贵的高高在上的要好好呵护的人。”顾茫笑了笑,“我觉得你挺像的。”
    “………………”
    “你怎么了?”
    像是从悬崖坠至谷底,那种战栗仍在,激动却已冷透。墨熄咬牙,把脸扭开去,说道:“……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瞥见顾茫有些茫然的神情,墨熄闭了闭眼睛,这才忍着把心中的隐痛剜去,低哑地错开话题,“喝你的白菜汤。不用管我。”
    顾茫低头看着碗里的开水白菜:“可汤没了。”
    “……”
    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然后盯着墨熄面前的那碗胡辣肉丸汤。
    “你想尝我这个?”
    顾茫点头。
    墨熄心情正闷,但他情绪复杂,并不怎么想发脾气,只把汤碗推给顾茫:“这里头有整颗的花椒,味道很重,你留心。”
    接过了碗,顾茫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块锅盔掰碎了,沾着胡辣汤吃。他往碗里吹气,拿勺子撇,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一颗颗蜷缩着的花椒。可是防不胜防,还是有一个漏网之鱼闯进了他的唇齿之间。
    他一开始没有反应,甚至还嘎嘣咬碎了花椒的硬壳儿。
    结果可想而知,须臾之后,顾茫开始往外吐花椒壳,眼睛湿漉漉的,舌尖被麻得又红又难受。他一下子把汤碗推远了。
    “有毒。”
    墨熄先是一怔,顾茫不是可以吃麻辣的么?
    但随即又想到顾茫吃辣那是后来练的,一开始他可半点红都不愿意沾。燎国毁他神识的时候,大概把顾茫后天培育起来的耐受也给毁了。
    这个认知让他愈发焦灼,时至如今他仍然保有一线希望,希望顾茫的迷茫都是假装的,可是在一起这么些日子里,顾茫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不是的。昔日的神坛猛兽是真的死了。
    墨熄能拥有的,能憎恨的,能报复的,只有眼前这一抔余烬而已。
    墨熄有些无言地看着他:“没有毒。”
    顾茫张开嘴吐出舌头,满脸的委屈:“我中毒了。”
    “……”
    跟他解释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墨熄于是倒了一杯茉莉凉茶,递给他:“慢慢喝下去,毒就解了。”
    顾茫将信将疑地捧过茶盏,皱着脸一点一点地喝着。
    “好点了吗?”
    “嗯。”顾茫点了点头,却犹豫地看着这整一桌子菜,“不吃了。”
    墨熄道:“你不吃‘有毒’的就好。”
    顾茫忽然撇着嘴,有些不开心地:“这里不好,下次不来。”
    墨熄看着他被麻的通红的嘴唇,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忽然说:“……顾茫。”
    “嗯?”
    “我第一次请人吃饭,来的就是此处。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顾茫想了一会儿:“是我?”
    墨熄的眼睛有那么瞬间的明亮,可他很快又看到了顾茫眼里的迷惑,听出了顾茫语音末梢的疑问上扬。
    顾茫道:“猜对了吗?”
    墨熄没再说话,沉默地闭上了眼睛,低叹了口气,再没有回答。
    吃过了饭,两个昔日的旧友,如今的仇敌漫步在夜晚的胭脂湖边,廊桥悬着红布灯笼,在河面投出梦一般温柔的霞光。夜泊的舟楫划过,木浆一打,梦就碎成了浮光粼粼。
    顾茫走在墨熄边上,咬着墨熄之前在路边一脸不耐给他买的三丁包,吃得腮帮鼓鼓的。
    墨熄停下脚步,望着河面,半晌,忽然像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又好像只是无谓的低喃:“……如果当初陆展星没有死,你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墨熄看着波光粼粼,说,“没什么。你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活着,就总有转机。”
    “嗯。”
    “你嗯什么?”
    “落梅别苑的嬷娘说过,我说‘嗯’就是同意别人的话,同意别人的话,别人就会开心。”
    “……”墨熄道,“你又为何要讨我开心。”
    顾茫又咬了口包子,说道:“因为你是个好人。”
    墨熄面上一怔,随即漠然道:“你真不会看眼色,也不会看人。”
    顾茫咽下包子,一双纯澈无垢的眼睛看着桨声灯影里的墨熄:“嗯。”
    “……你能不能不要连这个也同意?”
    “嗯。”
    “……算了。”
    过了一会儿,又极不甘心地回头:“我哪里好了?”
    “你等等。”
    顾茫说着,把鼻子凑过去,小狗般在墨熄脸侧,脖颈,耳朵根闻闻嗅嗅。这一幕若是给爱慕墨熄的那些女人看到一定会目瞪口呆,不近人情羲和君居然会由着别人靠的这么近,做出这么奇怪又亲密的举动。他一般不都是给人一个背摔,然后把人的肋骨砸断么?
    但是她们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墨熄确实不爱被生人触碰,但顾茫一定是个例外。不止因为顾茫这个人如今太单纯了,他做什么都是没有目的的,只遵从着孩童般的本性——对什么东西好奇,他会放到嘴里去尝,想了解什么东西,他会凑过去闻。而是因为从很久很久以前起,墨熄和顾茫就是最亲密的人,他早已习惯他了。
    “你身上有一种味道。”最后顾茫说,“和别人都不一样。”
    墨熄看了他一眼:“什么味道?”
    顾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他顿了顿,似乎想在自己可怜巴巴的脑袋里捞出点像样的字句来描述。可显然,他最后失败了。
    他说:“很甜,你闻起来像一勺蜜糖。”
    “……”
    墨熄显然不想和他继续这种奇奇怪怪的对话,他问:“还有呢?”
    顾茫双手攥着啃了一半的包子:“这个只有你会买给我。”
    他说着,又有些迷惑地看着墨熄:“你为什么那么在意?”
    墨熄微微一怔。
    原来自己脸上的在意,呈现的居然是这样分明吗?
    灯影水色里,顾茫那双大而眼尾很长的眼睛望着他,那么宁静,又那么平和。
    墨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道:“你是世上第二个说我好的人。”
    “第一个人是谁?”
    墨熄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也是你。”
    顾茫有些吃惊:“有两个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顾茫吃惊完了,又道:“那你该去多问问别人,会有很多人说你好。”
    没有别人了。从很早以前,他就不会对再对第二个人这样开口,也没有人能够再与他交心如此。
    他的冷漠疏离,冰寒刺骨,早已把一个又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推到绝壁悬崖。
    墨熄想到少年时的自己,想到在小饭馆里洗碗的顾茫,想到先君,想到梦泽。最后想到那一年洞庭湖战火连天,他像个乞丐一样跪在硝烟里请求顾茫回头。他想得胸口的旧疤都开始隐隐作痛,那些背叛他的,或者是他背叛的,此刻都在胭脂湖的秋水里涤荡。
    他闭上眼睛,心中竟苦得厉害。开口时嗓音的沙哑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茫,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之间有很多秘密,跟谁都没有说过,我……”
    他忽然又不再出声。
    他已经近乎十载不曾做过这件事了,以至于话语卡在喉头竟然吐不出来。慢慢地,他的那种冲动便消失了。他像作恶多端所以被拔去舌头的厉鬼一样,所有的苦水都只能往肚子里咽,他也习惯了往肚子里咽。
    这时忽听得顾茫说了一句:“你别说,我不听。”
    墨熄抬头:“为何。”
    晚风里,顾茫随手掠开眼前的碎发,他靠在廊桥的木柱上,侧脸看着墨熄:“因为你并不想告诉我。”
    “……”
    “而且如果我真的认识你,那么没准以后我自己也会想起来的。所以,没必要。”
    他捂住耳朵:“我不听。”
    “……”墨熄看着他折着耳朵的样子,沉默一会儿,忽地笑了。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真实实地在笑,而不是“冷笑”“嘲讽地笑”“敷衍地笑”或者“皮笑肉不笑”。
    墨熄靠在木柱上,笑了好一会儿。顾茫看着他,慢慢地,犹豫着放下了捂耳的手,但后来又重新抬起。只不过这一次,他是抬手摸了摸墨熄的脸。
    触手微凉。
    照理来说,墨熄是该要怒斥要闪躲的。
    可是在这桨声灯影里,在这折磨了他一整天,或许不止一整天,是从顾茫叛变起就折磨着他的痛楚里,他只是睫毛微颤,却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眼尾有些湿润了。
    “公主。”最后,顾茫低声地,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牌子背面,可以有你的名字吗?”
    “因为我好像是个好人?”
    没想到顾茫这次却摇了摇头:“不。”他说,“因为我好像……真的认识你。”
    墨熄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一只尖锐的利爪攫紧了,竟连呼吸都是困苦的。
    顾茫道:“我不知道什么是主上。但是……听上去好像不错,我想让你当。”
    墨熄看了他半晌,竟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他心头比五味瓶打翻了更是复杂上千倍万倍,最后他恐怕是用了比千万倍更多的克制,才低缓地说了句:“你远不够格。”
    “什么叫够格?”
    墨熄干脆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你不可以。”
    顾茫想了想:“那要怎么样我才够格?”
    墨熄答不上来,盯着他一会儿,只问:“你看不出我恨你吗?”
    顾茫怔忡道:“恨是什么?”
    “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恨不能食你之血,寝你之皮,亲手将你折磨到死去活来,让你痛不欲生。”墨熄目光泠泠,盯着他,一字一句,“这就是恨。”
    顾茫就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距离很近,眼睛盯着眼睛,呼吸萦绕着呼吸。
    墨熄隐约觉出有什么不合适,刚想推开他,就听到顾茫说:“可是……你看起来很难受……很疼。”
    “恨我,会让你很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