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14

顾了之:霸王与娇花 28 - 33

【第28章】
 
  霍留行已经接连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被劝着暂且咽下一肚子火,在隔壁厢房歇下来,勉强睡了两个时辰,直到翌日清早,叩门声响起。
  京墨说,沈令蓁亲自过来给他送早食了。
  他说这话时刻意强调了“亲自”两字,想来也是不愿影响大局,有意当个和事佬,缓和霍留行与沈令蓁之间的关系。
  霍留行自然听得格外真切,仰躺着眨了眨眼,突然“嗤”地笑了一声,随即翻身披衣下榻,一把打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垂头站立在门外的沈令蓁。
  她穿着一身不添纹饰的藕荷色罗裙,微微垂着头,亲手托着一面漆盘。漆盘上搁着客栈里的粗茶淡饭,一碗稀粥,两个玉米馒头,再加一小碟腌菜。
  “郎君昨夜晚归,应当没来得及用些吃食填肚子,我叫客栈里的厨子给郎君备好了。”沈令蓁垂着眼说。
  霍留行目光一凝。
  这地方没有山珍海味,能准备齐全这些多少得花点心思,如此一想,再定睛细看这所谓的粗茶淡饭,便觉稀粥光泽莹亮,玉米馒头表皮金黄,隐隐散溢着奶香,连黄不拉几的腌菜也好似精致得很,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又看沈令蓁这番乖巧的姿态,更觉舒畅不少,连带昨夜梦里死命追杀她那位救命恩人的戾气都霎时消散无踪了。
  他低咳一声,接过她手里的漆盘:“不嫌重?”说着便将饭菜搁到了屋内一张八仙桌上,转头见她还杵在门外,朝她招招手,“进来。”
  沈令蓁犹豫着迈出一小步,又停在门槛前,像是畏而不敢。
  霍留行上前去拉她。
  她一被他碰到手腕就一颤,拼命往回躲。
  他无奈地摇摇头:“我不使劲。”说着虚虚圈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屋里,反手阖上门,轻轻拉起她的衣袖。
  他昨夜气急之下失了分寸,眼下手腕上的红痕自然消了,但却可以想见之前曾有过的狰狞。
  他默了默,低头往她手腕吹了几口气,问道:“还疼吗?”
  沈令蓁不自然地缩回手,低着头道:“不疼了……昨夜是我一时鲁莽,说了过分的话,这才惹怒了郎君,郎君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霍留行神情一滞。他还没道歉,她倒是低声下气上了。
  他被她这态度搅得心烦意乱,眼见她从方才到现在一直低着头,又觉得奇怪,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这一抬,才发现她好像哭过很久,眼睛跟兔子似的红。
  他张嘴要说什么,一个“我”字出口又卡了壳,眉头皱得更紧。
  她这一路跟着他奔波劳碌,其实也没比他这没合眼的好上多少,此刻仔细一瞧,简直憔悴得面如菜色。她额角那块结了痂的伤口还明晃晃地刺着他的眼,叫他脑子里的弦绷得一抽一抽,青筋直跳。
  他抬手要去扶她肩,手还没到,见她又是害怕地一颤。
  他只得缩回手:“是我有错在先,没要与你计较,你回去歇着吧。”
  沈令蓁却不肯走,犹豫着试探道:“那郎君还会与别人计较吗?”
  “别人?”霍留行眼底丝丝缕缕的潮气忽然收干,气笑了,“你在说谁?”
  沈令蓁抿着唇不说话,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想。
  霍留行自顾自点起头来。
  他道她昨夜还大为光火,怎么哭了半宿反而竟肯如此委曲求全,又是亲手端来早食,又是低眉顺眼地道歉了,敢情全是为了平息他的怒火,好借此保全她的好恩公。
  他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此前与郎君交代了一句口信,让郎君派人去国公府取那件披氅与那块绢帕,既然……既然那不是郎君的,郎君能否当作此事不曾有过,不要拿走它们……”
  霍留行气笑了:“怕我将披氅与绢帕拿到手,通过那些线索找到了你那位恩公,对他不利?”
  她神情闪烁地道:“不是,我只是想,那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总该物归原主。”
  霍留行摇摇头:“沈令蓁,你不会说谎,别跟我说谎。”
  她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去拉他的手:“郎君,你要是为我昨夜出言不逊生气,尽管教训我,但能不能别伤害无辜的人?”
  霍留行低头看了眼她的手,闭了闭眼,再睁开,忽然笑起来:“教训你?怎么个教训法?”
  沈令蓁打个寒噤,却仍坚持道:“随郎君高兴……”
  他又笑:“夫妻之间本该和和睦睦,说教训不教训的倒是言重了,要不这样,我不动手,你自己做点让我高兴的事。”
  沈令蓁一愣:“我怎么做,郎君才会高兴?”
  “自然是做些夫妻该做的事。你看你嫁过来这么久,我们也没履行夫妻之实,这房是不是该圆一圆了?”
  沈令蓁一惊,瞠目看着他,又望了望那张简陋的木床,攥着手道:“在这里?现……现在吗?”
  霍留行大步流星地走到床榻边坐下,撑膝看着她:“在这里,就现在,过来。”
  她慌了手脚,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我……”
  霍留行勾着嘴角打量她,眼见她后撤一步,退缩了,面上笑意更浓,却不料下一瞬,看她挣扎着往前迈了一步:“好,但是我……我不会,郎君可能得耐心点一步步教我……”
  霍留行的笑容瞬间“四分五裂”。
  一种难以言喻的暴躁和挫败忽然盈满了他的心头。
  查探沈令蓁那位救命恩人的身份一事,于他而言并非是一时冲动的行为。这个人对他知根知底,无比熟悉,然而敌友立场却不分明,行踪又无音信,他查探他,是为大局,而不是为耍脾气。
  所以不管沈令蓁怎样恳求,他都不可能放弃。
  他当然没有真打算让她现在跟他圆房,不过是横了一柄锃光瓦亮的剑,吓唬吓唬她,希望她在它面前知难而退。
  哪知她为了那个人,竟愿意迎刃而上。
  霍留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郎君?”沈令蓁远远地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他睁开眼来,声音沙哑地说:“沈令蓁,早在你主动提出口信这一主意的那日,我就已经派人去国公府了,再不久,披氅和绢帕就会送到我手上,你还是别犯傻了。”
  沈令蓁一愣,压抑了一夜的委屈复又重蹈:“所以郎君方才是在玩弄我?”
  “不是,”他叹口气,站起来,“我不能答应你,不去找出那个人。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他不做对我不利的事,我也不会动他一分一毫。我是杀过很多人,却从不滥杀无辜,何况他既有恩于你,便也应当是我的恩人,昨夜说要杀他,是我故意吓唬你的,你聪明点,别被我骗倒了。”
  沈令蓁神情戒备地看着他:“郎君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已听不分明了。”
  霍留行面露无奈,伸出三根指头来,竖掌道:“这些是真话,若有半句是假,就叫我霍留行重入西羌战俘营,真废了这两条……”
  沈令蓁慌忙奔上前去捂紧他的嘴,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冲得跟头小豹子似的。
  待打住了他那个“腿”字,她才松了口气,搁下手,又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天上摆摆手:“方才没有人发誓,没有人发誓……你听错了……”
  霍留行愣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被逗笑了。
  沈令蓁听见他这似得意似舒畅的笑声,沉着脸转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郎君笑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因自己的过错而对不起你的家人,让他们为你一起承担这个后果。”
  他忍着笑,严肃地点点头:“嗯,你教训得很有道理,这誓是我发得不对。”
  沈令蓁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倒背着手,扬起下巴道:“好,我姑且相信郎君方才的承诺。但我也要与郎君说清楚,我并没有原谅你过去对我的欺骗。现在我要问一问郎君,从这一刻起,我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生你的气了?”
  霍留行当然知道她不该这么快消气,刚才那番强装的柔顺,不过又是在顾全大局。
  如今看他只是一只纸老虎,自然不再顾虑。
  沈令蓁这连生气都如此实诚的模样,着实叫霍留行不知该喜该忧。他沉默半晌,点点头:“可以。”
  “好,”沈令蓁凉凉地瞥他一眼,“我不理你了。”说着腰背笔挺地离开了厢房。
  霍留行叹息着摇摇头,又似想到什么,追上去与她交代:“我用过早食就要离开白豹城,天黑之前未必赶得回来……”
  沈令蓁回头瞪他:“我管你回不回来呢,就是回来了,我也不见你的!”
  “……”霍留行脸一黑,又认命似的点点头。
  行吧。他果然不该如此天真地相信她那番“郎君在我面前可以只做自己”的甜言蜜语。这不,刚一做自己,她就跑了。

  沈令蓁回到自己的厢房便爬上了床榻。
  她昨夜当真担心霍留行一气之下伤及无辜,下半宿一直在思虑此事,根本没合过片刻眼,且因为他的威胁,也不敢与蒹葭讲明原委,只假称被老鼠吓坏了,自己默默纠结。
  这下总算放宽了心,能够好好补场眠了。
  只是她刚被蒹葭服侍着盖好被衾,脑海里却蓦然浮现出了霍留行方才撑膝坐在床沿,与她说“过来”的场面。
  她先前答应今日同他圆房时,实则是一心记挂恩人安危,正如她当初跳下庆阳茶楼边那条河一样并未多想,此刻回忆起来,倒真起了后怕,一颗心怦怦乱跳着,怎么也无法静气凝神,翻来覆去,眼前都是霍留行那蔫坏蔫坏的样子,和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恼恨地挥挥手,想将这“人”给挥散了。
  蒹葭一愣:“少夫人,可是天气太热,闹蚊虻?”
  “可不是嘛,阴魂不散的。”她皱着眉头道。
  蒹葭拿起一柄蒲扇,替她来驱赶“蚊虻”,边叹:“您跟着姑爷来这一趟是何苦呢?”
  沈令蓁也正忿忿不平,要早知道霍留行是这种人,她绝不会这样自讨苦吃。
  见她不说话,蒹葭又道:“姑爷的腿……”她顿了顿,“从前是婢子不晓得,现在晓得了,才发现姑爷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少夫人对他这样用情至深,今后可别吃亏呀!”
  沈令蓁一愣:“你别胡说,我怎可能……”怎可能对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动真情?从前对他,那是报恩的情义,如今知道了真相,她看他,就像看一只讨厌的苍蝇。
  她气恼地背过身去,阖上了眼,慢慢酝酿起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没再受那“苍蝇”的滋扰,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是被京墨的嚷声吵醒的。
  她睡梦里稀里糊涂,忽然听见急切的一句:“郎君!”
  她蓦地醒神,眨眨眼,发现窗外天已黑了,再接着,便听见房门外传来京墨的下一句:“郎君您怎么浑身是血地回来了!”
  沈令蓁下意识一惊,从床榻上猛地坐起,刚要掀开被衾下去,却忽然发觉了不对劲。
  为她安危着想,京墨将她的厢房安排在了客栈二楼靠里的位置,而霍留行那间则靠近楼梯。
  按两人眼下的关系,霍留行不该来她的厢房。可既然是回自己那处,为何京墨却站在她的房门外喊出了这句话?
  霍留行上楼梯后,根本不会经过这里啊。
  而且按通常的情形,若瞧见他浑身是血,京墨理应问“郎君您这是怎么了”,哪至于特意将“浑身是血”这句废话强调一遍?
  除非,那根本是想引起谁的注意。
  无耻。
  沈令蓁气鼓鼓地重新躺了回去,不搭理他们,哪知四下安静了一阵,隔壁又传来了奇怪的动静,像有人在忍痛呻吟:“嘶——”
  虽然离得远,听不清音色,却也猜得到多半来自“浑身是血”的霍留行。她一把蒙上被衾,继续保持沉默,然而那头的声音却愈演愈烈:“嗯——呃——嘶——嗯——”
  沈令蓁不堪烦扰,下榻披衣,走到窗边。
  这客栈的墙砌得很厚,门也造得结实,应当是有意隔了声的,如此响动,绝不可能轻易传到她这里。
  唯一的可能,便是隔壁那人此刻正对着大开的窗子故意呻吟给她听。
  无赖。
  沈令蓁以生平最快的手法,猛地一把推开了窗子,果见隔壁窗口一颗黑黢黢的脑袋一闪而回。
  她低哼一声,道:“我们汴京的孩子,七岁就玩腻了这等把戏,郎君倒真是童心未泯!还请郎君正视自己的年纪,不要再作出这种幼稚的举动,你如此作态,不单打扰左邻右舍歇息,败坏道德,更有悖于霍家铁骨铮铮的将门之风!”
  隔壁霍留行气得怒发冲冠,咬牙指着京墨道:“看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我霍家的脸今日算是丢尽了!”


【第29章】
 
  沈令蓁白日里睡了一整天,到夜里反倒清醒了,气势汹汹地关上窗后便没了困意。
  蒹葭打了盆清水服侍她洗漱,又拿来饭菜。
  沈令蓁见漆盘上搁着一锅清炖鸡汤,怪道:“我今早问客栈要荤食,他们都说这里没有。”
  “的确没有。这鸡是京墨听了姑爷吩咐,特意从附近山里打来的。姑爷说,少夫人您还在长身子,怎能吃那些粗茶淡饭,这鸡汤益气补血,望您用后通体舒畅,笑逐颜开。”
  沈令蓁听出霍留行的弦外之音,低低哼一声,坐在八仙桌边吃起了饭食,白米饭拌腌菜,一口一口艰难下咽,看也不看一眼那锅鸡汤,让蒹葭把它端走。
  蒹葭也不傻,早从种种蛛丝马迹瞧出了她在与霍留行闹别扭,当即便要动手扔锅。
  沈令蓁忽又竖掌阻止了她。
  犯错的是别人,她何苦拿霍留行的过错来为难自己,跟好吃的过不去?喝了这碗鸡汤,照样可以不理他。
  想到这里,她改了主意,叫蒹葭把鸡汤放下,使劲喝了三碗。
  客栈内的下人将见底的锅端下楼时,隔壁京墨跟霍留行比了个“这回中了”的手势。
  霍留行牵牵嘴角,踱步到走廊,一边活络筋骨,一边跟一旁京墨闲聊:“这用过了晚膳,还是该起来站站,消消食。”
  京墨配合地道:“是,是,成天闷坐着,对身体不好。”说罢看了一眼沈令蓁紧闭的房门,冲霍留行摇了摇头,示意没动静。
  霍留行继续目不斜视地说:“今晚月色很是不错,天气也难得凉爽,适合出去散散步。”
  “是,是,小人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月亮。”京墨说着,再次回头望了一眼,接着摇头。
  霍留行眉头蹙起,斜眼看他:吃了我的鸡,怎么还不认我的人?
  京墨深思起来,苦肉计不管用,投其所好也失败了,还有什么兵法能使?
  沈令蓁听走廊里没了动静,耳根清净了,闲来无事便叫蒹葭寻来笔墨纸砚,正准备在屋子里挑灯练字,却忽闻楼下天井传来飒飒风声,像有异动。
  从霍留行今日放松大胆的行事看,沈令蓁认为自己此前猜测得不错,这里不止是个普通的客栈,而更像霍家在白豹城的据点。
  既然如此,此地理应是铜墙铁壁,安全无疑的,听这动静,莫非有强敌来袭?
  蒹葭也在同一时刻心生警惕,拎起一柄短剑,悄然靠近窗子,轻轻移开一道窗缝,结果却蓦地一愣。
  沈令蓁看她这古怪神情,疑惑地跟了过去,挤到窗边朝天井张望。
  这一瞧,便见底下有一身穿玄色劲装,玉带掐腰的男子正在舞剑。剑是重剑,在他手中却轻似竹枝,反掌一个运斤如风的穿刺,旋身一道气贯长虹的劈砍,剑尖在如水月光下星芒熠熠,一地斑驳树影随风而动,恍惚间让人若见神祇降临。
  沈令蓁呼吸一窒,看呆了,一呆过后又反应过来,冷哼一声:“蒹葭,你看,这世上真不乏吃饱了撑着的人。”
  底下霍留行蓦然一剑砍歪。京墨捂了捂眼,露出目不忍视的表情。
  待楼上传来“啪”一声窗子阖上的声音,他上前拱手道:“郎君,美人计也不成,看来只剩最后一计了。”
  霍留行耐心告罄,努努下巴示意他还有什么烂招一次说完。
  京墨压低声,与他耳语道:“咱们再来一出连环计——调虎离山,趁火打劫,霸王硬上弓,苦肉计,得寸进尺!”
  霍留行狐疑地看了看他,虽然暂时不太明白,却听出了一种很厉害的味道。
  沈令蓁关上窗子后,在蒹葭服侍下简单沐了浴,一直习字到近三更天才有了些许困意,上了床榻,正安心霍留行终于不再纠缠她,却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微弱的,从远处传来的“唧唧”。
  她一愣,怀疑自己听岔了,不料下一瞬,一声清脆的“吱吱”在离她更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沈令蓁霎时寒毛直竖,一下从床榻上爬起,紧张地攥着被角,借屋内昏暗的烛光张望四周。
  这一望,眼前一花,竟见一道黑影从那八仙桌底下一蹿而过。
  她愣了一愣,慌忙朝外道:“蒹葭,蒹葭!”
  走廊里毫无回应。
  沈令蓁慌了神,正要往床角缩,却忽觉后背凉丝丝的,一转头,一只肥硕的黑老鼠正转着滴溜溜的眼珠子凝望着她。
  她“啊”地惊叫起来,一骨碌爬下床,踩进靴子里就往外奔,待奔到走廊,却见长长的廊子空无一人,四周一片死寂。
  沈令蓁试探地叫了一声:“蒹葭?”得不到回应,又低声道,“京墨?”正踌躇该如何是好,脚边又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蹿了过去,她几乎跳了起来,一路飞奔到霍留行厢房门前,拼命敲门,“郎君!郎君你在吗?”
  霍留行一把打开了门,皱眉道:“怎么了?”
  她结结巴巴指着外边:“我屋子里有……有好大的耗子!”
  霍留行将她拉进屋,探身出去察看。
  沈令蓁惊魂未定,躲在他身后,攥着他衣摆瑟瑟发抖。
  霍留行回过头严肃道:“这地方荒僻,有耗子也不奇怪。蒹葭和京墨去外头巡视了,我去替你抓?”
  沈令蓁点头如捣蒜。
  霍留行提剑去了隔壁,交代紧随在后的沈令蓁:“这儿的耗子很凶,会咬人的,你躲好了。”
  沈令蓁从未见霍留行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一听更瘆得慌。
  霍留行朝她伸出一只手,温声细语地道:“来,你抓着我。”
  她立刻把手递了过去。
  霍留行一手牵她,一手握剑,压轻步子慢慢走进去,动了动耳朵听声辨位,忽地朝斜前方一道猛砍。
  砍碎了一块木地板。
  他叹息一声:“这牲畜太活络,不好抓。”说着继续闭目凝神,再次出击,砍断了一根桌腿。
  当他第三次挥剑,砍裂了床板时,沈令蓁已经欲哭无泪:“郎君能不能行?”
  霍留行歉声道:“术业有专攻,我承认,抓耗子我确实不行。”
  “那郎君听着,那耗子还在吗?”
  霍留行仔细分辨了一下:“还在,但躲起来了。”
  这也能听出来?沈令蓁胆战心惊,蜷在他掌心里的手满是细汗:“那怎么办?”
  霍留行思考片刻,分析道:“若是继续抓,且不说还要花多久,即便最后抓着了,你这屋子也住不了人了。”
  沈令蓁愁眉苦脸地看着这满地狼藉,心知此言不无道理:“那我换间房吧。”
  “所谓‘条条道路通汴京’,换间房,指不定耗子也跟着过去了呢?”
  沈令蓁哭丧着脸看他,一脸“那还能怎么办”的表情。
  “这样,你今夜宿到我房里去。”霍留行面不改色地提议,“如果真出了耗子,我也能保护你。”
  沈令蓁听到这里终于醒悟过来什么,再看霍留行,只觉他此刻一本正经的样子虚伪至极。
  她猛地把手抽回来,瞠目指着他:“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支开了蒹葭,故意把耗子放到我房里!”
  霍留行叹了口气:“是,除了我那儿,现在客栈所有厢房都有耗子,你自己选吧。”
  沈令蓁退后一步:“我宁愿露宿街头,也不跟你同床!”
  “谁给你的胆子露宿街头?”霍留行一把拎住她后领,“跟我走。”
  沈令蓁抬手要去搡他,一搡出去,反激得他将她一把扛上肩头。
  她哭叫着挣扎,霍留行一脚把门踢开,反手又将门阖上,把她扛上榻子,拿手肘压制住:“沈令蓁,是你让我做自己的。我这人就是耐心有限,脾气也不好,还没什么无私奉献的精神。我白日在外与敌周旋,出生入死,回来又受你冷待,你折腾我这么久,再不让我尝到甜头,我可就翻脸了。”
  沈令蓁吓得耳边嗡嗡直叫,见他嘴皮子一动一动,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满心只觉此刻霍留行将她压上床榻的场景,与她此前噩梦中一模一样。
  她惊骇道:“不……不要掐我!”
  霍留行又好气又好笑,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看了看:“怎么掐?”说着把手探到她后颈,摩挲了几下,作势要使劲的样子,“这样?”
  沈令蓁死死闭上了眼。
  他松开手,叹口气:“我不掐你。我晚间接到前线传来的急信,说我父亲今日带伤上阵,镇压流民暴乱,中了敌人的暗算……”
  沈令蓁缓缓睁开眼来,愣愣看着他:“伤得重吗?”
  “性命无虞,但也不宜再强撑在前线了。明日一早我就得北上去接应他,这一走至少三五日。所以你就好好跟我待上半夜,就算是假装跟我和好,事后再闹脾气也成,别让我走的时候还为你牵肠挂肚的,行不行?”
  沈令蓁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撇过头去,低声嘟囔:“你只会吓唬我,还会为我牵肠挂肚吗……”
  他好笑道:“我不为你牵肠挂肚,难道真吃饱了撑的,做这些汴京孩子七岁就不玩了的把戏?”
  沈令蓁目光闪烁着,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比瞧见老鼠时还快。
  她紧紧闭上眼睛,一鼓作气似的道:“那我假装跟你和好一晚,你快躺上来吧!”
  霍留行松了口气,上了榻,眼看她立刻远远避到一旁,又道:“你假装得真一些成不成?”
  沈令蓁睁开眼来:“怎样才真?”
  他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过来让我抱着。”
  沈令蓁慌忙摇头:“郎君以前睡觉的时候也没有抱……抱过我啊。”
  “那是因为以前都是真的,反正今晚是假装的,有什么关系?”
  沈令蓁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正皱眉深思他这话里的漏洞,又听他催促道:“天不亮我就走了,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两个时辰,熬过去,你就清净了。”
  她吸吸鼻子,眼一闭心一横,一寸寸朝他挪过去:“好吧,那你抱吧。”
  霍留行笑起来,张开胳膊把她揽进怀里,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这样多乖。”

  沈令蓁是在睡梦里再次意识到了不对劲。
  “和好”是可以假装的,可“抱着”怎么假装?就算是假装的,那也是真抱上了,又有什么分别?
  她气不打一处来,却因被耗子折磨了心神,睡沉以后便怎么也醒不过来,待醒转,天光已大亮,榻侧那“元凶”早跑得无影无踪。
  沈令蓁唤来蒹葭,确认霍留行的去向。
  蒹葭道:“姑爷天不亮就北上去了,倒也是辛苦,那会儿还下着瓢泼大雨呢,就这么骑上马走了。”
  沈令蓁心口堵的那口气在听见“瓢泼大雨”四字时蓦地一熄。
  她望向依旧滂沱的窗外问:“这雨一直没停过吗?”
  蒹葭摇摇头:“这一带应是要进入雨季了,这阵子怕得又湿又热,不会太好过。”
  沈令蓁点点头,颇有些忧虑地下了榻,果不其然见雨下了大半日才停,其后接连两日也是如此,这天时雨时歇,总晴不起来。
  她逞着一股气,不愿向京墨问起霍留行的消息,待雨下到第四日,却着实有些忍不住了,可偏偏这一整天,却一直不见京墨的踪影。
  沈令蓁不知怎地心神不宁起来,一下午始终坐立难安,直到黄昏时分,听见房门被急急叩响,一颗心更吊上了嗓子眼。
  她打开门,看见京墨浑身湿透地站在房门,揩了揩脸道:“少夫人,我们得转移了。”
  “白豹城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他皱着眉,“是郎君已失去音信一日夜了,小人担心此地万一暴露,您会有危险,所以打算先接您去主君那里。”
  沈令蓁一个晃神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道:“怎么会?郎君此行不正是去接应霍节使的吗?”
  “中途出了些岔子,现下主君已平安退居到后方,郎君反倒……”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沈令蓁联想到此前,他与霍留行一道合伙捉弄她的事,一时心生疑窦。
  京墨看出她的意思,苦笑道:“少夫人,先前是小人不对,但您千万相信小人这一次,郎君这几日的情形的确不大好,您可能不知道,他的腿并没有好全,碰上这等阴雨天时时都可能发病,小人担心……”
  沈令蓁一愣:“你是说他的腿……”
  京墨点点头:“倘使十年前当真完好无损,我们又怎敢想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主意来欺瞒世人。郎君的腿当年确实坏了,是过后两年才侥幸被医好的。”
  沈令蓁喉间一哽,忍着瞬时涌上鼻端的酸楚点点头,转身要去收拾行囊,又停住脚步:“我去了安全的地方,郎君怎么办?我们能不能先去找郎君?”


【第30章】
 
  京墨面露为难:“郎君临走之前特意叮嘱,万事须以您安危为先。郎君出入之地险象环生,恕小人不能带您冒险。”见沈令蓁还在犹豫,他又道,“少夫人,事不宜迟,还请随小人尽快动身,郎君那处自有其余人手前往支援,您的安全,便是给他最大的定心丸。”
  沈令蓁只得咬咬牙,放弃了,吩咐蒹葭准备启程。
  此行行囊不多,蒹葭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拾掇完毕,在疾风骤雨中搀着沈令蓁上了一辆牢靠宽敞的马车。
  天色渐暗,雨势却丝毫不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马车顶,砸得人心惊肉跳。
  路上,沈令蓁听京墨说,眼下他们要往西北方向走,去定边军的另一处营垒东谷寨。那儿离白豹城不远,只是因雨天车行艰难,原本一个时辰便可到达的路程,恐怕得多花两倍功夫。
  沈令蓁无心在意这些,只惦记着霍留行的下落,心底回想起之前冲他骂狠话,隐隐生出悔意来。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连脾气都没有人可以发了,他骗她的那笔账,可还怎么讨。
  她惴惴不安地攥着手,提着心,吊着胆,直到两炷香后,马车忽地减慢了速度,外边赶车的京墨叩响了车壁。
  蒹葭推开车门,见他反手递进来一只面目凶恶的鹰隼,在急雨中朝后扬声道:“少夫人,小人驾车不便,烦请您过目,可能是郎君的消息。”
  沈令蓁一愣之下反应过来,迅速抽走了鹰隼腿上绑着的一根细竹筒,旋开盖子,捻出一卷绢条。
  绢条上是一行陌生的字迹,言简意赅:胜羌堡南二十里。
  下方还附了一个鬼画符似的三角状图案。
  沈令蓁对定边军这一带不熟悉,立刻将消息内容告诉京墨,又问:“这消息的意思可是说郎君正在胜羌堡南二十里处?那地方在哪儿?这图案又代表什么?”
  她心急如焚,一连三问,京墨边赶路边回头道:“这消息是指在胜羌堡南二十里处发现了郎君留下的三角记号,按推测,郎君目前在那附近。小人记得……那里应是处山坳,离此地大约十余里路。小人先将您送到东谷寨,再折过去接应郎君。”
  沈令蓁望了一眼外边重云如盖,风雨晦冥的天,再见近处崎岖山路,远处直起直落的层崖峭壁,摇摇头道:“不行,这样太绕远了,万一郎君那边情况紧急,岂不耽搁了?我们先去接应郎君。”
  京墨还要再搬出那套以她安危为先的说辞,被她一脸正色地打住:“京墨,我是霍家的少夫人,你得听我的!”
  他慌忙颔首称“是”,在下一处岔路改了道。
  又一炷香,雨势渐弱,待马车驶入一处山坳,沈令蓁估摸着该到附近了,便趴在车窗边沿朝外探看。
  这一望,隐隐约约瞧见雨雾之中缓缓踱来一匹亮骝色的马,马背上似乎趴了个士兵打扮,穿戴着甲衣与兜鍪的人。
  记起霍留行说过,他在定边军的所有行动都会乔装成士兵,她心底咯噔一下:“京墨,你看那是不是郎君?”
  京墨当即快马加鞭向前赶去,车一停稳,沈令蓁就急急往下跳,不管不顾地踩了一脚泥泞。
  这天雨是停了,风却还哗哗刮着。蒹葭撑起伞替沈令蓁挡风,跟上去护持,离那马近了,才见马背上果真是昏迷不醒的霍留行,再一偏头,看沈令蓁眼泪啪嗒啪嗒说落就落了下来。
  京墨一瞧她这样子,稍稍一滞,低咳一声,赶紧上前探了探霍留行的鼻息与颈脉,回头道:“少夫人放心,郎君并无大碍,只是犯了腿疾,又淋久了雨,暂时昏迷而已。”
  沈令蓁抽抽搭搭地点头:“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人把郎君扛回马车,先去附近找处地方落脚。”
  沈令蓁揩揩眼泪,叫蒹葭帮京墨一起扛人,自己则接过她手里的伞,踮着脚将它拢在了霍留行身后。
  京墨劝道:“少夫人,您替自己挡着风就是,郎君这身子骨不碍事。”
  “他都这样了,怎么不碍事!”她含着哭腔摇摇头,反将霍留行护得更严实。
  将人扛上马车后,京墨骑马在前探路,寻找附近的猎户,蒹葭则负责赶车。
  马车内,沈令蓁小心翼翼替霍留行摘掉兜鍪,眼看他歪歪斜斜地一头倒向车壁,手忙脚乱地扶稳他,想了想,把他的脑袋牢牢摁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湿漉漉的脸,一边擦,一边又止不住地往下掉眼泪。
  霍留行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沈令蓁道他是要醒了,忙收干了泪,欢喜地唤“郎君,郎君”,结果他似乎只是昏睡中不太舒服,还是纹丝未动地靠着她。
  她丧了气,只得再去卸他的甲衣,费劲地琢磨了半天才把锁扣松了,要往下扒时,却因被他靠得太紧,施展不开手脚。
  她被压得气喘吁吁,轻轻拍了拍霍留行的脸:“郎君,郎君你听得到吗?我快被你压坏了,你能不能起来一些?”
  霍留行像是被她拍得难受,不太爽利地朝挪了挪身子。沈令蓁抓住时机,一把扒下他的甲衣,解开了他的腰封。
  只是不料她刚松出一口气,车子一颠簸,霍留行整个人一晃,又一头栽了过来。
  沈令蓁“哎哟”一声,低头一看,他那铁头似的脑袋竟正正砸在她正在“长个儿”的胸脯上。
  她霎时疼得躬成一只虾子,低低“呜”出一声,好一阵才缓过劲,低头想去推搡霍留行,搡到一半又收了手,自我宽慰着不能同昏迷的人计较,然后继续打起精神,攥着帕子从他中衣领口探下去,替他擦拭身体。
  沈令蓁不是头回见霍留行的身体,但先前两次都是匆匆一瞥,唯这一回凑得近,垂眼便能瞧见他纹理分明的玉色肌肤,擦拭间还能感到那一处处连绵起伏蕴蓄着喷薄的力量。
  她从最初的不好意思到起了兴致,忘了正事,像研究小动物一样这里戳戳,那里摁摁,指尖顺着他的肌理一寸寸挪过去,一边发出惊叹的声音:“哇……”
  霍留行的腮帮子一点点绷紧了。
  沈令蓁毫无所觉,帕子也不知丢去了哪,竟开始数上了:“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她手指一路蜿蜒向下,正探索到收紧处,忽听霍留行闷哼了一声。
  她慌忙收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差点要钻进他裤缝里去,一下闹红了脸,自言自语道:“是我孟浪了,是我孟浪了……”说着心慌意乱地去找帕子。
  结果刚要继续擦拭,却发现霍留行的身体滚烫滚烫的,竟是自己将自己蒸干了。
  她瞠目道:“郎君烧了吗?”又催促车外,“蒹葭,找着落脚处了没?”
  “少夫人,前边好像有家猎户,正准备过去呢。”
  沈令蓁放下心来,替霍留行掩好衣襟,又担心地去探他脑门:“郎君再撑一撑,我们马上就到了。”
  待马车在路边停下,京墨进来重新扛起霍留行,蒹葭则在前边探路,提着剑率先走到两间茅屋前。
  不料在外询问半天,也不听里头有一声答应,推门进去一看,两间茅屋都是空无一人。
  京墨道:“可能是猎户打猎未归,先进去避避,用了什么,到时照价给人家。这儿的猎户都是侠义心肠,不会有什么的。”
  蒹葭点点头,进去后摸索着点亮了一盏油灯。
  沈令蓁跟着进去,望了望四面,见这茅屋内里陈设简陋,只一张床铺与一方柜子,以及上方藤条上挂着的几串熏肉。但好在都是整洁的,没有落灰。
  见京墨将霍留行搬上床铺,她忙要上前帮衬,去替他脱靴子。
  京墨正打算让出一个身位,由她来,却忽觉手腕被人掐了一下,低头一看,霍留行面色痛苦,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京墨身子一侧,立马挡死了他。
  今日这一场,实则正是前些天那出连环计的后一半。眼看沈令蓁一颗七窍玲珑心,一次次识破他们的诡计,他们坚定地认为,假的,是骗不过她的,唯有半真半假的,才有机会瞒天过海。
  所以霍留行因为阴雨天犯腿疾是真,要带沈令蓁转移阵地也是真,只不过原本应当亲自去白豹城客栈接她,却假传了“失去音信”这样的消息。至于之后,所有的路线、时机,包括这两间茅屋,都是及早安排妥当的。
  眼看事情进展到此刻一切顺利,想博的同情博到了,想得的照顾也得到了,应当距离沈令蓁心软原谅霍留行也不远了,但京墨瞧着,郎君却好像出了什么岔子。
  他镇定地转头与沈令蓁道:“少夫人,您先去隔壁那屋拾掇拾掇,郎君这边有我。”
  沈令蓁下车那两回,雨已停了,人倒是没有淋湿,但靴子与裙摆都沾了泥泞,眼下黏糊糊的,确实不太好过。
  她还想再说什么,便被蒹葭径直半拖半搀地带走了。
  京墨装模作样地替霍留行卸除下半身的铠甲。
  待两人走没了影,“昏迷不醒”的霍留行立刻睁开了一道眼缝。
  京墨刚要问他出了什么事,猛地瞧见他裤腰下那一团情状,惊得一骇,与他眼神交流道:郎君这是?
  霍留行点点头,头疼地扶了扶额,舔舔后槽牙,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
  他向来自制力极强,更视沈令蓁为尚未长开的黄毛丫头,哪怕过去这一月多几乎夜夜与她同榻而眠,也从未有过任何动摇。
  却不料今日没有一丝丝防备地,生生被她无意识的撩拨招惹成了这样。
  但细细想来,此事虽意料之外,却又实属情理之中。
  他念经念得再清心寡欲,也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岂能在那等情形下毅然决然地无动于衷。
  霍留行无声地大口深呼吸着,缓解着内心一波一波起了却久久落不下去的狂浪躁动,而隔壁的沈令蓁,此刻也不太好过。
  蒹葭替她换衣裳时碰着她胸脯,不意她竟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一缩。
  “少夫人,您怎么了?”
  沈令蓁在蒹葭面前倒也没什么害羞的,直言道:“方才不小心被郎君的脑袋砸着了这里,现在还觉着疼,我是不是被砸坏了?”
  蒹葭发笑:“您正在长身体,这地方平常就会有些胀痛,被砸着自然不好过,过两日就好,不会有事的。”
  沈令蓁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可又不止是疼,方才疼过以后,还觉得痒酥酥的,好像……好像蚂蚁在爬似的,心肝都发颤,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问得严肃认真,倒叫晓事的蒹葭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咳一声,斟酌着含蓄道:“这个,这个说明少夫人与郎君感情好……”
  “感情好?”
  “对。感情好,就会痒酥酥的,感情不好,就只有疼了。”
  沈令蓁眨眨眼,皱着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陷入了沉思。


【第31章】
 
  沈令蓁换完一身干净衣裳,又急急回到隔壁询问霍留行的情形。
  想霍留行一时半刻大约不能风平浪静,京墨只得替他兜着,挡在门前比个嘘声的手势,将沈令蓁支开了去,到外边才与她道:“郎君眼下需要静养,少夫人若不嫌麻烦,还请替郎君捣些药草,小人去外边弄点吃食来。”
  看他从马车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筐药草,沈令蓁忙不迭接过,专心致志地跟蒹葭学起了捣药,待一丝不苟地将几株新鲜的草植捣成半糊状,装进木碗里,才轻手轻脚推开了隔壁茅屋半掩的木门。
  屋内油灯微弱地燃着,忽明忽灭的光合着霍留行发沉的一呼一吸,在这雨后初晴的静夜里显得格外相谐。
  茅屋隐隐散发着朽木的气息,对从小过得精贵的沈令蓁来讲,这陌生的味道并不好闻,要说毫无嫌弃自然不能,但眼见霍留行睡得这么沉,又记起他曾说,从前行军打仗时为了活命可以茹毛饮血,再看这破旧的床铺,泛黄的墙壁,似乎也能够知足常乐了。
  她在床边蹲下来,有心叫醒他,替他敷药,张嘴又不忍心地顿住。
  也不晓得霍留行这几日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眼下一圈青黑不说,下巴也冒出了刺棱棱的胡茬,整个人瞧着精神气都散了,且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仍旧紧紧蹙着,像还在烦心什么棘手之事。
  沈令蓁伸出一根食指,想将他拧成川字的眉心揉平,不料刚一碰着,霍留行便霍然睁开了眼。
  下一瞬天旋地转的一个颠倒,她连声都没来得及吭一吭,就被他压制在了床榻上,惊愕之下低头看去,脖子上便是他瞬间收紧的五指。
  沈令蓁猛地噎了气,挣扎着去推他。
  霍留行一愣之下看清了她的脸,迅速松手。
  京墨离开后,他缓过了那阵难堪,很快便因体力透支当真昏睡了过去,方才沈令蓁靠近他时,他正在梦里对阵杀敌。
  沈令蓁被他这狠厉的一掐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起来,狼狈地避到床角,咳得肺都似要呕出来,听到门外蒹葭慌张的询问声,勉强道出一句“没事”。
  霍留行逐渐清醒过来,上前去轻拍她的背:“我睡糊涂了。伤着了吗?我看看。”
  那是当真没留后手的杀招,尽管只是短短一刹,沈令蓁的脖子也已起了一圈红印。仅仅被霍留行轻轻一碰,她就疼得红了眼,边咳边泪盈盈地望着他。
  霍留行一面替她顺背,一面从一旁湿淋淋的衣裳堆里翻找出一瓶药膏来,拿食指替她细细涂抹在红痕上。
  她过了好一阵才彻底缓转过来,瞅瞅自己方才能够自如走动的脚,又碰碰自己还结着痂的额角,再摸摸这火辣辣的脖子,伤感道:“自与郎君成亲,我这大灾小难竟是没有断过。”
  霍留行揉了揉眉心:“以后我睡沉的时候,别这么靠近我。”
  “郎君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方才在马车内,我给郎君擦身,你明明听话得很,哪知这会儿却成了这样。”
  霍留行不自然地咳嗽一声。
  方才在马车内之所以能够任沈令蓁“施为”,全因他清醒无比。实则他真正入睡后,即便周遭有一点点细微响动也会警醒,根本无人可近身。
  他避开了这个话茬,依照一个初醒之人该有的正常反应道:“这是哪儿?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令蓁将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遍,反过来问:“郎君为何会忽然失去音信,这一路可是遭遇了强敌?”
  “是碰上一些麻烦。”
  眼看他如此讳莫如深,沈令蓁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直言道:“郎君是不是怕我出卖你,所以不愿与我说明?”
  霍留行还没否认,她便又接了下去:“其实即便是在最生气的那夜,我也不曾想过要背叛郎君,当时不过说了些赌气的话罢了。虽然直到眼下,回想起过去郎君欺瞒我的种种,我仍然觉得意难平,但我并非铁石心肠,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眼下郎君遭难,我哪里还顾得上与你怄气,只一心想陪你渡过难关,转危为安而已。”
  霍留行目光微微一动。
  见他不说话,她闷声问:“郎君不相信我?”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讲出来,霍留行的确未必相信,毕竟在遇见沈令蓁之前,他很难想象得到,汴京那浑浊的水土竟还能养出这样良善单纯且通情达理的人。
  可她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不会不相信,只是仍然不能吐露实情。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揪出隐藏在定边军,与西羌里应外合的“内鬼”,经过几日暗查,事情已然有了眉目,今晨便锁定了目标,将人引去了东谷寨。如若那边事态顺利,此刻或许查出了幕后主使。
  但这“内鬼”一事往根上说,是通敌叛国的重罪,查到最后多半与汴京位高权重的人物有所联系,而那些人物,随便打一竿子都会与身为皇室宗亲的沈令蓁牵扯上,讲给她听,极可能令她陷入情义两难的矛盾当中。
  霍留行默了默,道:“我当然相信你,但事情已经有惊无险地顺利解决,就不必再多提了。”
  沈令蓁听出这只是个借口,却也不再勉强地打破砂锅问到底,记起那碗捣好的药草,忙爬下床去拿来:“我听京墨说,碰上阴雨天,郎君的腿关节常酸软作痛,若有这药湿敷,会好受些许。”
  霍留行原本没有多想,等她坐在床沿卷起他裤腿,温热的手指抚上来,立刻浑身一僵,避开了去:“不用你来,我自己敷。”
  沈令蓁一愣:“是我太笨手笨脚了吗?我从前确实没干过这样的活,方才捣药的时候也折腾了好久……”
  霍留行的心窝子像被敲了一记软锤,想着绝不能再让她毛手毛脚,破了他的防线,嘴上却已经说出:“不是嫌你,是怕你累着。”
  沈令蓁果真当即喜笑颜开:“我不累,郎君乖乖躺着就是!”说着将他推到床铺上。
  霍留行实在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有朝一日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推倒,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个四脚朝天的姿势,而脚边的沈令蓁正捋起袖子,一副想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及时提醒:“这草药药性重,只敷膝盖和脚踝两处就好,你也别拿手沾,用勺子舀。”
  沈令蓁那意图将药汁抹遍他两条腿的一双手蓦然停住,连“哦”两声,依言照做,敷到一半,见他小腿肚似有痉挛的态势,赶紧停了下来:“很疼吗?”
  霍留行的确不想给她捣乱的机会,却也没有扯谎。这药草的汁水一渗透到体肤之内就是凉骨透心的寒,一次敷太多还真受不太住。
  他摇摇头,咬牙说:“有点冷,能忍,继续。”
  沈令蓁见识过他心性有多坚韧,膝盖骨砸到墙上也面不改色,笑得从容的人,眼下却被折磨得脸都发青了,也不知得是怎样切肤之痛。
  她抖着手将最后一些药汁敷完了,问道:“仲夏的天也这么冷?怎样可以缓解缓解郎君的痛苦吗?”
  霍留行浑身上下每处骨骼都似在颤动,却仍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因不愿她见到他的失态,咬着牙关背过了身去。
  沈令蓁一颗心都揪了起来,瞧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脱了靴子爬上床去,从背后一把圈住了他:“这样会好一些吗,郎君?”
  霍留行一僵,要去拨开她环绕在他腰际的手,却反倒被她更使劲地抱紧。
  她低低地说:“郎君,我身上热乎着呢,你不要逞强了,让我暖暖你。”
  霍留行凝滞着静默许久,闭了闭眼,翻了个身面对她,一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颤抖着吐出几个字:“真要暖我?”
  沈令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惹得莫名忐忑起来,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这样来。”霍留行低下头去,吻住了她的唇。


【第32章】
 
  就像失魂落魄迷失荒漠的人在绝望中蓦然寻见一朵沾着甘冽晨露的野花,一碰着她的唇,霍留行几乎立刻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境地。
  体内流窜涌动的寒气被这轻轻一啄逼退到了九霄云外,假想中的冰天雪地仿佛成了模糊的布景,周遭反燃起一股熊熊大火,炙烤着他濒临崩塌的自持。
  数日马不停蹄,夜未能寐,腿疾发作之下强撑到今夜,他在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刻被一句“让我暖暖你”击得溃不成军,不自觉就此放任了游走到理智边缘的冲动。
  马车里的意外是因男女之别不可避免,彼时更多觉得尴尬,而不是情动,但霍留行清楚地知道,此时这个吻却有些不一样了。
  霁夜的山野淡月笼云,也笼着这一路以来,他记忆里所有关于沈令蓁的一切。
  新婚初见,她乖巧顺从,分明受不得苦,却为契合合卺苦酒背后风雨同舟的寓意,非与他说“不怕苦”;分明羞涩畏惧,却为履行为人妻者应尽之责,按捺着忐忑愿与他圆房。
  初起时,他对她这份“假惺惺”的纯真嗤之以鼻,只道沈家与赵家怎可能养出如此心性的孩子。
  直到茶楼遇险当夜,她一弱质女流,为他豁出性命,不惜己身地跳下深不见底的河。
  他开始对她的立场捉摸不透,从认定她是汴京派来的敌人,到怀疑自己错怪了她。
  如此摇摆到听她讲起救命恩人的事迹,他才理解她此前一切举动背后的缘由。见她在他有意疏离的言语试探下急红了眼,说绝不害怕被他的欺君之罪牵连,他渐渐对她摒弃疑虑,放下了成见。
  其后他为掩藏张冠李戴的真相,故作深情地撩拨她,却换来她一番掏心掏肺的真挚表态,与必将知恩图报的承诺。
  他第一次对她感到了歉疚,动了一丝恻隐之念,接下来,便是一面因那出美人计对她感到厌弃,一面又同情她无辜成为政客博弈的牺牲品,最终决心在孝义与她之间寻求一个不破坏大局的平衡点。
  直到那时,一切似乎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即便他开始真心实意地待她,也自认更多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责任,出于一个良心尚存的男人对一个一心向他的姑娘应有的好,是为回报她的付出,而并非向她索取什么。
  但在今夜,在这破旧的茅屋里,在这吱嘎作响的床铺上,当他捧起她脸的这一刻,他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对她产生了索取的念头。
  或者在更早之前,当她说要出卖他,他却仍旧为她牵肠挂肚,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使计挽回她时,他对她就已经多了计划之外的贪心。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因为什么契机,事态的发展无可挽回地偏离了原定的轨迹?
  或许是那日无名溪畔,她与他说,在她面前,他可以只做自己;或许是刚刚她坦诚,即使他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从没有过背叛他的念头。
  他在她面前或主动或被动地一层一层撕掉面具,变得越来越丑陋,越来越不堪,她却从未有一刻真正逃离开去,即便害怕,即便生气,最终也会像方才那样,将他抱得更紧。
  所以眼下这个看似出人意料的结果,其实早在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他在血腥与仇恨里活了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里,所有人都在教他这个世间的恶,教他认清肮脏的现实,只有她,一次又一次地向他证明,这里还有很多无缘无故的善。
  他在她身上,第一次看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在那个可能里,他可以不必在那条暗无天日的路上踽踽独行。
  这样的姑娘,即使与他隔着一道血海深仇垒砌的天堑,又叫他怎样戒之慎之地保持清醒去远离?
  这一出连环计,到头来套牢的,原来是他自己。
  霍留行深吸着气,看着眼前被他蜻蜓点水一吻过后,惊愣地张着嘴呆住的沈令蓁,颤抖着闭上眼睛,再一次吻了下去。
  这一次,他几乎是凶恶地啃上了她,好像在为自己的分寸尽失而感到恼恨。
  沈令蓁被他干燥粗砺的唇碾磨得吃了痛,反应过来,拼命去推他:“我不……呜……不暖你了……”
  霍留行像是不爱听这话,挤进她嘴里,一口咬住她舌头,不让她有机会再开口。
  沈令蓁情急之下使劲一脚踹出去,踹得霍留行正发病的腿一阵酸软。
  他这才后撤着松开了她。
  她一骨碌逃下床,捂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嘴巴,又气又怕地看着他:“郎君为什么要啃掉我的舌头!”
  外头刚刚找了吃食回来的京墨一个踉跄差点给门槛绊了一跤,被同样惊得不轻的蒹葭将将扶稳。
  霍留行缓着被她踢了一脚的疼劲,“嘶”着声看着她,还没想到答话,便听她继续石破天惊道:“我又不是修行千年的妖精,我的舌头也不是元丹,能给郎君补气固元!”
  “……”
  霍留行咳嗽着,怀疑道:“你以为我刚才要啃掉你的舌头?”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警惕道:“那不然郎君对我咬来咬去的,是在做什么?”
  “我在……”他被气笑了,“我在做什么,你不懂?”
  沈令蓁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霍留行回忆了一下刚刚的步骤,反思着自己这第一次是不是真的太凶猛了,才给她造成了这样的误解与心理阴影。
  “我……”又一阵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心口,他叹口气,“你没觉得身上热起来了吗?”
  沈令蓁一愣,摸了摸不由自主发烫的脸颊,底气不足地道:“好像是有点。”
  “那就对了,我没要啃掉你的舌头,只是这样能取暖罢了。”
  沈令蓁低低“啊”一声,尴尬地说:“那是我错怪郎君了,可是这法子也太……也太……”她越说脸越红,支支吾吾讲不出个形容。
  霍留行摆摆手,一脸“罢了罢了”的表情:“你先出去吧。”
  沈令蓁羞得转头就要走,走到一半又被他叫住:“沈令蓁,你曾说,倘若我图你的情,你也愿意努力对我生出情来投桃报李,这话还算不算数?”
  她回过头来,想说那是当初对救命恩公的承诺,如今当然不再对他这个鱼目混珠的算数,可看他此刻在病痛中急于求答的表情,又不知何故生出一丝犹豫来。
  恰在此刻,京墨叩响了房门,说:“郎君,有东谷寨传来的消息,主君希望您尽快过去。”
  霍留行满腔躁动像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他垂了垂眼,跟还踌躇在原地的沈令蓁说:“没什么,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京墨向“姗姗来迟”的猎户付了些银钱,安排好车驾。
  待匆匆用过吃食后,一行四人连夜重新踏上前往东谷寨的路。
  霍留行因连日疲惫,进了马车后便在闭目养神。沈令蓁坐在他身边,因方才的亲密出了一路神,直到困倦得打起了盹,沉沉睡了过去。
  两个时辰后,她在他肩膀上醒来,一抬眼,对上他凝重而若有所思的目光。
  马车已经停稳,他似乎正打算叫醒她。
  沈令蓁赶紧爬起来:“我脑袋沉不沉,压着郎君了吗?”
  “没有。已经到东谷寨了,现下寅时,我让京墨安排地方给你和蒹葭落脚歇息,你去好好睡一觉。”
  “那郎君呢?”
  “我先去找父亲。”
  “我不用跟郎君一道去吗?”
  大婚以来,她一直都没见过霍留行的父亲。之前是没机会,如今人都到了这里,总不好再这样失礼。
  霍留行摇摇头:“不急,明日吧。”想了想又说,“我父亲纵横沙场多年,养了一身铁血气,为人本就冷清,也许对你不甚热情,你若觉他待你疏离,不必胡思乱想自己做错了什么,知道吗?”
  沈令蓁从霍留行此刻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何,只点点头表示理解:“我记得了,那我先去住处。”
  她先一步下了马车,借道旁一簇簇燃着红光的火把看清,这所谓的东谷寨其实是一片群山。群山之中,一座座塔楼与房屋高低而建,耸立在郁葱之间半掩半映。
  眼下他们所处的正是半山腰,再往高处,便是云雾袅袅的情景了。
  沈令蓁跟着京墨进了一处三合院,还未踏入院门,便感到一股肃杀的气息迎面而来,压迫得人生生矮了一头。
  这里应当没有专门分配给女眷的院落,即使是安排她落脚的地方也把守着铠甲加身,手持兵械的士兵,五步便是一岗,十步便有人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巡视。
  沈令蓁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别说左顾右盼,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喘。
  等进了卧房,四下无人了,才与蒹葭小声感慨:“这里好可怕……”
  蒹葭宽慰她:“定边军是越往北把守越严密,先前的白豹城尚且靠近庆州,还不至于有这等阵仗,但东谷寨此地北控入西界通塞川大路,自然是要守得固若金汤。”
  沈令蓁点点头,眼看这里好歹比破茅屋整洁舒适,安全也有保障,倒是不挑剔那么多了,在蒹葭的服侍下抓紧时辰宽衣洗漱,好趁天没亮再睡上一觉。
  只是不料刚一躺下,却听见后窗那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似乎是巡视到附近的两名士兵正在讲话。
  蒹葭刚要过去让他们别吵着沈令蓁休息,却听其中一个开口道:“听说了吗?刚抓回来那个奸细已经招认了,说自己是受了汴京薛家的指使。”
  紧接着又有另一人接话:“啧,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又有一家要树倒猢狲散了……”
  蒹葭脚步一滞,沈令蓁也蓦地睁开眼来,偏头对上了她惊讶的目光。
  汴京有几个薛家,她不保证。但除了她那青梅竹马的姑表哥薛玠一家,还能有哪个薛家够得上“树倒猢狲散”这种用词?
  沈令蓁呼吸一紧,立刻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另一边,霍留行在沈令蓁离开后,又乘马车上行了一段路,进了一间与下边构造相似的三合院。
  院内主卧灯火通明,正有人穿着中衣伏案写字。
  正是霍留行的父亲,霍起。
  霍留行敷过药草,腿疾暂缓,已能够正常下地。他疾步入内,颔首道:“父亲。”
  霍起抬起头,看了看他,按按心口,咳嗽两声才讲出话来:“坐。”
  霍留行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他上了黑气的脸,皱眉道:“您伤得不轻,先去歇息便是,何必挑灯等我。”
  霍起摆摆手示意无妨:“断了两根肋骨而已,不要紧。”
  霍留行眉头皱得更紧:“此前十余起暴乱都顺利平反了,今次您怎会中了暗算?”
  霍起搁下笔,皱纹满布的脸露出倦色,无奈摇头:“对敌时在流民堆里瞧见个中年人,长得很像从前霍家军里的一个孩子。”
  “中年人?孩子?”霍留行因这颠倒的称呼一愣。
  霍起似乎陷入了什么回想当中,过了会儿才答:“哦,他是我当年从边关捡来的一个孤儿,与你大哥一般大,感情深厚,亲如手足,我便也称他一声‘孩子’。如今若还活着,应是中年了。只是二十七年前,他早已与你大哥一起战死,哪里还有今日。是我看岔了眼,一时记起你大哥,晃了神,才给敌人钻了空子。”
  听见这段旧事,霍留行一时没有说话。
  霍起像是看穿了他,笑了笑:“怎么,为难了?”
  他摇头。
  霍起叹了口气:“留行,有些事,我早已表过态,如今再与你明明白白重说一次。当年镇国长公主打着‘劝降’的旗号诱骗我霍家军自投罗网,对你大哥赶尽杀绝,现在她的女儿嫁来了霍家,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永远不可能接受这个儿媳。”
  “你不用瞒我,你带沈家那个孩子来了东谷寨,这是什么意思,我这当爹的一清二楚。你此前传信与我说,她对你并无威胁,反倒处处帮衬你,这到底是真是假,我不听你一面之词,须得亲自验证过才算数。倘若她当真纯善,我虽不可能接受她,却也不会加害于她。但倘若她对你,对霍家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不忠,留行,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我要怎么处理,你心里应当有数。”
  “您想怎样验证?”见他沉默不答,霍留行站起身来,一掀袍角,屈膝跪下,“父亲,我知我此刻为她求情是不孝之举,但我与您担保,我已制定好重返汴京朝堂的周全计划,她一介深闺女子,当真坏不了大局。她这些日子随我吃苦受难,着实不易,即便您有心验证,可否暂缓一缓?”
  “留行,”霍起跟着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扶起,“你还不晓得,定边军的奸细供出了谁。”
  霍留行皱起眉来。
  “薛家,那人供出了薛家。”霍起凝视着他,“不管这到底是真供还是假供,我都必须拿这件事,先试试沈家那孩子的态度。”


【第33章】
 
  霍起话音刚落,有一士兵入内报信,称沈令蓁派了身边婢女跟守卫询问霍留行的去向,说有要紧的事找他。
  霍留行皱着眉头看了眼霍起,大概猜到了究竟。
  霍起点点头,转身穿戴甲衣,边道:“把她带到隔壁书房。”
  士兵领命而去。霍留行与霍起也移步到了隔壁。
  两炷香后,沈令蓁在蒹葭的陪同下匆匆而至,一看上首金甲披身,凛若冰霜的人,再与下首霍留行对了个眼神,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上前行礼:“令蓁见过……”她在称呼上一顿,因这明显不热络的气氛选择了疏远的叫法,“霍节使。”
  霍起点点头:“坐吧。听说你有事找留行。”
  沈令蓁在下首位置坐下,这一坐,四下死寂,只剩门外火把炸开的火星噼啪作响。
  她怀着满腔急切来找霍留行问薛家的事,真到了眼下却有些如坐针毡,局促地道:“是这样的……我方才听院里巡视的士兵说霍节使抓了个通敌叛国的奸细,那奸细声称自己是受了汴京薛家的指使……”
  霍起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见右手边的霍留行始终没有开口搭腔的意思,她硬着头皮与霍起对话:“令蓁自知一介深闺女流本不当过问政事,只是……只是此番事关重大,令蓁斗胆一问,这个薛家可是指我姑表哥一家?”
  霍起点一下头。
  沈令蓁又看一眼绷着脸一声不吭的霍留行,犹豫道:“除口供外,可还有其他确凿证据?这其中会否有什么误会?”
  霍起肃然道:“你不相信薛家会犯这样的事?”
  “我与我姑表哥自幼相识,十分清楚他的为人秉性。我姑姑与姑父也向来忠实本分……”沈令蓁斟酌着道,“我的确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还请霍节使明察。”
  “我身为地方节使,无权查办这样的大案,其中是否有误会,应将人证、物证移交至汴京,由圣上亲审。”
  沈令蓁紧张道:“此事已经到了非要惊动皇舅舅不可的地步吗?”
  “为人臣子,理应忠君守法,如此要事岂能瞒上?按你意思,是希望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包庇嫌犯?”
  霍起本就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一句阴沉的“包庇嫌犯”惊得沈令蓁慌忙起身,屈膝跪下:“令蓁失言了。”
  一旁霍留行的脸色却蓦地和缓下来,看了一眼上首。
  霍起努努下巴,示意他去。
  霍留行起身将她扶起:“私下失言无妨,左右这里没有旁人,起来吧。”
  沈令蓁心惊胆战地看看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没错,她的确一时心急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可这儿还有个欺君那么多年的在呢,明明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霍留行朝霍起拱一拱手:“父亲,令蓁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我想此事还不到惊动圣上的地步。且不论现下口供与证物真假难辨,此番西羌借国内天灾,利用流民频频叩我关门,所图必大,此时将奸细送去汴京,即使一路再谨慎严密,也难免打草惊蛇。不如来一出反间计,将这奸细送回军中,巧加利用,一则进一步查清其背后主使,免得误伤忠良,二则也有机会大破西羌。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将此事禀明圣上未尝不可。”
  沈令蓁在旁拼命点头。
  霍起看了看她,问霍留行:“倘若反间失败,你当如何?或反间成功后,证明主使确是薛家,圣上无法谅解你最初隐瞒此事的苦衷,叫我霍家背上只手遮天,好大喜功的罪名,你又当如何?”
  沈令蓁小心翼翼地插话:“……假如提前上报此事,但与皇舅舅说明薛家极可能受了冤枉,请皇舅舅耐心等待真相水落石出呢?”
  霍留行摇摇头:“你认为薛家清白,过后必能抓到真正的主谋,圣上却未必这样想。即使与他说明,他心中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必要从此对薛家这通敌的嫌犯另眼相待。你既要杜绝薛家无辜遭难的可能,眼下就必须隐瞒此事。”
  “可我也不想郎君为此遭难啊!”沈令蓁脱口而出。
  霍起眯起眼看着她。
  沈令蓁想了想,抿抿唇道:“要不这样……万一到时候皇舅舅追究起来,霍节使便推说这是我的主意,说是我三跪九叩,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求您,您没办法才只好答应。皇舅舅知道我与阿玠哥哥关系亲近,想来会理解这个说辞。若是他还不肯消气,我便请母亲出面周旋,您觉得如何?”
  “你当真愿意一力揽下此事?”
  沈令蓁点点头:“今夜本就是我主动替薛家求的情,出了什么事,当然应该由我担着,我愿即刻立下文书,以便皇舅舅来日查证。”
  “那此事就暂时这么办,文书便不必了。”霍起摇摇头,看向霍留行,“天快亮了,留行,你们去歇会儿。”
  霍留行颔首告退,带着沈令蓁回了她先前落脚的三合院。
  这一番来回折腾已近卯时,进了卧房,沈令蓁疲惫地长吁一口气,只是心里还记挂着薛家的事,毫无睡意,反复问:“郎君,你看这事还有没有哪里不妥的,我们好查漏补缺一下。”
  霍留行看看她:“当真担心你姑表哥?”
  沈令蓁诚恳点头。
  霍留行叹口气:“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桃花谷被掳的经过?”
  她一愣,不明所以道:“郎君的意思是?”
  “你想想,为何那么巧,偏偏在你与薛玠会面之后,敌人便摸透了你的踪迹?”
  听懂他言外之意,她一时也没来得及考虑他是怎样知道这件事的,只道:“可是阿玠哥哥不可能伤害我的。”
  “他有没有可能伤害你,我不知道,但可以确信的是,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薛家有谁在替哪个大人物做事,第二,你姑表哥身边出了内鬼。假如是第一种,那么这通敌叛国一举,多半真是薛家所为,而假如是第二种,那么说明早在那时,薛家便已被人盯上,这次要洗刷冤屈,恐怕不太容易。”
  沈令蓁皱起了眉头,承认他所言不无道理。
  “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及早有个准备。但我既已插手此事,定当尽力而为。”
  “那郎君打算何时将奸细送回军中?我想是越快越好。”
  “父亲应已派人去办了,你安心歇一觉。”
  沈令蓁点点头,临要上床榻,又操心地唠叨:“知情此事的人应当不多吧?郎君可得关照他们守口如瓶。”
  霍留行有心催促她赶紧睡下,无奈道:“他们都是牢靠之人,纵是不关照,也都知道缝紧了嘴,你放一百个心。”
  “我可不放心。”沈令蓁摇摇头,指指后窗的方向,“方才就是在那里,有两名士兵私下议论此事,才会被我听见。不是我说他们坏话,实在是他们口风太松,若不好好交代下去,容易坏了大事。”
  霍留行目光微微闪烁一瞬,刚要张嘴解释,忽见沈令蓁神情一滞。
  她疑惑地道:“郎君说……他们都是牢靠之人?”
  霍留行避而未答:“好了,睡吧。”
  沈令蓁却陡然陷入了沉默。
  蒹葭说,东谷寨是军事重地,那么把守此地的将士,的确理应像霍留行说的那样非常牢靠。
  既然如此,为何竟有人在真相未明之前擅自议论这样非同儿戏的事,还被她轻易听了去?
  即使当真偶然出了两只蛀虫,为何方才,霍起竟未曾表示惊讶,也并未主动询问她是从谁口中得知此事,而此刻,霍留行又为何没有对这样的下属表明定当严惩的态度?
  沈令蓁愣愣看着那扇后窗,再回忆起方才进到霍起书房时的诡异气氛,恍惚间明白过来什么:“那两名士兵是故意叫我听见这件事的?”
  霍留行沉出一口气,似是默认了。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郎君原本就打算对皇舅舅隐瞒不报,只是担心到时受到牵连,所以故意引我前去替薛家求情,让我揽下这件事?”
  霍留行皱着眉摇头:“我还没窝囊到要你一个小姑娘替我保驾护航,这件事,我有把握过了圣上那关。”
  “那……那为何方才……”沈令蓁愈加不解了。
  霍留行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别问了行吗?我不想骗你。”
  沈令蓁看着他,忽然大彻大悟地明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郎君是在试探我的立场吗?郎君在茅屋里还口口声声说相信我不会背叛你,一转头却出了这样一道题来考验我?”她说着再退一步,“那我今夜上交的答案,郎君还满意吗?”
  霍留行咬牙道:“我没有。”
  “我知道这应当是霍节使的意思,但郎君也默许了不是吗?”
  霍留行无可辩驳。
  沈令蓁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嫁给郎君以来,我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郎君,对不起霍家的事。即便郎君欺我,瞒我,我也还是站在你这一边,那不仅仅是因为我同情郎君的际遇,更是因为我视郎君为我的家人,我的夫君。我以为如今我们也算患难与共,到了这份上,理应彼此推心置腹了,可郎君今夜之举,让我觉得,这一切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她说着说着,哭腔越来越重,却一直强忍着没有掉眼泪:“方才与霍节使你来我往,引诱我表态时,郎君当真没有想过,我知道真相后会有多难受?”
  霍留行当然想过。但倘使他当时严词拒绝试探沈令蓁,又该怎样面对始终没有放下丧子之痛的父亲。
  他闭了闭眼:“刚刚之所以诱你表态,是为了让我父亲打消对你的疑虑。我没有不相信你。”
  沈令蓁皱起眉来。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霍家人一直以来对她的不信任,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她是皇舅舅的外甥女这么简单。
  “霍节使为何如此怀疑我?”
  霍留行沉默。
  沈令蓁点点头:“你既不愿意说,那就不说吧。我累了,要歇息了。”她说着吸吸鼻子,转头上了床榻,“还有,郎君,我不喜欢这里,我想早点回庆阳了。”
  霍留行站在原地默了默,上前替她掖好被角:“你好好睡一觉,我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去。”
  沈令蓁的表情在听见“回家”两字时显而易见地一变。
  她笑了笑:“郎君,你觉得,那是我的家吗?”
  霍留行喉间一哽。
  沈令蓁收起笑意,背过身去,紧紧闭上了眼。
  “沈令蓁,”霍留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我会给你一个家的,你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