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18

肉包不吃肉:余污 1 - 6

一句话简介:
最野的俘虏,泡最正的统帅。
啰里啰嗦的文案:
叛将顾茫重归母国,人人除之后快,据说最恨他的就是他昔日最好的哥们儿--清冷寡欲的墨公子。坊间传闻:墨公子准备了三百六十五种拷问方式等着在顾茫身上尝试,种类丰富内容齐全足够玩转一年不带重样。但是坊间传闻很快就被墨公子禁了,原因是把他描述得像个疯子而且严重与事实不符。那么事实是什么呢?事实就更不能说了……


【1】楔子 此为禁书,违阅者罚

重华出过两位年轻有为的将帅,两人泾渭分明,譬如水火。
如水的那个叫墨熄,他性冷,禁欲,至今独身,军中关于墨帅何时献出贞操的赌注已经累计到足够让任何穷鬼一夜暴富腰缠万贯。
如火的那个叫顾茫,他性暖,爱笑,怜香惜玉,如果他每亲吻一个姑娘就得付出一兜钱饷,那他恐怕早已底裤不剩败光全部家产。
在顾茫没有叛国之前,曾有一日,他突发奇想,拿了一本自己编纂的书册,跑过来找墨熄写个评注。
彼时墨帅正执卷批书,忙于军务,遂只是问了顾帅一句:“你写的什么?”
“什么都写。”顾茫兴致勃勃道,“美食,见闻,山川游记,兵戈图录,浮生琐事。”
墨熄接过书册,提笔悬腕,蘸墨欲批。
顾茫笑着把话说完:“我也写了你。”
墨熄忽然警觉,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着他。“……你写我什么?”
顾茫诚恳道:“据实描述了你我往事。”
“哪些往事?”
顾茫挠了挠头,颇有些涎皮赖脸地嘿嘿笑了两声,飞快地说:“全部。”
“……”墨熄没再接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了长睫毛,面无表情地在卷首提下两行冷冰严酷的正楷:
此为禁书,违阅者罚。


【2】污点

傍晚,重华边境飘起了朦朦细雪,地上逐渐积起一层无垢洁白,车轮碾过,行人走过,留几行深浅不一的印子。
集市上卖炊饼的王二麻子在卯着劲儿吆喝,口中呼出氤氲白气,大声吆喝:“来啊,刚出炉的炊饼!”
锵锵敲了两下悬在炉边的破锣,继续叫卖道:“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比我烙的饼子更厚实——除了顾茫的脸皮!快来买快来买!”
路人听了,暗自发笑。
这个饼摊子摆了十多年了,早些年,王二麻子是另有一套唱词的,那时候他的公鸭嗓子喊的是:“瞧一瞧看一看啊,顾帅最爱吃的烙饼,保客倌您吃了之后,和顾帅一样所向披靡,步步高升!”
风雪中,一行军容极盛的骑兵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锦帽貂裘,一张俊秀小脸裹在丰厚的绒领之中,显得十分慵懒。
这少年名叫岳辰晴,是戍卫军的副将。
此人有两种能力令人望尘莫及,一是看得开,俗话说得好,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生气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岳辰晴深杳此道,几乎从来不会真的生气,是公子哥儿里脾气最好的人。
第二个能耐呢,是让自己舒服,极尽可能的舒服。所以他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岳辰晴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今朝有酒直须饮,明日无粮蹭兄弟。”,所以这人有好东西绝不留着过夜,酒当天喝完,女人先睡再谈。
至于巡防么……先玩再巡。
北关边塞多草市,卖的大多都是些兽皮、草药、灵石、奴隶之类的,虽算不上有趣,但军中苦寒,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那只七尾灵猫我要了。”
“那根姑获鸟的尾羽也去给我买过来。”
“那家卖的风滚草品相不错,拿来炼药肯定很好,给我拿个十筐。”
他一路走,一路指使着身后的随扈帮他在草市上买进大大小小的商货,如此玩忽渎职,随扈们虽有不安,但碍着副帅面子,也实在不好多说什么。
逛着逛着,岳辰晴觉得肚子饿了,左右寻摸着吃的,忽地听到远处王二麻子的吆喝,一声破锣嗓子自风雪里锵啷递来:
“卖炊饼啦!和顾茫脸皮一样厚的炊饼哟!走一走看一看啦!”
岳辰晴一听这叫卖法,嘴角一抽,心道:哎呀,这个人居然拿顾茫做文章啊!这还了得?是要闯祸的!
他这样想着,立刻纵马上前,刚想开口训斥,冲鼻而来却是一阵浓烈的烤饼焦香。于是岳辰晴的呵斥才到嘴边,就连着差点流出来的口水又咽了回去。
呵斥变成了:“……来一块饼。”
“好叻!”王二麻子利落地从炉膛里钳出一块烤的焦黄的炊饼,装在油纸袋子里递给面前的客官,“来,您拿着,小心烫。这饼子呀,一定要趁热吃!”
岳辰晴接过热乎乎的炊饼,一口咬下去,发出“咯吱”脆响,金黄酥脆的饼子流出些许热油,麦麸、肉末、花椒碎的滋味在舌尖层层绽放,刹那间焦香四溢,馋吞口水。不由赞叹道:“味道真好。”
“可不是嘛。我二麻烧饼,那叫天下一绝。”王二麻子洋洋得意地吹嘘道,“就算顾茫当年那么风光,他打完仗回了城,也一定会跑来我摊子上吃上个五六张!”
他吹嘘完,还不忘气哼哼地补上一句:“不过,要早知道那姓顾的最后会变成叛徒走狗,老子当年就该在卖他的饼里掺点毒,趁早为民除害!”
岳辰晴一边嚼着饼子,一边道:“这种话以后别随意乱说。还有你那吆喝,也得赶紧的改一改。”
王二麻子瞪大眼睛:“军爷,这是为啥呀?”
“反正军爷说话,你乖乖听着就对了。”岳辰晴又咬了一大口肉饼,腮帮鼓鼓囊囊的,“马上就要和燎国打仗了,咱们军队恐怕要在这里驻个三年五载,你要是再这样成天把顾茫挂在嘴上吆喝。”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嘿嘿,当心触了某位大人的痛处。”
岳辰晴说的某位大人,自然就是他们的主帅墨熄了。
墨熄,先王敕封的羲和君,他出身地位尊贵的墨家,墨家一门四将,分别是墨熄的外祖父,祖父,和墨熄的生父。如此血统镇压之下,墨熄自然也毫不意外地拥有着极其可怖的灵力天赋,再加上后来师从修真学宫最严酷的长老,时至今年,已是重华的第一帅将。
而他不过二十八岁。
由于家门缘故,墨熄性情寒冷如兵刃,说一不二,他爹曾经几次三番地告诫他“温柔乡埋葬英雄志,少惹女人多做事”,所以墨熄向来清心寡欲,品格极正,可以说他二十八年里没有犯错过一件大事。
除了顾茫。
顾茫对墨熄而言,就像纸上墨,雪中泥,以及君子合该整齐洁白的床褥上,落下的那一抹令人想入非非的血。
——他是他一生的污点。
是夜。
边塞外的驻地营里,一声清啼破风沙,唱戏的嗓音悠悠漫漫,幽魂似的飘散在寒霜里。
“……玉玉茗新池雨。金柅小阁晴。有情歌酒莫敎停。看取无情虫蚁也关情……”
守在副帅大营外的亲兵左顾右盼,状如鹌鹑,遥遥见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行来,不由脸色大变,慌忙撩开大帐,说道:“不好啦!不好啦!”
“不好什么呀。”帐内帅座上,岳辰晴打了哈欠抬起眼,支着侧脸问道。
“哎呀!这都啥时候了,副帅您还是快些起来去固防吧,别听戏啦。”
“急什么。”岳辰晴懒洋洋地,“听完再去也不迟。”说罢对帐中戏子道:“别愣着呀,你们接着唱。”
于是纤音入云,戏腔像是一根幽幽丝线吊得老长:“国土阴中起。风花眼角成。契玄还有讲残经。为问东风吹梦几时醒。”
“哎哟我的岳副帅,副帅大人啊,您可让他们快别唱了吧。”亲兵急道,“这都什么个事儿啊。”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岳辰晴乐滋滋地啃着指甲,“不然这日子可太没滋味儿了。”
“可您这场面,给羲和君瞧见了,他又要生气……”
“羲和君又不在,你紧张什么。”岳辰晴笑嘻嘻的,“再说了,羲和君这人成天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既不寻欢,也不作乐,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听到我说个荤段子都要发脾气,我要哄他高兴,我累不累啊。”
“副帅,”亲兵瞧上去都快哭出来了,“您小点声吧……”
“嗯?为什么?”
“因为,因为……”亲兵眼光瞟着营帐帘缝,磕巴道,“因为……”
岳辰晴在帅座上打了个滚,还把羲和君的银裘外衣盖在自己脑袋上,笑着说:“你们是不是被羲和君给整怕了?怎么提到他都磕磕巴巴的。”
“唉,不过羲和君这人也是。”岳辰晴道,“他自己要禁欲,连累全军一起跟他无聊。你看看咱们整个军队,居然连只母狗见不到。”
这倒是真的,重华全军上下,就属羲和君的这支军队最苦。
虽然羲和君治下,吃穿用度从不苛待,但就像岳辰晴说的,这个人又无聊又严肃,自己非人哉不近美色也就算了,还不让下面的人找姑娘寻欢。
岳辰晴明明觉得很好笑,还忍着笑故作一本正经地叹息道:“他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掌控欲太强。你看,强迫焦虑洁癖,全让他一人给占了,而且还毫无情趣,真是白瞎了他那张俊脸。”
亲兵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急道:“岳少,快别说了……”
岳辰晴非但不停,反而愈发兴致勃勃:“瞧你们一个个憋的,都上火起泡了吧?嘿嘿,趁着他不在,我赶紧给你们松松绑,今晚上让弟兄们随便去勾搭姑娘,门禁废止,咱们来办个选美篝火会,我要给附近村上最美的姑娘授勋——”
“你要给谁授勋。”
忽然一个低沉严酷的男性嗓音响起,营帐哗地一撩,一个银铠如霜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他军服挺拔,肩宽腰细,还有一双被黑皮军靴裹着的长腿。眼一抬,端的是五官冷硬俊朗,目光寒戾锋锐。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岳辰晴方才调侃得欢的羲和君,墨熄。
墨熄怎么突然回来了?!!
岳辰晴先是傻眼,回神之后立刻打了个哆嗦,把自己用皮裘裹紧。
“墨帅。”岳副帅作楚楚可怜状,“您提前回来了怎么也不和人家说一声呢嘤嘤嘤——哎哟!”
哎呦是因为墨熄觉得他嘤得太恶心,直接聚了一把灵力剑,贴着岳辰晴的脸颊就掷了过去。
岳辰晴差点被枭首,忙一咕噜从帅座上爬起来,撩了把脸颊的乱发:“羲和君,你怎么打人!”
“你问我,我还没问你。你说,我军中怎么会有女人?”
墨熄瞥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歌女戏子,转过头盯向岳辰晴:“是你带进来的?”
岳辰晴原本还想嘀咕几句,结果一对上墨熄的眼神,立刻怂了:“……别这样嘛。我听个曲儿而已。梨春国的名曲,羲和君要不要也来听一段……”
墨熄面色冷峻,烦躁道:“靡靡之音。拖出去。”
幸好没说斩了。
岳辰晴又呜呜呜地抱着膝盖缩在帅座上凄凄惨惨戚戚:“你这人简直冷血无情,我要告诉我爹,说你没有善待我。”
墨熄看了他一眼:“你也出去。”
岳辰晴:“……”
待岳辰晴委委屈屈地走了,墨熄独自在营帐中坐下来,摘下黑龙皮护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覆压在眉宇之侧,然后缓缓阖上眼眸。灯烛中,他的脸色似乎有点差,微带些病倦的青白,配上他眼里那种常年覆压着的狠戾,显得愈发憔悴。
他看上去心事很重。
就在不久前,他接到了重华帝都传来的一封密函,是由当今的重华君上亲自写就的。收到信后,墨熄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顾茫要回重华了。
信此刻已收在衣襟里,贴着墨熄沉重而有力的心跳,被男人怀里的温度焐着——顾茫要回重华了——这个消息像是荆棘卡在胸口,一扎一扎得疼。
墨熄皱起眉头,竭力压抑着自己的躁郁,可最终邪火还是奔流而出,他蓦地睁开眼睛,黑皮军靴包裹的长腿砰地一声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哗啦。”
“哎哟墨帅!”守在帐外的亲兵忙探身进来,诚惶诚恐地,“您息怒,岳少他年纪小,爱玩爱闹也是人之常情,是属下办事不利,没有拦着岳少听戏,您要怪要罚尽管开口,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墨熄倏地回头,一片昏暗里,他目如焰电。
“滚出去。”
“……”
“没有我的首肯,谁也不准滚进来。”
“是……”
帐帘又落下了,内外岑寂得可怕,只听到帐外呼呼的北风朔雪声,遥远处有兵士的动静,军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细响,还有灵兽营的战马嘶鸣。
墨熄侧脸,垂眸,盯着地上骨碌碌滚落的桑葚浆果,那些果实像是几年来被顾茫亲手摘下的人头。
他想,为什么一个人做了那么多狠事、歹事、错事,背叛了国家、同袍,挚友,如今背负着恶名、血债、深仇,居然还能有勇气回来。
顾茫怎么能还有脸回来。
墨熄缓了一会儿,勉强平复下了心境,这才重新掏出了那封被他反复看烂了的密函。君上的字俊秀,端端正正地写着:
燎国有意与我邦休战,为表意诚,已着人将本邦叛将顾茫押解回城。
顾茫为我重华之人,曾深得孤信,然其不思尽忠报销,反因一己之私,投敌叛国。五年来,掠母国之城邦,毁故土之安泰,屠昔日之同袍,弃旧时之亲友。罪恐难赦。
十日后顾茫即将负荆回城,其仇怨广结,非孤一人可以决断,故急书各勋爵共议,羲和君虽远在关山,却为孤之股肱,故诚请卿见,万勿推脱。
望卿珍重。
墨熄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久,忽而冷笑,笑着笑着,脸上逐渐浮现了几分惨痛,几分仇恨。
此人铸下叛国重罪,又有什么理由容他继续活着?
车裂腰斩汤蠖凌迟而死——
该杀!
他恨恨地想。
该杀。
可是提笔悬腕,一个“杀”字写到一半,手却颤了,笔墨洇湿了缣绢。
大帐外忽然传来幽幽的陶埙声,不知是哪个角落里的小鬼思乡心切,愁离吹得满营萧索,一地白霜。
墨熄怔忡须臾,黑眼睛里闪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最后他暗骂一声,掷笔于前,一把拿起那封密函,掌中忽地火焰暴起,顷刻将之焚为灰烬。
点点残灰飞舞而起,羲和君吹了口气,将灰烬凝为一只千里传音的蝴蝶。
“顾茫曾由属下力保举荐,他叛国,属下难辞其咎。至于审判,自当避嫌,不应参涉。”顿了顿,又低缓地补上了一句,“北境墨熄,问君上安。”
说罢手一抬,灵蝶翩跹飞走。
他望着蝴蝶消失的地方,心想,好了,他和顾茫长达十余载的纠葛终于尘埃落定了。顾茫杀害了那么多重华军士,更害百姓伤透了心,如今兔死狗烹,被敌国利用完了又送回来,帝都的文武百官不急着报仇雪恨才怪。
只不过自己还要戍边两年,看来是瞧不见顾茫的死刑了。
他慢慢合了眼睛,脸上虽无情绪,指甲却已深陷掌心。
都结束了。
故友殊途,无力回寰。
今又重逢,物是人非。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或许旁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墨熄枯坐营内,无人的军帐里那张脸显得如此疲惫。
他终究也没能把顾茫从歧路挽回。
宿敌,冤家,仇人。
这将会是日后史书对他们俩关系的盖棺定论。
世上除了他们本尊,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个极为肮脏又极为香艳的秘密。那就是,这两个看起来掐的你死我活的对手——
其实是上过床的。
是的。
在很多年以前,禁欲守矩的羲和君,曾经把顾茫压在床上凶狠地侵犯过。严谨冷酷的男人曾在顾茫身上失了控,热汗滴在胸口,欲望染上瞳眸。
而叱咤风云、战火浴生的顾茫呢?顾茫曾经在羲和君床上被干到流泪,曾经微张着柔软的嘴唇渴求墨帅的吻,纵容墨熄在他那具结实强健的身体上,留下青青紫紫的淤痕。
他们是敌手,仇恨积壑,注定唯死可解。
可在此之前,在他们还未易道殊途的时候——
那两个年轻人也曾如此热烈地纠缠过。
至爱欲纵横。至难舍难分。


【3】 性感顾茫,在线脱衣

    在墨熄收到帝都密函的不久后,顾茫即将回城的消息终于被重华国君公诸于世,同时公布的还有对顾茫的处置方式——
    交由望舒君全权掌握。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重华国,墨熄的大军虽远在北境,却也在第三日知道了这件事。
    北境军炸开了锅。
    他们明面上依旧沉冷肃静,然而一到轮岗休息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对这件事议论纷纷。墨熄看在眼里,难得没有管束。
    他觉得他们会意难平,再正常不过了——因为这支北境军的前身,正是所向披靡的顾家军。军中一大部分士卒都曾和顾茫一起出生入死。他们无疑尽忠恪守,但是很早之前,他们也真心拥戴过他们的主帅顾茫——尽管顾茫当时给他们拟定的军号是“王八军”。
    这不是玩笑,是认真的,在墨熄没有接手之前,这支军队的军籍录案是这样的:
    王八军兵士刘大壮
    王八军伍长张大眼
    ……
    如此云云。
    打头的是“王八军主帅顾茫”。
    照理说,名字这么难听的编队,应该是没有谁想进的。可事实并非如此,顾茫当时是重华战功最为显赫的将领,大多数名士主帅都有掣肘,有牵绊,有架子。
    但是顾茫不一样,他是奴隶出身,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无脸无皮,也不怕死。
    如果让重华的领帅们脱了衣服战成一排,顾茫未必是那个身材最强壮的男人,但他一定是那个伤疤最多的汉子。
    他是重华帝国当之无愧的“神坛猛兽”。
    那时候顾茫的副手总看着他的伤责备他:“你这个当主帅的怎么每次都跑在最前面,都不知道躲一躲。”
    顾茫就会笑,他的黑眼睛很亮,嘴唇很柔软,嗓音更是绸缎般的质感,好脾气地哄着自己生气的朋友:“腿长跑得快,我被迫的,被迫的。”
    战场上只要有他,似乎就不全是冰冷与鲜血,还有笑声与花蜜。
    他会记得每一个同袍的悬弧之日,熄战时常领着连营的修士们去小村镇里头欢闹饮酒,有时候遇到驻地的乡民奸刁,漫天要价,顾帅也不生气,笑着把所有的钱帛全部拍在案上给他的士兵们换酒和肉。
    末了他还大声吆喝:“吃好了喝好了!都给老子敞开肚皮吃!各位都是我的宝贝心肝儿,军饷不够了老子拿别的东西给你们换!”
    顾茫言出必行,有一回他把自己的军袍战甲都脱下来扔在酒柜上换梨花白了,兵痞们却笑着起哄说:“顾帅,我们还要牛肉,您还有别的可以脱吗?”
    他彼时已只剩一件雪白单衣了,却笑着朝他们点了点道:“给我等着。”
    “不会吧!顾帅你不会真的要把裤衩也当了吧!”
    “那可值不了太多钱……”
    顾茫没有打算当裤衩,不过他确实已经身无长物,他就在众人惊讶又好笑的目光中,凑过去在哈哈大笑的沽酒俏寡妇脸上亲了一下。
    兵卒们雅雀无声,俏寡妇也呆住了,酒勺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漏酒,过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开始举着酒勺撵着顾茫打——
    “不要脸!轻薄老娘!”
    哄笑一片。
    顾茫在笑声和嘘声中被寡妇追得满屋跑,一边跑一边求饶:“真心的!真心的!你貌美!你貌美!”
    “老娘知道老娘美!你小子生的也俊俏!但你也太没羞没臊了,不会晚上一个人偷摸着来香我啊?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登徒子!”
    登徒子闹得鸡飞狗跳,仍不忘没脸没皮地大喊道:“对对对,我明晚就来找你,今晚留下也行,只要再赏咱们两斤牛肉,求求你了好姑娘。”
    “呸!自从扎营到这儿,你已经问老娘赊了三回牛肉了,这是第四回!每回都说明晚约我,骗鬼呢你!”
    寡妇嚷着,小拳拳砸到木板上,木板咵啦裂开一条缝。
    兵痞子们笑得打跌。不过说归说,顾茫最后还是用他那副好看的皮囊和“明天就约你”的许诺,从寡妇那里给他的弟兄们多讨了两斤酱牛肉。
    “顾帅,你可真能哄人……”
    “那是必须的。”顾茫得意洋洋,飘得摇曳晃摆,“我万花丛中过,风流天下闻。”
    有这样的主帅,难怪当时有少年放出豪言道:“别说叫王八军了,就算他们叫鸡八军,冲着顾帅我也投戎去!”
    旁边的友人就嫌弃道:“哎呀,你枉读圣贤书,竟如此粗鄙。”
    “那你说怎样文雅?”
    “你与其叫鸡八,不如叫戟罢,乃罢兵修戈之意。”
    少年哇了一声,惊叹道:“好名字,我喜欢。”
    “……你不会吧,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谁会喜欢‘戟罢’这种名字啊,叫出来不嫌丢人吗?不信你试试,你叫狗这个名字,狗都跟你急。”
    少年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咱们的王师都可以叫王八了,我看给其他什么东西起名叫戟罢也不是全无可能。”
    这番言论幸好没有给顾茫听见,不然谁知道他会不会拍案叫绝,把自己改成“戟罢军主帅顾茫”,连着手下所有将士一块儿遭殃。
    战争太严酷了,只有顾茫这种小疯子会别出心裁,热衷于和战火开玩笑。他不但一手拟就了“王八军”的军号,甚至还自己着手去绘制旌旗,碧色的旗帜别出心裁地剪成乌龟模样,还留一根活灵活现的小尾巴。他在旌旗上施了法咒,让这只乌龟每隔一炷香就大吼一通:“王八王八,雄姿英发,气贯长虹,威震天下!!”
    可以说是非常羞耻了。
    他第一次插着这根旗去征战时,被敌方将帅耻笑到死,结果没出半天,对方十万修士的大军被顾茫的王八军追的哭爹喊娘。这战之后,顾茫又大大小小打过不少战役,每回都能拔得胜筹。
    这直接导致他当领帅的那几年,那些与重华对立的国家闻龟色变,而那些敌对修士最不想看见的场景,恐怕就是——硝烟场上竖起小乌龟旌旗,顾帅纵马出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自报家门:
    “咳,兄台好。在下王八军统帅顾茫,特来领教兄台高招。”
    打不赢这个年轻修士就已经很可耻了,更可耻的是回去还要涕泗横流地禀报自己君上:“呜呜呜,属下实在无能,竟无力与王八军一战!”
    简直是噩梦。
    对于重华将士而言,顾茫虽然顽劣胡来,却颇具魅力。那段时候,崇敬他的人很多,甚至有些人还将顾茫那套“贱名好养活”的歪理奉为圭臬,当时出生的娃儿,许多都不幸被爹娘取了贱名,风潮一度是这样的:
    楚根壮。
    薛铁柱。
    姜蛋痛。
    所以墨熄接手王八军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这见了鬼的王八军改名。
    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军籍上的录案变成“王八军主帅墨熄”。绝不可能!
    于是王八军改名北境军,归入墨熄麾下,那个不屈于鲜血硝烟的黑色玩笑就和顾茫的英名一样,颓然收场。
    而那些胡嚷乱叫,嘶吼着“王八王八,雄姿英发”的小乌龟,就像一场镜花水月的荒诞笑话,从此再也不会现于茫茫沙场。
    一切又都变得很肃穆,不会有花,不会有蜜,不会有人努力去记哪怕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名字,不会有人领着将士们去打打闹闹,除却重衫换浊酒。
    战争恢复了绝对的冷血与严酷。
    凛冬长临。
    大概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虽然如今北境军的大多数人都恨极了顾茫,但他们提到顾茫的时候,情绪却和普通百姓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些和顾帅一同出入战火的“王八军”老兵,每当他们念到顾茫这个名字,眼睛里多少都会透出一点恍惚。
    “唉,真想不到啊,他最后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下场。”
    “望舒君是出了名的酷吏,君上把顾茫交给他处置,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肯定是死无全尸……”
    枭雄并不一定遭人嫌,但叛徒一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也只有昔日的王八军老兵们凑在一起时,会絮絮叨叨一些与“恨”无关的东西。
    讲到最后,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忽然就意兴阑珊了:“唉,多好的人啊……要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情,他也不会——”
    “嘘!你小点声!居然敢提此旧事,不要命啦!”
    那老兵“哎呦”恍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差点说了什么,眼里的星星点点醉意立刻就散了,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旁边的士兵还在提醒他:“如今咱们是在墨帅下头做事,墨帅最恨的人就是顾茫,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真要让他听见了,你我今晚都吃不了兜着走!”
    “唉,唉,你说的对,你看我,这一喝酒就糊涂……”
    围坐火塘的士卒们都不吭声了,呆呆看着那团火焰,胸中各有心事。过了很久之后,才有谁喃喃地吐出一口气,说道:“不过,人都会变的吧。也只能说,这是顾帅的命了。”
    “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叫他顾帅。”
    “哦哦,是,顾茫,顾茫。”
    边塞的夜色岑寂,篝火噼啪,爆出一串比星光更炫目的金色。
    那微醺的老兵躺倒在地,胳膊枕在脑袋下,他望着漫天斗数,紫薇星闪耀,喉结滚了滚,发出一串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咕哝:“唉,说句实话,当年我从戎,就是冲着顾茫才来的。我还和他围着一个篝火喝过酒呢,他一点架子都没有的。我那时候……我那时候看着他笑,我就想啊,要是有一天能够为他战死,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谁知道最后他居然会是……”
    居然会是这般命运。
    飞鸟尽,角弓藏。
    利用完顾茫之后,敌国又将他当作议和的献礼之一,给送回了重华国。此人终是历经浮沉,看遍风月,一朝棋错成了叛徒,却已是落子无悔,无有回路。
    所以什么叫作茧自缚呢?什么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命运虽惨,却也是咎由自取,落到这两面不讨好的境地,那也是痛快人心。一时间,重华境内几乎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着顾茫的结局。
    被枭首,被凌迟,赴汤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就连刚刚会讲话的黄毛小丫头都知道卷着她柔软的小舌头,含混地跟着大人们说:“咱们不能晃过介个不要念的居头。”
    于是乎,顾茫顾帅,重华国昔日的英雄统领,墨熄的命中宿敌。这个曾被誉为“神坛猛兽”的传奇男人。
    终于不负众望地,成了一个——“不要念的居头”。

    小剧场:
    墨燃:我觉得今天的正文就有很多小剧场。顺便顾茫你不能起名叫戟罢军,版权费我就不和你算了,问题在于你的军旗,你叫王八军就裁了张乌龟旗,喊的是王八王八,雄姿英发,那你如果叫戟罢军,岂不是要裁一张柱形旗,然后喊鸡8鸡8,雄姿英发?
    顾茫:???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你走错场子辽。
    楚晚宁:墨燃你还不滚回来!?


【4】 旧恨

    一转眼,北境军戍边已经满两年。
    凫水边,十万大军安营扎寨,度过今晚,明日再赶一天路,就可衣锦还乡。修士们埋锅造饭,秣马浣衣,大河之水泛着粼粼夕阳霞光,照着河畔边伏卧的灵兽,还有浅滩里正在掬着清水洗澡的男人们。
    “哎,给我搓个背呗,明儿就回家啦,我这弄得跟泥猴似的,我娘得骂死我。”
    “哥,一会儿帮我刮个脸呗,我自个儿刮不好。”
    一群人在浅湾处嘻嘻哈哈的,互相嘲笑,互相捯饬,眉眼里俱是憋不住甜蜜。
    慈母手中线,春闺梦里人,游子归来,该尽孝的尽孝,该娶妻的娶妻,各有各的盼头。
    全军上下,大概只有墨熄没盼头。
    他父母已亡,也没有妻妾。整个重华帝都都在盼着他回去,可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灯烛是独独为他留的。
    所以他眼睛里没有什么温情,只有过去数年沉寂的战火余烬。
    “羲和君,明日回城了,你又可以见到梦泽公主啦。”岳辰晴正好洗完澡,从河滩走上来,瞧见墨熄,他笑眯眯地说道,“我祝你们小别胜——”
    “你如果想让我把你踹回河里,就接着说。”
    岳辰晴闭嘴了,虔诚地朝墨熄鞠了个躬:“……墨帅,我觉得你这辈子大概能成佛。”
    墨熄不理他,站在河边,看着远山寒黛。
    两年戍军,算来他已经有千个日夜没有回过家乡了,确实不知梦泽公主近况如何。
    还有顾茫……
    墨熄的眼神微微一暗。
    两年前,顾茫被万枯国当作议和礼送回都城,结果进城的那一刻就引起了骚乱——
    “哈哈哈,城门一打开,押解的队伍进来,咱们看到那大名鼎鼎的顾帅是什么模样,可都是目瞪口呆哇。”
    “真是绝了!那场面,毕生难忘!”
    究竟是何种场面,墨熄还不清楚,只知道顾茫的身子骨似乎是出了点问题。
    可“有点问题”究竟指的是什么?
    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瞎了眼睛还是哑了嘴?
    他并不知情。
    他的身份立场,并不该打听这种事情。再者说,他平素太过高冷,士卒们都敬畏他,只要他一出现,本来还在饶舌的修士们就都闭嘴噤声了,很规矩地和他行礼:“墨帅。”
    墨熄不好说什么,只得点了下头,站了一会儿,又清清冷冷地走了。
    岳辰晴倒是在他耳边叨咕过几次,不过岳辰晴这人讲话不着调,十次讲的内容十次不一样,墨熄又闷,从不主动询问,所以居然到了现在,他还不知道顾茫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他只知道顾茫没死。
    而这就够了。
    晚上,墨熄一个人在帐中,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水鸟唼喋,竟是辗转不能眠。
    以前的出征,他大多都是和顾茫一起的。哪怕不一起,只要他回朝,顾茫也会先来城外等他。
    他无法不想起那些过往。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其实现在想想,一切都早有预兆。
    他最初见到顾茫的时候,顾茫还是个奴隶,但是这个奴隶胸中颇有甲兵,也有野心。
    顾茫一直想做一番大事。
    可惜九州天下血统为上,虽然老国君怜惜他的才华,破例给了他帅位,但等旧主殡天后,新君并不把“贱种”出身的顾茫放在眼里。
    他猜忌他,怀疑他,削他的权。
    甚至做出了一件顾茫再也不愿忍让的事情。
    墨熄是亲眼看着他堕入深渊的。
    他曾经以挚友的身份劝过顾茫,也曾经以同僚的身份和顾茫吵过架。那时候他们同在军机署,顾茫意气低迷,终日旷职。墨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青楼里听曲喝酒,枕在舞伎丰软的大腿上,见墨熄来了,他阖一双星辰微动的眼,似笑非笑地望过去,说:“羲和君,来啦。”
    墨熄几乎气疯了,他砰地将门抵到一边,大步进了厢房,在众人的惊呼中扇了顾茫一个巴掌,说,你他妈的这辈子是不是要一直这样烂下去。
    顾茫喝醉了,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问道:“是啊,墨大公子,要不要跟我烂在一起?”
    “滚吧你!”
    顾茫哈哈大笑。
    他说,没关系,说到底,你是士族,我是奴隶。
    我知道你嫌我脏。
    我也知道无论我手下的这支军队有多努力,洒多少血死多少人,在当今君上眼里都不值一提。谁让我们本不配修真习法呢,是我们自己出身虽贱,却偏要勉强。
    再后来,顾茫被君上派离了都城,却再也没有回来复命。
    人们曾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身故了,当时还有不少爱慕他的姑娘为他流泪伤心。
    可是有一天,前线却忽然传来军报说,在燎国军阵中看到了顾茫的身影。
    顾茫投了敌。
    丑闻像野火烧遍重华,所有人的怒焰都被点燃了,只有墨熄的心像结了冰。
    他不信。
    他一直没有相信。直到亲眼看见。
    那是在迷雾苍茫的洞庭湖上,樯橹水兽纵横厮杀。燎国的战术熟悉到令他心境破碎——这种妖孽般诡谲而不要命的打法,他曾经见过无数次。
    在昔日顾茫推演的沙盘上,在王八军的一次次辉煌战役中。
    墨熄和当时负责战役的主将说,必须全部后撤,不能再打。否则今天这一支前锋整个都会葬身湖底。
    “你不是顾茫的对手。”
    主帅却不听:“顾茫算什么东西。黄毛小儿,贱奴之血,我一个纯血神裔还能斗不过他?!”
    那个花白胡须一大把的老贵族一脸傲慢,他不把顾茫放在眼里。
    于是战火横烧。
    从前在顾茫率领下百战不殆的王师,第一次在燎国战船前溃不成军。灵舟一个个轰然爆炸,水魔兽从湖底扑杀出来将修士们咬杀。火烧红了天,血映遍了水。
    一片惨败哀哭中,墨熄只身御剑,来到了燎国的主楼船中。
    烈火烧灼着,黑烟不断上窜。燎国是魔修国家,修士们的法咒毒辣而凶狠,数百道欲向墨熄击杀——
    “都住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楼船的舱内,有个身影晃悠着从船舱阴暗处走出来。
    他再次看到了顾茫。
    顾茫比从前晒得肤色更深,体魄也更强健,只是那双眼睛还没变,黑亮黑亮的,好像能看透世上所有的伎俩。他赤裸上身,精悍劲瘦的细腰裹了好几圈绷带,肩头披着件黑色罩衫,额前随意束着一道染血的一字巾——是从牺牲的重华王师士卒头上扯落的。
    他吊儿郎当地往船舷上一靠,眯眼瞅着前方,然后笑了笑:“羲和君,咱俩好久没见了。”
    腥风猎猎鼓动着。
    墨熄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叛徒。这个乱臣贼子。
    怎会如此——?
    他曾觉得燎国是个只崇尚战武残暴至极的国度。顾茫本性纯善,所以他就算会离开重华,也不该投往燎国的属地。
    可是现在……
    他阖上眼睛,喉结滚动着,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顾茫……”
    “嗯?”
    墨熄的声音低沉,却有些压抑着的颤抖,“……你就把自己混到这个地步。”
    顾茫在火焰烈光中笑了,垂到脸侧的黑发微微拂动着,他几乎是姿态风流地摊开手掌:“有什么不好吗?”
    “……”
    “我觉得挺好的,燎国尚才。即使所修黑魔不义,但人人都很公平。”
    顾茫说着,指了指自己额前的蓝底金边的一字巾。
    “这种纯血贵族的巾带,无论我在贵国怎样入死出生,建立多少奇功声名。因为我的出身,我都永远别想得到。……你知道那种疲惫吗?”
    顾茫笑了笑。
    “我不甘心。”
    墨熄怒道:“那是祖辈牺牲的英烈之子才有的勋带,你摘下来!”
    顾茫摸了摸那血迹斑驳的帛带,饶有兴趣:“是吗?这是一个挺年轻的小修士戴的。我的手下一刀割了他的头,我看这带子做工精致挺好看,戴在死人头上可惜了,所以拿来玩玩,怎么着,你也想要?”
    他卷一溜邪气的笑,“你自个儿应该也有一道啊,你跟我抢啥。”
    墨熄几乎是震怒地,厉声道:“摘了!”
    顾茫甜丝丝的,语气却很危险:“羲和君,你孤身入重围,怎么一点也不客气。你是真以为我会顾念旧情,不敢杀你?”
    手上聚起黑雾缭绕的黑魔刺刀。
    顾茫道:“今日的洞庭湖已沉葬了贵国几乎所有的前锋军。墨熄,你虽厉害,但终究是个副将,拗不过你们那位蠢到吐血的老贵族。如今死了那么多人,他不来求饶,你倒来犯险了。”
    “……”
    顾茫笑眯眯地:“你是想给战死的重华将士做陪葬么?”
    墨熄没有答话,沉默片刻,朝他走过去。
    “……”
    战靴在血迹未干的甲板上踩出斑驳的印子。墨熄终于开口,“顾茫。我知道重华欠你,我也欠你。你为我做过太多,所以今天,我不会跟你动手。”
    顾茫冷笑:“你倒动手试试。”
    “你问我是不是想给今日战死的将士陪葬。……如果我死,可以换你离开燎国。”一步步走近,“那好。我的命给你。”
    顾茫不笑了,黑眼睛盯着他:“……我真会杀你的。”
    “……”墨熄对此未置一词,只瞥了一眼顾茫额前,蓝金帛带上的血迹,然后视线慢慢下移,落到顾茫脸上,“那就杀吧。在那之后。记得回头。”
    这是墨熄最后一次试图捞他。
    白鹰从桅杆上掠过,刺刀光闪——
    嗤地闷响。
    血从伤处汩汩淌出。
    寒刃穿心——蓦地狠然撕搅!
    “我说过我会杀你的。”
    刺刀还在墨熄血肉里。顾茫停顿一会儿,忽然拧着嘴唇嗤笑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跟我讲条件?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愧疚就会回头?别傻了!”
    他仰着脖颈,目光睥睨而下,叹道:“当将当士,生而为人,那都不能太念旧情。”
    他说着,慢慢俯身,单膝跪着,一只手肘闲适地搁在膝头,另一只手握着滴血的刺刀,嗤地抽出。
    鲜血四溅!
    顾茫用血淋淋的刀尖抵着,抬起墨熄的脸。
    “别以为我不清楚你打的是什么主意。羲和君,你不是真的不愿跟我动手。你是明知自己没有胜算,才愿用命赌我良心。”
    衣襟缓缓洇开了鲜红,那一刻墨熄竟不觉得疼。
    只觉得冷。
    真冷……
    他阖上眼睛。
    不是的。
    如果可以,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你动手。
    曾经,光是你给的,热是你给的,所有心脏里奔流的热血,都是因为你。
    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今天。
    顾茫淡漠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
    “墨熄。如果我是你,今天我落入绝境,我宁愿赌自己能够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也不会跟你一样,天真烂漫地劝对手回头。你我兄弟一场,这是我最后能教你的东西。”
    墨熄失去意识前最后记得的景象就是有燎国的修士从水面御剑而来,急吼吼道:“顾帅,东北方向有增援,是梦泽的药修大军,您看——”
    话未听完,墨熄已支持不住,蓦地前倾,倒在了血迹斑斑的甲板上。
    这一次血战,重华确认了叛将顾茫转投燎国,在替九州大陆最黑暗的国度卖命。老主帅督军失策,大军损失惨重,一万前锋生还者不足百计,墨熄也是在病榻上昏迷了数日才醒转过来。
    顾茫在他胸口刺了一刀,却并没有就此收手回头是岸。
    按顾茫很早前——还没离开王城时讲过的一句话——
    “墨熄,上行之路已经给我堵死了,我没有地方去,只能往地狱里摸。”
    他说完,问小二要了一坛酒。
    拍开封泥,顾茫笑吟吟地斟满了,一盏给自己,一盏给墨熄。
    “当”地一声碗盏碰在一起,酒花四溅,顾茫的眼睛亮晶晶地,“再请你喝一杯,你顾茫哥哥从今往后就要去当坏人了。”
    墨熄那时候还摇头觉得他太不正经,说话跟闹着玩似的。
    这个兄弟他认识了那么多年,心太软了,连只蚂蚁都不愿意踩死,如此丹心赤子怎么可能会成为坏人。
    结果呢?赤子的手下杀了他的同袍。
    而赤子本人差点杀死了他。
    “幸好梦泽公主及时赶到救了你,那柄刺刀是燎国神武,淬了魔毒的,再晚一点怕就要不行了。你胸口会留疤,这几个月都需要安心歇养……”
    后面那个药修说了什么,墨熄并没有再听进去,他低头望着自己胸口缠绕的绷带,腐肉被挖走了,然而还有什么东西也和腐肉一起,从血肉胸腔里被剜了出来,让他觉得空,觉得疼,觉得不甘,觉得仇恨。
    直到后来,顾茫恶有恶报,被遣回旧都。
    墨熄觉得自己胸口的伤疤才终于止了血。
    却仍痛。
    时隔多年,在北境军班师回朝的前夜,无法入眠的墨熄独自坐在营帐内,手指撑在眉骨前,指腹无意识地擦过有些湿润的眼。
    他把脸转过去,熹微的烛光从绢纱覆照的灯台内流出,照着他那张棱角冷硬的侧脸,他阖上了眼帘。
    顾茫……
    顾茫。
    毋庸置疑的,他是良臣,他是反贼,他恨极了他,也知他有罪。
    可是睫毛颤抖间,他却好像看见了学宫时代的顾茫,笑嘻嘻的,亦正亦邪的一张脸,开心起来的时候会露一颗虎牙,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星辰都亮。那时的阳光灿烂,长老话语冗长。而顾茫伏在桌上,偷偷摸摸地写着自编自演的黄书,并为黄书里所有的女孩儿都爱他而洋洋得意。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明天。

    小剧场:
    顾茫茫:我什么时候能不活在对话/回忆/台词/楔子里?!
    墨熄:等你乖的时候。
    顾茫茫:老子他妈的一直很乖!
    墨熄:注意用词。
    顾茫茫:老子是军痞老子不说老子难道要说人家?
    墨熄:若不听话,再你锁一章。
    顾茫茫:大哥老板主人老公陛下甜心祖宗,你让我叫什么都行,有事好商量……
    墨熄:可以。那你叫个床。
    顾茫茫:???


【5】 性感墨熄,在线装逼

    第二日,大军班师。
    满城热腾,妇孺老少夹道相欢,一时间万人空巷。
    “恭迎北境军回朝!”
    队伍进城,官道两旁霎时翻涌起某种奇怪的气氛,像是热油锅里倒了一汪水,却又迅速盖上了个木盖子,把那些滋啦滋啦的狂热都硬生生压在了锅盖下头。
    人们低着头,余光却不住地往前头瞟,去偷看那支王师的精锐骑马行过。
    墨熄一身禁军装束,嵌有铁皮的长靴踩着马镫,除了腰带和护手闪着泠泠银寒之外,全身都是玄黑打扮。
    “羲和君真是太帅了啊啊啊!”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刚刚好像看了我一眼!”
    “哇,别开玩笑了,他眼里除了梦泽公主就不会有别的人好吗?”
    “可他又没和公主成婚……他今年都三十了,没妻子没未婚妻也没小妾,我想想还不成嘛,真是的!”
    至于其他将领和兵卒,那表现就比墨熄甜蜜多了。
    他们一个个都开开心心地和夹道欢迎的百姓们招手,尤其是岳辰晴,居然还兴高采烈地接过少女们递来的花,打算往自己鬓边插。被墨熄警告地看了一眼,才悻悻作罢,改委屈巴巴地捧在手里闻。
    官道很长,岳辰晴老实了没一会儿就又开始花枝招展,笑眯眯和别人乱抛媚眼:“姑娘你好~”
    “你真好看~”
    “鄙人诚招小妾,管吃管住。”
    墨熄厉声道:“岳辰晴!”
    岳辰晴捂住嘴巴。
    北境军甲光映日,刀枪晃目,一路行来,军容极盛,和当年顾茫回城的气势完全不同。毕竟当年顾茫凯旋的时候,自己就一马当先在前面招猫逗狗,后头跟的士卒也乐得轻松,嬉笑着去接百姓递来的点心与美酒。而此刻领军的是羲和君,羲和君连笑都不笑一下,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太过放肆。
    从城门到王宫缓缓行马要走上半个多时辰,到了宫中,还有冗长的授勋礼,又跪又拜又谢,烦人得要死,一来二去总算熬到了夜宴开始,墨熄却仍是不得安生。
    用岳辰晴的话来说——他得“贞烈而不失高冷,疏远而不失礼貌”地应付着那些千金小姐。
    顺带一提,岳辰晴第一次开玩笑说墨熄“贞烈”的时候,被羲和君罚抄了整一百遍的《女德》。羲和君冷冷地表示,岳辰晴你是不是不知道贞烈是什么意思?来,你过来,我让你抄个够。
    但不管岳辰晴哭着抄了多少遍“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羲和君“贞烈而不失高冷,疏远而不失礼貌”这句玩笑话还是暗搓搓在军中传开了。
    大家心想,没错呀,羲和君为了等待梦泽公主,拖到三十不肯成家,看看晚宴上的情形就知道了,一群千金小姐围着他叽叽喳喳,可他连正眼都不带看的。
    “羲和君,好久不见你了。”
    “羲和君,你好像瘦了些。”
    “羲和君,你看我今天的步摇好看吗?”
    这群金枝玉叶中,最为惹火的是宴平公主。她是梦泽公主的亲妹妹,今年刚刚及笄,身段却已然生长得极为窈窕,顾盼间都是茂盛的盎然春意。
    她笑吟吟地走到墨熄面前,嘴唇鲜嫩犹如多汁的浆果。
    岳辰晴在远处见状,连嘴里的糕点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忙拉住自己一个许久未见的兄弟:“哎哎哎。”
    兄弟:“干什么?”
    岳辰晴兴奋道:“来,你往那边看!”
    “那不是宴平公主和羲和君么……有什么好看的,宴平公主肯定没戏的。”
    “不不不。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传说中的贞烈又不失高冷,疏远又不失礼貌!”
    兄弟:“……你《女德》没抄够么?”
    岳辰晴好了伤疤忘了疼,笑嘻嘻地拽过朋友转到附近去偷听。
    “姐夫。”宴平公主笑着在墨熄跟前站定,一开口便十分调侃。
    墨熄低下眼睫,因为这个称呼停顿须臾,而后转身“贞烈”地想走。
    宴平忙拉住他:“姐夫,你一直不去和别的姑娘玩,就站在这里板着张脸,是不是在生气我姐没来呀?”
    顿了顿,墨熄“高冷”地答道:“公主认错人了,我尚未婚娶。”
    “我随便叫着玩玩嘛。”
    墨熄按捺着火气,“疏远”地答道:“此事岂能儿戏。”
    “好啦好啦,你别生气,我姐上个月身体不舒服,去扬州的汤泉宫安养了,压根就不在帝都,不然她肯定会来见你。”
    墨熄知道梦泽公主的体质变差,其实与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于是“礼貌”地问:“她还好吗?”
    岳辰晴:“哈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我没说错吧!”
    兄弟觉得他笑得太响,哪怕筵席上众人热闹往来,也有危险会被羲和君留意到。就算岳辰晴无所谓抄《女德》,自个儿也丢不起这人,遂一把捂住岳辰晴的嘴,拖着他走远。
    他俩走了,宴平公主和墨熄的对话却还没完。
    宴平继续抿嘴笑道:“吹了两年塞外的风,还只想着我姐姐呢?放心吧,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静养一阵就没事了。”
    墨熄没说话。
    “不过讲真的,我姐身子那个样子,没调养好之前又哪里消受得了羲和君你呢?”
    宴平说着,目光崇慕又渴望地往墨熄的长腿上一瞥,又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看了好几眼。
    这么长的腿,这么挺的鼻子,还有性感的喉结,以及秀颀修长、骨骼修匀的手。真是光看看就能想象到这个男人的力气有多大,被他压在身下干又会是怎样蚀骨销魂的滋味。
    宴平因此叹道:“若我姐姐一辈子都病着,一辈子不能嫁人。那你真要为了她一辈子清守?”
    “……”
    “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贴得墨熄很近,身上是甜腻的脂粉香味,满头珠翠映着乌发,额间落着胭脂色的牡丹额面,笑起来的时候刻意前倾,半露的高耸雪胸脂玉般颤动。
    “不如考虑一下我?我也长大了,不比姐姐差。”
    说着想伸出酥手去环他的腰封:“不过上个床而已,不要太认真嘛。”她言笑晏晏间,似有似无地伸出点娇粉色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会喜欢的。”
    完了。
    “上床不要太认真。”这句话简直可以位列墨熄生平最痛恨的话的前三位,宴平公主撩汉不成,居然还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墨熄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冷然道,“你让开。”
    “哎——你、你——!”
    但墨熄已经剑眉低压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飞瑶台华帷流苏飘飞,墨熄从仆侍那里重新拿了一盛着琥珀光的琉璃盏,走到华台边缘,黑皮军靴包裹的长腿放松了些,靠在朱栏边看着万家灯火。
    离开了那满殿烦闷,他透了口气,喝了点杯里的浆果酒,喉结微微攒动。
    他已经连续好多年饱受姑娘们的“青睐”了。但他仍是不喜欢,也不习惯。
    要知道从前,墨熄是没有那么多人爱慕的,走在路上,也并没有那么多人敢偷看。当时他的脾气非常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呢?——相比之下,如今的羲和君简直能算是温柔和善的小可爱。
    后来他家中出了大乱,人人都觉得这个墨公子是要末路穷途了,贵族修士们不愿意搭理他,庶奴出身的修士也不敢靠近他。
    只有顾茫这个疯子不怕死,愿意与他同袍。只有他主动选择了陪伴那个落魄公子,安慰他说,没关系,就算你不再是贵公子了,你也是一样是你啊,你自己心里是有火种的,迟早会闪闪发光。我看得见,以后也会有人看见。
    后来,墨熄捱过了难关,也确实摆脱了“墨家”的阴影,他南征北战,军功甚至胜过了祖辈当年,再没有会觉得他是墨家的独子,而是只把他当做羲和君本尊。越来越多的姑娘开始对他有好感。
    而到了顾茫叛国之后,姑娘们的口味就干脆完全变了。她们纷纷去仰慕墨熄,甚至还有人感慨道:“男人呢,还是闷一点好,闷一点老实呀,不会像顾茫那样叫人失望。”
    “羲和君性子虽然差,但是他坦荡啊,他有什么话都是直接骂出来的,一点都不装。”
    更有青楼姑娘叉着小蛮腰拍着桌子“豪迈”放言道:“羲和君是老娘见过最纯情的男人!老娘把话撂在这儿了!要是羲和君来嫖我,老娘不但不收他的花酒钱,还倒贴!”
    结果第二天,羲和君还真的来了,不是来嫖她,而是黑着脸把青楼给封了。
    “勾引神君,不知廉耻。罚你们回去当良家妇女。”墨熄恶狠狠地封完楼,凶巴巴地训完话,怒冲冲地走了。
    留下一堆青楼姑娘啊啊嗥叫,只说羲和君劝她们从良那她们一辈子就绝不为娼啊啊啊羲和君真是绝世好男人呜呜呜呜。
    简直是莫名其妙!
    人们总爱找个看起来不错的人供在心尖上,然后把自己美好的幻想加诸于那个人,就此来为自己提供光芒。可墨熄一点都不想成为那一尊无聊的坐化金身——他没有她们想象的那么正直。
    他也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欲望,是不能跟人明说的。
    只是根本就没有人了解。
    就像没人记得墨熄从前活的有多狼狈。
    所以顾茫说的也对,也不对。
    他确实是摆脱了墨家的阴影,靠着自己在众人眼里变得熠熠闪光。但是他清楚,那些光芒只是属于人们幻象中完美无缺的羲和君的,与很久以前那个既孤单又困窘的青年其实并没有任何关系。
    自始至终,到底只有顾茫一个人走向了那个默默独坐在军营角落的倔小子,真心实意地为学宫师兄弟的阔别重逢而开心,并且高高兴兴地把手伸给了他,灿然露出一颗小虎牙。
    篝火温暖。
    他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墨师弟,我能坐你旁边吗。
    “好久不见了,我能坐你旁边吗?”
    忽然身后又响起相似的句子,墨熄的指尖微颤,琉璃盏里的酒差点没洒出。
    他如在梦里般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飞瑶台的桐花下,月色中,正静静看着他。

    小剧场:
    墨熄:岳辰晴你滚出来。
    岳辰晴:(颤巍巍)大家好,我跟大家解释一下,昨天我说墨帅小别胜新婚是我的错,我只是在跟他开玩笑,墨帅没有和梦泽公主结婚啊他是个万年光棍老处男……
    顾茫:呵呵,光棍目前是的,处男早就不是了。
    岳辰晴:……哦……
    岳辰晴:等等?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墨熄:抄女德和绣花,你自己选一样吧。
    岳辰晴:……


【6】 顾茫的下落

    他如在梦里般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飞瑶台的桐花下,月色中。正静静看着他。
    那个人却不是顾茫——自然不会是顾茫,回过神来的墨熄几乎是在心底嗤笑,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
    说话的人是个眉目温柔的男子,他坐着木头轮椅,披着素色寒衣,残废的腿脚上盖一条藕色薄毯。
    墨熄微微惊讶:“清旭长老?”
    清旭长老,江夜雪。他是岳辰晴的兄长。
    和无忧无虑的傻小子岳辰晴不一样。江夜雪的命很清苦。他母亲去得早,后来自己又因为执意要与罪臣之女完婚,被驱出了岳家。
    当时他和那个姑娘都没有什么钱帛,两人的婚事很清简,而且碍于岳家的威压,只有几个人坚持去了——其中就包括了墨熄和顾茫。
    墨熄送了他们一座小院。顾茫看着地契瞠目结舌,然后跟江夜雪说,兄弟,我很穷的,我可送不起这个。一众人都笑了,顾茫在笑声中鼓着腮帮,用唢呐给他们吹了一曲《凤求凰》。
    但是好景不长,江夜雪与妻子一同从了军,战火无情,先是带走了他的发妻,后来又夺去了他的双腿。
    墨熄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江夜雪外柔内刚,最终还是打起了精神,在修真学宫谋了个长老之位,教授炼器之道。可这一举动居然触怒了他的生父,岳家是重华第一的炼器大家,岳钧天厉令修真学宫革除江夜雪的教职——
    “这个被逐出岳家的逆子,姓都不跟着我们姓了,还有什么脸面再靠岳家的本事吃饭!”
    宫主拗不过岳钧天,只得把江夜雪婉辞。
    墨熄当时看在眼里,决定给他在自己的军机署谋个位子。岂料还没等开口,第二天修真学宫的宫主居然又求爷爷告奶奶地请了江夜雪回去了,这回岳家再嚷什么都没用,宫主只说是“受一位故人耳提面命”。
    至于那位不出头的故人究竟是谁,至今在重华仍是个迷。
    江夜雪自知与岳家相看两厌,以往这种大宴是从来不会出现的。所以墨熄见到他才这般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江夜雪道,“我来看看辰晴。”
    “……”
    江夜雪走的时候,岳辰晴还小,很多事情如今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当兄长的却总也放不下这个弟弟。
    岳辰晴虽然不认他,但说实话,也没有像岳家其他人那样难为他。
    “也想来见见你。”江夜雪顿了顿,笑了,“左右瞧不见你的人影,我想是不是因为里头太吵了,你受不了。所以就来台上找你,果然被我猜对了,你真在这里吹风。”
    “你要找我,传人带个话就好了,何必自己亲自出来。你腿上的伤见不得风寒,我带你回去。”
    “没事,已经很久不疼了。”江夜雪道,“我来是想谢谢你。辰晴不懂事,这两年多亏你照顾他。”
    墨熄沉默一会儿,说道:“令弟年轻,贪玩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在外两年,其实他长进不少。”
    江夜雪温柔笑道:“是么?他没给你添乱吗?”
    “……一点而已,还是帮的忙多。”
    江夜雪叹着点了点头:“好,那就好。”
    静了片刻,微风吹着飞瑶台的流苏缓缓飘荡。
    江夜雪忽然道:“羲和君,你离境已久,想必帝都发生的很多事,都还不太清楚。”
    他一贯聪慧、通透,又很善解人意。
    “殿内太吵,我也一时半会儿不愿回去。若是羲和君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就是了。”
    “……也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墨熄转头看向帝都一片月,万户落星辰,“我在城里并无亲人。”
    江夜雪知道他这人别扭,看着他,也不急,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墨熄轻咳一声,果然开始问了:“你这些年,都还好?”
    江夜雪笑道:“挺好。”
    “君上呢?”
    “他一切都很顺遂。”
    “梦泽公主?”
    “万安。”
    墨熄:“……那就好。”
    江夜雪眼睛里流转着一些深浅不定的色泽:“还有别的想知道吗?”
    “没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墨熄把杯盏里的最后一点残酒喝掉,望着璀璨夜色,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顾茫呢?……他怎么样。”
    江夜雪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叹息“唉,你拐了那么多弯子,终于提到他了啊”。说道:“自然过的不好。”
    “……”墨熄沉默一会儿,略微点了一下头,喉咙有些发干,“我想也是。”
    “你若愿意,还是去看看他吧,在那种欺负人的地方住了那么久,他……早已变了很多。”
    墨熄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什么地方?”
    江夜雪没想到他居然会是这个反应,微微睁大眼睛,也愣住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江夜雪:“……”
    两人都没再说话。大殿内忽地爆发出一阵热闹欢笑,窗栅之间投射着醉酒的男男女女,人影重叠凌乱。
    墨熄蓦地反应过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不会是被送去了——”
    “……他在落梅别苑已经两年了……”江夜雪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情岳辰晴居然没透露过。结果竟是自己告诉墨熄的,不由地有些不安。
    而墨熄则瞬间脸色发青。
    落梅别苑……
    那是什么地方?青楼风月场!
    一朝一夕就能把卖进去的人骨血掏尽肚肠吃空。性温的人进去面目全非,性烈的人进去玉石俱焚。
    他们居然把他送到那个地方?
    他们居然把他……把他……
    墨熄喉结攒动,第一次,没有说出话来,第二次才艰难道:“……望舒君安排的?”
    江夜雪顿了顿,叹息着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望舒君恨他。”
    墨熄沉默了,倏忽把头转开去,看着眼前苍茫夜色,再没有吭声。
    自从两年前顾茫被押回重华后,他就设想过很多顾茫会得到的下场。
    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等待顾茫的刑罚究竟是什么,他想,如果顾茫被关在天牢里,他可能会过去看两眼,然后冷嘲热讽地说上几句话。如果顾茫成了个废人,他也不会去同情他,或许还会给他使点绊子。
    他们之间就算曾经有过什么柔软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恨意也已积得太深,再也无法和解了。
    墨熄唯一想过自己能和他心平气和地喝上一壶酒的情形,便是在墓地里,顾茫躺在里面,他站在外面,他或许还会向从前那样对他说说话,在青石墓碑前搁上一束灵力化成的红芍花。那好歹算是成全了他们最后不曾争吵的离别。
    可是从很久以前,顾茫这个人就擅长给墨熄带来各种各样的意外。墨熄没有想到就连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落梅别苑。
    墨熄心中煎熬着这四个字,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试图从里头熬出一星半点的快慰来。
    可是到最后他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做徒劳之举,他并没有能够从中汲取到任何的痛快,相反的,他觉得很恶心,很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恶心和愤怒,恶有恶报这难道不应该大快人心?
    “……”墨熄手肘撑在雕栏上,他想屈一屈手指,可却麻僵得厉害。他转头看向江夜雪的五官,却觉得说不出的模糊。
    眼前阵阵晕眩,胃里阵阵痉挛。
    顾茫,被送到了落梅别苑。
    已经两年。
    墨熄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肆意大笑,这样才是对的,才符合人们眼里他俩入骨入血的仇恨,所以他确实拧动唇齿试图撬出一点快慰。
    可是最后只有一声冷嘲,薄溜溜地从森森贝齿间飘落。
    眼前好像又闪过初见时阳光下那张清秀的脸,黑眼睛笑望着他:“你好啊,墨师弟。”
    好像又闪过从军后顾茫灿烂的模样,热热闹闹地在一群狐朋狗友当中,回头冲墨熄眨了眨眼,眼尾很长,微微地往上,然后漾开温柔的弧度,真切地笑了。
    他还想起了顾茫当上领帅后的那些言语——
    有笑嘻嘻的油腔滑调:“来啦,今朝从戎投王八,来年升官把财发。”
    有尸山血海里的怒喊:“来啊,走啊,没死透的都他娘的给我振作点爬起来好吗!我带你们回家!”
    以及执着跪在金銮殿前请君上不要将他的士兵草促合埋:“我想请药师们辨一辨那些尸体……求您了,这不是无用之功,每一个战士的墓碑上都应该有名有姓,君上,我不想有兄弟最后回不了家。”
    “他们认我做主帅,是人是鬼,我都要带他们回来。我答应过的。”
    “他们要的不是哀荣,只是想求一个本来就该有的名字。”
    还有最后忍无可忍爆发在殿前含泪的怒嗥——
    “奴隶就活该死吗?奴隶就不该被安葬吗?!”
    “他们一样流了血,一样没了命!已经没爹没娘了,最后还没个名分,凭什么岳家墨家慕容家的人死了是英雄,我的弟兄们死了就只有一个窟窿填埋啊?!为什么啊!!”
    那是顾茫第一次在殿前哭了。
    他不是跪着哭的,他是缩着,佝偻着,蹲着哭的。
    刚打完仗,他身上的血污都还没洗,脸上又全是烟熏火燎的印记,泪水擦出斑驳的痕迹。
    这个沙场上永远代表着希望的战神,就这样在金殿里被打回卑贱的原形,像一具无名的尸体。
    满殿文武衣着端肃,许多人嫌弃地看着这个贫民将军,他衣衫褴褛,污臭不堪。
    他哽咽哀嚎着,像濒死的兽。
    “我说过要带他们回来的……”
    “你们行行好,让我守约吧……”
    但大抵是知道没有用了。最后他也不求了,也不哭了。只重复着,目光几近涣散,似在跟游魂喃喃低语:“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配做你们的主帅。”
    “我也只是个奴隶而已……”
    当这些句子点点滴滴落回记忆里时,墨熄只觉得头疼欲裂。不由得以手加额,将脸庞覆在手的阴影之下,一片冰凉。
    心是湿冷的。
    江夜雪道:“羲和君……你还好吗?”
    没人回答,过了很久,才有一缕听不出情绪的嗓音,不冷不热地,从阴影中游弋出来:“好。怎么不好。”
    江夜雪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我认识多少年了,又何必在我面前强撑。”
    墨熄:“……”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细长的明黄色流苏在风中飞舞。
    “你和顾茫两个人的名字,从前一直都是一块儿被人提到的,一起在修真学宫修行法术,一起上过战场,后来一起被敕封。”江夜雪说,“如今,你仍高高在上,他却已入尘埃,那么多年的比肩齐名,人们口中的邦国双璧,现在却只剩下了你一个,我想你并不会开心。”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墨熄。
    “何况,他曾是你交情最深的朋友。”
    墨熄垂着浓深的长睫毛,片刻之后答道:“……我年轻的时候眼瞎。”
    “可他叛国之后,你仍然信他是有苦衷的,你信了很久。”
    “我瞎的比较厉害。”墨熄说道,看着手中的杯盏,那里还残着一抹余酒,泛着霞光之色,他已不想再继续这个对话。
    “起风了。清旭长老,我们回大殿去吧。”

    得知顾茫下落的几天后,墨熄一直都很烦躁。
    他原本想克制住这种不该有的情绪,可是随着时日的推移,他的烦躁有增无减。
    墨熄知道自己是患了心病。
    只有落梅别苑有那一剂心药。
    终于在某一个晚上,暮色深时,一辆垂着沉夜纱的马车缓缓地往帝都北面驶去。
    墨熄坐在车辇内,闭目阖实,就算四周落着帘幕,里头只有他一个人,他依旧把背脊挺得很直,英俊到近乎奢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峻得令人畏惧。
    “主上,地方到了。”
    墨熄没有直接下马车,而是撩开幕帘,自阴影中往外看了一眼。
    此时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对街的门庭外用灵力燃出的两排浮夸至极的九九寒梅灯烛,映着高悬的彤红匾额——
    落梅别苑。
    “晓风含霜清胜雪,一朝零落尘泥中。”
    它和寻常的脂粉场子不一样,里头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华国得到的战俘,被废去灵核,从此成为阶下囚,帐中娈。
    “主上,您要进去么?”
    墨熄一眼瞥过,瞧见好几个熟人,而且还都是他平时特别看不惯的那种纨绔公子,于是皱了皱眉道:“走后门。”
    车马就停到了落梅别苑的后门。
    “你回去,不用在这里守着。”
    吩咐完府上的车夫,他原地站着看了几遍地形,而后足尖一点,掠上檐角,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里。
    来之前他看过落梅别苑的备案图纸,所以找到小姑倌儿们的住处也并非难事,很快地,就来到了偏院花阁。他披上斗篷,像寻常客人一样从花阁正门进去,走过那一排排阖着朱红漆门的房闱。
    “万枯侍火圣女沙雪柔”
    “万枯侍火女婢秦枫”
    “燎国左军副将唐真”
    “血雨左军女官林花容”
    每一扇门边都悬着这样一枚小木牌,上头详细地写着这些人从前的邦国,所任的官职,以及名字,一切来路都清清楚楚,方便那些与敌国有冤有仇的客人找到一个最为合适的宣泄对象。
    如果有客人在里头寻欢,牌子上的名字就是红色,而如果没有客人在里头,牌子上的字就是黑色。
    在落梅别苑,贵族们便是天,只要他们高兴,做什么都可以。
    那些男人女人的笑容、献媚、肉体。甚至于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是任君采撷的。
    墨熄目光瞥过,衣摆翻飞,他走过一排排回廊,这里的隔音并不好,屋里头男欢女爱的动静实在鲜明得厉害,他剑眉蹙得越来越深,心跳得也越来越快——顾茫在哪里?走过了几十间房,仍是没有看到那块牌。
    上了二楼,又找。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墨熄停了下来。
    暗色的木牌,细瘦的字迹。
    “重华叛臣顾茫”
    整个别院里,唯一一张署着重华二字的牌。
    墨熄的目光像是有千钧重,沉甸甸地,落在了那一小块牌子上,那一瞬间,他的黑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幽暗地烧起来。但是那种光很快就熄灭了。
    他抬起手,指节离门还有一寸时,却又止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顾茫那张牌上的字,是红色的。
    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