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我抱着你
王师祭队姿容庄严,棨戟遥临,从帝都一路向东,浩浩汤汤往唤魂渊方向而去。
这一路大约需要走上三日,第一日傍晚,他们到了凫水边。仆役们开始负责安营扎寨,给主上们收拾居处,而贵胄们则被唤到了王帐中用膳。
墨熄进去的时候,大部分贵族都已经到了,法术撑出的偌大营帐里布了百余席,侍女引他去了他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对面,慕容怜与他隔道相望。和所有参拜的世家子弟一样,慕容怜也是一身祭衣打扮,繁冗复杂的宝蓝色祭祀袍上绣着蝙蝠纹图腾,端端正正束着蓝金一字巾,衬得他脸庞愈发病态苍白。
望舒府和墨家,那都是英杰辈出的名门望族,慕容怜祖上福荫,他有资格佩戴一字巾也无可厚非,只是在座众人心里都有一把标尺,谁家后嗣如今配得上英烈荣光,谁家传人又糟践了先人碧血,每个人都门清。
等人陆续来齐了,君上开腔了:“赶了一天的路,你们也都累了。传菜吧。”
宫娥端着盘盏飘然而入,姿态纤盈地跪在对应的贵族跟前,开始斟酒布菜。他们是行路途中,食脍虽不多,四冷四热一主食,却都料理得很精致。
四冷碟是水晶肴肉,拌脆三丝,丹桂甜藕,霜天鱼脍。四热菜是葱油四鳃肥鲈,虾爆鳝,醋蘸蒸蟹,荷塘小炒。至于主食则是御厨拿手的蟹粉小笼包。
墨熄昨天和顾茫吵了一架,心情很差,根本吃不进什么东西,倒是比平日里多喝了几盏酒。
其实重华每一年的这场尾祭,与其说是祭拜,不如说是对逝者的一个交代——今年又打了几场胜仗,得了怎样的法器,是否国泰民安。
若是过去的这一年过得并不顺遂,那么尾祭的气氛就会很沉重,而若是重华国运昌盛,则更像是告慰英烈在天之灵,酒宴间众人也尽皆酣畅。
“今年熄战养病,虽有波折,但也算是个好年头。”
“哈哈,是啊,东境之前还收复了一块失地,喜事啊。”
岳辰晴则在不远处缠着他小舅窸窸窣窣:“四舅四舅,这个甜藕,你最喜欢吃了。不够的话,我这里的也给你!”
他父亲岳钧天已于不久前回城,这次尾祭,他自然也来了。见到儿子又缠着慕容楚衣讨好,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咳了两声,警告地瞪了岳辰晴一眼。
墨熄瞥见了此情景,不免想起了顾茫第一次参加这种祭祀的旧事。那时候顾茫刚被老君上敕封,意气风发,甚至还破例允他参加这原本只有亲贵才能同行的祭典。
当年顾茫为了这份殊荣开心坏了,他的席位就在墨熄身边,他忍不住兴奋,一直不停地和墨熄说话。那时候他也和岳辰晴一样,兴高采烈地说:“这个鱼生真好吃,我听说是御厨从凫水里捞出来的鲜鲤片成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墨熄闭了闭眼睛,烈酒入喉。
直到宴终,桌上的霜天鱼脍,他也一口没动。
回到自己的营帐区,墨熄正准备歇息睡觉,却见带来的卫队长正紧张地立在风里来回走动,一见到他,立刻迎将过去,惶然道:“主上!”
墨熄抬眼道:“怎么了?”
“我……李总管命我看着顾茫,给他服药。但是我刚刚去他的帐篷找他,找不见他的人,他连晚饭都没和我们一起吃,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墨熄倒没有太紧张,锁奴环佩在顾茫身上,他能感知到顾茫就在这片驻地。他叹了口气,说道:“药壶给我,你去休息吧。”
“可、可您……”您难道要亲自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么?
墨熄不想多说,只又重复一遍:“去吧。”
既然他都已经这么说了,卫队长纵是觉得不妥,也不会再多言。他恭恭敬敬地把药壶递给了墨熄,依令离去。
夜晚的凫水边,风很湍急,墨熄原地站了一会儿,醒了醒酒精的残韵,然后在这属于自己的这片驻地走了一圈。
顾茫果然还在这里,他靠坐在一棵水杉树后,蜷成一团已经睡着了。
墨熄垂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矮下身去,半跪在他面前。昨晚的余怒未尽数消退,两人之前的气氛十分尴尬,墨熄沉默良久,才道:“……醒来了。回帐篷里睡。”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有个营帐,搭都已经搭好,可顾茫却要跑到树底下以天为盖地为席。
“醒来。”
唤了几遍,顾茫都没有动静。墨熄不禁有些心烦,抬手推了推他。
可谁料就这一推,顾茫就像稻草人似的径直侧倒在了地上。月光透过杉树林错落的针叶照着顾茫的脸——
那张脸已经完全弥蒙上了病态的潮红,原本苍白的皮肤就像在暖雾中蒸过了一样,他的双眸紧闭着,长睫毛簌簌发抖,湿润的嘴唇因为透不过气来而微张着喘息,眉头也下意识地痛皱着。
墨熄一惊:“顾茫?”
他抬手去探他的额头,竟是烫得惊人。
他忙把烧热昏迷中的顾茫扶起来,一路架着他去了属于顾茫的那个小帐篷。所幸羲和府的驻地位置偏,带来的人也都歇下了,这一幕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墨熄掀开帐帘,把顾茫往床上放。
顾茫恢复了一些知觉,他睁开惺忪迷离的眼,几近朦胧地望了墨熄一眼。
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挣扎着起身,要翻身下床。墨熄单手抵住他,一面压着心里的焦急,一面咬牙低声道:“躺好。闹什么?”
顾茫咬了咬自己濡湿的下唇,眼睛里的蓝色好像都要化成水汽溢出来了。墨熄被他这样看着,心跳陡然加快,不由得捏紧了手指,直起身子,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可顾茫还是这样怔忡地看着他,或许又不是看他,顾茫眼睛里的光泽更多地聚在墨熄佩着的帛带上。
病中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真等开口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于是又重新咬住了嘴唇,过了须臾,忽然又要起来。
墨熄一把将他按住:“你干什么?”
顾茫整个人已经烧迷糊了,他揪着墨熄的衣摆,那么固执地要往下爬,想往地上去。
墨熄厉声道:“顾茫!”
自己的名字似乎唤回了他的一点意识,顾茫瑟缩一下,身形更佝偻,甚至可以称之为猥琐了。他几乎像是一团烂泥,扒着床沿从上面滚落。
可他被墨熄制住了,他被墨熄拦了去路。
他原处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喃喃道:“你放我下去吧……求求你,放我,下去……”
“你发烧了。躺好。”
“放我下去,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
墨熄心口又疼又恨,又烦又烫,他重新把顾茫扶正了试图让这人躺下,可顾茫不听,顾茫这次竟直接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襟,烫热的额头抵在墨熄腰腹。
“我不要睡在这里……”
那从来不愿真正低落的颈椎,如今看来就像随时随刻都会断去一般。
顾茫趴在他身上,意识已经烧模糊了,他想推开墨熄,但却又觉得自己好像抱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像是漂泊在冰河里的人,忽然拥住了浮木。他推着,最后却成了无助地抱着。
顾茫抱着墨熄的腰,脸贴在墨熄腰际,沙哑地低喃:“你的床……太干净了……”
墨熄怔了一下:“什么?”
顾茫蓦地哽咽了:“我是……脏的……”
墨熄只觉得胸腔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似的,痛得那样厉害。
可这个抱着自己的人还在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地哆嗦着,不知是因为烧热的痛苦,还是因为在惧怕别的什么,他抱着他,嗓音近乎是残破地呜咽着。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睡……才不会……弄脏……所以……”
“让我走吧……放我……走……”
墨熄轻声道:“你要去哪里……”
顾茫像被这个问题问到了,像被打击到了,他茫茫然睁大眼睛,喉咙里的声音近乎呜咽:“我,我也不知道……”
墨熄喉头就像噎了一枚苦榄,他低头看着他,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脏了,满身污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啊……
墨熄心腔抽痛,低头看着顾茫,从这个角度,隐约能瞧见顾茫半侧的脸颊,隐约还有昨天自己掴下的浮红——那一耳光他真的一点力道都没有留。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脏!”
声犹在耳。
后悔么?
不……不。他的心早已固若磐石。他不后悔。
只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忽然蹿升出一张明灿的笑脸,是某一年,他们还都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并没有发展出什么柔软的爱恋。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同袍战友。
他中了埋伏,受困敌腹,苦熬增援。
等了很久,等到近有死念,最后天地猩红,是他的顾师兄银铠朝日,甲光映天,一骑扈尘向他驰来。
顾茫下了马,将受伤的师弟紧紧抱在怀里。墨熄浑身都是燎国恶兽喷溅的毒液,枯干的嘴唇开合着,哑声道:“松开……”
“师弟!”
墨熄喘息道:“别碰我,我身上……很脏……都是毒血……”
很脏,会把你也染脏的。会连累你也生病。
我与你,只是共战一场,非亲非故,你又何必……与我同伤。
可顾茫那时候对他说的是什么?
这尘封的,久远的,他一直不愿意回顾的记忆,像疯了般翻沸溢出。
顾茫说:“不怕。师兄陪你。”
总有一个人得不畏生死,把你从毒血污血里捞出来。
没关系的,我不怕。我既然选了这条路,我既然走上疆场,我就没打算康健无损地回来。无论是贵族,是奴隶,是庶民,你我同袍,这一劫,我便与你生死与共。
我顾茫是奴籍之身,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剖证自己,我不怕死,我只想让重华看到,让君上看到,让你们明白……就算是卑贱入骨的奴隶,也是和你们一样的。
一样有热血丹心,讲生死义气。
我对得起你们喊我一声师哥,叫我一声兄弟。
把血染在我身上吧,把手给我。
再脏,我抱着你。
再痛,我陪着你。
再远,我带你回家。
墨熄的心脏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利爪攫住,血肉模糊地撕开——一边是国仇,一边是深恩——为什么?为什么给予他至痛至爱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被逼到绝路,竟是喘不过气来。
昏暗的烛火里,他死死地盯着顾茫的脸,那么恨,那么爱,那么……那么……
那么生不如死。
抱着我,没事的,我不怕。
我不怕。
墨熄陡地闭上眼睛,几许死寂,忽地灯火摇曳,他俯身把顾茫整个打横抱起,走出小帐,走进自己的帐篷里。
他将烧得不清醒的顾师兄轻轻放在自己宽敞柔软,铺着厚厚雪狐绒褥的大床上。
抬起手,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抚上了顾茫烫热的脸颊。
就这么轻轻一碰,顾茫却好像是被昨天那一巴掌打怕了似的,微阖着眼,本能地瑟缩着颤了一下。
“……”墨熄慢慢把手放下了,他坐在床榻边,半晌,将脸庞埋入修长的指掌之间。帐营内灯花流淌,他的身影那么疲惫,好像要被无数沉重却又矛盾的感情撕碎掉。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顾茫支撑不住睡去了。墨熄回头看着身侧蜷眠着的男人,怔忡地出了很久的神。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祭祀大典……祭牺牲之英魂。祭那些死在顾茫手下的亡灵。可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照顾一个叛国之贼吗?
他闭了闭眼睛,起身,走出帐营。药壶还在手边,原本想刚才就让顾茫喝掉的,但是现在……还是等顾茫睡一会儿再给他喝罢……
墨熄站在外面吹了会儿夜风,内心乱做一团。虽然他并不想再与顾茫有什么柔软之意,但是仍然无法忘掉卫队长说顾茫连晚饭都还没吃,他犹豫矛盾了许久,最后还是向御厨所在的营地走去。
【58】 弱冠之夜
墨熄自己是不太会做饭的,于是烦劳御厨起来煮了点垫饥的吃食。
他们驻扎的地方靠水,多产鲜活的鲤鱼,厨子不敢怠慢,给羲和君细细烹了一碗鱼片粥,又蒸上一笼蟹黄小笼,待要再加菜,墨熄道:“不必了,吃不下太多。”
回到大帐的时候,他手里端了一只木托盘。他落下帐篷厚帘,拿火钳将帐中的暖炭烧的更旺。然后走过去把顾茫唤醒。
顾茫慢慢睁开眼睛,朦胧中瞧见墨熄清冷的容貌,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墨熄止住:“行了。别再说什么脏不脏的。”而后也不想等顾茫回答,把搁在床几边的木托盘拉了过来:“吃东西。”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但是比起那天汤泉池里盛怒的男人,终归是好了太多。
顾茫也不想为难自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于是靠坐起来,伸手捧起了碗,埋头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粥软糯清淡,莹白剔透的鱼片入口即化。顾茫一口气都吃完了,有了些力气,于是又伸手想要去抓小笼包。
墨熄制止了他:“筷子。”
“……”顾茫不喜欢用筷子,他用不太好。但既然“主上”都已经这样说了,他也没办法,只得笨拙地拿了筷子,费力地去戳。这一戳,小笼薄透如纸的皮就破了,汤汁全漏了出来,他划拉了半天,把蒸笼里弄得一团狼藉,却还是没能把那颗已经破皮流汁的小笼完全夹起,只挑到了一点皮,肉馅儿也滚落到了一边。
墨熄看不下去,沉着脸从他手里接过了玉箸,把那颗惨不忍睹的小笼自己吃了。然后重新夹了一颗饱满的,递到顾茫唇边。
大概是觉得这人有病,一边那么凶狠地对自己,却又一边给自己投喂食物。顾茫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呆呆看着他。
墨熄不耐烦道:“嘴张开。”
顾茫是真的很饿了,犹豫一会儿,微微张开嘴唇,一口咬住了墨熄夹给他的小笼。只听得“噗”的一声,烫热的油花溅出来,墨熄避闪不及,不偏不倚地就被汤汁溅了脸颊。至于顾茫自己,那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嘴唇被烫疼了,咬了半口的小笼包被他一下吐了出来,嘶嘶地抽气。
果然墨熄恨他,想要让他痛……
顾茫未及想完,就被捏着下巴抬起脸。他一时以为墨熄是又生气了,又要打他耳光,蓝眼珠不安地左右转动。
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来,他睨下眸子,睫毛颤动地去打量墨熄的脸,却发现墨熄只是在盯着自己的嘴唇看。
墨熄的眼神有些难以琢磨,半晌后,顾茫听到他咬牙切齿地低喃:“你这个人,怎么总是……”
总是怎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顾茫颅中忽然一疼,零星而疾速地闪过一些模糊的光影。
好像在某个时候,也有过同样的事情发生,自己吃东西太急了,被烫到了舌头——然后呢?
然后好像是,也有个人这样捏住了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细看,一边看还一边责备自己的不小心。
“你先咬开一个小口再吃成么,又没人跟你抢。”
“我看看,有没有烫破皮。”
再后来,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个人看着看着,忽然就毫无预兆地倾身吻住了他的嘴唇,微凉的唇瓣吮吸包裹着他因烫热而刺激敏感的唇舌。
这个画面让顾茫心中生出一种茫然与悸动,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而这个动作像是在墨熄心头搁了一簇火,火在胸腔里烧亮,眸色却暗了。
墨熄沉默片刻,慢慢地松了捏着他的手指。把白皙的俊脸扭了开去。
吃了饭,又盯着顾茫把药给喝了。顾茫心知赖不掉,只得迅速把汤药饮尽,原以为这样就算完事,却没成想墨熄又给了他另一只药壶。
顾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退热药。”墨熄淡漠道,“刚让随行的药修调出来。喝了。”
顾茫无可奈何地把这一壶药也都灌了下去,脸色已然十分难看。墨熄把东西收拾了,说道:“睡吧。”
顾茫慢慢道:“这是你的床。你昨天说我……”
“昨天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墨熄打断道,“我照顾你也不是因为觉得愧疚。你病了,我会麻烦。我不想要个麻烦。”
顾茫不吭声了。
“你听懂了没?”
顾茫点了点头。
“那就睡吧。”
墨熄把东西送还给御膳厨,再回来时,顾茫确实已经乖乖地睡着了。不过大概是因为昨晚在汤泉池被他吓到,顾茫并不敢太放肆,他缩在床沿的一个小角落里。
“……”墨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拿起毡毯,展开盖在了他的身上。
大抵是睡在墨熄的床上,这一夜顾茫梦醒之间闻到的都是他的味道,顾茫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脑中总是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画面。
初时那些画面还都很模糊,不连贯,可到最后,就好像蠢动的河流奔淌而出,一段鲜明的记忆回到了顾茫烧得烫热的脑颅中。
是一段记忆。
与墨熄弱冠之日有关。
这段记忆残缺不全,从他独自一人在集市东磨西逛开始,然后脑中的情景逐渐清晰,顾茫慢慢想起来了--
那天,他攒了一兜叮当作响的贝币,去附近的集市买了一坛梨花白,三两好酒菜。
晚上的时候,寒风萧瑟,他抱着酒坛,提着食盒溜进了墨熄的帐篷里。
“师弟师弟!”
记忆中,年少的墨熄穿着白衣,正在烛台边看书,抬头瞧见他,明显怔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笑着把东西放下,活动了酸痛的四肢手脚,说道:“来陪你啊。再过几个时辰,你就二十了。”
墨熄脸上闪过讶异:“我都忘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除了咒诀法术,什么都不上心,连这都能忘。”他说着,拉过帐篷里的一张小桌,一边收拾,一边乐呵呵地说,“不过没关系,你忘了,你师哥我都替你记着呢。”
墨熄合卷起身,低声道:“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一辈子就一次嘛。你一个人在外头多可怜,来来来,让师哥来陪你。”他嬉皮笑脸地,“陪你从一个小鬼,变成一个大人。”
说着,又挤了挤眼睛,清了清嗓子,佯作正色:“陪你年少轻狂,陪你弱冠成礼。”
“………………”
食盒抽出来,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菜肴,顾茫一一摆上,又在暖炉上烫了一壶好酒。兄弟俩边吃边谈,不知不觉,已是夜深时分。
顾茫记得那时自己只是把墨熄当个可亲的小师弟看,对他一点戒心都没有,喝得多了,烈酒就有些上头,于是拉着墨熄与他开这样那样的玩笑。
墨熄倒是一直表现得挺清醒,也挺克制的。他虽然也饮了两盏,但绝没有到烂醉的地步。面对越来越不像话的师兄,他似乎觉得再这样下去不妥,就说要送顾茫回自己的帐篷去。
顾茫玩的正开心,哪里愿意走。他笑着揽过墨熄的肩,亲亲热热地凑过去:“不不不,哥哥我那么早回去做什么?”
墨熄道:“你喝多了。”说着挣开顾茫的胳膊,想要把顾茫从桌边扶起。
顾茫很配合地站了,可是他压根没打算走,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忽然笑着扑到墨熄怀里,开始狂拍墨熄的背:“师弟,咱俩哥俩好,哥俩好,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烫热脸颊就侧过来,蹭了蹭墨熄的颈侧。
“我第一次在学宫瞧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我高呢,板着张小脸。”顾茫吃吃地笑着,也没有觉察到墨熄颈侧泛起的浮红,“一转眼,你都成了比你师哥还壮还高的汉子了。”
他说着,又挣扎着站起来,去捧墨熄的面庞。笑眯眯地:“嗯,就是五官还没变,不凶的时候,就很清秀漂亮。”
也亏是他醉的深了,根本没有太注意墨熄当时的表情有多复杂——好像是最隆盛的爱欲、最渴切的肉欲、最深遂的怜欲……这些逐一浮起,却被最清冷的克制力生生压下。
墨熄转开视线,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只沉声道:“师兄该睡了。我扶你回去。”
“哦,哦,睡睡睡……”顾茫笑道,很努力地站直身子,但墨熄还没来及带他走,他就又腰肢一软,像醉了一冬的螃蟹似的,横着歪着又倒回了墨熄身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顾茫倒得又毫无保留,两人一个踉跄,墨熄竟被他扑倒在行军榻,顾茫重重地压在他胸口,含混地:“我懒得走啦,我的营地离这里好远……”
“……”
“我就睡你这里了。”
顾茫平日里就和陆展星他们大大咧咧惯了,但是墨熄小师弟长得清丽,出身高贵,总是一副冰姿雪骨,所以顾茫从前和他交往,总是存着三分克制,七分呵护,生怕把这小了自己三岁的贵族少爷给惹委屈了。
若换作清醒的时候,他定然不会这般胡闹,就算实在懒得动,想要借宿,也一定会笑着问:“师兄今天歇在你这里,可不可以?”
但他那时候烈酒烧头,没了那么多顾忌,连疑问都省了。他像个黑风寨大王似的斩钉截铁地丢下这句强买强卖的话,打了个大大哈欠,把脸色异彩纷呈的墨熄丢在一边,居然就这样直接管自己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墨熄的脸都青了,咬牙看着那颗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说道:“你起来……”
顾茫就真的从他怀里抬起了头,忽然有些清醒。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还不能睡!”
顾茫说着,忽然打了个滚,从墨熄身上滚下来,然后在怀里掏啊掏,嘴里咕哝道:“我差点忘了,我还给你买了弱冠礼呢……哎,到哪儿去了?”
他就躺在墨熄床上掏了半天,总算从袍襟里掏出了一本皱巴巴的书。他拿在手里,颇为满意地瞅了瞅,然后一把将墨熄揽过来,一副标准的大哥带坏小弟的流氓嘴脸:“嘿嘿,弱冠就是成年啦,你顾茫哥哥知道你喜欢看书,别的太贵,我可送不起,这个是我从旧字画摊上淘来的,价格虽廉,但绝对动人心魄……”
王婆自夸,夸完之后,极热络地把书塞给他。
“看看,看看!”
墨熄没听懂他话中内涵,也没瞧懂他痞里吧唧的眼神,还真当他给自己弄了一本什么非常有意思的书,于是接过来,翻开。
第一眼,没看懂。
又看了一眼,觉得有很多高深莫测的图案,但还是没看懂。
顾茫和他并肩躺在床上,这时候热乎乎的身体凑过来,笑道:“怎么样,不错吧?”
等了一会儿,没听得墨熄吭声,反倒是瞧见青年俊美的脸庞上笼着层茫然,顾茫有些诧异了:“不会吧,这么刺激的你都不喜欢?哥哥我挑了很久的。”他说着,顺着墨熄的目光看过去。
“……师弟。”
墨熄:“嗯?”
顾茫叹了口气,一手绕过去揽他的肩膀,一手抬起:“你拿反了。”
说完把书从墨熄骨骼颀长的手里抽出来,倒了个个儿,清了清喉咙,充满磁性的嗓音压低着笑道,“来,乖啊,哥哥来教你看,这样才是正的。”无不夸张道:“哇——你看——”
只一眼,墨熄白皙俊美的脸庞瞬间涨红!
这、这他妈的居然是一本春宫图册!!
《弱冠之夜》
顾茫茫:送你一坛梨花白!
墨熄:我不喜欢喝酒。
顾茫茫:送你一本春宫图!
墨熄:上交举报。
顾茫茫:???你还是不是成年人了?
墨熄:你陪我做点成年人才能做的事情,就知道我是不是成年人了。
【59】 师兄教我
墨熄像是沾到了什么污秽之物,又像是被火钳烫着的猫,黑眼睛一下瞪得滚圆,他又羞又怒地要把书册合上。顾茫却笑疯了,坏心眼地搂住他,非但不让他关书,还夺过那皱巴巴的旧春宫,强迫他看。
两人在床上胡闹了半天,鸡飞狗跳间,那图册啪叽盖了墨熄一脸。
赤露交缠的荒淫画面就这样贴在了他的脸上,墨熄浑身寒毛倒竖,好像被泼了一盆污水似的,猛地弹起来,将顾茫掀翻到一边。
墨熄坐起身,平素里清丽又高冷的脸庞此刻已涨得通红,他不敢去看顾茫,更加不愿意再去碰那本图册,胸口剧烈起伏着,把脸转了开去。
他扯了扯自己凌乱的衣襟,喉结滚动,而后低声道:“你别再和我开这种玩笑。”
这是一句警告。
可惜顾茫那时候太傻了,他简直是猪的脑子,居然会以为这是小师弟薄脸皮的一句“撒娇”。也是他识人不准,墨熄明明是一匹磨牙吮血暴戾恣睢的食肉猛兽,他却受了那清冷正经的表象蒙蔽,以为墨熄是一只不食人间烟火怎么撩也都淡然若素的仙鹤。
后来想想,其实他被墨熄操成那样,都是他瞎了眼自找的。
瞎了眼的顾茫受了醉意蛊惑,觉得墨熄这冷傲别扭的模样说不出的好笑有趣,也不想就此放过,于是拾起那本惨遭墨熄丢掷的书,微醺地笑着:“你真不要么?”
“……”
“你不要那我自己看了。”
说罢还真的就大大咧咧地躺在墨熄床上翻了起来,一边翻还一边发出类似于“哇,喔”的惊叹声。
墨熄连耳根都是血红的,他闭着眼睛隐忍一会儿,却觉得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在这寂静的营帐里,简直鼓擂般的响。
于是片刻之后,他倏地起身,低沉道:“我去把碗筷收拾了。”
顾茫笑着从书册后面露出双酒意湿漉的黑眼睛:“你要逃啦?”
墨熄不理他,管自己收拾了东西,到营帐外去清洗。
顾茫不知道他在外头吹了多久的风,静了多久的心,他只是觉得墨熄真的又是好笑又是可爱。世家公子哥儿里怎么会长出这样青涩的高岭之花?二十岁了,连手指尖碰到春宫图册都会羞赧到耳根发红。
好傻。
他又心想,这样可不行,这么大岁数了,过几年指不定都要成亲,连这种阴阳参配的常理都无法面对,脸皮这么薄是病,得好好治治。不然新婚的时候可怎么办?难道要把人家新娘一推,冷冷说:“抱歉,我不行这苟且之事。”?
顾茫大概是真的醉的厉害了,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着,越想越好笑,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师兄当的很完美,简直是在替师弟操着老妈子的心。
一面想,一面哗哗地翻着图册。
入眼的画面淫靡混乱,极尽夸张香艳,他看着看着,就有些神思不属。他也懒得去管自己在墨熄身上埋的火种了,也懒得去管墨熄在寒风中把人生思考得怎么样。他放松下来,梨花白像是泡软了他平日里总是绷紧的筋骨。
他享用着被墨熄嫌弃了的“弱冠之礼”,越看越觉得墨熄那家伙简直是不识货啊。
这么极品的书,换成是陆展星,早就该和他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谈论哪个姿势好,哪个姑娘漂亮,彼此笑得不怀好意。
这才是正常男人。
墨师弟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
顾茫胡思乱想着,思绪却渐趋朦胧。那工笔画一张比一张更刺激勾人,他看着看着,被书中的画面勾得心中炽火更烧,不免有些口干舌燥,酒水浸润的身躯很容易就被欲望点燃,烧得血液发烫。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发泄过了,他与兄弟们去窑子逛,左拥右抱和那些姑娘嘻嘻哈哈地聊天倒是可以,但最后一关却总过不去。
顾茫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性事无爱总不那么痛快,又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失孤,心底里一直盼望的都是那种安定的、一生一世的陪伴。
又或许,这些理由都不对,都太虚伪了。
他只是觉得拥抱过的姑娘都太柔软了,像是易碎的瓷器,他无疑欣赏她们的美貌,却生不起过多的欲望。
就比如这春宫图,图上的女人们虽然千娇百媚,姿态诱人。但他却更乐意欣赏那些与她们交姌的男子,那些硬热的、淬炼不碎的强健体魄——
思及如此,顾茫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病。
画页逐渐往下翻,这图册他虽然翻过,但也没有一张一张细看,到了其中某页,顾茫愣了一下,继而昏沉的大脑嗡地一声血流上涌。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自己为何会血流上涌,只是一种图画给他的本能刺激。
等那阵猛烈的刺激过后,他才发现那张图画的和别的都不太一样。大概是画师为了追求新鲜,觉得纯粹的男女交颈不够劲,于是别出心裁地画了个极为大胆的场景。
阴阳春宫,女人自然是有的,画面上的女人青丝凌乱,仰着秀颈躺在榻上,一个男子正在她雪玉颤然的身上攻城掠地。但关键不是这个,让顾茫蓦地血流加速浑身燥热的是在这个男人身后,居然还有一个男子,后背式搂着那个正在上女人的男人,从后面……
顾茫眼睛一扫那个位置,一向厚若城墙的脸皮竟然轰地涨红。只觉得晕眩,好像有什么困扰他许久的答案破水而出,在他心里掀起一番沧龙海啸,惹得浑身血流都往下涌。
顾茫一下子就硬得发胀了。
“我靠……”顾茫喃喃地骂道。
他太昏沉,醉意也太浓深,就这么傻盯着这画面发了良久的呆,连墨熄什么时候回来了也不知道。
直到墨熄走到他床边,他才听到动静,回过头——他看到一张在夜风中吹久了,瓷胎般白剔的俊脸。
墨熄的睫毛很长,嘴唇性感又很薄,微抿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俯视着自己,里头好像有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
顾茫:“……”
墨熄:“……”
两人各揣心思,一时相顾无言,而顾茫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墨熄眼睛里的这种情绪,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只知道这情绪让他心口发烫发痒。
“师兄,我……”墨熄似乎在外头卯足了勇气要和他说些什么,但是只说了几个字,顾茫就忽然抬手,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墨熄猝不及防被他这样一扯,高大沉重的身子倒下去,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顾茫上方。他立刻把自己撑起来,耳根都涨红了:“你——”
顾茫衣襟微敞,舔了舔嘴唇,笑道:“我什么?你什么?你要说不清楚那就换我先说。我刚在这图册里发现了些特别好看的内容。”
他嘿嘿一笑:“好东西,就要与好哥们儿一起欣赏。”
墨熄道:“你听着,我不能和你一起看这个。因为我……”
“因为你啥?”
“因为我……”墨熄的神色越来越尴尬,越来越紧张,他侧开脸庞,不去直视顾茫的眼睛,但这个姿势却让顾茫轻而易举地发现他整个颈侧到耳根都红了,且这种薄红还在上泛,“我对你……”
顾茫眨了眨眼睛,若换作平日里他定然能明白墨熄此时的意思,但他喝蒙了,脑子不清醒,手脚却灵活。
“哎呀知道了因为你洁身自好嘛,但是男欢女爱天经地义,黄帝还和玄女双修呢。”顾茫笑嘻嘻地打断他,“你脸红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别的话对你说——”
“说什么?等你半天了也不见得你开口。来来来,先看书!”
于是不管不顾,死缠烂打地,一边熏熏然敷衍着墨熄的话,一边又锲而不舍地把春宫图册给他看。一边塞一边道:“你有话对我说,我有画给你看。你先陪我看画,我再听你说话。公平买卖。”
最后墨熄实在磨不过他,只得陪他睡下,陪他看那本破书。
就算是贵胄出身,作为低阶军士时,行军床铺也并不宽敞。两个大男人挤在上面,未免有些局促,墨熄躺在顾茫身后,侧着和他一起看春宫图——准确的说,是被强迫着看春宫图。
顾茫时不时回头“检查”墨熄的状况,严厉道:“你又把眼睛闭上了!快睁开!”
墨熄:“……”
“你闭上就不算数了。你哥教你怎么睡姑娘呢,你学着点啊。”
“……”见人发酒疯的,没见人发酒疯是强迫兄弟陪自己看黄书的。
顾茫也没打算一开始就让他看那一页最刺激的,只一页一页慢慢翻着,时不时还要回头“抽查”墨熄有没有转移视线。
帐篷里很安静,顾茫心知那一页越来越近,然而不知是出于逗弄冰雪美人的狭蹙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大抵是感到顾茫的状态有些不对,墨熄的呼吸也逐渐开始低沉,那一起一伏的炽热呼吸就拂在顾茫耳鬓,硬热结实的胸膛抵着顾茫的后背,好像在蓄积一场两人都不能控制的风雨。
很烫。
很热。
画卷在逐渐往后,顾茫知道有着男人与男人交欢的那一页在第几张。他本来是迫不及待想要翻到那页和墨熄共赏的,可是随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渐趋诡异,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热流在他们紧贴的肉体间涌动,那原本胆大包天的戏谑,忽然就有些发虚。
顾茫那不畏天不畏地的性子,总算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怂了。
“……要不就到这里吧。”
“你是不是想给我看什么特别的。”
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顾茫回头,鼻尖险些触上墨熄的脸。
一时间帐篷内的空气都像是粘化了,热得流不动,浓烈得化不开。顾茫忽然有一种作茧自缚玩火烧身的危机感,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墨熄的声音因为将某种情绪隐忍了太久,所以有些哑。
他近距离看着他,低声问道:“是有的,对么?”
“能有什么特别的啊,哈哈,哈哈哈。”下一页就是那一页了,顾茫喉头滚动,下意识地想要把图册合上。
可之前还嫌弃它像嫌弃烂泥似的墨熄,因为嗅闻到某种微妙的气氛,忽然伸出修匀有力的手,将它夺了过来。
长手指将它翻了页。
顾茫大祸临头地闭上眼睛。
“……”
没动静。也没人吭声。
几许沉默,顾茫受不了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试探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到墨熄一脸高深莫测,神情复杂地盯着那副男人操男人的画面看。眼神阴晴不定。
这年轻男人身上的气场太不对了,顾茫见他这样,纵使醉着,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强笑着打算爬起来:“那啥,恭喜师弟弱冠,时候不早了,哥哥我回去了先,我——”
话未说完,人就被摁了下来。
还是侧躺着,还是墨熄从后面靠着他。但是刚才墨熄有意识地保持了一些距离,只是顾茫的背和他的胸贴着,其他地方并没有碰到一起。
但这一次,墨熄几乎是把他按在了怀里。顾茫瞬间就感到下面有个极硬极大的东西抵住了自己,还往前顶了一下。
“嗯……”顾茫一下子闷哼出了声——醉意,陌生的刺激,可怕的禁忌,蓄积的欲火,这些东西竟让他如此敏感。
而一个湿热沉炙的嗓音贴着他的耳背,那里头沙哑低沉的欲望,几乎让他这具被酒泡软的身子浑身发抖。他自己和那个声音,竟都陌生得厉害。
墨熄浓深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师哥,你是这个意思吗?”
后面被抵住的滋味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脊柱发软了,顾茫忙大喊道:“你他妈的发什么疯!你也喝多了吧!放开我!”
“是师哥非要逼我看的。”
“不……我啊……”
顾茫只说了几个字,耳垂就被湿热的口腔含住了,紧接着粗糙的舌头就伸进耳廓吮吸舔弄,顾茫的腰一下子就软了,从未感受过的刺激让他不由自主地低叫出声:“啊……”
这一声像是给了身后那个刚刚成年的青年极大的勇气,那青年忽然用力抱住他,有力的手环住他的腰,把他紧紧搂到怀里,克制着,却又像是克制了太久,反而欲望奔流得一塌糊涂,愈来愈深,愈来愈炽热地吮吸着他的耳垂。
“所以师哥也是愿意的,是吗?”
“不是……墨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可他这时候再说什么,嗓音都软的不像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欲拒还迎。墨熄显然是误会了,墨熄自后面一手抱住他,一手上下抚摸着他,摸到顾茫也起来的欲望,蓦地一顿。
气氛一时沉浓到极致。
饶是顾茫如此厚脸皮,也不禁羞愤欲死,而墨熄低头看着顾茫的反应,眼睛忽然就亮了。
他像是得到某种确认,用力掰过顾茫的下巴,烛火中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猛地亲了下去,他像是渴极了的人,近乎暴戾地吮吸着顾茫的嘴唇,撬开他的口腔,舌头在里头翻搅着。这吻实在太过激烈了,两人唇齿之间发出啧啧水声,还有顾茫喘息挣扎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墨熄像是磕了情药似的,抱住顾茫试图翻滚的身子,一把抓过来,让他紧紧贴在自己怀里,一边侧捏着他的脸,和他激烈地接吻,一边本能地用下面隔着衣服去顶蹭顾茫。
墨熄的嗓音已经哑的冒火了,他亲的顾茫的嘴唇又湿又红,湿漉漉地分开,低喘了口气,眸中暗的厉害。
“师兄说今晚要陪我弱冠成礼,那就陪吧。”
顾茫恨不能把嘴贱的自己掐死,他崩溃地:“我他妈不是这个意思!”
“晚了。”墨熄起身,将他翻过来,沉重地压在他身上,衣襟凌乱敞开,露出玉石般细腻却结实的胸膛,“我给过你走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
他把春宫图扔到一边,捏住顾茫的下巴,抬起那张脸。
那双眼尾纤长的黑眸子迷离地看着他,不太有焦距:“墨熄,你……你简直是在……胡闹……”
墨熄喉头攒动,伸手下去扯开顾茫的腰封,低声道:“是啊,胡闹师兄最有经验。”
他眼中的色泽暗的可怕,一寸一寸看过顾茫在他身下皮肤发红爱欲烧灼的模样。
最后,他俯身。浑沉地吐出四个字来:“师兄教我?”
熄妹:我数到三,带着你的书给我马上离开。
顾茫茫:怕你?你这小正经能把我怎么样啊?最多就把我珍藏版的图册给撕了呗。
【第二天】
顾茫茫:我数到三,你马上给我停下来!!
熄妹:怕你?你这假流氓能把我怎么样?师兄不如再教教我?
【60】 记忆初醒
“师兄教我?”
顾茫猛地睁开眼睛。湛蓝的眸子在黑夜里发着湿润光泽。
营帐内很安静,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背后被热汗浸透。他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于寂夜里隆盛地回响。
他咽了咽自己的喉咙——方才他梦到了什么?
最后的画面是墨熄覆压下来,含吮住了自己的嘴唇,滚烫的热度和平日里男人清冷的姿态天差地别,他几乎能感受到那过于隆盛的感情从梦中倾流,铺天盖地将他湮灭。
可这种感情是什么?他不懂。他只觉得它有着惊人的热度,可怖的韧性,竟能跨越醒与梦,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血流翻沸不熄。
太甜蜜,也太危险。
顾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而后翻了个身。
他看到墨熄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侧着脸睡着了,那张面容与梦里的青年已有了清晰可见的相差。
不再那么青稚。不再那么莽撞。
甚至是,不再那么真挚。
岁月并没有带走他五官的俊美清丽,但是把那些少年轻狂,天真率直都剥去了。顾茫看着他,想起他初见自己时就说过的“我们曾经认识。”
顾茫之前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儿,可此时他却陡地心生一阵茫然——他们曾经是真的认识对么?
好像很亲密,会搂在一起笑,会在一张床上打滚,那时候的墨熄就和饭兜一样,一点儿也不嫌弃他脏。
这些都是真实的么……
还有最后那个——嘴唇触上嘴唇的亲昵。
他不知道这是在表达什么,但一想到那种感觉,心就很烫很热,尽管这种烫热里还带着痛苦。可他真的好奇这种感觉是什么,他们的嘴唇相触之后,接下去又会发生些什么。
他渴望知道,但是梦醒了,他再也想不起来。
顾茫透润的蓝眼睛眨了眨,他实在无法咀嚼这些太过纤细的东西,最后他伸出手,从床上凑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墨熄色泽淡薄的嘴唇。
好奇怪,怎么是凉凉的,并不如梦里那么热。
又或许梦是假的?
还未费力地思考完,就见得残烛之下,墨熄被他的触碰唤醒,他睫毛轻颤,眼帘微微睁开一缕。
墨熄大概也是沉睡未醒,眼里一时还没有焦距,他朦胧地看了顾茫一会儿,低眸瞧见顾茫在碰他的嘴唇,于是便更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他几乎是悲伤地,轻轻叹了一声,握住了顾茫的手,凑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吻。
“师兄……我又梦到你了……”
“也只有在梦里,你才不会气我,才会这样乖乖地陪着我……”
柔软微凉的嘴唇蹭在手背上,墨熄低了头,似乎有些哽咽了。
顾茫呆呆地看着他,从他们相见开始,这个人还从未有过这样卸甲柔软的时候。看他这样,不知为何顾茫心里陡然泛起一阵酸楚。
怎么会这么疼呢?
明明这个人,昨天才打过他,赶他走,说他脏。
可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感觉他们俩的真心,都不是这样的。他们俩……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顾茫踟蹰一会儿,轻声说:“我梦到你了。”
“……”墨熄一怔,慢慢抬起眼来。
灯烛与长夜带给他们的朦胧感在消退,墨熄怔忡的黑眸里逐渐有了焦点,逐渐变得清晰。
顾茫几乎是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他眼里的迷茫与柔情退潮了,裸露出来的是大片的愕然与刺痛。
他猛地松开了顾茫的手。
墨熄清醒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盯着顾茫看了一会儿,脸色异彩纷呈,但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扶着额头闭了闭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对不起,你别当真。我刚刚脑子不清醒,我……”
顾茫打断了他:“我梦到你了。”
墨熄大概以为他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因此也没有在意,看他坚持要讲这件事,于是问:“……你梦到了我什么?”
顾茫坐起来,他跪坐在床上,看着床前比自己高了好多的男人。目光在墨熄的嘴唇上不加掩饰地逡巡,最后又落到了墨熄的眼睛里。
“梦到你是热的,你也会笑。”
“……”
“梦到你不像现在这么难过。”
“……”
“你管我叫,师哥。”
墨熄的瞳眸猝地一下收拢了,他的手指尖都在颤抖,他一把揽过顾茫的后脑,逼迫他无法转头,逼迫他只能这样看着自己,逼迫他把所有的表情都献祭到他眼里。
墨熄的嗓音浑城颤抖地厉害:“你说……什么?”
“你还年轻。我也年轻。在一起,在帐篷里。”顾茫想了想,轻声道,“你弱冠了,我陪你。”
墨熄的脸色白的可怕。
顾茫轻轻低诉了那个他记起来的句子:“陪你年少轻狂,陪你弱冠成礼。”
蓦地犹如雷电殁身,筋骨战栗。血流像一下都涌向了头脑,浪潮激得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却是冰寒。墨熄眼睛亮的可怕,神情又暗的可怕——他像是要被过于湍急的水流拆成矛盾的碎片。
是顾茫想起来了吗?这就是顾茫第一缕回来的记忆吗?
记起了弱冠之夜的那一晚,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那样的事情。
“我陪着你。”
墨熄往后退了一步,明明最该有的情绪是错愕,或者应当是松一口气。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猝不及防听到当年的这一句缱绻温言。
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听不到了……他本以为一辈子都再也听不到了啊!就要靠自己那一点可怜的回忆,镇一生求而不得的痛苦。
顾茫怎么就说了呢。
曾经的蜜语甜言像是重锤擂下,撞得他心口那么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弯下了腰,这个不可摧折的男人,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击溃到无法再站立,他坐回椅子里,把脸在掌心中深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扇顾茫一掌,而顾茫只一语,就足以让他摧心。
顾茫望着他,原本顾茫是想问,那真的是梦吗?还是我终于回忆起了一点过去?可是看到墨熄现在的样子,他再不杳人情,他也明白了——
是真的。
他们真的有过那样一段岁月,只是已被抛弃在了他们都还年少无畏的曾经。
那一晚,墨熄是逃也般仓皇离帐而去的。而接下来的两天,墨熄都好像在刻意避开他。
以前是满脸嫌弃,现在却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冷静地面对他。顾茫几次嗫嚅着想问,但墨熄不与他单独相处,总是看到他,就远远地走开了。
墨熄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茫——他不清楚顾茫具体想起了多少,是只记起了弱冠之夜的前半夜,还是连后面的那些荒唐事也一并忆起了?他想问,但他又不敢问。
再者说,问了有什么意义?
他们之间已经支离至此,再也无从修补。何必要拾掇那些温存的残片,徒增自己的伤心。他头上还戴着英烈世子的帛带呢,他又怎能忘记顾茫与重华的血仇。
就这样一路无言,到了第三日,他们终于抵达了唤魂之渊。
那是一道地裂之渊,看不见它的起始,也瞧不见它的终末。深渊底下有湍急的洪流,自东向西浩浩奔流。大军抵达的时候正值黎明,一轮旭日刺破暗夜,自地平线庄严升起,耀眼但不刺目的金光洒向九州大地。
君上一骑飘雪金翅骏马,双镫悬金,长衫刺雪,自王师中打马而出。在他之后,所有的贵胄随扈也陆续下马。初阳映照着他们的袍袖金边,端的是天潢贵胄,气势洪然。
司礼官唱道:“捧祭莲——”
每家贵族的随侍都呈上了一朵燃着鲸油长明灯的花灯,递到了自家主上手中。这一盏盏花灯代表了每一家牺牲的英烈,由一家之主双手捧着,随君上来到唤魂渊边。
慕容怜、岳钧天、墨熄……这些重华贵族当家一一上前,宝蓝蝙蝠纹袍,雪白斧齿纹袍,纯黑腾蛇纹袍……
每一位当家的祭祀袍都极尽奢靡庄严,背后绣着的暗纹图腾只一种就足够威严震慑,更何况此时这些掌握着至高权力的家族们罗列一排,各自宽袍广袖都在风里猎猎吹摆。袖缘的金边潋着华美光芒。不怒自威。
司礼官道:“跪——!”
随行如潮水般在他们身后跪落,形成底色各异的金光浪潮。
“落灯——!”
墨熄他们将花灯在深渊边搁落,灯上有轻羽咒,熠熠燃烧的灯火下落得很慢,缓然沉入渊水之中。
天光透破,天地辉煌。
当家之主们也依次单膝跪落,大傩的祭祀之音在这空寂浩渺的天地间悠悠回荡着:“昔有儿郎抱剑去,碧血沉沙骨难还,此骸去岁仍玉貌,此躯昨夜曾笑谈。君遗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气我将传,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间无处不青山。”
那祭歌之声悠悠回荡,唤魂渊内有无数晶莹的光点飘飞而起,那是传闻里,亡人溢散在人间里的残识。在故人的祭拜中,向万丈金光里飞去。
顾茫看着这样的景象,听着那绵延不断的颂宏,他看那有名有姓的花灯沉落,岳家的魂,墨家的魂,慕容家的魂……他们都有人记得,在招魂曲中被反复记起,被铭刻于心。
可是他心中堵着的,好像却是另外一些寒碜的名字。
他想不起来了,但此刻它们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心——那些名字,大多都不好看,很简单,有的甚至只是一个姓,加上一个数字,从名字里就透出的一股卑贱。
它们那么多,哀戚地在他耳中盘桓。像是死去的无名的小卒,从深渊底下唤着他,叱责他,埋怨他。
顾帅,顾帅。
你说过的,我们叫你一声顾帅,你会把我们从地狱带出来。
你会带我们回家……会给我们一个名字……
可你说谎。
连你自己都不记得我们叫什么了,连你都不记得我们是谁……断肢已腐,碧血已干……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没有一盏属于无名英烈的魂灯?指引我们踏回曾经守护过的旧土,看一看故人何在,山川表里。
顾帅……顾帅……
我叫……我的名字是……
耳中嗡嗡作响,眼眶几欲发红。顾茫喘不过气来,他恍惚间看到无数死人从深渊里爬出,那些模糊的脸朝着他翻涌。
“顾茫?”最后的印象,是身边的卫队长低低地惊了一声。
他想应声,可是喉头堵得发不出声音,全是那些想不起来的名字梗着噎着,在向他索命。
恍惚间他确确实实听到了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是自己的声音,从某一年的战火浓烟中裂空而来——
“走啊!!没死的都给我爬起来!!!”
“你们叫我一声顾帅,死了的,老子给你们立碑,活着的,老子带你们回家!!!”
“走啊!!!”
那声音鲜血淋漓,扎在他的心底,他愧疚,他疼痛。他有诺言不能实现的悲怆与不甘。
顾茫抬手痛苦地扶着额角,耳中嗡嗡作响,继而头疼欲裂地栽下去,倒在了尘埃里。
【61】 故人难来归
这一次倒下,顾茫足足昏沉了五六日才醒。这五六日间,他模糊感觉到自己一会儿躺在马车里,天光透过淡青色的幰子洒进来,墨熄神情疲倦地守在他身边。
一会儿又回忆起些七零八落的碎片,一些与墨熄这个人有关,一些则是军队里模模糊糊的脸。笑着闹着,杯盏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他脑中时不时窜出一声“顾帅”,时不时又响起墨熄轻轻的叹息,在唤他“师兄”。
而在他的沉梦里,那首大傩吟唱的招魂祭曲像是絮草般漂浮不散——昔有儿郎抱剑去,碧血沉沙骨难还,此骸去岁仍玉貌,此躯昨夜曾笑谈……
是啊,那些无定河边骨,仿佛昨日还环簇在他周围,看他指点江山,听他激昂文字,听他说为奴之人也可有抱负,也能得未来。
那一张张崇敬的、热烈的、信赖的脸……他怎么就记不清了呢。那一个个他抱着名册努力刻在心里的名字,那些放到人海中谁也不会注意的名字,他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他什么都忘了。可是愧疚却挥之不去,几乎要熬干他的心。
君遗丹心我相照,君余浩气我将传,英魂重返故里日……
他不敢再往下谛听。
英魂重返故里日……可他的人回不来啊,他的兄弟们回不来,他们是一只只没有名字的孤魂野鬼,断头流血,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胸口痛得厉害,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他曾用力记住的袍泽兄弟挤在他心腔里,他的心快要被撕裂了,快要被他们逼疯了。
他像个在亡魂堆里快要溺毙的人,他蜷缩着,哽咽着。
你们不要恨我……我尽力了……我真的……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原谅我……求求你们来生不要从戎,但愿生在王孙家,斗鸡走马过一生……求求你们来世不要在我这样的将军手下做事……我窝囊,太天真,太傻了,我真的太傻了,是我害的你们枉死,是我不够强大,让你们丧命……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
他对着梦里那些攒动的影子恸哭着,在那些影子里,他忽然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高大的,张扬的,桀骜不驯永远灿烂的。回头笑看着他。
顾茫心中陡地一烫,一个被遗忘了的名字忽地浮出喉头,他跪在天地梦境里,他冲那个死去的兄弟失声喊道——
“展星!”
陆展星笑着,没有说话,只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转身消失在湍急的人潮里。顾茫想要追上他,想要拉住他,想要和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可是就像每一个亡魂一样,陆展星最终也不见了。大片沉郁的黑暗浇淋而落,在这铺天盖地的长夜里,重华的招魂歌轻轻低唱着,悼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魂。
昔有儿郎抱剑去,碧血沉沙骨难还,此骸去岁仍玉貌,此躯昨夜曾笑谈……
顾茫在自己的梦境里跪跌在地,蜷成一团,喉咙里是嘶哑不清的呼唤。他在唤他的朋友,他的军队,他年轻时孤注一掷的执着与热烈。
恍惚间有谁握住了他的手,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叹息着安慰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哭了,顾茫,别哭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那只手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握着他,像要带他从灵魂的死海泅渡上岸。
顾茫哽咽了,他握着那只手,隐约觉得肌肤透着的清淡气息是那么熟悉,是足够他信赖的。
所以他死死握着那只手,死死扣着那五指,他哭喊道:“回不来了,他们都回不来了。”
因为他的出身。他的人,他的兵,到头来也等不到一句——
英魂重返故里日,人间无处不青山。
都回不来了。
“为什么就留我一个人啊……”顾茫失声痛哭道,抓着那只手就像抓着救命的浮草,泣不成声,“为什么要逼我到这一步啊……为什么……为什么……”
恍惚间,那人也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么紧,那么用力地捏着他的手。
好像在用这种力量,诉说着他绝无法再倾诉的低语。
还有我。
你还有我……
我陪着你。
就这样一直昏昏沉沉,直到第五日,顾茫才从漉湿的梦里挣扎着苏醒。
他睫毛簌簌,缓然睁开眼睛——他们已经从唤魂渊回来了,尾祭已经结束。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狐皮毡毯的大床上,隔着一层轻薄的墨色云纹纱幔,可以看到外头茂盛的天光,屋内噼剥的炭火。
是羲和府。
他已经回到羲和府来了。
顾茫起身,抬手撩开帘子,坐在大床上发了会儿呆。他出了一身汗,梦里觳觫而悲伤的感觉还未散去,他眼神发直地望着燃烧的炭火,喃喃着那个回想起来的名字。
展星。
陆展星。
他想起了那是他的兄弟,可除此之外却想不起更多的东西,譬如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譬如陆展星最后是怎么离开的。他的脑子就像沥干了水份的棉纱,再也挤不出一星半点的东西。还有梦里的那些人影。
他的军队。
他以前是有个军队的,是吗?
顾茫抱住自己坏掉的脑袋,坐在床沿第一次感到那么迷茫又那么烦闷。
正发着呆,厢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微端着药和点心走进来,一看他抱头呆坐着,讶然道:“哎哟,你醒了啊。”
顾茫低低地“嗯”了一声。
“醒了就把药喝了呗。”李微端着木盘到他旁边,“喏,两碗,一碗退烧的,一碗宁心的。”
顾茫恹恹地瞥了眼那两碗浓稠的药汁,却被药碗旁的一只青瓷小碟吸引了注意。
那只瓷碟里摆着两块色泽粉透的花糕,玫瑰糯米粉和出来的皮子晶莹柔软,包裹着里头若隐若现的豆沙馅料。
李微见他盯着那两块花糕看,笑道:“这主上吩咐了给你准备的。这几天你身体太虚了,一喝药就恶心地直吐。拿花糕去去苦,你倒是还能喝下去。”
“主上?”顾茫怔了一下,“……墨熄?”
李微笑容敛去,瞪他:“没大没小,主上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又说道,“来,吃药。”
顾茫没有什么力气和他讨价还价,何况他余梦未消散,心里正是七上八下,于是也就乖乖地拿了药汁,一碗奇苦,一碗奇辣,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全喝了下去,喝完砸了一下嘴,拿起一枚花糕塞到口中。
大概是为了让他昏沉中也好吞咽,花糕做的柔软异常,像雪一样,到了口腔里,不需几下咀嚼,很轻易地也就化了。
顾茫吃了一个,舔了舔嘴唇,抬头问道:“他呢?”
李微一怔:“谁?”
“他不在吗?”
李微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顾茫是在问墨熄的行踪。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教训道:“什么他不他的,叫主上,或者叫羲和君。教了你多少遍的规矩了。”顿了顿,好奇道,“你问主上在不在干嘛?你有事找他?”
顾茫点了点头,说:“花糕,我分他一半。”
李微失笑:“主上才不要吃这种东西。你为啥要分他一半啊?”
“我……”顾茫想了想,自从回忆起弱冠礼之事后,他想起墨熄,心里就总有些莫名的情绪在轻舞摇曳。顾茫道,“我住他的地方,该给他的。”
李微摸着下巴颇有兴趣地念叨:“稀奇,难道这是狼群的等阶意识在作祟?次狼在讨好头狼?”
叨咕还没叨咕完,就听得背后一个沉冷的声音:“什么头狼?”
李微一转头,一身黑衣戎装的墨熄推门走了进来。
李微立刻心虚道:“啊哈,啊哈哈哈,没啥。主上朝会回来了?今天那么早啊。”
“快除夕了,还算清闲。”墨熄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顾茫,头也不转地对李微道,“你出去吧,我单独跟他说会儿话。”
雕花木门一开一合,李微出去了。
墨熄走到顾茫床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
顾茫犹豫地开口道:“你……”
话没有说完,墨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真是奇怪,之前和这个男人的肢体接触也绝不算少了,捏下巴抵墙上推地上什么都有,摸个头算什么。怎么忽然觉得胸腔里的那个器官猛地颤了一下。竟有些发慌。
“不烧了。”墨熄没有留意到顾茫的细微异样,他把手放下来,神情是和之前保持一致的清冷寡淡,“说说罢。你这几天,又都想起了什么。”
顾茫不确定道:“我没有……”
“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撒谎。”墨熄道,这时候顾茫才注意到墨熄眼睛底下有一些青黑,明显是熬夜太久所致的,“这几天我差不多一直在你身边。你的梦话,我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一点。”
“……”
墨熄说完,清冷白皙的脸面无表情地侧偏着,等着顾茫的回答。
顾茫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是一些很碎的东西。”
墨熄没吭声。他好像在尽力克制什么,压抑什么,可这种克制与压抑崩到了一个临界点,忽然就压不住了。
他蓦地一下抬起眼,锐利的目光直刺顾茫心肺,好像要把这人连骨带肉剥开展现在自己眼前。他就这样以捕猎者的姿态盯着顾茫看了一会儿,忽然咬牙道:“我听到你叫他的名字了。”
顾茫:“……”
墨熄接下来这句话几乎是从臼齿里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甘与恨意。甚至不知是不是顾茫的错觉,居然还有一股子的酸味。
墨熄阴沉道:“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对吗?”
熄妹: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
顾茫茫:没有啊,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不是和你有关的片段吗?
熄妹: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
顾茫茫:……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事情只和你有关好吗!!
熄妹: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
顾茫茫:cnm!!!那是我朋友好不好?!你还不允许我回忆别人了???
熄妹:你到底还是忘不掉他,你忘不掉陆展星。
顾茫茫:……行吧,算了吧,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62】 我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响,但是满是阴云催压的味道。
“陆展星……”顾茫喃喃地,“展星……”
这过于亲昵的叫法倏地点燃了墨熄心口的火,他剑眉怒竖,咬牙低声道:“顾茫,果然在你心里,他就是比我重要得多。”
顾茫摸索着自己可怜的记忆,说道:“他是我的,兄弟。”
墨熄陡地被刺痛了:“是。他是你的兄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沉,如同在忍着恶心,努力去承认一件令他作呕的真相。他低低地呼吸着,抬手扶着自己的眉骨前额,一壁揉着,一壁低声道:“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陆展星那个草包废物。那个意气用事的蠢猪,他就是你兄弟。”
顾茫意识深处觉得不舒服,皱眉道:“你不可以骂他。他不是蠢猪,也不是废物。”
墨熄没吭声,按揉着眉骨的动作停下来,但他的手仍然撑在额前,教人看不太清他脸上的情绪。
半晌才道:“脑子都坏了,还不忘护着他呢?”
不知为什么,他明明没有大声说话,明明没有任何扭曲愤怒的神情,但顾茫听着他的声音,竟是觉得不寒而栗。
“顾帅,你可真是,讲情重义,袍泽情深。”
墨熄松开了手,抬起眼。他的眸子幽暗深邃,闪着光斑,他不出声地盯着顾茫良久,脸上是一种阴晴难测,琢磨不定的神色。
他忽然道:“你跟我说说罢。关于你的那位好兄弟,你都想起了一些他的什么?”
墨熄的眼神太沉重了,顾茫在他的逼视下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想了想,说道:“我先是看到了很多人,他们都在怪我。”
“……”
“怪我没有做到我答应过的事情,说我忘了他们的名字。”顾茫怔忡地,“然后,我就看到了展星。”
墨熄的心抽紧了,只是面上仍不动:“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在对我笑,他回头对我笑,然后……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我想去追他,但我追不上,他消失在那些人影里。”顾茫说,“我就想起来,我从前有这样的一个,兄弟。”
墨熄没作声。
顾茫抬头犹豫地问他:“我以前,是不是和你一样,也有一个军队?”
“……是。”
“那展星,是不是也是军队里的……”
墨熄面无表情道:“是。他是你的副帅。”
顾茫眼中闪动着些渴望:“那他人呢?他是不是也在重华?”
墨熄把脸转过去看着轩窗,窗外有鹊鸟啁啾,天光透过缠枝纹窗棂斑驳散落,碎了一地。他说道:“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也不用去想他。”
顾茫怔了一下:“为什么?”
墨熄神情冷淡而刻薄,轻描淡写地说了三个字:“他死了。”
几许静默,顾茫茫然地:“什么?”
“死了。头首分尸,东市处刑,尸首挂了三日。”
不知是怎样的仇恨让一向清正的男人如此恶毒,汩汩的毒汁从心底漫上来,淬在唇齿之间。
墨熄不去看顾茫的脸,他依旧望着窗户和窗户下散落的光斑。他说:“真抱歉,世上早没这个人了。你想也是白想。平白浪费你自己的感情和脑子。”
顾茫睁大眼睛。
他如今已会了很多的词句,所以他听懂了墨熄全部的话。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希望自己还是落梅别苑里那个只能明白最简单句子的人,他一点都不想懂得墨熄的意思。
顾茫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心口却是割裂的疼。
他并没有太多的惊愕,好像潜意识中就是知道陆展星已经死了,好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已经经历过这样的离别与痛楚。
但他没有料到这块血肉纠结的旧伤疤会被墨熄重新挖出来而后毫不留情地撕裂刺穿——他蓦地低下头,眼前有些模糊了。
墨熄倏地回过脸来,咬牙道:“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要再为他难过?”墨熄的胸腔里血流翻涌,他仍压制着自己,但眼眶已泛起了血丝,“顾茫,你他妈的,疯了吧。”
顾茫只抱着头,喃喃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我不懂什么?!”顾茫这种本能的袒护让墨熄心口一窒,蓦地震怒了,他哗地扫翻了床几上的碗盏,碎瓷乒乒乓乓砸了满地。
墨熄倏地起身,提着顾茫的发髻,强迫他抬头一转也不能转地看着自己。
“你知道陆展星是什么东西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废物吗?!”
“……”
“是,他是你的兄弟。”墨熄的目光几乎要这样探下去,将顾茫的心肝肠肺尽数掏出,揉碎在自己掌心里,不让他再为旁人难过。
他那么恨,那么渴,那么无所适从。以至于他的手都有些抖了,墨熄低怒道:“可也就是你的这个好兄弟,是他当年在沙场上一时冲动斩了来使,是他酿成大祸点燃了其余中立两国的愤恨,是他把祸水东引让重华当年腹背受敌多少人无辜受累身死!!”
“这些你都想不起来了是吧?好!我来提醒你!我告诉你!!”
“你的!我的!!我们的袍泽因为他的意气陷入重围!重华百万臣民为了他的愤怒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的兄弟!!都是你惯的!你护啊!!!”
墨熄积压了那么多年的怒火一夕尽燃,那怒焰几乎要将顾茫烧穿。
“什么兄弟……为了一时痛快,不顾你的命令斩杀了谈判的使臣,这是兄弟?!!把你往火坑里退让你内外交困,这是兄弟?!!你一辈子的夙愿就是想要奴隶也能出头也能建功立业你努力了那么久,风里来雨里去,生死徘徊,他一个冲动就把你的努力全部葬送,这他妈的是什么兄弟?!!”
墨熄说着,手上青筋暴突,脸庞也激着血气,脖颈的血管突突直跳着。
他抵着顾茫的眼睛,他死死地盯住他,把奔流的仇恨与不甘都倾泻于他——
墨熄怒喝道:“顾茫,你给我记清楚了,没有他这个孽畜当年什么事都他妈的不会发生!士族不会抓到把柄鼓动唇舌,君上不会有机会削你的权!那么多无辜的修士……百姓……都他妈的不会死!!你也不会……你也不会……”
他喘息着,陡地说不下去了。
他慢慢地松开捏着顾茫的手,眼中既是滔天恨火,又是无尽汪泽。他转开脸,迅速抹了眼前的湿润。
喉咙里的苦,把剩下的句子都堵住了。
这些年,熬的太苦,忍得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如果没有陆展星。
你也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不会投敌燎国,献躯魔道。
我们也不会……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这样了……你还忘不掉他。你还当他是兄弟。”墨熄脸上一层薄薄的嘲讽,把那些悲伤都覆压下去。他低喃道:“你还不让我骂他。”
“行,我知道了。”墨熄垂落睫帘,轻轻嗤笑着,“过去,现在,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做的错还是对,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我都……”
我都比不过他。
嘴唇颤抖着,蓦地抿起,就此失语。他那么高傲,已经挖心挖肺付出了所有,还是被甩了。还是惨淡地成了顾茫人生里的一枚弃子。他要怎么才能重新鼓起勇气,对顾茫说出自己完整的心意。
墨熄竭力压下自己战栗的情绪,生怕再说下去自己会愈发地失控。他喉结滚动,半晌,低缓沙哑地吐出一句话来,近乎是叹息地:“顾茫。他是你的兄弟,那我呢……”
那我呢?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你曾经,为了你的兄弟抛下我。
为了你的理想舍弃我。
为了你的袍泽你把我推到地狱深处去。
七年了。
我在这生死不能的地狱里徘徊了七年——你为了他们孤注一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你是要我与曾经最爱的人刀剑相向,还是要我跟你一起远走高飞抛下墨家世代守护的重华?
你为了他们怒而离去的时候,你有没有顾虑过我该怎么办啊?!
就因为我在乎你,我珍惜你,所以你不惜一次次伤害我,一次次把我放在该考虑的最末。
是吗?
顾茫看着男人尽力支撑着,却几乎已经神情破碎的脸庞,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只觉得好难过。
听到陆展星死,他很难过。听到梦里那些将士唤他顾帅,他很难过。可是看着墨熄现在的样子,他心里又有一种截然不同的痛楚。
这种痛楚让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来,犹豫着,终归还是颤抖地捧住了墨熄的脸庞:“不是的。你是我的……”
我的什么?
答案仿佛就在唇边,却倾吐不出。
好像他们昨日的亲密记忆就在心里,却挖掘不到。
墨熄侧过脸来,似在等着顾茫把这一句话说全,可是良久的四目相对后,顾茫的喉头仍是阻鲠着的,什么也没有说。
墨熄便在这样的沉默与等待里,慢慢地,眼圈湿红了。
他推开顾茫的手,说:“你不用再苦思冥想了。我替你说。”
“我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我们从前也什么都没有,只是你逢场作戏,我人傻年少。”一字一字吐出来,他双目赤红地盯着顾茫的脸,语气和神情都是那么狠戾,可一句一句扎着的,却都是自己的心。
“陆展星是你的兄弟,我不是。”
“建功立业是你的梦想,我不是。”
“袍泽万千是你的心头血,是你的执念,是你永远不能抛弃你放不下的过去,我不是。”
顾茫微微摇头,他望着这个极度强大却又极度孤独的男人,心里的那种痛楚越来越深刻,越来越鲜明。
“你说的,不对……不是这样的……”
墨熄陡地握着他的手腕,眸光颤动地,盯着他的脸:“那还能是什么?”他把顾茫的手带过来,力气大的骇人。
他把顾茫的手强行按在胸膛左边,靠近心脏搏动的位置。
“你知道吗。我这里,有一道疤。是你给我留下的。”
顾茫微微睁大眼睛。
墨熄几乎是自虐地在轻笑着:“顾茫,我一直很想问问你,如果当年拦在你面前的不是我,而是陆展星,那这一刀,你还刺得下去吗。”
“我……伤过你?”
墨熄侧过脸贴近他耳边,轻声道:“你差点,就要了我的命。”
就因为我当年,是那么不畏生死地爱着你。
顾茫像被烫着了似的,想把手抽回来,可是墨熄按得那么重,他移不开,他只能感受着掌心下心跳怦怦的搏动。
他怎么会想杀他呢……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他看到他们是那么无间亲密,自己怎么会是逢场作戏呢。虽然许多事情他都记不全了,可是弱冠夜的那种开心,那种温热的情感他都能回忆起,怎么就会是假的。
“很茫然,对不对?”墨熄贴着他的耳廓,呼吸便在咫尺,湿润沉炽,“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七年前你推我入地狱,我想了整整七年,到今天我依然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能那么心狠。”
他的嗓音那么低,咬牙切齿的恨意却是那么高,“我不懂你啊,顾茫,你是觉得我会一次次毫无底线地原谅你,所以才践踏我。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其实你心里,根本就没有过我。”
所以可以把我的心当做烂泥一样踩在脚底,无所谓我腹背受敌,抉择两难,恩义不能全。
顾茫被这些鲜血淋漓的质问逼得无路可退,他觉得自己可怜的脑子快要转不过磨来了。他只有一瓢的回忆,可墨熄却要从他这里舀出一海的情衷。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的,这个答案就埋在你心里。”墨熄低声说,“我留着你,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给我一个答复,一个道歉。”
他说完这句话,秀长冷白的手一松,将紧攥着的顾茫的发髻松开,而后满是胁迫地拍了拍顾茫的背。
“我的耐心其实没比慕容怜好到哪里去。”
“……”
“所以。”他慢慢拉开和顾茫的距离,长夜无极的眼眸盯着顾茫的脸,手指尖在顾茫额侧点了点,低声道:“师哥,别让我等你太久。”
《比惨大会》
顾茫茫:大家好我叫顾茫,我是个一出场就入狱的男子。
慕容怜:大家好我叫慕容怜,我是个一出场就拉仇恨的男子。
茜茜公主:大家好我叫墨熄,我是个一出场老婆就跑了的男子。
江夜雪:大家好我叫江夜雪,我是个一出场老婆就死了的男子。
陆展星:大家好我叫陆展星,我是个还没出场就已经死亡的男子。
众:……那还是陆哥你最惨,陆哥稳了,陆哥赢了,陆哥勇夺第一。
陆展星:可是得到这个大会的冠军并不能让我感到丝毫的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