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2

肉包不吃肉:余污 93 - 98

【93】 社会师兄上线

    “滴答。”
    一滴水珠自岩洞的石缝中漏下,落到了墨熄鼻尖。
    “……”
    墨熄睫毛轻微颤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甚至不知今夕何夕。他一会儿看到蝙蝠塔的乱象犹在眼前晃动,一会儿又看到顾茫渺渺的背影在黄昏里行远。
    心脏闷在血肉之下,闷闷地跳动着。而在此之前,它几乎已被摧折到将要停歇。
    墨熄缓了一会儿,待到视野不再那么模糊,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了看左右——他正躺在一个山洞里,这洞窟不算深,能看到外头的星夜,一堆柴火噼啪作响燃得正旺,火塘边上坐着三个人,分别是顾茫、江夜雪和慕容楚衣。而岳辰晴则躺在自己不远处,身上盖着江夜雪的外氅。
    墨熄头疼欲裂,痛楚地闭了闭眼睛。
    昏迷前的记忆如电光火石,在脑颅内逐一擦亮。
    时光镜里的种种过往,顾茫背着陆展星的尸首慢慢走远,老叫花子的莲花落怆然响起——我也曾,轻裘肥马载高轩,指麾万众驱山前。一声围合魑魅惊,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朋友离群猎狗烹……
    以及最后他们从镜子里出来,顾茫站在血雨腥风里,清冷冷的那张脸。
    墨熄猛地坐起身来,动静传到了三个正在围炉交谈的人那边。顾茫是第一个觉察到的,他回过头,对上墨熄的眼睛。
    顾茫:“……”
    墨熄:“……”
    但顾茫第一句话并不是冲着墨熄说的,他盯着墨熄看了片刻,转而对江夜雪和慕容楚衣道:“他醒了。”
    其余两人立刻看向他,江夜雪以木轮椅代步,来到墨熄身边:“羲和君,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墨熄没答话,心跳怦怦地,仍望着坐在篝火边的顾茫。
    缓过神之后,他依旧因为顾茫的忽然恢复而感到惊愕、茫然、意外——他甚至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
    可是合了眼睛再睁开时,依旧是这方山洞,这一些人。
    是真的。
    时光镜竟真的在把顾茫带回过去的同时刺激了顾茫的头脑,竟真的让顾茫拥有了如昨的心智!
    “你……”墨熄嘴唇枯槁地动了动,嗓音却喑哑得厉害。
    顾茫瞥了他一眼,蓝眼睛淡淡地就转向了别方,神情几乎与时光镜子里那个八年前的青年一模一样,好像结了一层薄凉的霜。
    江夜雪见顾茫不答,怕墨熄尴尬,于是道:“顾茫他没事。另外……在你昏迷的时候,他已经把记忆恢复的事情都跟我们说了一遍,你不用担心。”
    墨熄隔着江夜雪,看着那个坐在火塘边一声不吭的顾茫,顾茫的举止很闲适,一脚蜷着,一脚支起,手肘搁在膝头,甚至连衣襟口都微微扯开了一些敞着,是当年那个军痞流氓的模样。
    自从进入时光镜起,墨熄前前后后受到的刺激太多了,而这最后一击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墨熄在意识到顾茫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曾是有过一瞬可悲的、短暂的狂喜。那种狂喜来源于他们过往终于重新被两人共同拥有,可那毕竟只是转瞬。此刻他看着他,胸腔里的剧烈搏动却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渐渐地,这种心情就被未知、被焦虑、被无措和被迷茫碾碎。
    他在这须臾辰光里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他已经被折磨到遍体鳞伤已经麻木了,脑子里昏沉沉半晌,最终的思绪定格如此——顾茫恢复了记忆,却愈发不像自己印象中的顾师兄,反而疏冷的厉害。
    明明是他第一个发现墨熄醒来的,他却不起身,只由着慕容楚衣和江夜雪处理,自己竟把脸转开去,捧着一杯热茶没事人似的喝着。
    墨熄看着他的侧影,心里的那种沉重越来越深。
    江夜雪见他半晌不语,只盯着顾茫出神,忧心道:“羲和君,你还好吗?”
    墨熄顿了顿,把目光从顾茫身上收回来,竭力镇定道:“……好。”
    过了片刻,他因不想让江夜雪再多看出些什么,所以错了话头,问道:“……我们……在哪里?”
    “还在蝙蝠岛上。”江夜雪答道,“事情闹得太大,雾燕封锁了整个岛屿,而我们损耗厉害,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谁?”
    “就是蝙蝠岛的女蝠王。她叫雾燕。”
    墨熄恹恹倦怠地:“……明明是只蝙蝠,怎么称自己为燕?”
    “是啊,就是这般古怪的名字。”江夜雪道,“我们进塔时,雾燕正在地宫里闭关修炼至紧要关头,所以闹出了那么大动静,她也不曾出来。后来你毁了她整座塔的部族,楚衣……”道出这个名字后才觉不对,改口道,“小舅又将辰晴从她的密牢里解救。你昏迷之后,她刚好结束周天,破关追出——幸好还有顾茫。”
    江夜雪说着,看了顾茫一眼。
    顾茫对待别人倒还算客气,竟还能像没叛变前似的,朝江夜雪咧了咧嘴。
    江夜雪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得又把脸转了回来,然后说道:“因为顾茫能独当一面,所以我们才能顺利脱逃,找到这处山洞。但雾燕她已经气疯了,现在整座蝙蝠岛都布满了啸叫咒,稍不留心就会被她寻到踪迹。我在这里布了隐匿符咒,暂时能避一阵子,你先不用担心。”
    墨熄抬手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还蜷在大麾里熟睡的岳辰晴。不过十余天没见,岳辰晴瘦了好一大圈,原本有些圆鼓鼓的腮帮子整个凹陷下去,脸颊的线条显得格外伶仃。
    墨熄问:“他怎么样?”
    江夜雪正欲回答,就听到顾茫的声音:“你们有什么话还是过来说吧。可以烤点火,吃点东西。”
    明明心头万道疤痕,老茧遍布,却还是在这略有温情的句子里蓦地一悸。
    墨熄抬眼去看他,刚想低声道句谢谢,可话还在喉间,就听顾茫慢腔慢调地又说了句:“还是说羲和君已经娇弱到走不动路了,需要我来背?”
    那一句谢谢一下子就堵住了。噎在喉咙里,噎得连呼吸都有些困苦。
    他原以为他们从时光镜出来后,是能稍有缓和的。至少他想与顾茫缓和,他想因当年的错失而好好地向顾茫道一个歉,想再试着问一问顾茫当年的真相。
    但顾茫却并不那么认为。顾茫言语间的敌意,还是和之前那个效忠燎国的叛臣一模一样。一副死不悔改的腔调。
    墨熄轻声道:“顾茫……”
    “嗯?”顾茫冷笑道,“真要我背?”
    “……”墨熄眼神一寸寸地暗下去,就像煎熬了太久终于要熄灭的烛台——顾茫熄灭了他眼底最后的光。
    顾茫恢复后表露出的态度,仿佛在阴阳怪气地说:墨熄啊,你看咱俩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扯的呢?无论真相如何,过去如何,敌对吧,我们没别的选择了。
    墨熄咬牙起身,尽管损耗得厉害,也撑着走到火塘边,他深深地看了顾茫一眼,似乎想说话,但最后还是把面庞转开了。
    他默默坐在了慕容楚衣旁边,离顾茫较远的一个地方。
    顾茫自然是注意到了他选的位置,笑了笑,也没说话,管自己翻动着篝火上架着的烤肉。
    周围的寂静令人难受,墨熄沉默片刻,转头问慕容楚衣:“岳辰晴怎么样?”
    慕容楚衣瞧上去脸色很差,他垂着眼简单道:“伤势我都替他压下了,暂无性命大碍。但他中了蝙蝠王的蛊虫,我解不掉。”
    墨熄一怔,之前听山膏之言,岳辰晴被关在暗室里,浑身缠绕满吸血藤草,但山膏却并未透露岳辰晴还中了蛊虫。
    “什么蛊?”
    “见所未见,是修真大陆并无记载的一种蛊毒。我逼问了镇守暗室的那两只高阶蝙蝠精,但他们也并不知道太多。唯独只说……”
    慕容楚衣说到这里忽地一顿,有些泛恶心似的皱起剑眉,低低咳嗽。
    江夜雪过来了,递给他一杯热茶:“小舅,你喝点吧。”
    慕容楚衣脸色灰败,一把将人推开,茶水泼了江夜雪满袖。
    江夜雪:“……”
    慕容楚衣缓了会儿因为咳嗽而有些急促的呼吸,接着道:“他们唯独只说,这蛊虫可以将血水抽干的尸体,唤醒作活死人。其相貌、声音、记忆乃至感情,都可重塑。”
    顾茫闲着无聊,幻化了魔武刺刀在手里把玩着,然后把刺刀当火钳伸进火堆里,将火舌拨得更旺,闻言道:“这不就是把一个人弄死,再利用尸体重新造出个新的人来么?”
    “确实如此。”
    “那女魔头想要干嘛?”顾茫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着刀刃,边玩边问,“她逮着岳辰晴的身体想造谁?”
    “不知道。”慕容楚衣恹恹地,“那两个高阶蝙蝠精忠心无二,我强摄意念逼他们说出这些内容后,他们就自爆灵核,自尽了。所以我想等恢复一些过后,再去岛上抓个知情的妖物来问问。”
    他说着,又咳嗽几声,道:“要给岳辰晴解蛊,知道的越多越好。”
    “……那行。”顾茫干脆道,“那你看要不这样。反正我脖子上有锁奴环,我也跑不了,你们身体都还没恢复,干脆我出去抓个合适的妖来,给你们审审?”
    慕容楚衣抬起眼帘:“……这么好心。为什么?”
    “我就想活滋润些嘛。”顾茫对慕容楚衣笑道,“我现在替你们救人出力,作为交换,我想请你们几位老爷行行好,帮帮忙,回城之后先别跟旁人说我记忆恢复的事情了。”
    此言实在出人意料,其余三人都有些沉默。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顾茫将刺刀在手上转了最后一圈,指尖一挥,化为灵流散入他的手掌心中,“我这要求很奇怪么。”
    江夜雪道:“顾茫,这是欺君之罪。”
    顾茫笑了一下。他倒是只跟墨熄一个人死样怪气,冷得厉害,跟其他人说话,他眉眼间都还是有些人情的。
    “不好意思啊,知道难为你们了。但我也是没办法,要是让重华的其他人知道我恢复了,我怕是又要被送回落梅别苑,找我麻烦的人一茬接着一茬。君上也会拿我去做黑魔试炼,拷问我与燎国有关的秘密。”
    慕容楚衣面若冰雪,淡淡地:“你难道不应该受此处置么?”
    “我没说不应该啊。”顾茫颇不要脸道,“但我总能害怕吧?谁会愿意一天到晚不是被人惦记着杀了,就是躺在床上等着被人上……”
    如此粗鄙之言,自是让慕容楚衣脸色一青:“你——!”
    江夜雪见状,打过圆场:“你若不想回落梅别苑,我们合力保你便是了。但我们不能替你隐瞒,向重华陈述燎国的秘密,本就是你应当做的。”
    顾茫干脆道:“我陈述不了,我忘了。”
    “……”
    看这三位贵胄老爷的神情,顾茫不无诚恳地:“对不起,真的忘了。”
    墨熄隔着篝火,看着顾茫那张脸,胸腔里的那个器官痛过了头,渐渐生出了几分被无视的怨怒。他闭了闭眼睛,唇齿间的几个字几乎被咬碎:“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
    “我又没说我全都想起来了。”顾茫道,“我少了两魄,再怎么样也恢复不到完全吧。”
    墨熄霍地盯向他,眼里的情绪分明是又恨又疼,但清瘦的脸庞却还死死撑着镇定:“……你那两魄,到底是怎么丢的。”
    顾茫脸上的笑容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哦,这也是我忘掉的一部分。”
    “……”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魂魄是怎么丢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不信你可以用摄魂术可以灌诉罪水,随便你怎么折腾,你能问出来算我输。”
    墨熄把脸转开去,搁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捏紧。他不吭声了。
    慕容楚衣则一贯的清冷镇定,他不带任何情绪,只思虑过顾茫说过的所有话之后,再一次刺中要里:“你若是怕回城之后受到苛待,为何不此刻直接杀了我们逃走?”
    “美人,好问题啊。”顾茫摸着下巴笑了笑,“果然清冷冷的漂亮男人都不太好对付,羲和君是这样,慕容先生你也是这样。”
    慕容楚衣:“……”
    墨熄:“……”
    顾茫笑着,蓝眼睛依次在众人身上扫过。
    “现在这个状况,我好像是有杀人逃命的机会。看看你们啊,江兄有疾,且灵力损耗过大。慕容兄似乎身体也不太舒服,大概是在救外甥的时候受了伤。岳家弟弟干脆连醒都没醒,我杀他比杀一只麻雀都来得容易。”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墨熄身上,但只是蜻蜓点水,轻描淡写地就移开了。
    顾茫抱臂笑道:“我的天,这样一看,好像真的我不杀人逃命都说不过去了。”
    慕容楚衣道:“所以?”
    顾茫指尖一动,重新化出刺刀永夜。他举止突然,但慕容楚衣一直都在盯着他看,竟也是毫不犹豫地召出一张金光熠熠的灵符,瞬间打开防护结界!
    顾茫看着那结界,把手一摊,笑道:“你看,这不就结了?我若杀人,你们不会不还手。我就算靠着魔气有胜算,但灵核是碎的,也不一定就能打过你们。而且就算我打赢了,势必也是元气大伤,到时候动静引来那个女蝙蝠,我是打算躺着给她捏泥人吗?”
    “……”慕容楚衣盯了顾茫一会儿,指隙间的金色华光慢慢地熄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陷在昏迷中的岳辰晴,说道:“信你一次。你老实帮忙,出去之后,你的状况,我不会说。”
    顾茫笑道:“光你说也没用啊。你这两位可爱的小侄子的嘴,能不能确保严实?”顿了顿,目光终于游向一直沉默的墨熄。
    “还有这位羲和君的嘴啊……”顾茫舔了舔上齿,仍是有些狼犬的细节习性,他目光幽沉,盯着墨熄色泽浅淡的嘴唇,嗓音低缓,甜甜道,“最倔了。慕容兄你帮我问问他啊,看他能不能委曲求全,将他这两瓣好看的嘴唇,老老实实为我堵上?”


【94】 师兄今日不宠你

    墨熄被他这样似笑非笑地赤裸裸地盯着,竟生出一种久违的窘迫来。他抿了一下嘴唇,把脸转了开去。
    慕容楚衣自然不会真的主动帮顾茫去问另外两个人。但既然他已点头答应了顾茫,也就是表明了他的立场,那对于墨熄和江夜雪而言就确实值得考虑了。
    顾茫单手抱臂,靠在石壁上转着刺刀:“怎么样?合作吗?”
    帮罪犯隐瞒情况,乃是欺君罔上的重罪。但顾茫此刻的提议也没错,他们现在确实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江夜雪看了慕容楚衣一眼,说道:“既然小舅愿意……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只要你之后不做什么令人为难的事情,我便帮你保守秘密。”
    顾茫笑着朝他拱了拱手:“识相。谢了啊。”
    说罢扭头看着墨熄,那种笑容便淡去了。
    “羲和君怎么说?”
    墨熄沉默一会儿:“……我不会把你交给君上的。”
    “那敢情好。”顾茫懒洋洋地笑道,“诸位都是君子,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帮你们做事,你们帮我保守秘密,两不相欠。”
    慕容楚衣问:“你现在就打算去岛上捉人?”
    顾茫坐下来,说道:“不急,之前为了从雾燕手下逃脱,我灵力消耗太大,你们先容哥哥我吃个饭再说。”
    说完又翻了两圈串在树枝上的烤肉。墨熄这才发现他正架在篝火上烤的是一只肥美的鹅。
    墨熄虽傲,但他见到了顾茫昔日之痛,心中难受得厉害,仍想要与顾茫和缓,所以他低声问:“……你哪里来的鹅啊。”
    顾茫不搭理他。
    墨熄:“……”
    江夜雪见状尴尬,温声接话道:“这是我的核舟上储着的。”说罢将之前一行人来岛时乘坐的核舟又取了出来。
    他将核舟放在地面,指尖一点,舟楫立刻从拇指盖的尺寸抻长了十数成,犹如一只木盆大。
    江夜雪嗓音温雅:“船家,劳烦您再送些茶点出来吧。”
    “来啦!”木盆大的核舟内传出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嗓音,带着口吴侬软调,咯咯笑道,“有鲜果和糕点,茶叶咱家还存着灵山妙雨和乌冬单丛,主上要哪一些?”
    “每种都拿几样。”
    那银铃脆声笑道:“好呀,这就上啦。”
    说罢,核舟的船舱帘儿一掀一落,竹帘后头转出个捏得栩栩如生的泥人小船娘,她在船上的时候只有半掌大,一下地,立刻化作一只半人高的泥佣,手捧着木托盘,里头摆满了浆果点心,还有两壶热茶。
    墨熄看着泥船娘把托盘笑嘻嘻地摆到了火塘边,问道:“这只偶人我在船上的时候,怎么没有见过?”
    “她比其他偶人都聪明,是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做出来的,我们在核舟上的时候,她就负责去驭船飞行,不露面。”
    泥船娘抬起一张柳眉凤目的脸庞,确实能看出她是江夜雪的用心之作,明明只是一只泥土人,却拥有着一张与真人极似的精致面庞,丹砂彩漆都上的非常细致,行动举止也都较其他泥人更加灵活。
    船娘向众人行了一礼,俏生生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船上去啦。”
    “哎哎哎,姑娘不急着回。”顾茫看得有趣,拦住她,笑着试问道,“你船上可有荔枝木?”
    “船桅就是荔枝木做的,可惜不能给你。”
    顾茫奇道:“你知道我要荔枝木作甚?”
    船娘咯咯笑着,指了指那噼啪燃烧的篝火:“荔枝木烤肉最是滋味独特,公子怕不是在打那馋虫主意。”
    “……”顾茫颇为惊讶地转头看向江夜雪,“她怎么连这都清楚?”
    江夜雪垂眸笑道:“我炼化她的时候,往她的颅腔内融了一本《九州食记》。”
    “可以啊。”顾茫忍不住拍了两下手,“几年不见,江兄的炼器造诣是越来越高了,做的东西活灵活现不说,还很聪明。”
    江夜雪却看了慕容楚衣一眼:“比小舅仍不及。”
    慕容楚衣对江夜雪的夸赞充耳不闻,双手抱臂靠在岩壁边一声不吭。
    他这个态度,江夜雪却仍是微微一笑,他命船娘回到船舱里,重新将舟楫变成核桃大小,收回了乾坤囊中。而后温声称赞慕容楚衣道:“我小舅是最了不起的炼器宗师,能拈花成舟,点雨成楼。”言语中竟有些哄的意思。
    可慕容楚衣并不吃这套,他干脆把凤目都阖上了,竟似很嫌恶心。
    墨熄:“……”
    顾茫:“……”
    墨熄心道,这个痴仙也不知有何种能力,两个外甥全都上着赶子地捧他,只不过岳辰晴捧得热烈如火,逢人就吹。江夜雪与外人倒不太提及自己这位舅舅,可没想到真被拉到一起比对时,江夜雪作为学宫第一炼器长老居然也是毫不犹豫地将慕容楚衣供于高位。
    不过,江夜雪这样自降身段的捧法和岳辰晴一通胡吹毕竟是不同的,岳辰晴被慕容楚衣无视了,只会让人觉得岳辰晴很好笑。而江夜雪如此真心实意、不惜奉上自己为衬的夸赞被慕容楚衣无视了,却会让人觉得江夜雪很可怜。
    大抵顾茫也觉出这尴尬的气氛,顾茫道:“慕容先生好歹是长辈,江兄你比不过正常的。来,烤鹅快好了,咱们吃东西先。没吃过我的脆皮鹅吧?尝尝看。”
    顾茫虽然与重华有仇,但江夜雪原本就恨不起顾茫,慕容楚衣更是毫无邦国归属感,何况目前他们都有共同的目的,所以谁也没有去与他多计较些有的没的。
    烤鹅熟了,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油脂。顾茫把它从架子上取落,挑了肉质最饱满的鹅脯,拿小刀嚓擦嚓片成薄片,肉香和焦油香扑面而来,金黄酥脆的皮连着紧实滚烫的肉,片皮脆额被摆在芭蕉叶上,顾茫又往上头撒了一点粗盐,正好两份的量,分别递给了慕容楚衣和江夜雪。
    江夜雪尝了一口,顾茫笑道:“怎么样?”
    “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
    顾茫哈哈笑道:“要是用荔枝木烤的会更好,烤的时候里面再填一点浆果,味道绝对没话说。”
    江夜雪问:“你什么时候学的?”
    “无师自通,自学成才。”顾茫说着,又去准备去片一些新的烤鹅肉下来,“饱口福了吧。”
    江夜雪道:“以前怎么不见你做过。”
    墨熄望着那温暖的篝火,忽然低声道:“以前他也做过。”
    江夜雪微怔,随即温和地展颜笑道:“也是啊,那时候你俩关系好。我记得顾茫确实总照顾你……”
    顾茫却似不想与墨熄有太多瓜葛似的,立刻甩了甩手道:“举手之劳,也没什么照顾不照顾。”
    说完对墨熄笑了笑,但那笑很有些敷衍的意思。
    “多久了你还记得那只烤鹅,我印象里当初烤的那只火候,受热都把控得不怎样,吃来味同嚼蜡。羲和君你就算再恨我,也别在这时候揭我的短啊。”说罢摸了摸鼻子,无意在鼻尖留了一撮灰黑,“我也要脸的。”
    墨熄隔着火光,看着顾茫那似是嬉笑又似是无情的模样。有太多话卡着,可问出来又注定不会有结果。而他自己此刻又拿捏不好对顾茫说话的语气,他觉得自己只消一星半点的推力就会做出什么非常冲动的事情。只要一开口只要一释放情绪就注定难以收回。于是他干脆不再多言。
    顾茫有意疏冷他也好,真心想继续与他敌对也罢,他想如果自己能忍,那就都先忍耐着。
    脆嫩酥香的鹅肉又片了一芭蕉叶,顾茫把刀收了,自己捧着叶子坐下来吃。
    江夜雪心细如发,觉出这其中的微妙,停下了吃着烤鹅的手——顾茫给他片了肉,给慕容楚衣片了肉,唯独就没打算帮墨熄也弄一些,这本就有些尴尬。加上墨熄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根本不可能会处理切片烤鹅,气氛便是尴尬叠着尴尬。
    正想说些什么带过去,就见得顾茫抬了头:“想起来了,忘了羲和君你的。”
    墨熄:“……”
    “要不要我帮你切?”
    没等墨熄说什么呢,又管自己笑吟吟地捧着芭蕉叶,毫无诚意道:“哎呀算了,我一个满手血腥的人切出来的东西,羲和君如此清正高贵,哪里愿意吃啊,还是你自己来吧。”
    墨熄道:“……不用了。我不饿。”
    江夜雪知道墨熄这死倔的性子,不忍道:“羲和君,你身体才刚恢复,还是垫一些——”
    “没事。”墨熄起身道,“你们吃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可是……”
    “他说有数就有数。”顾茫拉住江夜雪,笑道,“羲和君如今又不是十五六岁刚刚入军营的小家伙了,他说话你信他就是。对了江兄你要不要再来个腿儿?”
    江夜雪:“……”
    吃完了烤鹅,又用了些茶点,顾茫稍事准备,就唤来了魔武永夜,准备出发。
    “你们在山洞里打坐调息,恢复灵力。等我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找不到合适的妖怪抓回来,我就会按老方法告知你们。都清楚了吗?”
    他说的老方法就是灵蝶传音,从前他们在战场上,做斥候的那个人都会以这种方式将前线情况传给后方的同袍。
    江夜雪道:“好,你放心。”
    顾茫将刺刀藏握在袖里,说道:“那我走了。”说罢身影疾掠,迅速遁入了夜色之中。
    墨熄立在洞口,顾茫走的时候,与他擦肩而过,他们谁也没转头看彼此,但等顾茫行远了,他却又立刻将目光投向顾茫背影消失的方向。
    江夜雪来到墨熄身边,问道:“你怎么了?”
    “……”墨熄绒絮般的睫毛垂了下来,并没有答话。
    “你从时光镜里出来后就一直怪怪的。我方才问顾茫原因,他只说他被镜子刺激了恢复了大部分的记忆,其他也没再说太多。我想他这人逼不得,于是也没多问。”江夜雪顿了顿,“现在他走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在镜子中看到了什么吗?”
    墨熄道:“……我们回到了八年前。”
    江夜雪微微睁大眼睛:“是顾茫叛变之后?”
    “不。之前。”墨熄道,“我回到了他叛变的前夕。”
    江夜雪见他提及此事脸色灰败,便迟疑道:“你在时光镜里,莫不是去劝顾茫了?”
    “嗯。劝了,但没用。”墨熄疲倦地,“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些过去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江夜雪搭在木轮椅扶手上的手微蜷起,亦是关心心切:“什么事?”
    墨熄沉默一会儿:“我还不能说,我现在捋不出一个清晰的脉络,很多情况也只能看到冰山一角。所以我想等回城之后,再重新查一查八年前的旧案。”
    江夜雪正想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山洞深处,岳辰晴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喃喃地喊道:“四舅……”


【95】 两个外甥

    听岳辰晴这么喊,江夜雪立刻看向慕容楚衣,而墨熄则回头去看岳辰晴:“他做噩梦了?”
    岳辰晴蜷在大氅下面,只露出一小缕墨黑的头发,梦呓愈发哽咽:“四舅……你不要生气……”他啜泣道,“你不要怪我,别不理我……”
    慕容楚衣不喜与人有什么感情交流,因此岳辰晴虽然清清楚楚地在梦中唤他,他却充作听不见,闭着眼睛管自己打坐。
    可岳辰晴似乎被梦魇折磨得厉害,这呓语非但没有停,反而念叨地越来越多,到最后嗓音里的那种迷茫和痛苦几乎已近实化。
    稚气未脱的青年啜泣道:“四舅……”
    “……”慕容楚衣蹙着眉心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起身宽袖一拂,飘然行至岳辰晴身边,在身旁坐下。
    他低下头,那张月照冰湖般的清俊脸庞分明是心不甘情不愿,且颇为不耐烦的。但最后还是撩开岳辰晴盖着的衣物,将瓷玉一般的手探向岳辰晴的前额。
    一探之下,慕容楚衣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江夜雪问:“怎么样?”
    慕容楚衣道:“高烧。”
    尽管伤寒烧热对修士而言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有时候一帖药剂喝下去便可药到病除,但岳辰晴的状况却不容乐观。
    江夜雪过去,先替岳辰晴将盖着的大麾仔细拢了拢,然后也抬手试过岳辰晴的体温,一触心惊:“这么烫……”
    “他不该烧热的。”慕容楚衣低头看着岳辰晴那张红扑扑的脸,“我方才救他的时候,用的是圣心术。”
    墨熄蓦地抬眼看向慕容楚衣,圣心术那不是——
    江夜雪的脸色也不好看:“小舅,你怎么……”
    慕容楚衣冷冷地:“怎么。”
    “那是禁术!”
    “又怎样。”
    江夜雪:“……”
    指望慕容楚衣遵循重华国律,就像指望鲤鱼在陆上生活,全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圣心术,这是一种药修禁术,它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愈合一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并且保证受术者三日之内不会染上诸如风寒、疟疾之类削弱体能的急病,总而言之一句话:效用强大,简单粗暴,哪怕不是专修医者道的人也非常容易掌握。
    照理说如此妙手回春的医术应当大力倡行才是,但人无完人,术无完术,圣心术也存在着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那就是它对施术者的心境要求极高。所谓“圣心”,无尘无垢乃为圣洁,施术者救人的时候内心必须非常纯粹,不存有半分杂念,不可有任何心虚波动,否则必然会损及施术者的心脉。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暴毙身亡。
    江夜雪心知与他说理也没用,于是担忧道:“那你的身体……”
    慕容楚衣没搭理江夜雪的话,只管自己低头探着岳辰晴的颈脉搏动,过了一会儿,睁开阖着的凤目,说道:“圣心术能免去所有寻常缘由所致的伤寒病痛,但岳辰晴却依旧起了高热。”
    江夜雪道:“……是因为蛊虫吗?”
    慕容楚衣不答,但剑眉禁不住微微蹙了起来。
    这种情况别无他种可能,确实是因为蛊虫。可连圣心咒都压制不住的虫子,想必处理起来会非常棘手,此刻他们对这蛊虫特性毫无所知,也只能待顾茫回来之后才或有解决之道。
    “先等吧。”慕容楚衣摸了摸岳辰晴的额头,顺带将岳辰晴额角的乱发捋好,“等顾茫回来再说。”
    没有办法,三人只得守着岳辰晴,一边恢复打坐,一边在岩洞中静候顾茫返归。
    他们之中以墨熄禀赋为最高,加上他原本只是被时光镜削损了灵力和元神,并未受太多真正的伤,所以不出一个时辰,他就已经恢复了八成。
    墨熄睁开眼睛,看到慕容楚衣和江夜雪都还处于入定养气的虚弱状态,尤其是慕容楚衣,一张清冷的面颊犹如冰玉,嘴唇的血色非但没增,反而变得愈发青白。
    他心觉不对,起身走到慕容楚衣身边,半跪下来看着他:“慕容先生?”
    “……”慕容楚衣不答声,眉心处有灵流激荡,一双剑眉低低蹙着,隐有痛苦之色。
    墨熄伸手一探,竟绝他灵气紊乱有走火入魔之象,微微吃惊,立刻伸指抵在他的额侧,将自身灵力输于他体内。
    “咳咳咳!”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楚衣身子前倾,蓦地呛出一口淤血!
    他从入定状态脱出,慢慢地抬起眼来,有些涣散地看着墨熄的脸。
    须臾后,慕容楚衣反过神来,他倏地垂了睫毛,拭去血迹,哑声道:“……多谢。”
    墨熄知道他性冷孤僻,原本不想多言,但又见他虚弱的样子,最终还是抿了抿嘴唇,说道:“你自己应该也感受到了,你之前以一人之力去吸引火蝙蝠,后来又妄用圣心术,连心脉都受到了损毁,这种情况下再贸然打坐回力,只更易入了心魔。你为什么不早说?”
    慕容楚衣道:“没什么好说的。”
    “……”
    “我损耗之事,还请羲和君帮我守口。”慕容楚衣道,“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无论是岳辰晴,还是……”
    他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入定聚气状态的江夜雪。
    “还是他。”
    这个眼神实在是有些古怪,都说痴仙此人清冷出尘,不染凡俗烟火,平日里总是闭关不出,显与世人往来。墨熄从前只知道他待两个外甥的态度都不好,但这几次相处下来,却能感觉到慕容楚衣对江夜雪和岳辰晴的恶劣还是有着明显区别的。
    作为长辈,慕容楚衣对岳辰晴虽是爱理不理,懒得废话,但若是岳辰晴真的缠得他厉害,撒个娇,使劲夸,慕容楚衣还是会看他一眼,哼个一声。而且慕容楚衣也愿意为了岳辰晴动用禁术,甚至为此受伤。这也就是说,不论怎么样,岳辰晴在慕容楚衣心里至少是有那么一块位置的。
    但江夜雪不一样。
    或许因为当年,慕容楚衣义姐慕容凰和江夜雪母亲共侍一夫,慕容凰没少因江夜雪之母而受气,所以慕容楚衣对江夜雪是一个全然敌意的状态。
    不但有敌意,还有仇恨。甚至还有一些……墨熄说不上来,但总觉得还有一些更隐晦的负面情绪笼在慕容楚衣的眼睛里。
    “四舅……疼……”
    隐隐的又是一声微弱的低吟,岳辰晴在烧热模糊中无助地喃喃道,“我的头……好疼……”
    慕容楚衣瞥向缩在角落的那个孩子,只见岳辰晴喊了他一会儿,低低地抽泣,忽然哑着嗓子,又念叨道:“娘……阿娘……”
    慕容楚衣一下子就僵住了,墨熄见他以来,他一直都是那副淡然出尘,无所谓人情冷暖,死生喜怒的模样,清透如白玉的面庞上也极少会有什么涟漪波动。可此刻慕容楚衣的脸上像是叠了千重情绪万顷纠葛。
    他咬了咬牙,瞧上去是又恨又怒:“总也不争气,又不听话,有什么颜面再叫她?”但还是握住了岳辰晴颤抖的手。
    少年的体温高的可怕,慕容楚衣扣着他的手指,严厉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一丝悲伤,最后硬邦邦哄道:“好了,没事了。”
    岳辰晴依旧梦呓着:“疼……”
    “有我在,会好的。”
    “好疼……”
    慕容楚衣剑眉怒竖,慈悲终于到了尽头:“忍着!”
    墨熄:“……”
    就这样又过一阵子,江夜雪的灵力也大抵恢复了,他从入定中缓然睁眼,环顾四周。
    “顾兄还没回来吗?”
    墨熄道:“还没。”
    江夜雪也去到岳辰晴身边,不过既然有慕容楚衣在,他便也没什么可以容身的位置,也不是那个该握着岳辰晴手的人。
    他在岳家从来都是这般地位,从前没有离开时是这样,如今仍是这样。小舅也好,兄弟也罢,他都是被挤在最边缘的,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江夜雪对此也已经习惯了,只是他的目光仍在被慕容楚衣握着那只手上多停留了会儿,那眼神里分明有几分黯然,然后才道:“要是再烧的话……不如换我来再用一次圣心术,或许能——”
    话未说完,忽听得洞外一阵脚步疾响:“我们回来啦我们回来啦!”
    只见顾茫一头扎进了洞里,在他身后,还犹犹豫豫地跟进了一只半化形的小妖,躲在顾茫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这实在出乎了三人的意料,需知道顾茫走的时候说的可是去“捉一个妖怪回来”,可这阵仗,这小妖怎么看也不像是顾茫“捉”回来的,而是自愿“跟”回来的。不但跟着,甚至还用一只毛绒绒的褐毛小爪子攥着顾茫的袖角,一副深入虎穴而只有顾茫可信赖的样子。如果这时候岳辰晴醒着,一定会问一句:兄弟你喂它吃迷药啦?
    不过在场三位都不是会问这种话的人,墨熄盯着那小爪子看了一会儿,那小妖只在刚刚进洞的时候闪出来了一下,后来便一直紧贴着顾茫,把那小小的身躯缩在顾茫后面,半点儿也不肯露面。
    顾茫吐了口气道:“久等了,岛上妖怪虽多,但知道内情的却没几个,而且雾燕四处在搜寻我们的踪迹,所以费了些功夫——小岳公子怎么样了?”
    “有烧热,应当是蛊虫发作所致。”慕容楚衣顿了顿,目光也往顾茫身后掠去,“你带了谁回来?”
    “哦。”顾茫笑了,他抬手摆了摆紧攥着自己的那只小爪,“绒绒,过来吧,这就是我刚跟你提过的那几个人。”
    几许沉默,半张小脸犹豫着从顾茫身后伸出来,又迅速缩回。
    顾茫回头安慰道:“没事的,没有人会打你。”
    小妖这才又非常缓慢地从顾茫身后怯生生地走出来。原来是一只小女妖,年岁捉摸不透,不过光瞧那体型似乎只是人类十六七岁的模样,再仔细看,她原来也不是蝙蝠,覆着她娇小身子的是黄褐色的雀鸟绒羽。
    “她叫绒绒,是一只小仙鸟,不是妖怪。”顾茫笑着解释道,“来,绒绒,这位是慕容楚衣,慕容兄,这位是江夜雪江兄,这位……”
    他看了墨熄一眼,也没刻意避开,依旧笑容不坠:“这位是墨熄墨兄。都是好人,你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绒绒似乎很胆小又很害羞,一直低着头,听顾茫这么说了,她才慢慢将脸抬起来——那张面容豆蔻年华,闭月羞花,娇美的脸庞上一双美目顾盼流情,嘴唇不施丹朱而嫣红,光洁白剔的额头之心天生有着三道花蕊红痕。
    她柔声怯然道:“我、我叫阿绒,我不是什么仙鸟,我只是……是九华山羽民部族的半仙……”

    《上届失败长辈见面会·师尊篇》
    菜包吃菜:本剧场特邀嘉宾,上一届剧组中最失败的人民教师楚晚宁教授,友情对接本剧组慕容楚衣先生~~~
    楚晚宁:我有三个徒弟。
    慕容楚衣:我有两个外甥。
    楚晚宁:我的两个徒弟经常内斗。
    慕容楚衣:我两个外甥关系也不佳。
    楚晚宁:我有个徒弟眼睛盲了。
    慕容楚衣:我有个外甥俩腿瘸了。
    楚晚宁:我有个徒弟是我的脑残粉,我做什么他都觉得对。
    慕容楚衣:我有个外甥也是我脑残粉,我做什么他都觉得好。
    楚晚宁:那真的很巧了,请问阁下的外甥中有没有一个成日里看你不顺眼但是你不在他又作天作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角色?
    慕容楚衣:……那倒没有。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楚晚宁(叹气):没什么,只是作为过来人,多少有些感同身受。想提醒阁下一句,好好教导你的两位外甥,如果哪天有了第三个外甥,会撒娇又有小脾气还没文化的那种,阁下就要特别注意,当心马失前蹄。
    慕容楚衣:………………


【96】 师兄过分了

    九华山羽民部族?!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九华山羽民部族生来就是半仙之躯,血管里奔流着十分纯粹的仙人血液,哪怕岁月的洪流再是将之稀释,羽民一族,仍然是天地间最神秘、最接近于神明的种族。
    慕容楚衣沉吟道:“羽民性情孤僻,显有情绪,且长久隐匿于桃花源仙境之中,往往百年不曾出入世间。”他说罢,目光审度地看着绒绒,“但你好像一条都不符合。”
    绒绒一下子涨红了脸,说道:“我、我还在……很小的时、时候,就被带……带到这里来了……不、不是羽民族把我养大的。所以我……我和其他羽民都不、不太一样……”
    江夜雪问道:“是谁带你来这里的?是雾燕吗?”
    听到蝙蝠精岛主的名字,绒绒猛地打了颤,摇摇摆摆地晃荡着,先是惊恐地摇了摇头,半晌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安全的,才又迅速地点了点头。
    江夜雪转向了顾茫:“她好像吓得很厉害。”
    顾茫摸了摸绒绒的头,宽慰道:“你先去篝火边坐着歇一会儿吧,我来跟他们说。”
    绒绒很听话地照做了。
    没办法,有的男人天生就受异性待见,同样一句安慰的话,顾茫说出口让人觉得如绸缎般柔软,要是换成墨熄,恐怕只会让人家姑娘觉得他在威胁自己,如若不听话,干脆就地活埋。
    江夜雪看着绒绒走到火堆边,问顾茫:“要不要给她添些点心茶水?”
    话方问完,就见得绒绒紧挨着篝火坐下,伸手往火中一探,居然和挖西瓜似的挖了一掌心的烈火,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开始吃火。
    江夜雪:“……”
    墨熄沉默一会儿,对顾茫道:“短短两个时辰不到,你不但找来了合适的人,还让她很信赖你。”
    顾茫笑得洋洋得意,将脑袋一偏。“能耐吧?”
    “怎么做到的。”
    顾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大概是我长得面善可亲,太具有欺骗性?羲和君你当年不也和她一样被我哄得服服帖帖的嘛。哎呀,这世道,越爱笑的男人就越容易哄人,像羲和君你这样的就不行了,虽然是个大美人,可是整天不是喊打就是喊杀的,一身戾气。别说给你两个时辰了,给你两天两夜你都寻不到人跟你回来。”
    “……”
    说罢,温柔的蓝眼睛朝墨熄眨了眨,明明是雨过天晴般和缓的色泽,却透着挑衅。
    “改改吧,你看你都三十了,怎么还没媳妇儿呢。”
    这般言语明显是在戳墨熄的痛处,顾茫原以为墨熄定会勃然大怒和他当场翻脸,而墨熄的怒焰也确实倏地在眸中腾起。
    顾茫似笑非笑地等着他发作。
    可是墨熄瞪着他,这个高大的男人瞪着他,瞪着瞪着,竟似委屈似的,眼眶就有些红了。继而沉默把脸转了开去,咬着嘴唇,隐忍着不再说话。
    墨熄眼睛里的那种情绪,江夜雪和慕容楚衣都没有注意到。但是这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尴尬却是傻子也能咂摸出的。
    在这一片难堪里,江夜雪温声道:“顾兄你又何必这样说羲和君?人之深情长情,最是难得,他之所以一直未娶,其中缘由苦衷你也不是不知道。”
    “……嗯?”顾茫脸色微变,但面上仍带着笑,他甜丝丝地问道,“江兄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我知道他什么苦衷?”
    江夜雪浑不觉他甜蜜之下的刀尖锋寒,径自正直道:“梦泽公主凤体抱恙已久,调养了那么些年,仍是不适成婚。羲和君为此等待,实是因为情深,而并非是你所说的——”顿了顿,叹气道,“一身戾气,没人喜欢。”
    “……”顾茫眼底那种寒冷的光慢慢地消失了,逐渐放松了警惕,然后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墨熄一眼,“哦,原来如此。”
    他像从来没跟墨熄上过床似的,以一种全新的审度眼光,带着讨教意味,来来回回地打量着这个男人的高大身材,丰挺鼻梁,手指宽丈,笔直腿长。真是过分极了。
    明明顾茫是最了解墨熄的,了解他情浓时喉结攒动的样子,了解他激动时隐忍着喘息却无法自持地把人按在身下占有的样子,了解他的腰有怎样的力道,放纵时能侵得多深,了解他喜欢什么姿势,能与人纠缠多久。
    可顾茫却好像从来没有碰过他似的,笑了笑。
    “羲和君如此身段,确实能要了梦泽公主的命。”
    “……”墨熄铁青着脸,静了片刻,终于受不住,转身走了。
    江夜雪看着墨熄站在石洞口的背影,眉尖低蹙,叹息道:“顾茫,你为什么清醒之后就总是要寻他的难堪,让他不好受……”
    顾茫双手抱臂,敷衍地笑了一下:“我就这习惯,以前就喜欢逗他,但那时候他忍得住,可惜现在不行了,怪也只怪他越活心眼越小——江兄,你说他不会是因为越长越美,所以在恃美而骄吧?”
    江夜雪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就听得慕容楚衣不耐烦道:“你们就不能先救人再说别的?”
    “我也想啊,但哪有这么容易?”顾茫叹道,“救人也要等绒绒恢复了些体力,判过脉象才能知道该怎么救治。”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还蹲在火塘边上吃火苗的羽民姑娘,颇为公允地下了个结论:“绒绒姑娘目下自己还虚着,做不了什么事情,还是让她先好好休息吧。”
    “……”墨熄虽走到了一边,但山洞就这么大,他还是无可避免地听到了顾茫这句话。
    这就是顾茫从前为什么那么讨姑娘喜爱的原因,因为顾茫总是会真挚地,本能地,风度翩翩地替别人考虑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哪怕只是一只……
    墨熄瞥了绒绒一眼,继续想道:一只毛都没长全的难看的母鸟妖。
    这边厢,慕容楚衣见绒绒确实虚弱,只得不再强求,转而问道:“那个雾……什么的,她捉个羽民回来,到底有何用途?”
    顾茫:“你说雾燕?雾燕捉她,是为了修炼成仙。”
    “修仙……”
    “嗯。你们还记得山膏召出时光镜之前说的那一些话吗?那些话虽然并不长,但里面其实藏了很多的蹊跷。它当时说,梦蝶岛灵气丰沛,岛上众妖已逐渐修得辟谷之道。蝠王一心想要得道飞升,这些年来极少行杀孽,更无需再掠人类为食。”
    江夜雪问:“有什么不对吗?”
    “太不对了。”顾茫说,“重华不修魔道邪道,很多与妖魔邪灵有关的东西都只是一知半解,但是我在燎国……”
    他停了一下,大抵是不想刺痛江夜雪的内心,于是提到燎国二字的时候,他声音降下来几度,很快地就带了过去:“在那里的时候,我看过许多卷轴。”
    “世上灵气分为阴阳两种,我们修行所吸纳的是阳气,走的是仙神之途,而妖魅吸纳的则是阴气,走的是鬼魔之道。”顾茫解释道,“也就是说,雾燕作为一个妖物,她的身体能够自然顺应的一定是阴气,少行杀孽只能将她的阴气减少,而不能为她攫取到修炼成仙的纯阳精华。”
    江夜雪思忖道:“也就是说,妖想要修成仙,就等于是逆着天性而为?”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顾茫道,“妖修仙,就好比人堕魔。都是一条逆天之路。”
    听到这些话,墨熄忍不住侧过了头,从后面默默地看着顾茫的小半张侧脸。
    他想到顾茫也是堕魔之人,所以哪怕灵核碎了,一样也能使用魔气召唤魔武,但付出的则是两魄缺失、身体重淬的代价……
    顾茫却毫不在乎谈论这些,继续道:“再回过头来说,雾燕是火蝠族的女王,她这一支种族,是羽民与妖兽类杂合之后生下的后嗣,虽然体内仍存留着些许不那么纯正的仙气,但大部分涌流着的仍是妖兽之气。如果她修炼法门不当,那仙未修成,反而会耗损良多,衰老加剧。”
    言至于此,顾茫问道:“那么试问一下,如果你是雾燕,这个时候,你会想要什么?”
    江夜雪道:“减缓消耗的办法?”
    “是了。”顾茫说着,看了火堆旁的绒绒一眼,“雾燕减缓消耗最好的办法就是增加自己体内的羽民仙气,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涉险去羽民仙境,捉一个羽民回来的原因。”
    绒绒还在认认真真捧着火焰吃,时不时伸出小爪把篝火拨得更旺,然后再挖一簇金红小口小口地啃。
    她那张容姿惊艳的脸庞已经恢复了些血色,但她仍然显得十分忐忑与虚弱。慕容楚衣作为一个纤毫毕察的炼器大宗师,仔细将她从头到脚端详一番后,剑眉微微皱起:“她脖颈是怎么回事。”
    顾茫叹了口气道,“那是放血的痕迹。”
    “放血?”江夜雪蓦地睁大眼睛。
    顾茫点头道:“不错,雾燕如今已是破漏之壶,必须定期服用绒绒姑娘的羽民之血炼成的丹药,以此来恢复自己元气。我就是在雾燕的炼丹室里发现她的。”
    江夜雪蹙起眉:“如此重要的鼎炉,雾燕的炼丹室想必是重重禁制,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你怎么会想到偏要去那里面闯一闯?”
    顾茫笑道:“谁说我无人指点了?指点我去蝙蝠女王丹室找药的人其实就在这里。”
    江夜雪愕然:“是谁?”
    顾茫答道:“慕容先生。”
    “……”慕容楚衣抬眼冷冷看着顾茫,“你什么意思。”
    他那双凤目焰电暗流,不怒自威。
    “你是在说我与这些破鸟有勾结?”
    “不不不,你那么美,怎么会呢。”顾茫摆手道,“我的意思是……”
    他有些顾虑地看看江夜雪,又回头望望墨熄,然后不无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慕容楚衣说道:“起因是那天,我在桃花潭,咳,不是看到你洗澡嘛……”

    《上届失败男友见面会·踏仙君篇》
    菜包吃菜:本剧场特邀嘉宾,上一届剧组中最失败的男朋友无业游民兼大龄中二期患者踏仙帝君,友情对接本剧组墨熄先生~~~
    踏仙君:有话快问,本座很忙,本座三日才出来一次,赶紧问完了本座还有正事要做!
    菜包:帝君帝君,听说你在上剧组作天作地日天日地搞得天怒人怨荣膺最失败男友称号,但你居然还是坚强地挺到了结局并且在HE里拥有了姓名,所以我们想采访您一下,您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呢?
    踏仙君:没什么经验,主要靠长得帅。
    墨熄:………………
    踏仙君:这位就是我需要指导的晚辈是吧?小伙子脸不错,身材也行,腰细大长腿,像你这样的人想he很简单,躺在床上跟你夫君撒个娇就好了。你看我们剧组这么纠结的主要原因就是在于楚晚宁那个王八蛋他不会撒娇,没用的很,才弄两下就受不了了,身体不好直接射里面还容易生病,每次病了还都要本座哄他。而且还不能生孩子,本座都不间断地搞了他八年了!你说作为一个后妃他像话吗?闭嘴不用你回答!本座自己答:呸,简直不像话!
    菜包:帝、帝君……不不不,我想说的是,他他他是攻……
    踏仙君:???(重新审度熄妹)攻啊?……冰山美人系的能做攻吗?
    墨熄:井底之蛙。
    踏仙君:?啥意思?
    墨熄:………………
    菜包:(见势不妙)呃……算了,介于我们本期的嘉宾日程排的比较满,接下来还要去给秋名山五菱宏光拍宣传片然后回南屏耕作,所以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八!!帝君!作为一个胜利的渣男友,请您最后给我们的茜茜公主一个爱的建议!!
    踏仙君:哦,行啊。(邪魅狂狷脸),兄弟听好了,本座获胜的秘诀就是——能用戟罢解决的事情,千万别用嘴巴解决。五菱宏光,你值得拥有。
    墨熄:…………来人!!把这文盲兼流氓给我撵出摄影棚!!!封了他的嘴!不许他再回来!!!!!


【97】 蝙蝠王的传说

    墨熄蓦地侧过头来,刀劈斧削的一张英挺侧脸,审夺地看着他们二人。
    江夜雪的一双温柔杏目也有些愕然地睁大了:“……”
    “……”慕容楚衣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你遇到我修行。”
    “好吧,你说修行就修行,反正当时的状况你自己应该都记得。虽然你要我帮忙和岳家人隐瞒病情,但其实这件事小岳公子早就觉察到了。”
    “……”
    “他想替你寻求医治之法,替你分忧解难,但因为你一直试图瞒着他,他只知道个大概,不得门路,于是只能自己搜集各种药修书籍查看。”
    慕容楚衣:“他的事,你怎么如此清楚?”
    这回顾茫还未答,江夜雪便叹了口气:“辰晴喜欢药宗书籍这件事并不是秘密,你只要稍稍关心他一些,就应当有所听闻。”
    “……”慕容楚衣似乎很不满于江夜雪的话,危险地眯起眼睛。
    顾茫叹道:“是啊,虽然慕容先生刻意回避自己的病情,但小岳公子那么关心你,一定早就看在了眼里。”
    慕容楚衣沉默片刻,偏过了脸:“他不过是个孩子,我何须他多管闲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顾茫道,“但小岳公子对慕容兄的敬仰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你让他不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虽不通医道,可也很想寻到一味灵丹妙药,能替你镇抚病痛。”
    顿了顿,又道:“那么再说回来,九州大陆关于包治百病的草药的传闻不可胜数,比如炎帝神木的果实,湘妃女帝的泪水,浇过杨枝甘露的板蓝根。”
    “……”
    “但这些都太趋于神话,在诸多传闻中唯一有迹可寻,且近几百年内有载的,只有梦蝶岛上的血灵丹。”
    慕容楚衣道:“血灵丹是什么。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因为不是什么正经药,所以重华知道的人并不多。不过如果去翻一翻燎国的典籍,比如前些日子羲和君借给修真学宫的《神魔百草集》,还是能寻到些记载的。”
    听到这里,慕容楚衣忽然道:“等等。”
    “怎么?”
    慕容楚衣微眯起眼睛:“……你对燎国的宗卷似乎很是了解。”
    顾茫颜色微变,心中一突。
    慕容楚衣盯着他,像盯着猎物一般森森然道:“但我记得你刚刚说过,叛国八年的事情你都已经忘却了。”
    “……”
    他这样一说,未曾留神的江夜雪也好,心乱如麻的墨熄也罢,都一下子意识到了这再明显不过的一点。
    是啊,顾茫分明说过自己对燎国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刚刚又提到燎国典籍,之前也提到了燎国法术?
    这个叛国之人……果然还是对他们隐瞒了某些实情!
    原本已经和缓了的气氛蓦地紧绷起来,空气里的重压仿佛丝弦,紧接勒入血肉之中。
    “为什么骗人。”慕容楚衣的眼神如猎豹凌厉,淡薄的唇间吐出一个杀意毕露的字来,“说。”
    这下就连绒绒都觉察到不对了,她捧着火的手迟疑地停在半空,不知该不该继续在旁边吃东西。
    而顾茫呢,他依次看过江夜雪蹙着秀眉的脸,慕容楚衣剑拔弩张的神情,最后落在了墨熄的面庞上。
    山洞口抱臂靠立着的那个男人瞧不出太多的情绪,只这样安静地遥望着他,在等他的回话。
    顾茫静了片刻道:“因为不想被拉去做黑魔试炼。”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淡淡转开,睫毛微颤,眼底的隐衷都被遮去。
    顾茫道:“如果让你们知道我还记得那么多燎国黑魔相关的东西,你们能答应我保密答应得那么爽快么。”
    慕容楚衣:“……”
    “不过我也没骗你们什么,在燎国的八年七零八落也就记得些不成章节的片段,真的。”顾茫顿了顿:“你们要是不信,我干脆发个誓好啦。”说着抬起手来,慎重其事道,“我顾茫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一辈子孤独终老,撩妹妹不应,泡汉汉不理,喜欢的人和别人成家立业幸福和满……”
    不知是不是墨熄的错觉,顾茫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竟有些浅浅温软,不像是在赌咒什么,而像是在悲伤且柔和地祝福着什么。
    “酸死我。”最后温柔消失了,悲伤也消失了,待顾茫抬起眼,眸底又只剩了笑吟吟的光彩。“怎么样,这下总信了吧。”
    江夜雪叹息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慕容楚衣看上去完全不信,但也不想再和顾茫废话。而墨熄更知道,顾茫一定还隐瞒了某些真相。只是顾茫这种性子,若是他不想说,哪怕用刀子撬都不可能从他嘴里撬出哪怕一句真话。
    顾茫见他们不吭声,把手一摊:“现在三位美人愿意听我讲讲燎国典籍的记载了吗?”
    慕容楚衣沉默一会儿,说道:“愿闻其详。”
    “那敢情好,三位老爷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本说书先生要说书啦!”
    “……”
    “是这样。”顾茫清了清喉咙道,“相传在百年前,燎国有个小修士的母亲罹患恶疾,那小修士四处求医,却依旧难以恢复母亲康健。有一日,他听闻海上有座仙岛,由玄武背甲所驮,岛上四季如春,住着一位仙人,于是他就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按传闻中的仙岛方向载着母亲乘舟而去。”
    “海上气候多变,某天夜里,海面忽然起了骤雨狂澜,他们的舟楫失了灵,在水上随波漂泊了三天三夜,小修士为了维系扁舟不毁,耗费了几乎所有的灵力,累得昏迷过去。待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居然到了一座聚集着成百上千蝙蝠精的岛屿——”
    江夜雪喃喃:“就是这座岛……”
    “是啊。”顾茫说,“燎国的异闻录上记载,那小修士到了妖岛,本以为万事休矣,却不料岛上的妖物并没有直接将他吃掉,而是押送他去见了这座蝙蝠岛的女王。”
    “雾燕?”
    “应当就是她了。”
    “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的内容便是众说纷纭,有的书上说,雾燕是个云鬓花颜艳丽不可方物的绝色美人,并且心地慈善,她赐予了小修士的母亲一粒血灵丹,垂死的老妇服下丹药后,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恢复了健康。非但如此,这棘皮妇人还借助药力返老回春,变回了年轻时肤如凝脂的相貌,与小修士千恩万谢过雾燕,母子二人便开开心心地回了家。”
    江夜雪听完后点了点头,问:“其他说法又是怎样的?”
    “那可都有些变态了。我挑个稍微好些的来说——还有传闻,雾燕是个鸡皮鹤发的糟老太太,一辈子没见过男人。所以她与那小修士提了个条件,她手上确实有一粒用鲜血制成的血灵丹,可以赠与他母亲治病,但作为交换,小修士必须留在岛上当她男宠,躺平由她亵玩。”
    慕容楚衣:“……”
    江夜雪:“……”
    “怎么样,这可恶心着人了吧。”顾茫道,“总之不管真相究竟如何,蝙蝠岛血灵丹在燎国还是有不少记载的。”
    江夜雪愕然道:“所以辰晴此番来这里,是为了这颗丹药?”
    “八九不离十。”顾茫说,“我听说小岳公子出发前往梦蝶岛的几天前,正好借了一本燎国的草药集。前后一连,我就觉得应该去雾燕的炼丹室看看,没准能找到些线索。”他说罢看了一眼绒绒,“果然还就被我给找到了。”
    慕容楚衣道:“所以血灵丹就是用这位绒姑娘的血练成的药?”
    顾茫点了点头:“没错。”
    江夜雪叹道:“真是天见可怜。”
    “是啊,这蝙蝠女王挺阴暗的,所以在刚才关于小修士求药的传说里,我更倾向于第二种——那蝠王雾燕不会是随便别人说两句好话就赐药放人的主,我想她一定会要求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
    “你何不向她求证真相?”慕容楚衣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绒绒那边。
    绒绒原本正偷偷听着,一看他们都开始瞧着她,立刻又吓得低头吃火。
    “我当然求证过,只是绒绒常年被关在丹房内当药引,外面的事她所知并不太多。所以也没问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我的猜测大多都是准的。”
    慕容楚衣冷冷淡淡地:“那你还有什么猜测,不妨一齐说了。”
    顾茫抚掌笑道:“还真有。我还想啊,当年雾燕之所以要留着小修士将他霸做男宠,或许也并非是因为常年居岛,没见过什么男人。而是恰恰因为她曾经见过某个男人,并且一直忘不掉。”
    慕容楚衣剑眉微微蹙起:“何出此言?”
    顾茫看着高热煎熬中的岳辰晴,说出两个字来:“蛊虫。”
    “岳辰晴中的蛊虫,能够逐渐改变人的声音相貌,乃至记忆性格,如果说雾燕只是想抓个男人当做男宠豢养,她为什么要吃饱了撑着这样大费周章?”
    慕容楚衣沉吟片刻道:“有道理,接着说。”
    “山膏之前讲过,岳小公子触犯了禁忌——那想必就是指这座岛上不允许有男子出入。岳小公子冒冒失失上了岛,所以他才和百年前的那个修士一样,被雾燕扣拘下来,用蛊虫养化成雾燕真正想得到的那个男子。当然啦,”顾茫道,“可能还有别的理由,但除了目前这个,我暂时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
    慕容楚衣若有所思地看着顾茫。
    当年他与顾茫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交集,只知道那时候在重华有许多人都认为,天塌下来只要有顾帅在,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当时他与顾茫寥寥数面之缘,印象里甚至没有直接说过话,所以并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会对一个领帅产生这样的迷信。
    而现在,听着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再看着那有条不紊的模样,他不由地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人的脸来——
    慢慢地,他发觉这张面庞确实是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当顾茫认真的时候,当顾茫那双蓝眼睛里熠熠闪着光的时候,他眉目间的那种精神力简直是逼人的。
    “大致就是这样。”顾茫分析得差不多了,说道,“火蝠一族与羽民毕竟渊源颇深,禀赋同出一脉,江兄,慕容先生,你们也不必太担忧,我想雾燕下的蛊,绒绒姑娘一定能设法化解。”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可靠的精神力,只要顾茫说没事,就好像给人服了颗定心丸,足以令人信服是真的不会再有意外。
    慕容楚衣沉默几许道:“……好。”
    事实也证明顾茫顾茫说的不错,随着绒绒吃的火焰越来越多,眉心的红痕色泽也就越来越深,最后她小小地打了个窜着星火的饱嗝,有些不好意思地捧着脸:“我我我休息好啦,我可以来帮忙了!”
    江夜雪道:“多谢你。”
    “不谢我。”绒绒紧张道,“要不是顾茫哥哥把我从丹房里救出来……我就要被雾燕关一辈子啦。”她说着,从地上起来,走到岳辰晴身边,“这个中了蛊的小哥哥,我可不可以摸一摸他的脸?”
    慕容楚衣道:“摸。”
    绒绒就歪七扭八地向他行了个礼,笨拙道:“那在下就唐突佳人了。”
    “……”
    看慕容楚衣的脸色,顾茫忍不住笑出声来,解释道:“她从小就被关着,与外界唯一的接触偶尔的散心,几只蝙蝠精,还有些乱七八糟丢在丹房给她打发时间的话本,所以说话会有些怪腔怪调的,你们习惯就好。”
    绒绒抿着嫣红的小嘴唇,大抵也明白自己又弄错了,脸庞飞霞不再吭声,耷拉着脑袋,伸出毛绒绒的小爪,小心翼翼地搭在了岳辰晴的眉心处。
    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我可以摸摸他的脖子吗?”
    慕容楚衣道:“可以。”
    绒绒就又搭着慕容楚衣的脖颈侧,诊了诊,然后再问:“我还可以摸一摸他的胸口吗?”
    “……”慕容楚衣做事喜欢简单粗暴,听她一步一问,颇不耐烦,说道,“只要把蛊解了,你怎么摸都可以。”
    绒绒得了首肯,又将岳辰晴的胸膛,左右手臂和左右脚踝探了一遍。
    “怎么样?”
    “可以解的,但是一定要快。而且我还需要他亲眷的血做引子……”她说到这里,犹豫地看了慕容楚衣一眼,“这位仙君是他的舅舅吧,不知道仙君愿、愿不愿意以身相许……”
    见慕容楚衣阴霾的眼神,绒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道:“以、以身相许是是是是是是是这、这么用的么?”
    “不是。”慕容楚衣抿了抿水色薄唇,眼睛里的光愈发沉暗,“另外,我也不是他的亲舅舅。”
    绒绒:“他、他是捡来的吗?”
    慕容楚衣神色隽冷:“我是捡来的。”
    “……”绒绒看着眼前这位气华神流的仙君,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江夜雪在旁边道:“绒姑娘,一定要用亲眷的血吗?”
    “嗯……最好是这样……不然就太危险了……”
    江夜雪道:“那你用我的血吧。”
    绒绒一怔:“你是……?”
    “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江夜雪苦笑一下,“可惜并非同父同母,能凑合着用吗?”
    绒绒方才观察他们之间言谈举止,见慕容楚衣一直以岳辰晴的长辈居之,而江夜雪总被排挤到一边,什么话也插不上,于是只道是慕容楚衣与岳辰晴亲近,而江夜雪不过是个外人,却没成想原来江夜雪才是岳辰晴真正的亲眷,慕容楚衣则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她自然不懂嫡出庶出,妻妾宅斗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一时间有些被人类弄得晕头转向,当江夜雪温声问到她第三遍:“能凑合着用我的血吗?”的时候,绒绒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可、可以的!可以的!”
    替岳辰晴拔蛊,耗时耗力,且过程凶险,不可受任何打扰。
    江夜雪因此有些忧心:“虽然我在山洞附近打下了匿踪结界,但是雾燕先是囚徒被劫,又是宝塔被毁,现在连绒姑娘都被我们救走了,她势必会更加狂怒。我担心她法术探不到我们,接下来便会掘地三尺派人四处搜寻,能不能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绒绒摇了摇头,指了指岳辰晴,怯生生地否决道:“这个小哥哥如今则根本经不起颠簸,而且他中了蛊虫已经好几天了,如果再拖下去,我也不知能不能将虫子毁掉……不能再等了。”
    正在这犹豫当口,一直站在洞口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墨熄回过头来。
    墨熄说:“你们留在这里守着岳辰晴拔蛊。我单独去找雾燕。”

    墨熄:你们都不带我玩,把我排挤到洞口,好,那我走,我自己去1v1000打野。
    顾茫茫:???兄弟等等!!不要这么冲动!!!
    墨熄:那你跟我走。
    顾茫茫:……
    墨熄: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孤身一人给敌方送人头去了。
    顾茫:你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我在明天更新的时候给你答案==
    江夜雪:见识到了,少女攻真可怕。
    慕容楚衣:见识到了,一个副本甩开队友两次,自己开黑。
    慕容怜:呵呵,幸好我没有跟你们来这个副本,看吧,一到开boss,这对贼夫夫就拉拖开黑。我最了解他们俩!哼!


【98】 你恨我吗

    尽管墨熄没细说,但其他人又不傻,立刻明白了他是想要走到相隔甚远的地方,然后暴露自己的行踪,以自己作饵,将雾燕引开。
    江夜雪立刻道:“这怎么可以?太危险了。”
    “我若连一群蝙蝠也摆不平。”墨熄整着自己腕上的暗器匣,“也不必再当这北境军的统领了。”
    江夜雪知他自幼固执,见劝不动他,只得看向顾茫。
    顾茫的神情在明暗不定的篝火中教人瞧不真切,也不知想不想管这件事情,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开了口:“羲和君独自去会那群蝙蝠做什么。这么急着给那蝙蝠女王当上门姑爷吗?”
    听到“上门姑爷”这种说法,墨熄看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开,低声道:“我性子不好,戾气太重,喜欢喊打喊杀,没人看得上我。”
    “……”
    这是顾茫方才欺负墨熄时说的话,没想到被墨熄照盘全收地记了下来,又在这个时候原样端了出去。饶是顾茫脸皮再厚,一时间也颇有些尴尬。
    墨熄扣好了暗器匣的搭扣,转头道:“走了。”
    “哎哎,你等等!”
    墨熄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来:“怎么。”
    顾茫摸了摸鼻子:“人看不上你,妖不一定啊。”
    “……”
    “听说妖只看中人的皮囊,虽然你这性子是无趣了些,但是你的脸还是挺好看的啊,又欲又纯,不开口说话的时候简直是完美无缺。那老蝙蝠要是看不上你,那她就是瞎了,得去姜拂黎府上治一治眼疾。”
    “……”墨熄青着俊脸,拂袖就走。
    顾茫望着墨熄的背影,叹了口气:“唉,果然失忆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清醒起来一对比,原来我离国这些年,他脾气还是这么差。不,应该是更差了,如今竟一句玩笑也开不得。”
    墨熄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了,倏地回头,似乎想要发怒,但又生生忍下,只眼眶泛红地说了句:“……顾茫,你是今天才知道我脾气差吗?”
    “……”
    墨熄说完这句就走了,身影在婆娑月色下渐行渐远,待到快要完全消失时,顾茫默默无语地转过头来,对洞内的其他人道:“要不……我还是跟着他吧?小伙子做事不靠谱,我还是看着他,和他一起去把雾燕引开。”
    江夜雪道:“快去,多一个人多一重照顾。”
    顾茫苦笑道:“就怕他看到我就来气,你瞧他走的时候,那脸色差的。”
    话虽这么说,但人还是迅速地跟了过去。
    墨熄嵌着铁皮的军靴在枯枝败叶间咯吱咯吱地踩着,独自走了一会儿,忽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窣脚步声。
    “羲和君。”
    墨熄一听到这个声音,心就难受得厉害。他没有回头,反倒是加快了脚步。
    顾茫追了上来:“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墨熄不理他,只低着头往前。
    “问你话呢,气的不想理我啦?”
    墨熄沉然良久,终于开口:“你非跟过来做什么。”
    “你行了那么久的军,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这点兵力部署你不会不清楚。你说我跟过来做什么?”
    顾茫折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把玩。一边噼噼啪啪打着路边野花,一边接着道:“江夜雪他们在山洞里解蛊,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既然这样的话,越多的人在外面吸引雾燕女王的注意越好,只不过为防万一,山洞也一定要有人把守,但这个留下的人显然是慕容楚衣比我更合适。因为他是岳辰晴和江兄的小舅,他更愿意、也更应该做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番分析说下来,朝墨熄笑了笑:“所以你又何必因为不想见到我,而那么意气用事呢?”
    墨熄不再说话了。两人踩着枯枝碎叶,一步步地往远处走,他们这时还没有撤掉自己身上的隐藏灵力的法咒,所以尽管能看到林中有一些蝙蝠精在游走搜寻,却也并不担忧。
    就这样肩并肩地走了一段,墨熄忽然道:“顾茫。”
    “嗯。”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嗯?”
    “你是真的恨我么。”
    顾茫:“……怎么忽然问这个。”
    墨熄道:“我不带你来,并不是不想见你,而是觉得你恨极了我,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顾茫静了须臾,周围很岑寂,唯有泠泠月色,簌簌叶声,就连嘲哳的鸦雀叫声都显得如此渺远。
    墨熄顿了顿:“你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在怨恨我。”
    “……我怨恨你什么?”清风月色里,顾茫白衣拂动着,潋滟如波,他收去了在江夜雪他们面前那种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假面,裸露出一张因为经历了太多生死,而显得有些麻木、格外苍白的脸,“我怨你当年在我落难的时候,没有能够陪在我身边?还是怨你在我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只当我是喝醉了酒在撒泼开玩笑?”
    “……”
    顾茫轻轻笑了起来:“在时光镜里,你就追问过我差不多的问题。而无论八年前还是八年后,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他抬起了春絮般的长睫毛,犹如罗帷上撩,皎然月华一下子涌入了他湛蓝的眼眸里。顾茫那双再也不复昨日的蓝眼睛看着墨熄。
    他说:“墨熄,我并没有为这些恨过你。”
    墨熄倏地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顾茫的脸。自他与顾茫重逢之后,他在顾茫面前几乎一直都是强大的,说一不二的,可是这一刻,面对重拾记忆的顾茫,墨熄又还剩了什么?
    他是顾茫看着成长的,顾茫见过他所有的狼狈、困苦、艰难,包容过他所有的任性和不成熟。
    在失去神识的顾茫面前,墨熄或许是主上、是同伴、是羲和君。
    但在他的顾茫哥哥面前,墨熄就只是墨熄而已。盔甲和刺刀都被卸下,只剩一颗血肉斑驳的真心。
    墨熄嗓音颤抖着,低声问道:“你既不恨我……为什么又要这样待我?”
    “这有什么为什么吗?就像你如此待我一样。”顾茫说道,“这只是我们各自的选择而已,就像你选择了重华,而我选择了燎国。时光镜的解咒说的好,渡厄苦海,昨日无追——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怎么纠结也没用。我早就已经把我们过去的那些破事放下了,是你一直纠缠不休,我除了对你下狠手,还有别的路能走么。”
    这简直像是一杆烟枪笔直地烫在心头血肉上,墨熄的心都猛地痉挛了。
    “你都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
    墨熄闭了闭眼,长睫毛颤动着,“顾茫……”喉头滚动,终究喟叹出一句,“十七年了。”
    顾茫怔了一下:“什么?”
    “从学宫你带我完成第一次委任起,我已经认识你十七年了,从年少到弱冠,从同窗到沙场……是你亲口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你说过或穷或达都会在我身边,是你曾经——”
    是你曾经说过爱我。
    但墨熄如今又怎么说得出口呢?于是这一句卡在喉咙里,鲠得满喉腥甜。
    墨熄阖上眼眸,压着嗓音里的颤抖,深吸一口气,颤然道。
    “你曾经教过我很多,教我隐忍,教我法术,教我世事人情,教我风花雪月。如今你让我别再纠缠你。好。”
    “我也可以试着去做。”墨熄道,“只是在这之前,顾师兄,我想请教你最后一件事情——你教教我,十七年了,这已是你我的半生,你教教我怎么放下。”
    顾茫:“……”
    墨熄蓦地睁开眼睛,手戳着自己的心口:“你可以教教我怎么释然吗?”他的指尖在微微发着抖,眼眶亦是红的。
    “三魂七魄如何少缺两魄,换我少行不行?我还留着记忆留着神识,我放不下!回到八年前明明知道什么也扭转不了我还是会问你能不能不要叛变,我还是会希望你能留下尽管你觉得那是无用之举!”
    “墨熄……”
    “什么渡厄苦海,昨日无追,我已经在昨日里活了八年了!从你走的那一天起,我一直活在八年前——我那么希望你能恢复记忆,但你恢复了,却跟我说你早就已经放下……顾茫,顾师兄……这十七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是什么啊?!!”
    他说到最后,嗓音一下子就哑了,跨了。
    语凝于喉,竟成哽咽。他感到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太耻辱了,他这辈子几次落泪,竟几乎都是在顾茫面前,年少时尚可原谅,可他不想过了那么多年还是会在同一个人面前溃不成军。
    所以他猛地将脸转开,大步行往前方。
    白桦林木萧萧瑟瑟,夜晚的迷雾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墨熄走在这缥缈聚散的雾气里,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顾茫追上来,顾茫的脚步声一直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紧紧跟随着——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奔袭敌营也好,郊野逐鹿也罢,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顾茫在,都会随在他一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
    那原是他人生中最初的安宁。
    后来,顾茫叛国离去了,他自己行军打仗的时候,与搭档再没有这样的默契。有时候他一骑踏雪奔得快了,将众将都抛之于脑后,他听不到任何与他相伴的声音,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纵马奔驰着,奔向一个辉煌而孤独的结局。他不甘心,遂命亲卫从此之后一定要跟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可纵使脚步声马蹄声是回来了,脸也不再是记忆里的那张脸。
    从那时候起,墨熄就知道,故人之死固然是痛的,但比故人之死更痛的,是故人之变。
    想到那个人还在世上,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深情变为腐朽,道合变为陌路,爱人变为仇敌,那才是一呼一吸都令人生疼的苦难。
    “废物!”
    前方陡地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叫,将他的思绪从泥淖中猛地拽了回来。
    “统统都是废物!”
    墨熄的脚步蓦地停下,而顾茫显然也听到了,他也迅速掠至墨熄身边,往前面的迷雾深处看去:“是雾燕?”
    两人虽关系复杂,气氛尴尬,但都还是明白轻重缓急的主。立刻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降下自己的灵流气息,不出声地朝声音发出的方向靠近。
    他们寻声来到了一棵足有三人环抱的大树后面,往外悄然看去。
    这一看可着实让墨熄和顾茫都吃了一惊!

    《如何骂人》
    墨熄:滚!
    慕容楚衣:滚。
    江夜雪:阁下好不要脸。
    岳辰晴:你就是小乌龟!!
    姜药师:我就算耗尽毕生心血倾尽所有财力用尽天下药石,也挽救不了你这头猪的智商。
    慕容怜:宝贝你好骚啊。
    慕容梦泽:……骂人是不对的,和气为上。
    顾茫茫:(巴拉巴拉巴拉以下省略一万字花式骂法,但结尾一定是——)不过你长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