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亡妻灵牌
“慕容先生要搬出岳府?”顾茫吃了一惊,“那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岳辰晴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摩挲着自己的驱邪香囊,神情瞧上去很是难过,但又有些心灰意冷。
这种状况从来没有在岳辰晴身上出现过,岳辰晴追着慕容楚衣那么多年,有过失落,有过伤心,有过不甘,唯独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疲惫。
大抵是一个人的心终归是肉长的,长久以来的热忱得不到任何回报,最终还是会有冷却耗尽的一天。更何况同为他的长辈,同为炼器大宗师,江夜雪待他则是和慕容楚衣全然不同的宽容态度,如此比对之下,其实很难不生出动摇之意。
“四舅之前就说过,他和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不一样的血,也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亲人看过,之所以一直留在重华,只是想报我娘收养他的恩情。现在他大概觉得我也弱冠了,恩情也报完了,所以……所以他就想走了吧。”
岳辰晴的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他可能是想四海云游,寻找自己真正的亲人,也可能只是嫌我们烦了,想搬得离我们远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反正我的话,他……他始终都是听不进去的……”
墨熄和顾茫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这实在是没法说什么,该说什么呢?
岳辰晴不是他们的亲人,慕容楚衣更不是,别人家的事情,外人总是不方便多言的。
正尴尬时,忽听到身后珠帘璁珑。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小兰儿,小姑娘欣喜又乖巧地迎将过去,一迭声地唤道:“先生先生!”
院中的几位一齐回头,见江夜雪从内堂里坐着木轮椅出来了,他今日穿着件青蓝色的衣裳,一头墨发由青玉发扣扣着,垂在肩头。他笑着摸了摸小兰儿的头发,小兰儿欢欣道:“我来给先生推轮椅。”
“好啊。”
小丫头就把蜈蚣纸鸢往背后一背,绕到江夜雪身后把他推到了院子里。
江夜雪抬头,眉眼柔软,笑道:“我在里头调避祟香包,一时没听着动静,怠慢了。墨兄,顾兄,端阳安康。”
人齐了,这青石铺就的小院子便涣然热闹起来。
江夜雪的家里没有佣人,洗芦苇,拌糯米,这些都要他们自己动手。不过正是这样才觉得人间正好,岁月安平。
岳辰晴和小兰儿年纪轻,举止活络,一大一小两个后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一会儿往露天的炤台里添火,一会儿搬来大桶大桶的井水来浸粽叶。
顾茫坐在小板凳上,卷着袖子搅糯米,看着这两人热火朝天的样子,摇头道:“这样恐怕不到中午,他们就能把水缸里蓄积的水都用完。”
“就是要用完才对啊。”江夜雪笑着说,“端阳要取午水,午时阳气最盛,传闻里这个时候储藏的水源能够辟邪除瘴,你从前不是最信这个了?”
顾茫暗道,哎呀,忘了。
不过他看了一眼在远处石台边清洗粽叶的墨熄,又暗自庆幸这件事是江夜雪提醒了他,一会儿他可以拿去和墨熄说,让墨熄觉得他连这些小细节都还记得,宽一宽墨熄的心。
顾茫这样想着,转头和江夜雪岔话题:“你把我的事情都和岳辰晴他们讲了?”
“倒也没有。”江夜雪道,“我只是告诉他,说顾兄你身上有些秘密,不方便对外透露。不过我知道你不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如果他信得过我,那我就希望他也信得过你——辰晴还是很聪明的,许多事情都不需要我们点破。”
顾茫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垂眸道:“……谢谢。”
“你跟我还有什么好说谢的?”江夜雪叹道,“其实我也是对不住你,我之前也没有一直坚持着相信你,你不怪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他的目光投向院子,仿佛穿过了重重岁月,看到了多年前这院子里办过的一场简陋至极的婚礼。
一双新人,寥寥宾客,旁人避而不及,可顾茫却唯恐全天下不知道他的态度似的,一曲唢呐吹着凤求凰,在满院彩纸飘飞里,朝江夜雪眨眼微笑着。
“我受人排挤的时候,你没有背弃我,我却不曾对你始终信任,是我欠了你。”
顾茫被他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后脑:“哎呀,哥们儿之间,什么欠不欠的。”再一次急着切话茬,蓝眼睛在院内转了一圈,落到小兰儿身上,忙道,“对啦,兰儿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住你家里?”
江夜雪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她的情况,兰儿的灵核是万里挑一的强大,几乎可以和羲和君媲美,只不过她体质单薄,不能承受这样的天赋命格,所以反而成了狂心之症。她平日里虽然乖顺温和,可一旦症状爆发,却是十分六亲不认,十分残暴……”
“她又爆发过了?”
“嗯,不久前在学宫里又发作过一次。”江夜雪看着远处忙忙碌碌的小姑娘,说道,“虽然学宫长老们及时阻止,但她还是打伤了好几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君上的表侄子。”
“……”
“他们本来是要把她逐出学宫,销毁她的灵核的,我不忍心,所以替她作保,将她收为我的弟子,带在身边。我虽不是药修,但多少也有些涉猎,知道她这狂心症最受不了刺激,最忌旁人言语激她。”江夜雪叹道,“学宫多是些涉世未深的孩子,受一些长辈影响,总是叫她怪物,她留在那里不会有什么好转。”
顾茫点头道:“也是。小孩子最容易人云亦云。”
“所以我劝动了长丰君,让他将女儿留在我府上,一来可以传道受业,二来我也能够慢慢替她纾解她过于霸道的灵核之气,三来……”江夜雪顿了一下,“我这里门可罗雀,总算是个清净地,不会有人欺负她。对她的病症也有好处。”
顾茫笑道:“你说得都对,说了一二三,你还有四吗?”
江夜雪手指微曲,轻轻敲击着额头思索着,半晌微笑道:“四来,她听话得很,总是主动将我推进推出,等于我捡了半个小轮椅。”
正相视笑着,墨熄忽然在水池边回过头:“苇叶都洗好了,我拿过来?”
“那就劳烦墨兄了。”
包粽子是个复杂活儿,重华王都这边最时兴的是枕头粽,粽叶选箬叶,菰叶,或者是苇叶,里头的馅料或甜或咸,各自都有。江夜雪心细,记得在场所有人的口味,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集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回家,这时候蔬菜和肉类都已洗净切匀了,分门别类地放在小陶缸里,糯米也已经调好。岳辰晴摩拳擦掌兴奋道:“开始啦!我要包肉粽!”
小兰儿软声软语,却很是明快地抱着一只小板凳过来:“那、那我来包甜粽。”
岳辰晴逗她:“你不去灶台边烧火吗?”
兰儿小声却坚定地:“不去,烧火不好玩,包粽子才好玩……”
江夜雪看着他们热闹,坐在轮椅上侧支着脸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哎?”
顾茫回头:“怎么了?”
“九色彩线忘记拿了,一会儿要捆粽子用的。”
“你腿脚不方便,放在哪里?我替你拿去。”
江夜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麻烦顾兄你了,线就在小厅的橱柜里,左边起第二个。”
顾茫就起身去了屋内。
江夜雪的屋子很清简,没什么别样的饰物,顾茫很快就在柜子里找到了他所说的那捆九色丝线。正拿了准备出去,余光忽扫到了龛笼前供着的一尊牌位。那祭牌黑漆白字,柏木雕琢,上面写着简简单单几个字:
亡妻江秦氏木槿之位
“……”顾茫的脚步不禁停驻下来,望着这块灵牌。
秦木槿便是江夜雪的发妻了,当年她家族受罪,旁人避恐不及,但江夜雪依旧履行了与她曾经定下的婚约。二人婚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本也是一对良人美眷,可谁知道秦木槿竟会在不久后的一场战役中不幸牺牲,而那时候他们才不过新婚燕尔,最是情浓时。
因为相处时间很短,顾茫对这位秦夫人的印象不深,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她成亲时的新娘子打扮,一袭艳丽红装灿若红霞,盖头薄轻,能透过红纱影影绰绰瞧见她的脸。
除此之外,就记得新娘很能喝。她看似娇娇弱弱,却把一众与她比酒的宾客都喝倒了,顾茫也不例外。那天婚宴散后,他有点步履蹒跚,晚上还是墨熄送他回去的。但墨熄没有让他回住处,而是直接拽着回了家。
那时候墨熄还住在墨府老宅,他那位弄权的伯父还未过世,府邸里许多盯梢墨熄的眼线。可墨熄也不知是怎么了,那天忽然那么冲动——一墙之隔尽是耳目,他却非要把顾茫摁在榻上纠缠。顾茫是真的喝太多了,一直用胳膊遮着眼睛,整个人像是在醴酒里浸软了一样,浑身热的厉害,这让墨熄愈发失控,中途有佣人敲门问少爷是否需要换夜读灯烛,墨熄的回应是熄灭了屋内的烛火,而后在黑暗中更为放肆地欺负着那个一声都不敢出的师兄。
后来顾茫问墨熄究竟在发什么疯,良久沉默后,墨熄跟他说,只是很羡慕江夜雪能娶自己喜爱的人。
顾茫当时半点力气也没有,哭笑不得道,世上那么多新娘子,难道你每看到一个就要感慨一番。
墨熄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他还觉得那个新娘隔着红纱看过去,眼睛有一点点像顾茫。
顾茫都要被他强行为自己禽兽行为找的理由给气笑了,他说,眼睛像我?我怎么觉得她鼻子还像你呢。
一点也不像。
你说不像就不像?我看挺像的,嘴唇还像慕容怜呢。
根本不像。
脸型还像慕容楚衣呢。
……
墨熄就没有再反驳了,似乎觉得也不该和被自己欺负得那么惨的师兄继续争执。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顾茫的记忆消减,更多的对话他记不清了。
不知此刻,若是墨熄看到这块灵牌又是什么感受。他们那个时候都还年轻,以为只要能够娶到自己心爱的人便是令人羡艳的事情了。可谁知道世上还有新婚离散这样的悲伤。
或许人永远玩不过命。
顾茫叹了口气,在江秦氏的灵位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好歹他和江夜雪袍泽一场,如果秦木槿还活着,他合该称她一声嫂子。拜完之后又瞧了那灵牌几眼,犹豫要不要跟江夜雪打声招呼,上炷清香什么的,却忽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刚刚第一眼看灵牌的时候毫无感觉,看得多了,才隐约生出些不适——他总觉得这个牌位,好像多了些什么。
【139】 撞破
顾茫不由地皱起眉头,仔细又观察了那灵牌好几遍。
字迹工整,斫木细致,摆放合理。
一切都很正常。可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而且越看越不舒服。
当他纤毫不漏打量到了第五遍的时候,顾茫脑中忽然有电光火石擦亮,心中咯噔一声!他知道这灵牌哪儿有问题了!
是灰尘。
这块雕琢精细的灵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灰,瞧上去竟好像很多时日不曾有人打理了一样。
可正常人供奉牌位,不该时时拂拭才对么……
顾茫呆呆地注视着,而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竹帘轻摆的动静,一个淡而温柔的声音带着笑,在他身后响起:“你在看什么?”
顾茫背后猛惊出一层冷汗,他蓦地回头,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一阵强烈的觳觫,发慌得厉害。他举起手中的东西,说道:“我……我拿九色线。”
江夜雪坐在门口,也不进来,逆着光微笑地看着他:“九色线这么难找么?是我放的位置不太好?”
顾茫这时候有些缓下来了,其实他发现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有些蹊跷,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忽然惊起那么毛骨悚然的感觉。大概是江夜雪忽然在他身后说话,把他给吓着了。
顾茫道:“也不是……我就是看到了嫂子的灵牌……想着要拜一拜……”
江夜雪一双春江落絮般的眸子宁宁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后温和道:“多谢了。你有这份心,槿儿在天之灵若能知晓,一定会很高兴。”
顾茫舔舔嘴唇,没再说话。
从江夜雪的称呼中就能听出他对亡妻的亲昵之意,照理而言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江夜雪这人是出了名的外柔内刚,总爱认个死理。他当年坚持与秦木槿成婚,后来秦姑娘过世多年,江夜雪也再没有续弦的意思,想来他认定了一个人也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深情,配上自己方才发现的那灵牌积灰……实在是有些古怪……
大概是江夜雪近来太忙,所以疏忽了吧。
“外头小兰儿都包好了一个粽子了,就等你的丝线,你若还要和槿儿叙会儿旧,她可就要着急了。”江夜雪抬手撩着竹帘,笑道,“出来吧。”
“……好。”
苇叶与糯米一上手,就显出了什么叫做“一只角黍难倒英雄汉”。小兰儿平日里喜欢帮她爹爹做事,心灵手巧,包的最快。江夜雪和顾茫两个人,一个是炼器师,一个小时候曾在望舒府做奴隶,他们包的粽子虽然和小兰儿没得比,但好歹还能凑合。
岳辰晴就比较滑稽了,他口腹贪心,小小一只长条四角形状的枕头粽,他先后往里头塞了白果、鲜肉、火腿、栗子、蛋黄、芸豆、鸡肉、花生八种馅料,塞得鼓鼓囊囊。江夜雪一看就笑了,说:“你这个肯定会散掉。”
“不会!这叫八宝粽子,岳府每年都包的。”
“八宝粽子要厨娘才能包。”江夜雪耐心劝道,“你初学,包个白糯米甜粽是最好的。”
“我试试嘛,不试谁知道。”
结果捆了四五遍,不是粽叶破了,就是肉掉了,到最后好不容易捆上,却是个四角都在漏米的胖粽。
“一煮就散,岳哥哥太贪心啦。”小兰儿脆生生地说道。一众人都笑了起来,岳辰晴苦恼不已地提溜着他的枕头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水煮沸了,第一批粽子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放进锅里去煮。煮粽子讲究一个火候,不可武火炖,只可文火煨。
中间等候的这段时间,他们就把剩下的米和叶子都包成了各式各样的粽子,除了枕头粽之外,还裹了牛角黍,美人粽……甚至还做了几只最传统的竹筒粽子。不过这是个繁冗的活儿,岳辰晴包着包着就有些腻味了。
他忍不住伸头去看:“锅里那些什么时候熟呀?”
江夜雪笑道:“还早呢。你坐不住了?”
“……倒也没有。”
“你包个九子粽,到时候给小舅带回去尝尝吧。”
岳辰晴乍一听很兴奋,眼睛都亮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泄了气:“四舅跟我爹正吵架呢,最近他看到谁都不愿意搭理。还是算了。”
“又吵架了?”江夜雪喃喃地叹了口气,“他这个脾气啊……”
摇了摇头,便也不再说下去了。
剩下的粽子很快就包好了,除却自己吃的之外还有的多。江夜雪道:“不如你们去分给街坊邻居,这里有不少孤寡长辈,他们的孩子大多都是在和燎国的连年征战中牺牲了,老人家身体不便,过年过节也不会照顾自己。既然做多了,就让他们也尝一些。”
岳辰晴道:“大哥,你人真好。”
小兰儿怯怯柔柔地:“先生,我也想去,我可以跟岳哥哥一起吗?”
江夜雪于是拿了两只竹篮,往里头垫了干净的布。他心细,挑的都是些素馅儿的、个头小的粽子,这样对老人而言更易食用。
“这几只是小兰儿做的,蜜豆白糯米馅儿的,这几只是我做的。”江夜雪一边仔细地摆着粽子,一边挑选道。他白皙秀长的手指在一堆惨不忍睹的长粽前停了片刻,最后还是移开了,他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几声。
“辰晴,你的……还有羲和君的,包的挺好,就是有点……不太适合送人。我就不放了。”
岳辰晴:“……”
墨熄:“……”
说着又低头挑了几只顾茫包的。谁知才刚放进篮子里,就被顾茫拿了出来。
“我的也不要放进去啦。”顾茫笑道,“留着我们自己吃,不献丑了。”
江夜雪怔了一下。顾茫裹得粽子紧实漂亮,哪有献丑一说?
他想不明白,墨熄却立刻反应了过来——顾茫是心中有愧,担心那些痛失骨肉至亲的人里面,有一些曾经是被他自己害死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顾茫一直在为他沾过的血而感到不安。
墨熄沉默片刻,长腿一迈,走到江夜雪旁边,从他手里接过竹篮:“我和顾茫也去跑一趟吧,要送的粽子很多。”说罢不容置否地拉过顾茫的手腕:“走吧。”
顾茫:“哎?等等——等等——”
墨熄哪里听他的,这男人力气又大,性子又固执,还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很闷,顾茫被他拖得没办法,只得在出门之前从乾坤囊里翻出一盏银边覆面戴在脸上。
“你非带我干什么啊?”
墨熄:“……”
江夜雪小院所在的片域多是些老屋窄巷,回环曲折,巷陌幽深。他把粽子收到乾坤囊中,而后拽着顾茫走出了好几条街,一路上也不管顾茫说什么,就是不松手,也一言不发。
等到离江宅很远了,小巷深处也一个人没有了,他才将顾茫松开。还没等顾茫走人呢,他就早有所料地一臂撑在了窄巷的青砖墙上,低头看着对方。
“我再跟你说一遍。”
顾茫蓝眼睛不安地转动:“说什么。”
“重华会有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你,是因为燎国。这些年能报的信,能避免的杀戮,你都已经做了。”墨熄说着,捉住顾茫的手,因为感觉到顾茫的指尖在掌心里轻动,所以他握得愈发紧密,与他十指相扣。
“不要再觉得自己满手血腥了,好吗?”
他说着,握着顾茫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顾茫紧绷的背脊便在他那透过长睫毛投出的缱绻目光中一节一节地缓下来。
顾茫舔舔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道:“可我——”
“没有可你。”
“但是——”
“没有但是。”
“我——”
墨熄最后叹了口气,将他的嘴捂上了。墨熄俯视着他的那双眸子里既有心疼,又有无奈,还有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的伤心。
墨熄轻声说:“你是最好的,一直都是。”
顾茫的蓝眼睛眨了眨,然后摇了摇头。
“……”墨熄抬起另一只手,摁在他的发顶,迫使他点了点头。
顾茫又好气又好笑,那颗破陋的老心脏里却汩汩淌出了某些青涩又酸楚的汁液,顺着血流散至百骸。然后他舔了一下墨熄的掌心。
墨熄猝不及防,本能地将手一松,顾茫便反客为主,反而跳起来把墨熄摁在墙上了——只不过墨熄高他太多,墨熄一臂撑在墙上压着他的时候,气势和姿势都很正确。可一旦倒过来,顾茫是微仰着头看着他的,身高上首先就弱了一截。
这样看来,不像是压制,反倒像是……
撒娇。
顾茫因自己这个可怕的联想而嘴角抽搐,但看看墨熄被摁着也一脸面不改色心不跳,睨着眼睛好整以暇似乎在无声地问他“你打算做什么”的样子,不由地又万分负气,觉得不收拾他不行。于是干脆跳起来拿戴着覆面的铁头撞了他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顾茫洋洋得意:“怎么样?疼不疼?”
墨熄:“……”
“疼就对了,你顾茫哥哥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长幼有序兄友弟恭。”
回应他的是墨熄一把制住他,将他重重带到怀里。而后另一只大手捏着他的银边覆面,将面罩摘开推到了额侧。
面罩后面露出的是那张曾经柔软灿烂,如今清秀苍白的脸。有着纤长温柔的眼睛,线条流畅的下颌,弧度细腻的鼻梁和浆果般甜蜜又红润的嘴唇。过长的细软睫毛下面藏着比江河湖海更深的蓝眼睛。
墨熄覆着薄茧的拇指在顾茫的唇瓣上轻轻摩过,他侧着脸,视线从嘴唇缓缓上移,而后浴入那两池深蓝里。
“嗯。受教了。”
“……”
“请师哥再多教我。”
他说着,俯身吻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忽听到拐角处娑娑异响,墨熄是多敏锐的人啊,他立刻抬手将顾茫的覆面降下,整个人挡在自己怀里,厉声道:“谁?!”
一个北境军打扮的小修士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挪出来,他显然是刚买菜回家,怀里抱着一筐子水灵的青菜萝卜,还有一捆蒲叶。这时候他吓得脸都白了,哆嗦地转出来,颤声道:“后后后后……后爹好啊!”
【140】 战事又起
“呜呜”的沸腾鸣响,一壶热水烧好了。
小修士拿巾布裹住了滚烫的铜柄,小心翼翼地往红泥壶里冲了一泡茶汤。
这是一间三开的屋子,只有狭蹙的一间小厅,左边蓝布帘子遮着的是小厨房,右边薄门虚掩着,里头是寝卧。
他反复把桌子擦了三四遍,这才将茶盘端过来,除了新泡的热茶之外,还有两碟子果仁点心。
“墨,墨帅,您请用茶。”
这回称呼算是正常了,之前在巷子里的时候,这小修怕是真的吓傻了,不然无论如何也不会脱口而出管墨熄叫“后爹”的。
“还有这位……”他怯怯地抬起眼,诚惶诚恐地注视着顾茫,“呃……”
该怎么叫?后娘?小妈?
这人有面具遮覆,看不到之后的容貌,因此小修也不是很确信自己该怎么称呼人家。不过方才在巷子里他觉得自己是绝对没有瞧错的,他们那位天神般冷情淡漠的墨帅羲和君,一定是想亲对方的脸。
虽然墨熄之后轻咳一声和他解释道是这位朋友眼里进了沙子,他在帮他吹。但是谁会信?
小修士不由地又是惊惧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天啊,他居然在买菜回家的路上撞破了羲和君的奸情!
怎么办怎么办?羲和君会不会杀他灭口?这位后娘得是什么天仙般的容貌?他俩好了多久了?梦泽公主被蒙在鼓里了吗?
一脸冷淡坐在桌前的墨熄是不会知道,他这位看似恭敬的手下脑子里正七上八下翻着泡泡,每个泡儿里都裹着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墨熄喝了一口茶,小修盯着他那淡色削薄的嘴唇,脑儿里的泡又开几个:
都说嘴唇薄的男人很薄情,曾以为羲和君是个例外,没想到也是一样的。唉,梦泽公主真是个可怜人儿,苦苦等候那么多年,居然说被抛弃就被抛弃了,好惨呐!!
但是转念一想,这个“后娘”从见到他开始就没有说过话,他既不知道她的声音,也不知道她的样貌,而她穿着的衣袍又很宽松,身量也很难判断——没准她就是梦泽公主呢?公主想和羲和君一起同游,怕被闲人瞧见,戴个覆面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大抵是心中起伏太大,不自觉地便显露在了脸上。墨熄颇有些无言地看着他,将茶杯搁落:“你在想什么?”
“不不不!我什么也没想!我是根没有想法的木头!”
墨熄:“……”
小修捂着脸,过了一会儿又从指头缝里往外望,闷声闷气地:“墨帅,您的这位……呃,友人……她喝些什么?”
“他跟我喝一样的就好。我们也只是替清旭长老来给坊里送些端阳龙粽,不坐太久。你不用再忙了。”
说着从乾坤囊里取出了一些在江夜雪宅院里包好的甜粽和咸粽。
墨熄不知该留多少粽子,于是问道:“你家里一共几口人?”
小修挠了挠头:“就我一个。”
顾茫在旁边听了,不由地低低“嗯?”了一声。
小修闻声倏地扭头,惊疑不定地看他。
无怪小修惶然,他方才那一声虽然轻,但是很明显能听出嗓音低哑,并非女儿之身。
顾茫不禁暗道不妙,正是尴尬时,忽听得墨熄淡淡道:“他昨夜染了风寒,嗓子有些哑,不太能说话……能劳烦你给他泡一壶热姜茶么?”
“哦哦哦…原来是嗓子哑了啊…”小修咕哝着,吐了口气,“当然可以。”
好不容易把这事儿揭过去了,两人喝了茶,给小修留了粽子,又稍微说了几句话而后就离开了他家。
走在路上,墨熄问道:“你方才听他说话时,为何如此惊讶?”
顾茫道:“唉,说来话长。那孩子啊,他原来是我手下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当年我的三万残部后来都归入你的北境军了,我以为你分不清哪些是我原来的兄弟,哪些是你自己后来招募的。”
墨熄道:“挺好认的。”
“怎么认?”
“你带的那些修士,他们都管我叫后爹。”
“……”
嵌着铁片的黑皮军靴在青砖小路上走着,发出脆硬的声响,墨熄淡淡地:“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清楚。方才那位也是,在巷子里一紧张开口就叫我后爹,一听就是你的人了。”
顾茫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半天才憋出一句:“那群不像话的小兔崽子,怎么随便给你乱起绰号。”
“也没什么,挺好的。”墨熄说,“比起我,你确实与他们更亲。你看过了那么多年,你还能记得一个小修的样子,我却对他们并不太有什么印象,我不擅长记这些。和士卒们也没有走得那么近。”
顾茫笑道:“你的脑子都拿来记术法卷轴和边境奏报了,确实是记不住人的。”
“……”
再说下去恐怕就要说到当年北境军重组一事了。墨熄不打算继续进行这段话头——他不想让顾茫知道天劫之誓。
其实他的治军之风就和他的人一样,硬邦邦,冷冰冰的,很容易让人误会他不把士卒当一回事儿。他不太会用言辞鼓舞人心,不太会用柔情拉拢军士。
所以他接手北境军那么久了,他的修士们仍是敬他,畏他,独不爱他。
除了君上,显有人知道他曾消耗了十年阳寿为一支军队作保,北境军的士卒们也并不清楚他们嘴里的“后爹”到底都为他们做了些什么。
尽管如今看来,那个天劫之誓并不重要,顾茫早已为他们做过了一次保,墨熄的誓言只不过是被君上利用了第二次罢了,哪怕他当时不发这个毒誓,君上也不会将这三万热血辜负掉。但那又怎样呢?
身在局中时,谁都不知道真相如何。
他们的“后爹”很闷,不爱说好话,人非神明,也看不到掩藏在表象之下的秘密是什么。他或许有这样那样的不够好,但他已经在用自己的性命尽力保护着那些他曾经以为即将受难的人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只收获了一声诚惶诚恐的“后爹。”
一句“墨帅到底是贵族,是不会和我们一条心的。”
谁说族群的歧视只是上对下的呢?一个贵族族群里涉入泥尘的统帅,其实也早已在无意间被他的士卒歧视到骨子里去。
墨熄道:“说说那个小修吧,你为什么听到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那么惊讶?”
“哦,是这样。”顾茫道,“你别看那孩子年岁小,他十六岁的时候就参军了,当时是我手下最年轻的一批后生。我那时候问他为什么要从戎,他跟我说,他有三个哥哥,每个都来了,他也闲不住,不想被丢在家里。”
顾茫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黯淡:“他那三个兄长都很出色,很也正派。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离开重华的那一年,他们三人应当都还活着。我没有想到……”
墨熄沉默须臾,说道:“从来刀剑多无情,你也不要想太深。谁都不可能守得住每一个人,做好自己当做的,已足够问心无愧了。”
顾茫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那家的大哥当年说过,只要有钱能置办个房子了,就想娶媳妇过安稳日子。”
“……”
沉默良久之后,顾茫叹了一声:“……要是仗能很快打完,那就好了。”
仗是不可能很快打完的,反倒是熄战日很快结束了。
端阳过了没多久,北境传来急报,说燎国背信弃义,打破了原本休战两年的议定,忽然闪电进攻重华边境处最薄弱的狮驼关,狮驼关告急。
这一则消息传来时,君上的寒疾正笃,甚至不能下地走动,只得嘱托慕容梦泽代他主持大局。然而不解内情的文武百官们多对君上此举大为不满,一时间议论纷纷——
“君上御体有何病恙?”
“君上有异,应当由神农台三长老会诊,而后告知朝中重臣,怎么只丢一句话出来就闭关不朝了?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墨熄其实能够很清晰地感知到朝中涌流的那种气氛:人们并不知道君上身患不治之症,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许多心思活络的人已经有了非常接近真相的猜测,只是他们如今还吃不准,不敢贸然相探罢了。另外还有一些并不聪慧的遗老,他们虽然没有觉察到君上的异样,但梦泽的代权无疑刺痛了他们的神经,他们暂时还不敢针对君上,针对梦泽却是绰绰有余的。
梦泽的意思是希望拨重华的飞马营前去驰援,然后再从附近两个大关塞调用一部分驻军前去巩固狮驼关的险情。依墨熄看来,她的处理方式确实稳妥得当,可没成想却遭到了一大票人的否决——
“飞马营是君上直属,怎能轻易调离王城?”
“调遣兵力乃是大事,就算公主要调,也得先开了军政会再说。”
这些还都算是讲道理的了,更有甚者,仗着自己是勋贵长辈,直接冲梦泽道:“慕容梦泽,你一介女流,凭什么左右军令?”
“若是望舒君代权也就算了,你连个封衔都没有,同是王室宗亲,谁比谁地位低?我们遵从君上旨意,由着你主持朝会也就罢了,但总不能听由你一个女娃娃来调兵遣将吧?出了大事谁背负得起!”
如此扯皮拖延,官权制衡,哪怕以墨熄为首的一些军机署重臣愿为梦泽作保,军令依然难以很快落下。于是,狮驼关最终失守,燎国黑魔之师一路挥旗南进,一举攻破枫城、大泽城、荻城三大边陲城郭,掳走了城中大量百姓,斩杀守军上万。
等这则消息传来时,君上虽已恢复康健,能够上朝,但终究为时已晚。
他坐在王座之上,面前摊着这二十余日来的边境奏报,脸色阴寒得可怕。
“狮驼关告急前,曾急报求援过十四次,苦撑了七天,”君上把那一叠军报摔在了桌上,森然从裘衣白毛领子里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孤当时已全权委以梦泽,你们是全体死了还是全体怀孕了需要安胎,为什么龟缩着不调兵?!”
【141】 血魔兽
面对君王的愤怒,一众诺诺,没谁愿意去做这个出头鸟。
“说啊。”君上道,“梦泽代朝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不都挺能说的吗?现在这是怎么了?哑巴了?”
一位年长的老贵族出列道:“君上,狮驼告急需要调兵遣将,然而此等大事必须经由君上亲自首肯,如是梦泽公主代行君意,则需要多方相议后方才能执行。否则一切章法都将乱套。”
“章法?”君上眯起眼睛,神情已经极度危险,“真有意思,什么章法?”
“重华国制,祖宗规矩——”
君上蓦地打断了他,龇露着白森森的牙齿:“为了咱们的祖宗规矩,赔上了边境三座大城!章你的头!!”
那老贵族蓦地瑟缩一下,龟一般老脸瞬间瘪皱了。君上的震怒终再也按捺不住,在朝会上大发雷霆,敲着桌案质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男的女的就那么重要?孤爱让谁代权就让谁代权!不然怎么样?让你们做主吗?那还不如给孤去后院里牵头猪来坐孤这个位置!”
“大泽且不说,当年燎师三十万大军想要占据枫城,却被我邦击退。荻城更是重华的原石重城,自古以来敌军进攻一次输一次——却在二十日内尽数沦陷。猪坐镇都不会允许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
“……”
“是谁驳回了梦泽的提议?不让她调兵狮驼的?是你吗?!”锋芒直指方才出头的那个老贵族。
那老贵族忙道:“当、当然不是老臣!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是老臣一个人做主呢?是、是……”
“是什么?!平日里伶牙俐齿,一到问责问罪的时候就结巴了?说啊!还是你们想要孤让梦泽给孤一个个地都点出来啊?梦泽!”
梦泽是破例入朝的女性,她戴着金边五梁黑纱头冠,身着黑色凤鸟暗纹蟒袍,那蟒袍虽是阔袖,但腰封处收得利落干脆,令她瞧上去增出几分与平素不同的挺拔俊俏来。
此时她哥哥唤她,她长睫毛轻动,垂眸道:“王兄息怒。如今狮驼关已失守,三城已陷落,不知燎国接下来将有何异举。如今并不是追究问责的时候,还请王兄早作清点,于北境调将调兵,安排反击。”
老贵族原本还担心梦泽这些日子受尽了排挤,定会趁此时机向她哥哥好好告上一状。但一听她这么说,顿时大松了口气,不由地在心中给梦泽暗自叫好——
这姑娘,不趁火打劫,上道啊!
赶忙说:“是啊是啊,君上,您看咱们当时也是忧心重华的国纪朝纲,心是好的,但结果许是不尽人意,您且息怒。”
另有人出列道:“不错,君上,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臣等按国法办事,虽致三城一关失守,但至少纲纪未乱,也未尝不算一件好事。”
君上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一口气瞬间就又上来了。
岂知还有人补充道:“君上一连卧病二十余日,臣等的忧心也是不无道理。君上御体若有什么严重病症,按律应当早让长老会的知晓,这般藏着捻着,也容易让朝臣们平白生出忧虑。”
君上登时怒火冲头,他喘了口气,恨得发红的眼眸倏然抬起,拍桌怒道:“你们可真能耐!嘴巴长在脸上不是用来出谋划策的,而是用来嚼舌的,是不是?!”
众人默默。
那谏言的朝臣自恃有开国先君留下的丹书铁券,根系在朝野又深,于是故作惊恐状:“君上莫要动气,保重御体康健要紧。”
君上震怒之下怫然扭头,似乎是再也不想瞧见眼前的这些货色。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旁边的大殿梁柱缓了一会儿,可最终仍是无济于事,滔天的怒火从他心里泛滥,将他整个人淹没在无形的恼恨里。
他闭了闭眼睛。忽然哗地一声甩袖将面前的案几整个掀翻,樱桃梨子什么的滚了一地,卷轴奏报更是散的不成样子。
“滚!”
“……”
“滚滚滚!都给孤滚!”
“……是!”
君上喘着气,怒到通红的眼睛愤怒地盯着堂下,吐出几个字来:“等等。”
众臣停步。
君上:“羲和君,你给孤留下。”
殿内很快就退的只剩下墨熄和君上两个人了,君上深深吐出一口气,疲惫至极地往后一靠,仰在龙椅上,双目空洞地盯着那雕龙绘凤的丹朱落金穹顶。
“丹书铁券……丹书铁券!”君上念一句啐骂一声,“都是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仰仗着这些东西,一个个见缝插针地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你说孤养着他们做什么?孤还不如养一群整齐划一没有想法的竹武士!孤给那些没花花肠子的竹子人封官授命好了!省却那么多恶心事儿!”
“……都到这地步了,君上就不要再说这些异想天开的事情了。”
“有什么异想天开?”君上阴狠愤怒道,“有野心没脑袋的人,还不如没野心没脑袋的猪!”
墨熄抿了一下薄唇,他们这位君上继位于重华变法的节骨眼上,遇到的阻力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的。明着暗着和君上唱反调的人一多,就致使君上一着急就总会冒出这种“养着满朝文武不如养着一堆听话的竹武士”之类的想法。
墨熄暗叹了口气,也不想再与他就这个毫无意义的话茬再继续下去,而是问道:“君上接下来打算如何反击。”
君上却道:“咱们恐怕不止得反击那么简单。”
他说罢,以手加额,狠力揉了揉自己的眉骨:“羲和君,你知不知道孤为何一连二十余日不得出关?”
“寒彻之症。”
“那孤为何不像往常一样寻你来驱寒愈治?”
“不清楚。”
君上坐正了身子,整个人笼在金殿悬匾投落的阴影之下。他说:“羲和君替孤驱寒那么多年,就从来不好奇孤是如何罹患上这种疾病的么?”
墨熄道:“你不说,我不问。”
“你一贯都是谨言慎行。”君上点了点头,“就是容易在你那位好兄弟身上昏头。”
顿了一会儿,君上又道:“其实这件事不是孤有意瞒你,而是觉得之前还未到说的时候。如今局势摆在面前,孤也当和你解释清楚。”
“君上请讲。”
君上斟酌一番,叹了口气道:“此事还要从燎国建国的旧闻谈起。”
“那段往事,想来孤也不用再细说一遍,重华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口小儿,恐怕就没有谁是不清楚的——当年沉棠宫主破例收了奴隶花破暗为徒,后遭花破暗背叛,花破暗举兵反水,在重华北境自立为王,开创了这个万恶之国。如今提及燎国,九州大陆无人不知他们手段血腥,擅长黑魔之术——但是。”君上抬起头来,“你有没有想过,燎国术法的滥觞究竟在哪儿?”
墨熄:“花破暗是百年难遇的术法天才,燎国如今在用的黑魔法术,大多为他是首创。”
“哪儿有那么多首创,他曾经可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奴仆。是谁给了他开蒙启明?”
答案显而易见:沉棠。
墨熄蹙眉道:“但沉棠从来不沾染什么歪门邪法。”
“谁说歪门邪法的源泉就一定是歪门邪法。”君上道,“顾帅潜伏燎国五年,期间与孤修书无数,搜集了大量燎国黑魔之术。除了一小部分完全脱胎于魔族遗文的法咒之外,孤发现其中很多内容都可以看到重华术法的影子。”
“试想一下,花破暗当年是个聪慧至极的人,这种人不会喜爱照葫芦画瓢地学习术法,当他将沉棠的法术融会贯通之后,他一定会去琢磨研究怎么样让这些法术变得更特殊,更强大。沉棠施展的法术可能只是为了求稳,花破暗却会去求险、求奇。”
君上说着,随手捻了一个金红色的火焰在掌心之中:“比如这个,这是沉宫主当年留下的九莲焰火术,能够驱散凡人沾染的浅表魔息。你应当很熟悉。”
说完这番话之后,君上的手忽又翻结了另外两个咒印,紧接着金红火焰熄灭了,在他手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团蓝黑色的漩涡形瘴气。
墨熄蓦地睁大眼睛:“堕心诀?”
“没错。”君上道,“这就是孤按照顾卿传来的黑魔术法记载,修炼出来的堕心诀。你在与燎国交手的那些年里想必曾被它弄得无比头疼,因为它正好与九莲焰火术相反,是能让凡人受到魔气侵蚀的法咒。”
君上说罢,把堕心诀挥散了。
“但是羲和君,若不是顾茫把堕心诀的术法图录密传于孤,孤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原来从焰火术,到堕心诀,中间只隔了两个结印而已。”
墨熄微微愕然:“……君上是说,花破暗的许多法术还是摆脱不了沉棠的影子?”
“不错,燎国大多数的黑魔咒,术法源流都和重华相似。”君上道,“他师从沉棠,出身重华,哪怕他后来再是脱胎换骨,他也无法挣脱他的根系。”
“那么话再讲回来。你还记得沉宫主当年是如何牺牲的么?”
“……史书上说,他是为了遏制花破暗当时炼育的一头血魔兽,最后与它同归于尽了。”
君上点了点头:“血魔兽凶暴残忍,怨戾惊人,如果任其发展,将有移山填海吞天噬地之能,更要命的是它还能不断地散发魔息,影响方圆百余里生灵的心智,逐渐让人感染戾气,变得暴虐嗜血。与它相关的传闻实在太过令人骇然,相传它是一头根本杀不死的魔兽,犹如凤凰涅槃,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哪怕它当年被沉棠封印了,重华历代君王都仍是对那魔兽的存在耿耿于怀。到了我父王那一代……”
他停了一下,说道:“为了以防万一,他开始隐瞒朝臣,偷偷做了一个试炼。”
墨熄一凛:“难道先君也曾想复刻出一只血魔兽?!”
君上道:“不是。”
“那他……”
“他在沉棠留下的图录密卷里,找到了一份关于炼育灵兽的卷宗,上面记载的灵兽与血魔兽极其相似,但能力却截然相反,乃是净世之兽。”
“我父王当年,曾想要秘密地将这种可以对抗血魔兽的灵兽培育出来。”
这个秘密实在是出人意料,墨熄一时竟是无言——老君上曾经想炼一只与血魔兽相似的灵兽为重华所用?
墨熄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既有如此灵兽……沉棠当年为何不炼?”
“因为灵兽虽有净世之能,但炼制的过程终究太过残忍,而且凶险。”君上道,“所以沉棠将之列为禁术,而我父王,他也炼制失败了。”
“不过依孤看来,先父失败的原因也不止是因为法术本身的难度。自古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先父炼育灵兽时,沉棠已经逝去多年,术法卷轴难以完全破译,此为天时不合。而当时的大泽城——也就是沉棠封印血魔兽的地方还被掌控在燎国手里,无法勘测灵流,此为地利不合。最后……”
他停了下来,又开始习惯性地转动他腕子上盘绕的天珠手串:“此举毕竟太过涉险,先父自然不会广布天下咸使闻之,而知道他在进行试炼的那几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各有意见,到后来更是矛盾尖锐不可纾解,此为人之不和。”
“有如此三不合,想要成事也难。所以先父的这番谋划算是失败了,没有人知道他炼化到一半的仙兽灵体最后怎么样,或许自行湮灭,或许被他销毁,这始终是个谜团。灵兽的育化就此从重华的历史上被抹去,而唯一留下的痕迹——”君上顿了顿,说道,“就是当年密切接触灵兽的人,他们或多或少,都发生了一些异变。”
墨熄微眯起眼睛:“……有哪些人?”
“这是特禁机密,只一代就销毁,所以就算是孤也不能完全知道。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三个人。”君上说着,手上的珠串一顿,拨过去一颗珠子。
“第一,周鸮。”
“周鹤的父亲?”
“不错,周鹤的父亲,前任司术台大长老周鸮。他当时应当是直接负责仙兽炼育的第一术法大师,而在他身上出现的异变是变得异常嗜血。”
墨熄沉默一会儿,关于周家的血腥传闻确实不胜枚举。周鹤喜欢给人开瓢戳人脑浆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至于他的父亲周鸮,由于过世较早,墨熄对他没什么印象,不过确实能记得这位大长老在当年的年终尾宴上总爱吃血淋淋的生肉……没有想到竟是出于这个原因。
“那么周鹤残暴与这件事也有关联么?”
“有。”君上说,“这些异变的修士,只要他们与自己的嫡系血亲接触过多,造成的影响会不知不觉地渗透到对方身体里。所以周鹤喜爱血腥味确实是受到了他父亲周鸮的感染。”
“……那第二呢?第二个人是谁。”
“是慕容玄。”
墨熄一惊:“慕容怜的父亲?!”
君上点了点头:“慕容玄作为先父的亲兄弟,当年也直接涉入了这场密谋。但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他很早就和先父生出口角,不再参与炼化,并且不久后就牺牲在了战场,所以灵兽在他身上造成的异变并不明显,也没有对慕容怜产生任何感染。孤之所以确定他是第二个人,是因为他的墓地。”
说到这里,君上又转了几颗手串上的天珠,接着道:“战魂山的英烈冢都是用白玉封存的,这种玉质地温淳,不会轻易受到侵蚀,可保下葬之人犹如生前,但先望舒的墓却是个例外。”
“守陵人曾经来与孤禀奏过,说先望舒的坟冢封玉似乎是伪赝品,短短二十余年就已经开始老化沁色。孤于是责令匠人将先望舒的墓重新修葺,却不料在封石玉打开之后,匠人发现里面的尸身周身发黑……已经完全异化了。”
墨熄听得眉心低蹙,问道:“慕容怜知晓情况吗?”
“他当时不在帝都,所以不知道。而且此事太过残忍,孤后来也没有告诉他。”
“……”
君上叹了口气:“其实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要保守的秘密实在太多了,有些事情孤宁愿也不知道。……算了,旁且不提,孤接着与你说第三个人罢。”
这次墨熄却不用他说了,有了前两个案例,第三个显然已是呼之欲出。墨熄阖了阖眼眸,径自道:“……第三个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不是先君自己。”
君上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说的不错,第三个人就是父王。父王的异变是——”
“异常畏冷。”
“……是。”
当年的重华君主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变得异常害怕寒冷,明明是个火系修士,却喜欢拥炉簇裘,并且状况一年比一年严重。
人们当时都以为他是年岁大了,体质不如从前,却没成想背后还有这样的真相。
君上道:“先父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状况是受了灵兽炼育的波及,也不知道这种影响会直接传递到子嗣身上,依然时常与孤接触——他是这三个人中在世最久的,所以对孤的浸染也远超了其他两位父亲对孩子的影响。”
他垂下眼帘,手指抚弄着串珠,低声道:“孤年幼体弱,本身又属阴水灵流,一来二去便罹患了寒彻之症。”他的声音愈发轻下去,长睫毛下的眼眸犹如暗河流淌着情绪不定的幽光,薄薄的嘴唇轻启轻合,“先父在不自觉间给孤带来了缠绕一生的病痛,可他却还因为最后得知了孤的疾病,动了废储心思……”
君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并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金銮殿上的赑屃水漏静静地往下滴着水。新的水珠落到潭影里,把旧的平静全都打碎成了粼粼波光。
哪怕是再简单的个人都会有几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何况是一个存世多年的邦国?墨熄从前只知道君上患有这种不治之症,却从来不知道这个病症的根源是什么,更不知道此时还与老君上有所牵连。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君上叹了口气:“……罢了,过去的事都已不再重要。如今让孤倍感危急的是大泽城陷落一案。”
“你方才也听孤说了,大泽城是沉棠封印血魔兽的故地,自沉棠与燎国决战之后,它就成了燎国与重华的必争之地。燎国很清楚如果再要他们的魔兽涅槃复活,大泽就是他们必须掌握的地方,至于我们……无论出于防卫,还是出于钻研,也都不当将大泽拱手相让。”
“所以这几百年间,重华与燎国在大泽展开了许许多多次的战役,轮番占据了这块故地。先君当朝时,大泽还是燎国土地,孤继位之后大泽城又被重新收归了重华版图之下。而孤当年重收大泽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密派了司术台的人,去大泽城探究血魔兽的封印痕迹。”
墨熄问:“结果如何?”
君上摇了摇头:“若是公开说出来,只怕能让整个重华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
他顿了顿,低声道:“血魔兽的封印已经解除了。”
“!”
“在燎国统御大泽的那十几年,他们已经成功解开了血魔兽的封印,将它从大泽湖深渊里救了出来。”
墨熄瞳眸收紧,说道:“既然血魔兽已经重归燎国所有,这十几年间为何一点异动都没有?!”
“因为封印虽然解除了,可或许是血魔兽受伤太重,元灵溢散过多,所以它仍然处于沉睡的状态之中,无法供燎国修士驱策。”
“但你明白的,最难解除的封印都已经解开了,沉眠什么的,也一定能够重新被唤醒。”君上叹了口气,接着道,“孤头一次听闻这密报的时候,焦虑地接连十余天睡不好觉,每日每夜都在想——血魔兽当真是彻底不能复活了吗?燎国是否有术法精绝的大术士,可以将它被封印了数百年的灵体恢复如常?如果有,那么需要多久?”
“……”
君上以手加额,按揉着自己的眉骨,低声道:“羲和君,现在你知道孤为什么要这样急着送一个绝对忠诚的人去燎国做探子了么?我们必须清楚血魔兽的一举一动,否则不会有下一个沉棠可以守住重华的国门。”
墨熄沉声问:“那血魔兽如今的状态究竟怎样?”
“顾茫当初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才打探到与它相关的消息。解开封印之后,血魔兽就被收回了储灵囊里蕴养,但是因为沉棠当年对它的破坏实在太大,所以即使供奉得再仔细,它的力量仍旧在不断地削弱。至今仍没有半点复苏的迹象。”
见墨熄神色稍松,君上道:“但你莫要宽心太早,孤之前也一直觉得血魔兽的威胁算是解除了,不必太过忧愁,直到后来,大泽城的司术台修士密奏于孤,说在当年的封印之湖里发现了一丝血魔兽的残魂。”
墨熄沉默须臾后,蓦地反应过来了。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所以血魔兽至今没有苏醒,并不是因为它真的不行了,而是因为燎国少收了这一缕魂?”
“正是如此。”君上道,“当年血魔兽被沉棠击得魂魄俱碎,有一缕残魂从封印中溢散,毫无意识地沉入了湖泽之中。正因缺失了这一缕魂魄,燎国才十几年无法将他们的国之利器从沉眠中唤醒。”
“于是,这一缕魂魄就成了我们与燎国胜败角逐中,至关重要的一样东西。”
“孤得知此事后,立即命人去湖中搜捕血魔兽的残魂,然而这种行为犹如海底捞针,耗费了六七年,这才于前几个月把搜捕水域筛到了能够调查的范围内。”
“只是那个范围约摸是百里湖泽,若按寻常法子继续搜捕,还需耗时数月,孤想着要尽快解除这个后顾之忧,于是便涉了一个险。”
墨熄:“……什么?”
君上抬起苍白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子:“召引。”
“孤幼年时受到灵兽的感染,罹患了寒彻之症,但同时身上也多少有一些灵兽的气息。血魔兽与那灵兽同属一宗,只要孤尽力为之,多少能够对它起到召引之效。”
墨熄抿了一下嘴唇,几乎有些匪夷所思:“君上这几日昏迷不醒,是在试图感知血魔兽残魂的踪痕?”
“是,所以这一次寒疾上袭,孤需要的不是及时纾解,而是任其发展——寒疾越重,孤身上的灵兽气息就越重,也越容易感知到血魔兽的具体位置。”
“而就在昨天,孤刚刚确定了那片残魂的具体所在,本想着即刻派人收回……却在今日孤一上朝,就得知大泽城已经失守的消息。”
大殿里的阴冷之气随着他唇齿轻动,而一下子压到了极致。
君上闭上眼睛,握着龙椅扶手,手背上根根经络暴突,他森然道:“燎国啊——定是燎国也终发现了血魔兽不能恢复的秘密。如今大泽城在他们手中,一旦他们搜捕成功,最后一缕魂魄落到燎人手里,等着重华的断不是一座城两座城的胶着,而必然是花破暗当年那一战的重演。”
他的眼里弥漫着雾一般的血气。
“羲和君,你可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这件事情涉及国之根本,任何或有二心的人,孤都绝不能诉之以真相。”
“大泽失守,远比表象看到的更为严重。所以孤将会立刻派遣军队前去收复大泽,全军由你统兵。但是你一定要清楚,此行目的不为城池,而是为了湖泽里的血魔兽残魂——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寻到它。”
顿了顿,说道:“若非如此,当血魔兽魂魄聚全,涅槃重生之际,莫说重华了……整个修真界都将陷入混乱。”
“到那个时候……势必是,九州浩劫,四海涂炭!”
【142】 再出征
墨熄回府的时候,顾茫正在书房里读读写写。
朱漆小窗敞着,外头飘着零落碎花,顾茫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细葛宽袍,发辫松松地绾在脑后,束成一个没规没矩的松散丸子。风一吹,花影在他身上和桌案上游曳拂动。
墨熄一看他摊着的那一册书卷就知道他又在记录那些正在流失的记忆了。顾茫写的很专注,没有觉察墨熄的到来。他腮帮微微鼓着一口气,浆果般的嘴唇微抿着,烟云般的睫毛在他鼻翼处投下温柔的倒影,间或颤动一下。
墨熄并不愿意就此打碎这太过来之不易的祥和,就这样站在书房半敞的门外看着。过了好一会儿,顾茫终于写完了今日想写的内容,于是他抬起头来。
看到立在门外的男人,顾茫愣了一下,微睁大了湛蓝的眼睛:“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一直在外头站着?”
墨熄明明不是擅长说谎的人,却在这一刻无比平静而自然地说了句:“没有。也才刚来。”
说着,他进了屋子。
顾茫问:“朝会怎么说?今天君上复朝了么?”
“复了。”
“那就好,这样的话狮驼关附近的城池也——”
“已经迟了,大泽城失守了,今天刚刚到的奏报。”
顾茫蓦地一惊:“又一座城?!”
“嗯。”墨熄道,“君上已经拟了诏书,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要将这几道诏书下至各个相关的宅邸,正午就要去点将台集结点将,举兵前往北境。”
“他已经跟你商量过了?”
墨熄顿了一下,说道:“是。还是由我带北境军出征,另外配了五万飞马营修士,由慕容怜带。还有五万赤翎营修士,暂时还没有定将。”
顾茫原本听到慕容怜要去,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他心道慕容怜如今显然已是无心沙场,对浮生若梦的瘾头大到了这个地步,君上却还是要派他去……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然而等他听到“五万赤翎营修士还未定将”,眉头就皱的更深了。
“他还没有人选?”
墨熄摇了摇头:“他属意梦泽。”
“……”
“梦泽虽然体弱,但赤翎的旧部曾经是由她统帅过的,而这支军队又是第一贵族精锐,虽然听话,但毕竟桀骜。君上担心换了其他人做领帅会被赤翎的贵族精锐呛得受不了,所以他的意思是希望梦泽能坐镇赤翎军中,不用她真正做什么事情。”
顾茫抿了下嘴唇:“你觉得君上真是因为这个?”
“他为了什么,我并不想去揣测。”墨熄道,“我在点将之前回府一趟不是为了别的,我是想来问问你——如果可以,你愿不愿意代替梦泽接手赤翎旧部,与我一同到前线去。”
顾茫一下子愣住了:“你要我……接手赤翎旧部?”
“是。你愿意吗?”
从顾茫的脸上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他情绪的变动,顾茫在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被“能够重新回到自己的邦国,与同邦人并肩作战”的这种意外冲得血色上涌,七分错愕三分欣喜。
可逐渐地,他脸上激烈的绯红就有些潮退了,眼睛里的光也有些黯淡下去。
顾茫慢慢道:“墨熄。我很想与你一起去前线,哪怕你今天回来不和我说,我知道了也会这样去做。”
墨熄不由苦笑:“我明白。我其实并不想你去前线,但我想如果我真的阻拦了你,你不会高兴,只会怨我。所以让你同去的这个提议,是我与君上说的。”
顾茫怔了一下,随即垂眸:“谢谢你。”
墨熄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手劲一贯都有些大,顾茫的丸子发髻又扎的松散,被他一揉,几缕发丝就垂了下来,漆黑地垂在脸颊边。墨熄道:“你去也有去的好处,至少我能时时刻刻都看到你。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这就去和君上——”
顾茫却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去战场。但我不想率领赤翎营的人。”
墨熄:“……”
顾茫道:“我不能再当领帅了。”
“你想想看,赤翎营全是亲贵出身的修士,与燎国对战那么些年,他们恨我都恨到骨子里了,要他们愿意听我的军令,那就是天方夜谭。”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那你不必有忧虑。”墨熄道,“你戴上覆面,君上会告诉赤翎营,你是王室的一个显赫贵族,但是因为一些缘由暂且不宜公开具体身份。有了君上这一句阵前训诫,主帅又是我,他们哪怕再多猜测,也不会有任何妄举。”
墨熄深邃的眉弓下,那一双漆黑若夜的凤眸看着他,那眼神温和,没有强迫,没有劝导,只有无穷无尽的包容,像是吞浸了星夜的沧海。
“只要你愿意。”
“但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你只是想当一个小兵,随在我身边,那也都由你。”
顾茫又怎么会不愿意呢?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墨熄的苦心。
率领赤翎营打一场卓著胜仗,日后若是能有机会将自己探子的身份公之于天下,这也是绝不可小觑的功勋证明之一。
想来这个赤翎营统帅的位置,墨熄和君上讨要的很辛苦,君上属意选慕容梦泽为副帅,显然有他的私心,墨熄这是动了君上的利益才给他争取到的一张筹码。
顾茫沉默一会儿,说道:“……还是让梦泽去吧。”
尽管心中多少有些准备,但当听到顾茫真的放弃了的时候,墨熄的眼神还是微恸了。
就像顾茫能一下看透墨熄做的牺牲,走的险棋,触犯的君上的界线。墨熄又怎么会看不透他师兄的放弃亦是为了他?
“顾茫……”
顾茫笼着宽大的深蓝色衣袖,解释道:“我当这个赤翎营的统领终归还是不合适的,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保不准就会有谁发现端倪。若是在大战时我的身份暴露,势必会引发重华军士的内乱。”
“而且我的记忆一直在慢慢地缺失,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我去做这个将领,没有一个清醒的头脑是不行的。”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茫看着墨熄黯淡下来的神情,上前捧住了墨熄微凉的脸庞,眼尾展开柔软的笑痕,“但是我也只是想为重华出一份力,想和你们并肩作战,想陪在你的身边。”
顿了顿,他微微踮起脚尖,抵住墨熄的额头,手滑下来,与他十指交扣。
“这一次,就让我做你身边的一个随扈吧。”
墨熄低眸道:“你该有的位置并不是这个……”
“我想有的位置就是这个。”
墨熄:“……”
“乖。”顾茫蹭了蹭他的前额,“能有再与你一起为重华出师的这天,我已经很高兴了。”
“和你。和北境军一起。怎样都是好的。”
“墨熄,我们又可以比肩而战了。”
重华大历六月十七日。
夏。
熄战未至两载,燎国撕毁合约,举兵进攻狮驼关。因重华调兵拖延,燎军在击破狮驼险关后,闪电鲸吞枫城、荻城、大泽三城,将沉棠当年封印血魔兽之要地再次收归囊中。
大泽破城消息传来当时,君上终自沉眠中苏醒,为迅速将此城收复,朝议当日,君上便立行点兵,紧密备战。
猎猎罡风吹拂着鲜红的战旗,点将台栏柱边,君上负手而立。
在他左手边,是一袭黑衣金边的墨熄,右手边则是宝蓝色华袍的慕容怜。
烈阳高照,君上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下面阵列周严的三军,顾茫亦以覆面遮脸,立于其中。君上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顿了一下,随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以这种方式与他的顾帅打过了招呼。
北境军的统帅,飞马营的统帅都已经落定了。君上盘着手腕上的天珠,而后以扩音术将声音传至整个校场:“慕容梦泽,出列。”
“是,君上。”
梦泽从军阵之侧走了出来。
她长相柔美,身子羸弱,但仪态却很挺拔。尤其是当她束起发辫,换作一袭修身的嫡系王室军礼袍时,就更显得军容端肃,谁都瞧不出她是个病恹恹灵核破碎之人。
君上道:“赤翎营主帅一职,今授予你。望你与望舒君同心协力,襄助羲和君北征大泽,收复失地。”
此言一出,军队里隐约有些骚动开始暗波流转。
慕容梦泽低头道:“遵命。”
她从传令官手里领了金令箭,踩着铺着朱红色毡毯的台阶,走上了点将台,按规矩站在了主帅墨熄的身边。
点将台庄严肃穆,不可有随意的交头接耳,可是当梦泽在赤翎主帅的位置站定时,不少勋贵都流露出难以置信且万分不满的神情。他们不吭声,眉眼一交汇,便已是不言而喻。
重华的可用之人不少,凭什么这枚金令箭是由慕容梦泽来接的?
莫不是君王私心?
莫不是想要梦泽与羲和君并肩而战,互通有无?
莫不是存心疏远外戚……
种种念头仿佛实化,在静谧无声的点将台暗流汹涌。
而作为与君上接触至深的顾茫则很清楚这其中的深意:此一战事关重大,最精锐的部队都已被调遣,几乎可以算是必胜之役。而在此之前,各路勋贵推诿扯皮,以致城池失守,边关沦陷,实乃邦国不幸。
当时,主战的慕容梦泽明明全权受了君王的委托,却因女流之身横遭质疑。这件事明面上看,是那些勋贵遗老不服气女子代权,可往深了挖,还是这些拥有着丹书铁券,祖上封地的老贵族们没有把君上太放在眼里,所以才敢钻这样的空子。
旁系贵族都已如此气焰嚣张了,君上若再将赤翎主帅的位置授予他们任何一人,岂不是自己抬起手来打自己的脸?
唯有交与慕容梦泽,才能狠出这一口恶气。才能无声而威慑地警告他们:重华是孤在坐镇,女子也罢,奴隶也好,孤要用谁,你们拦也拦不住。
青天艳阳之下,君上道:“此一役共拨修士二十万,军压大泽,即日出征。”
战鼓擂响,校场上旋即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应令声,甲光映日,戈戟耀辉。重华的修士照例喝着出征前的誓词,其声冲破九霄,响遏行云。
“谨遵君令!不破不还!”
“谨遵君令!”
“不破不还!”
顾茫匿在人群中,犹如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看着左右呼喝的修士,听着气吞山河的呼喊。犹豫了一会儿,他也试着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们一起,念出了那些从前印刻在他脑海里而如今已近生疏的誓词。
顾茫轻轻地念道:“与子同袍,不破不还……”
他跨上一匹普普通通的枣红色战马,兜鍪羽雉随风拂摆。
城门大开,大军北进。
那一瞬间,他重新回到了他的故友他的同袍他的北境军当中,作为一名小小的士卒。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阳光万丈的起点。
顾茫侧过脸,恍惚在身边看到了同样年轻的陆展星,看到了尚且青涩的墨熄,看到了那些逝去的七万兄弟重新复又上马。他们是那么年轻,而他已经如此破碎衰老。
“不破不还!”
振聋发聩的呼喝声中,军队自校场向官道行去。或许是此一刻的阳光太过炽烈,透过睫毛刺痛了顾茫的眼睛,他竟有些酸涩得想要落泪。
这一年,他终于再一次出征。
就像他意气风发的二十岁。
【143】 燎国实权者
两日后。
大泽城。夜。
铮铮的流水琴音从大泽城太守府的官邸里流淌而出。那琴声初听来十分曼妙柔缓,但若凝神细感,便又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远观一个窈窕红妆的绝代佳人,走近了,却发现是个双脚离地飘飘荡荡的女鬼。
一身青衣打扮的燎国修士快步绕过回廊,趋至琴声传出的主殿,在门外抱臂道:“国师!城郊瞭望塔发现了重华大军正在逼近,其距离最多再消半个时辰,就能兵至大泽城外!!”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明亮的橙黄色灯光透过绷着轩窗的白绡布往外渗透。
等那诡谲幽森的一曲袅袅终了,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燎国的国师从容不迫地踱了出来。
这个男人戴着一张精致的金色覆面,束着金丝冠。明明只是一个国师,却肆无忌惮地越矩,穿着一袭绣着团龙纹的缃绸华袍,那袍子镶着银边,纹饰是灵雀尾羽炼成的丝线织就的,月色一照,端的是溢彩流光。
“这么快啊。”国师一开口,竟是十分松快的口吻,“我还以为他们最起码要三日才能赶到,看来我们占了大泽,可把重华王座上那个黄口小儿给惹急了。”
他笑吟吟道:“既然正义之师都已经这样迫不及待地来与我们一决高下了,那你们还不快去城头好生准备准备,莫要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失望。”
传令修士仍旧是低头抱臂的姿势,尽管国师的语气听上去心平气和,那张脸瞧上去也是和颜悦色的,但是传令官在他面前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燎国的每一个人,哪怕牙牙学语的孩子都知道,在这个黑暗国度,最可怕的不是君上,而是这个挟君弄权的国师。
此人喜怒无常,手段残忍,做的事情压根就不能用道理和规矩来衡量。别说其他人了,就连那个年少的燎君在他手中都不过是一滩他随时想扔就可以扔掉的烂泥而已。
想当初,君上方继位时,曾经想要联合母后的氏族拔出这个弄权之人。
但是结果呢?
结果是局都还没设下,就被国师拔除了所有的獠牙,所有涉事之臣都被剁成了肉泥。君上绝望崩溃至极,哭着跑去寻母妃依靠,可就在那个寒夜,国师亲临燎君母妃的寝宫,他像是故意要激测出新君的血性如何,竟疯到当着年轻小君上的面侮辱了那个女人,然后狂笑着将她枭首。
昏幽奢靡的寝宫内,国师懒洋洋地敞着衣襟,裸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他蘸了女人的热血,嬉笑着涂抹在燎君的脸上。
而燎君呢,他瑟瑟发抖,爆发出的第一缕情绪居然不是母仇,而是害怕。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国师皮笑肉不笑地,听不出喜怒:“不要杀你?你还真是个懦夫。”
“呜呜呜……国师……求求您……求求您……”
“不过这样也好。”国师瞧着自己指尖上的血迹,淡笑道,“你若是和你娘一样烈,玩起来虽是刺激,留在身边却是养虎为患——你窝囊一些,倒也挺不错的。”
当时一君一臣,孰尊孰卑,瞎子都看得明白燎国士族里甚至曾有人曾直谏国师不如取而代之,不过国师并无此意。
“当君上有什么有趣的。太累了,还是国师这个位置好,国师这个位置诱惑人。”
“我生平最想做的就是国师一职了。”男人甜腻腻地微笑着,“你们莫要强迫我登基,我很乖的,哪儿有这样的狼子野心。”
他不是有狼子野心,他本身便是一头茹毛吮血的恶兽。偏偏又是如此地喜欢故作亲切,哪怕从猎物的肚肠里抬头,也依然可以用那张鲜血淋漓的脸露出最甜蜜的笑容。
所以,在这九州大陆,其实人人都很清楚,燎国之天下并不掌握在君王手中,而是属于那个性情乖戾的男子。燎国的国师才是这个黑暗国度真正的主人。
而此时此刻,传令官正侍奉在这个男人身边,传令官自然很清楚其中利害——在他之前,这一年,燎国已经死了三十二个传令修士了,有的人甚至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那一句话惹得国师不开心了要斩首。又或者国师并没有不开心,他只是想砍人脑袋瓜子而已。
“还愣着做什么,你还不去让城门处的守军准备起来。”国师笑眯眯地,“这点儿事情都处理不好,难道还要打扰我今夜抚琴?”
传令官却觉得浑身都起了白毛汗,忙道:“是是是!我、我这就去!这就去!”
忙屁滚尿流地跑了。
国师微笑地看着他仓皇而去的背影,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主殿里。
这座主殿如今已是一座人间炼狱——自刎的重华大泽城太守的尸体还未被抬出去,太守的妻妾,儿女六人自缢身亡,躯体也没有被放落。
他穿堂悠悠而过,修长的指尖拂过那飘摆悬挂的死尸,神情轻松仿佛是在拂过风铃。
国师很喜欢这样的情形,正因为他有这种变态癖好,所以即使已经入主了太守府两日了,他也没有让人来把尸体收拾干净。
他就这样一路走到主殿的最尽头,那里摆放着一把属于他的古琴。明灿的灯火下,可以看到那琴是由人皮为面、发丝为弦,镶嵌着九只眼睛,正滴溜溜地疯狂转动着。
他在古琴边坐下,调拨了几下琴弦,而后阖上眸子,重新悠游自在地抚了起来。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指尖揉拨,端的是一曲绵长,一曲悠然,一曲凄凄,一曲柔软……而当他弹到了一曲民间哄孩子入梦的小调时,遥远的城墙外头已然传来术法争鸣的爆响。
过了许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两个。
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似乎连大地都为之震颤——
遥远城门处传来模糊不清的尖叫:“开结界!开守御结界!”
“东城门调御守修士!”
城门处迸溅着血与火的呼喊,传到太守府时已然成了支离破碎的残音,更被九目琴的琴声涤荡得犹如镜花水月。
一曲终了,国师终于抬起头来,淡淡吩咐道,“攻城动作倒是挺快的。出去问问吧,这次重华的统帅们都有谁。”
侍立在一旁的随扈便领命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随扈小趋着跑回来,垂首答道:“启禀国师,守城营的弟兄们说这次重华派来的主帅是他们的羲和君墨熄!”
国师从容道:“一点儿也不意外。姓墨的骁勇善战,唯独不能和他的师兄对决,如今顾茫被我们送回去了,重华派他过来也没什么奇怪。副帅呢?”
“慕容怜。”
国师笑道:“烟鬼而已。”
“还、还有一个呢。”
“哦?”国师煞有兴趣地,“是谁?”
“慕容梦泽。”
国师覆在琴弦上的手指顿住了,而后他嗤道:“派个女人来当副帅,重华是要亡了,还是他们的君上老儿打算让他妹妹与墨熄多攀攀交情?慕容梦泽……一个灵核萎靡的药修来当副帅——重华给她领兵多少。”
“五万。”
国师嘻嘻笑道:“五万?就算她慕容梦泽心有韬略,然而自身羸弱至此,也不怕拖了别人后腿。这丫头好厚的脸皮。”
“国师所言极是。”
“对了。”国师稍停了片刻,忽然问道,“顾茫怎么样?我听闻他与墨熄的关系日趋和缓,墨熄之前还将他带回自己府上收为奴仆。这次征战他来了吗?”
“禀奏国师。顾帅——”随扈自知失言,忙改口道,“属下言错,是顾、顾茫——”
国师却微笑道:“无妨,他好歹也为我大燎效力了五年,我大燎没有重华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你若想继续称他为顾帅也没什么不可。”
话虽这么说没错,但随扈哪敢再称顾茫为帅?
那随扈立刻道:“国师海涵,据大燎军机署前日探得的线报,顾茫被重华国君送去当了黑魔试炼的试炼体,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生命垂危,除非有大罗神仙相助,否则就算给他整个人泡进天香续命露里,他也断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可以跟来前线的地步。”
国师闻言却并无任何宽藉,他眯起眼睛,眸中闪着某种令人琢磨不定的精光:“谁说重华就没有大罗神仙呢?姜拂黎不就是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人么。”
言语中竟有些冷笑的意思。
随扈忙道:“盯梢着姜拂黎的探子说,姜拂黎又出去云游了,并不在重华都城。”
“他轻功甚佳,一向神出鬼没,若是不想被你们发觉,就算盯得再紧,也总能被他钻着空子。”国师道,“这支敌军之中,慕容怜、慕容梦泽都不必太过上心,只消留意着些墨熄。还有……若有任何疑似顾茫的人,速来报我。”
“是!”
国师一拂衣袖:“去吧,让他们守好城池。我要闭关三日,三日之后,我自会亲自解决这些后生。”
随扈恭恭敬敬地应了,很快躬身退下。
国师的指尖重新搭抚在琴弦上,轻动了数声,而后接着拨响那一曲悠长琴音。
“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夜更深了,遥远处厮杀和爆裂的轰鸣是如此清晰可闻。
城墙外,重华和燎国的修士在胶着对战,渐渐地血流成河,而城池深处的太守府,国师的琴声再也没有凝绝过。
待到吴钩高悬,白霜落瓦,太守府衙内的一盏油灯燃到了极致,它爆溅出成串的花火,蓦地熄灭了。
飘悬着那么多具死人的太守府因此显得更加鬼气森森,光线黯淡,但也正是因为这突然黯淡的光线,可以看到帷帐后头——与国师一丈之隔的纱帘之后,原来一直有一团模糊不清的光球正在半空中飘拂着。
只是那光球实在太昏幽了,先前并不起眼,它躲在角落里一浮一沉着,羸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散去。
国师抬眸,目光从黄金覆面后投射出来,落在着影影绰绰的光球上。
他贝齿森扣,对它低沉道:“……净尘,你看。我都哄你那么久了,你还不愿醒来吗?”
那团被他成为“净尘”的光芒萎靡地闪了闪,慢慢地,又暗了下去……
国师微微眯起了眼睛,低沉道:“任性也要有个限度,早些恢复过来,然后与我回去吧。若是你落到了重华人的手里,那他们这一群伪君子,可不会像我这般懂你。”
“你总不想再被封印。对不对。”
“乖,复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