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15

印莲: 凤舞战歌 81-完


81. 一掌印记

  一生,太长还是太短?
  长得活像了行尸走肉还要继续走下去,短得还来不及感受你拥抱的温度。
  “宁夏……”洛平川带着惊愕开口,“你真是……”
  她默不作声,下意思抚摩自己的左手拇指,然后一愣。那里空了,什么也没有了。
  她走上前,想把画像拿下来,够了两次没够到,很郁闷地望着洛平川。
  洛平川伸手帮她取下,放到她手里,问:“你要干什么?”
  她把画卷起来,问:“有火没?”
  洛平川一愣,“你要干什么?”
  她静静地说:“烧了。”
  洛平川看了她一眼,嗤笑:“烧了,还可以再画的,重要的不是一副画……”
  她抬起头望着他。
  他笑道:“重要的是,你已经在他心里了。”
  宁夏慌乱地低下头,道:“你胡说什么……”
  他笑得波澜不惊,“如果不是这样,如何画得出这样的一副画来。”
  洛平川把画从宁夏手里抽出来,重新挂上墙,对着画中人儿说:“你可真是令人痴狂令人醉。”
  宁夏拿眼斜觑他,“你在讽刺我吗?”
  洛平川满眼含笑,正经地说:“不敢。”
  宁夏做了一个咬人的表情,便转身,想走。刚迈出一步,忽然看到另一边墙壁上挂着的一把弓。
  是一把褪了色的红木短弓,很旧,很小,看起来是小孩子用的。
  宁夏想起来,他曾经在教她射击的时候,跟她说过,他不是生来就会的天才,他也是靠后天的努力。他五岁开始学射箭的,一年不到的时间,弓握手上的漆,全部被磨掉了。一般的弓要到那种磨损程度,至少得用七八年。他说他还保留着那把弓,如果她想看,可以拿给她看……
  都说皇家的孩子最寂寞,她其实也有寂寞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各方面来的压力,只是当年,有人为她撑起了天。
  红木弓握手的地方有许多磨旧了以后留下的班驳的痕迹。他没有骗她,保留了起来,让她看到了。
  偷偷抹了下眼角,她说:“走吧,我不要住这里了。”
  这里是莫凌霄的家,她却像个强盗一样闯了进来。
  洛平川看了她一眼,挑挑眉,跟着她出门。

  汉统王宫很大,宁夏四处闲逛,比较了三个国家的皇宫,得到以下结论:
  邦什皇宫最精致,连个细微处都设计得很完美。
  契沙皇宫最大气,雄伟耸立,气势滂沱,连柱子都比其他的高了一倍,粗了一倍!站在它面前,需要抬头仰视,然后会觉得自己好渺小。
  而这汉统皇宫,是三座宫殿里建造历史最悠久,最具厚重感的皇宫!历史在这里划下了深深的痕迹,记载了莫氏王朝百年来的强盛兴衰,震撼人心,可是又苍白无力。
  仿佛一切都是历史,不管今天还是明天,没有人能改变这里的命运。
  这无人能改变的力量和莫凌霄的命运联系到了一起,于是只能抬起眼,向前走。
  
  宁夏闲逛的一个下午,洛平川却抢着时间做战防布署,并疏通之前被他填埋掉的河道。
  玫卡手里的镜安城,和洛平川手里的镜安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场仗一胜,虽然不能燃起篝火庆贺,可是士兵们心中都有了更多的信心,一扫这阴雨连绵天气的阴霾。
  事实上洛平川时间上算得很准,一天以后,莫凌霄的军队果然抵达镜安称外三里,团团将这里围住。
  兴郑王冒着冷汗找到席地而坐,在莫凌霄房里架起架子烤着火鸡,正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洛平川,问:“将军,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宁夏咬着鸡腿坐在旁边同情地望着兴郑王,再看看洛平川手里的酒,咽了咽口水。
  洛平川说了一个字:“等。”
  兴郑王又开始冒汗。
  洛平川拿了个酒杯再倒上杯酒,递给兴郑王,笑着说:“王爷,你看,我都跟你在一起呢,你怕什么!如果莫凌霄打入镜安城,依他对我的恨,我肯定死得比你还惨。”
  兴郑王接过酒杯,擦擦汗,今天他已经细细观察过洛平川的用兵布署了,他虽然自己不会做,可至少懂看!他明白洛平川的布置确是很强悍,只是一想到莫凌霄大军就围在城外,便开始寝食难安起来。
  “鸠占鹊巢,他一定恨死你们了。”宁夏在旁边有点幸灾乐祸。
  洛平川白了她一眼,嘴里用她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你以为是因为谁?啊?!”
  兴郑王用眼角余光看了眼宁夏,再看了眼洛平川,擦了把汗,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兴郑王刚一走,洛平川就喝了口酒说:“年纪不小,怎么这么心浮气燥的。看起来他的心思还真都放到我身上了,连我要丢下他不管了这事他都能琢磨透,你说他到底是笨呢还是不笨。”
  “你是他的救命稻草。”宁夏不冷不热地说。
  洛平川身体向后仰去,双手撑住后方,看着她说:“其实我做这么危险的事还真是为了你,你没发现吗?”
  宁夏吮着拇指上的鸡肉末,问:“怎么讲?”
  “一百个镜安城对王来说,都不如你一个。”洛平川颇有深意地看着她,“更况且你现在是两个了。”
  “洛将军,你是不是高估我了?”宁夏笑得没心没肺。
  洛平川狭长的凤目一眯,笑道:“我只要保你一个,就够了。”
  “那真可惜,我们都没逃走。”宁夏出言讽刺,“早知道变成这样,你当初要是放我走了不就好了?你看我要是有个万一,一变就是两个鬼,两个可都不会放过你!”
  洛平川哈哈大笑,微熏了,眯笑着眼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比我先变成鬼的……”
  钟宁夏笑得漫不经心,呆呆看了眼满手的油,然后向后爬了两步,一掌拍到莫凌霄雪白的床单上,再看着那个油油的手印哈哈大笑。
  “嘿嘿,你说我要不要写几个字上去?”宁夏回头傻乐,“就写,钟宁夏到此一游。”
  
  
82. 破城

  莫凌霄抵达镜安城后,一来就要求和兴郑王谈判。
  兴郑王拿不定主意又跑去问洛平川。
  洛平川轻笑着说:“他一定是要你放了他的一干大臣们。”
  “那些人被关押起来了,都活得好好的。”兴郑王习惯性地擦汗,“将军,那我们要怎么做才好?”
  “你只要跟他拖时间就好了,就跟他说,让你回去想想。”洛平川谈笑风生的模样一点都不似在讲战争,似乎只在谈一盘无关痛痒的棋局。
  “拖时间,然后呢?”兴郑王问。
  洛平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外望了眼有些阴霾的天气,低喃:“烈现在应该已经拿下幡城一带了,不用多久的……不用多久,就会杀过来了。”
  
  莫凌霄到达镜安城第二天,雷若月的五万人马就停留在莫凌霄身后十里以外,并且雷若月亲自前来要求会面。
  这是莫凌霄第一次见到雷若月,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早知道他是个至情之人,也是个性格残忍,做事干净利落、深谙阴谋权术之人,却不知竟如此悠然淡泊。
  看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本该是一副泼墨的山水画,眉目间纯净得仿佛是一个孩童,乌黑的眸子含着水气,表情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他穿着月牙白的袍子站立在风中,不说话,就连世界都因这一瞥而静谧了。
  雨水飘进了伞下,沾湿了他的袍子,绣金暗纹水袖在风中翻飞,清逸脱俗。他就这样安静地站着,脸色苍白,眉目间淡淡的轻灵和忧伤,仿佛是弥留人间忘记了回家路的一缕清魂。唯有唇间一点淡彩,添出了些许的生气。
  这就是雷若月。
  这就是站在邦什权力颠峰的雷若月!
  莫凌霄却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在哪里?”这是雷若月见到莫凌霄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
  莫凌霄说:“丢了。”
  雷若月睫毛微颤,失了魂一般。他垂下的黑发零落在胸前,黑得像墨,氤氲了他苍白的容颜。
  莫凌霄顿了顿,缓缓地说:“我舍不得把她绑起来。”
  雷若月还是没说话,看了他很久,才说:“我听说她在这附近……”
  “我会找到找她的。”莫凌霄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还有,谢谢你。”
  雷若月茫然地点点头,连告别语都未说,就转身离开。
  天下这么大,找一个人,又是这么难。擦肩而过以后,是不是再也找不着了?
  
  兴郑王和莫凌霄的谈判却如洛平川所料,一个要人,一个推脱。但出乎洛平川意料的是,莫凌霄这谈判也是幌子!当天夜里,他就把镜安城内关押的大臣都救走了!
  他千算万算,却忽略了皇宫可能会有其他密道的问题。
  于是接下来,他要面临的,就是强大的汉统军的攻城之战。
  洛平川一得知玫卡等人被救走的消息,就对宁夏说:“你认真听好,如果汉统军攻进来,你一定要乖乖听我的话,这是真实的战场,不是闹着玩的!绝对不可以乱跑,我会不惜代价保你平安!”
  她愣愣地看着他,问:“莫凌霄……会攻进来吗?”
  还没等洛平川回答,恰巧宁夏问这句话的时候,莫凌霄已经开始攻城了!
  洛平川守城自然要比玫卡的强了许多,可对手是莫凌霄!别的不说,光是对这座城地形的了解,对镜安城的优劣所在,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这一仗一定是场硬仗,容不得一点疏忽!
  洛平川把宁夏带在身边,走上高楼的指挥室,对着城中地图开始布兵。兴郑王这人虽然不聪明,可是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并且执行力很强,很配合地随着洛平川的号令开始调兵。
  将领全领命离开的时候,洛平川站在高塔上望着远处问宁夏:“莫凌霄如果找到你,一定不会杀你,对不对?”
  宁夏安静地坐在一边,低着头不发一言。
  洛平川回头看她,轻轻一笑,“不要害怕,我说了,会不惜代价保你平安。”
  耳边传来震天的战鼓,连地面都开始摇晃。
  大桌上的军用地图开始颤抖,跳跃起来,落下,再跳起,再落下,发出了令人烦躁的急促声响。
  呼吸开始变得紧张,隔那么远,就能感受到惨烈的呼唤。果然心境不同,感受就是不同的。那次在幡城,她完全没有这般害怕……
  无欲则刚,是很有道理的说法,现在有求生的欲望了,所以害怕了。
  怕的不只是自己的死,还有别人的。
  其实她不是没杀过人,荆棘城那次还杀过很多人,和洛平川一起。
  她抬头看了眼洛平川的背影,轻声问:“将军,阿木图,会来吗?”
  洛平川回头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笑道:“会的。因为你在这里,所以他一定会来。”
  
  宁夏安静地坐在洛平川身边,饿了吃饭,累了就躺在长凳上睡觉。她一直没有说话,进进出出的将领们都未曾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女人。
  莫凌霄连着进攻了两天,几乎没有停歇,所有人都呈现出了疲态,包括洛平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城会被攻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木图的援军会抵达。不确定的时间让人更加容易疲惫,因为对战争来说,半柱香,已经能够彻底改变结局。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莫凌霄稍稍退了兵。洛平川揉着眼角,深吸了口气。
  宁夏已经睡着了,她大约觉得冷,身体缩成了一团。毯子被她踢到了脚边,一半盖着脚,另一半垂到了地上。
  洛平川轻轻走过去,拉起毯子,为她盖上,站在一旁遥望着她,许久。他只能遥望,无论靠多么近的距离,都只能遥望。
  室内只点了燃油灯,光线不太亮,有风吹进的时候,还会摇晃,然后光影便在她脸上变幻,忽明忽暗。
  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还在紧皱着,身体紧缩着,看起来就特别娇小,特别惹人怜爱。
  可就这么一个小东西,胆子大得能翻了天。
  她该累了吧,折腾了那么久……久到他的心都开始疼了。
  洛平川嗤笑一声,揉了揉忽然有些干涩的眼角。
  已经两天没睡,他随意往地上一坐,靠着她躺着的长椅,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哨兵吵醒的。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莫凌霄发动了最后的攻击,阵容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洛平川很清楚,这次再难顶住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人心最脆弱的时刻,刚闭上眼的士兵们最疲倦的时刻……确实是进攻的最好时机。
  他振作起精神做最后的指挥。
  宁夏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他对进进出出的将士们派遣任务,很认真。她见过认真的洛平川,可没有一次有现在这样的程度。
  黎明破晓的时候,雨停了。很长时间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朝阳焕发出了绚烂的光彩。
  鼓声齐动,呐喊震天,洛平川拉过宁夏的手,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已经尽力了,顶了三天,还是没有等到阿木图的援军。
  跑下塔楼的一瞬间,霞光照得宁夏睁不开眼。清晨微凉的风吹过,落跑的感觉竟然也扫去了这些天来她心中的阴霾。
  她边跑边对洛平川说:“不知是不是雨过天晴的缘故,为什么我的心情那么好呢?”
  洛平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满是温柔,笑道:“你疯掉了!”
  “大概是我觉得,这仗根本不该打吧。”她笑着说,“即便输了,也有了定局。这里本就是莫凌霄的家,我们不该鸠占鹊巢。”
  洛平川跑下塔楼,一手执剑一手拉着宁夏,在混乱的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路,回头对她说道:“是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想的。”
  “哦?我以前怎么想?”宁夏笑着躲在洛平川身后。被人保护的感觉其实也很不错。
  “以前,你的复仇心很重很重。”洛平川拉着宁夏躲开涌进城的汉统大军,也随她笑了,“以前,你倔强得令人讨厌。”
  宁夏撇撇嘴,“不懂了吧,那叫顽强!叫坚持原则!”
  洛平川一脸歧视地斜觑她,“就你这样,最多是固执,还好意思说顽强!脾气坏得像头牛!还是怀了小崽的母牛!”
  “你才是牛!”宁夏瞪了他一眼,坏坏地说,“照你这么说,你家老大是公牛了,啊?他是牛,那你是什么?”
  “刚才还漏了一点,还有牙尖嘴利得令人讨厌!”洛平川失笑,无奈地摇头,“算了,我认了,反正遇到你总没好事!”
  “遇到我是你的荣幸!瞧你多好运!”宁夏坏笑道,“看在咱们那么有缘的份上,我就收你做小妾吧!”
  洛平川猛地回头,怒视她。
  宁夏笑得更欢了,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道:“亲爱的,不是我不想让你做大,只怕你家老大不肯啊!”
  洛平川忽然举剑向她的方向刺去,吓得宁夏惊叫一声闭上眼睛,心想这玩笑开过头了还真不好玩!
  她被一股力量向前一拉,撞到了洛平川的胸口,接着“噗嗤”一声低低的血溅起来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这时她才睁开眼,发现洛平川那一剑刺中了她身后本想伤她的小兵!
  摸着撞疼的额头站稳,宁夏发现洛平川正非常邪恶地对她笑。
  “就你这胆量还敢调戏本将军!哼哼!”他嘲笑完,掉头就走。宁夏四下张望陌生的小巷,忽然心中一片荒凉,赶紧屁颠屁颠跟上去。
  
  
83. 离别

  秦天生飞奔回邦什营地,一见到雷若月,便对他说:“阿木图疯了,完全不顾国境西边的邦什军,竟派出大军横扫过来了!”
  雷若月抬着茶杯,没有抬眼,淡淡地说:“慢慢讲。”
  “支援幡城以及北方主城的二十五万军全军覆没。”秦天生看着他的眼睛,一脸肃穆地说,“而且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雷若月一愣,“多少人?”
  “将近百万大军!”
  雷若月凝眉,“如此倾巢而出,他不担心抵挡不住西线的邦什大军吗?”
  秦天生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夏宁公主,怀了阿木图的孩子。”
  雷若月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微微颤抖,似乎连呼吸都很艰难。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似惊了这清晨的梦……
  “我,我开始以为那孩子是莫凌霄的,但现在证实,是阿木图的……”秦天生轻声说。有些事迟早要知道的,他不想隐瞒。只是雷若月的身体越来越单薄,灵魂都似抽离了肉体,摇摇欲坠。
  “她……”他捂着前胸,眼中氤氲起一些雾气,乌黑的眸子像晕开的墨。
  秦天生又说:“还有,她现在很可能跟随洛平川在镜安城中。”
  “你说什么?”雷若月一脸惊恐地抬起脸。
  秦天生一愣,解释道:“根据兴郑王身边的人透露的消息,洛平川在进入镜安城前,身边确实出现过一个女人,如果说夏宁公主和阿木图……的话,那么洛平川带着她也在情理之中了……”
  雷若月打断他,“不是这句,是前一句。”
  秦天生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什么前一句?你想问什么?”
  “夏宁……”雷若月仿佛快呼吸不过来,抓住秦天生的双手都带着颤抖,“你说夏宁现在在镜安城中?”
  “是。”
  “快……”雷若月失魂落魄地说,“快去阻止莫凌霄,他在攻打镜安城!”
  胸口有个地方疼得刻骨,他几乎承受不住!被她刺破的伤口像在渐渐腐烂,和心脏一起,腐烂下去……

  秦天生带上邦什军到达镜安城外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什么了。战火未曾消停,四野都是尸体。
  如果她逃不过这一劫,那么众多尸体里,也会有她的一具。
  而宁夏那边,情况确实不妙。
  十六门都有汉统兵涌入,即使洛平川深记镜安城的地图,也未必能找到一个适合的地方躲起来。
  对汉统兵来说,镜安城是都城,是他们国家和民族尊严的象征!现在被人家占领了,自然有充分的理由和愤怒来驱逐入侵者,这个气势哪里是兴郑王军能够抗衡的!
  甚至洛平川都不敢正面去迎战那些年轻的汉统兵。
  他带宁夏拐进一个胡同,偷袭了一个落单的汉统兵,夺下一马,然后对宁夏说:“我们现在去西门。那里我布的兵力最多,也不是莫凌霄主攻的地方,到时候趁乱跟着大家冲出去。”
  宁夏点点头,有些尴尬地被他抱在马前,搂在怀里。
  洛平川感觉到她的僵硬,低头含笑,轻轻在她耳边说:“失礼了。”
  宁夏讪笑,这样反觉得是自己没风度了。
  洛平川挥剑找小路一路杀到西门,西门确如他所料,汉统兵还没杀进城来,里面兴郑王的人反到是都涌了出去。
  而这个已经混乱不堪的时候,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乱上加乱的事:契沙军来了!
  契沙军的到来出忽所有人的意料,如天降之神兵,加入了战局。
  所以当秦天生好不容易找到莫凌霄要他撤兵的时候,莫凌霄抽出了剑,凝重地对他说:“晚了!”
  场面已经失去了控制,失去了所有人的控制!这不是莫凌霄说退兵就能解决了纷争。
  莫凌霄和阿木图的终极一战也在这出人意料的时刻到来了。
  西门尚未被汉统军侵入,但也已经呈包围状,想要杀出,也是不易。
  洛平川夺过战死的士兵手中的银枪,把剑插入剑鞘,放到宁夏手里,对她说:“抱紧我,我要冲出去,万一不行,我会挡住他们,到时候你先走!”
  说这话的洛平川很认真,狭长的双目中再没有一丝戏谑之情。
  宁夏握住了他的剑,点点头。
  洛平川手握长枪招集了一个小队人,大约三四十个人。虽然兴郑王一直都防着洛平川逃跑,可关键时候,那些士兵依然愿意相信跟随洛平川。
  生命诚可贵,这个时候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其实宁夏很想跟他说:“我不走。”
  可是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成为他的麻烦。
  洛平川指挥人群冲出了一个口子,杀在最前面,一直向西冲过去。
  愤怒的汉统兵追了过来,马蹄声踏得地面都仿佛要穿了洞!
  追得越远,追击的人越少,他们的人也越少。宁夏的目光穿过洛平川的肩膀向后看去,对他说:“我们大概还剩十个人,对方追兵有三四十。”
  然后她看到洛平川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前滑落了下来。
  追兵手里有拿着弓箭,可是逃亡的人没有办法躲开。被击落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马也已经不负重荷了。
  如果小三在,他们一定能够逃出去。可是跨下这抢来的马,驮着两个人跑了那么远,已经到极限了。
  这样的危机关头宁夏也经历过不少,这个时候反倒不紧张了。她笑着对洛平川说:“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一块啊?我想过很多种死法,不过没想过跟你一起死。”
  洛平川没说话,低头瞪了她一眼。
  宁夏叹了口气:“唉,就是委屈将军你了,还没结婚生子呢,就陪我这黄脸婆在这里就义。”
  洛平川已经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对她大声吼道:“你给我闭嘴!”
  宁夏苦笑:“将军,都这时候了,你还那么不幽默。”
  洛平川的手臂忽然收紧她的腰,转身一剑挥开后方射来的箭,怒道:“你他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我说了不会让你死!”
  这是宁夏第一次听洛平川说脏话,不由愣住了。她在军队里的时候已经习惯了男人的粗口,但还从来没听洛平川讲过!
  还真以为这家伙没在军队呆过呢!
  忽然宁夏越过洛平川的肩,看到后方有两个追兵中箭,一下子就跌落了马去,仔细一瞧,竟有一骑飞驰而来!
  骑在马上的人拉着弓,三箭齐射。
  “是烈!”宁夏大喜。
  汉统兵自然也是发现了旁边的人,不及反击,烈的优等马已经穿过他们,奔向洛平川。
  前方有一座桥,洛平川勒马停于桥上。
  他皱着眉问烈:“你一个人?”
  “本将军一看到你连打仗都不顾了,丢了大军前来救你,你还挑剔!”烈一拳打在洛平川肩头。其实是他在混战中看到洛平川的身影,根本就来不及调别人过来。
  洛平川没有时间回骂过去,抱起宁夏向他怀里塞去,说:“这里我来顶住,你快带她离开!”
  烈手忙脚乱地接住怀里的人,看清楚的时候,嘴巴张得像鸭蛋那么大。
  宁夏抓住洛平川的手袖,一下子急得快哭出来,说:“不要!一起走!”
  “我的马跑不动了!”洛平川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对烈说:“快走!”
  烈这才反应过来,对洛平川吼道:“你疯了!他们那么多人!”
  “我让你带她走!”洛平川甚至没有时间来跟他解释,翻身下马,手中银枪点地。他们站在桥上,对方三四十人骑在马上,就停留在他们前方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像看猎物般看着他们。
  见两人还愣着,洛平川深深地看了宁夏一眼,说:“去吧,有我在这里,没人可以过得了这座桥!”
  

84. 站成一座山

  烈自然清楚目前的情形,来不及惊讶,跟着洛平川翻身下马,对他说:“开玩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不可能回得去!”
  “混蛋!你没听清楚我的话吗?!”洛平川对他怒吼,连眼睛都红了。
  烈转头对宁夏说:“喂,我这可是名驹,跑吧,他们追不上你!”
  宁夏心口一热,像有一些东西火热灼烧着。
  她下马,看着洛平川的背影说:“我不走。要死,我们一起死!”
  对方三四十人已经行动了,拔出武器,叫嚣着像逗弄宠物一般冲了过来!
  烈拉出弓,抽出五箭,瞄准冲在最前面的人,嘴里还在对宁夏调笑说:“哟,小宁夏,看不出来你还是很有出息么!”
  洛平川回过头对她怒吼:“钟宁夏!你死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烈射杀了五人,还来不及惊讶,敌人已经冲到了面前!他丢了弓抽出大刀,对宁夏喊道:“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洛平川一枪刺死一个,却阻挡不了另一人手里的砍向宁夏的刀!没有选择,他转身一个拥抱,为宁夏挡下了致命的一刀!他一个回马枪刺死偷袭之人后,强行把宁夏架上烈的马,说:“宁夏,你要活着!”
  “我不要!”她哭着摇头,却抵不过他的坚持。
  洛平川狠狠抽了下马屁股,马儿狂奔起来,宁夏抱住缰绳回头看去,眼泪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很小的时候夫子就说过:生命诚可贵。世界上如果有人可以为了你而牺牲自己的生命,那么这样的人请无论如何都要去爱他们,不管他们是你的亲人,朋友,还是侍卫。
  夫子还说:宁夏,世界上有很多变化,有时候这些变化来得我们措手不及。平日里看似和你关系好的人,不一定会与你生死相随,而那些真正会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对你伸出手的人,一定是你值得去信任的人。
  信任一个人很难,如果代价是鲜血和生命的话,她宁可不要。
  她不要任何人因为她而死,她不要任何人为她而牺牲!可是她总是在做伤害别人的事……一直以来都是。
  洛平川背对着她,背上是长长的刀痕,血绽放了一地。
  这是这一生她看他的最后一眼。他就这样留了一个背影给她,惨不忍睹,刻骨铭心。
  ……
  洛平川说:我会保你平安——无论用什么方法。
  洛平川说:我要带你冲出去,如果不行,我挡着,你先走。
  洛平川说:你现在还那么讨厌,尽给我添麻烦!
  洛平川说:宁夏,你要活着。
  然后他便赶她离开,为她斩断了身后的敌人。
  如果洛平川没有遇到宁夏,也许他早就从兴郑王那里全身而退;如果洛平川没有遇到宁夏,也许他根本不会冒险攻进镜安城;如果洛平川没有遇见宁夏,也许他依然过着他将军的风光日子,打点小仗,喝点小酒。
  如果洛平川没有遇到宁夏,也许他的背心就不用受那一刀;如果洛平川没有遇到宁夏,也许他就能跟着烈安然回营;如果洛平川没有遇到宁夏,也许他此生都不用如此遥望着一个人……
  用生命作为代价,来遥望。
  可是没人知道,他会不会后悔。
  洛平川说:宁夏,我会保你平安——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是否需要押上自己的生命。
  站在这座桥上,洛平川跟烈说:“一个都不要放过。”
  这几乎是烈这一生中最痛苦的撕杀,他看见洛平川身后一地的鲜血,像春天满山坡的啼血杜鹃!即使不受这么重的伤,他们两个也不见得有胜算,更何况现在!
  这些汉统军人是莫凌霄手下训练有素的一队兵,并非一般兵士那么好对付。烈应付得很艰难,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烈是整支契沙军中格斗技能排第一的人,他有着非凡的膂力、速度和技巧。曾经他也面临过比现在更紧迫的危机,比如在帮阿木图刺杀周奔将军的时候,境况比现在更凶险,可是却没有现在这般心急如焚。
  因为他的兄弟在流血,时间在这时就意味着生命。
  可是烈知道,没有一个敌人过了桥。
  没人过桥,就说明洛平川还没倒下!
  烈几乎杀到了红眼,像只浴血的野兽!在他刀下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敌人就越来越少。他身上班驳的血液已经不知道是混了多少个人的了,或许也包括他自己的。
  他也受了伤,可是不严重。当他挥刀砍下最后一个敌人的头颅,转过身的时候,很庆幸地看到洛平川背对着他站在桥的中央。
  血从拱型桥坡上顺着坡度流下,在底下汇集成河,其中有洛平川的,也有别人的。
  洛平川拄着银枪,站立在桥头,背后已经被血染红,衣物一片模糊,脚下伏着敌人的尸体,还有自己湿润了桥板的鲜血。
  “别动,我给你先包扎下。”烈先脱下铠甲,再脱下里面的衬衣,走到洛平川背后。
  洛平川没有回话,甚至没有动一下。
  只是这样站立着,仿佛一座山。
  烈的手抖了一下,声音开始打颤:“平川?”
  他纹丝不动。
  烈开始哆嗦,慌乱地说:“那,我告诉你,不带你这样开玩笑的……”
  他拿着衣服伸出了手,想捂住洛平川的伤口,却不敢触碰他的背。
  血一滴一滴滴下来,落到地上,发出了很轻的声音。四周静谧,这细微的声响,却似生生震到了他心底!
  烈慌乱地把用衣服捂住他滴出血来的地方,声音竟带着哭腔:“你以为你有多少血可以流啊……你这个混蛋!”
  他这轻轻的一推,洛平川的身体竟摇晃了一下,眼见就要倒下!烈伸手抱住,胸膛贴着他的背,他的血,还温热。
  烈就这样拥抱着洛平川,不敢动。半晌,颤抖的手才向上慢慢移动,移到心脏的位置……烈嘴唇都开始颤抖……那里,已经感受不到跳动了。
  这是他的兄弟,认识了整整十年的兄弟!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烈现在才知道那是屁话!
  眼泪汹涌而出,落到洛平川的背上,和他的血混到了一起。
  “啊——”烈一声撕心肺腑的吼声,刺破了这个原本应该美好的,静谧的早晨,刺入云霄,再也回不来……
  回不来了,他兄弟的血开始在他胸前渐渐变冷……
  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进入军队的第一天,洛平川曾这样对他说:“烈,你真的想跟随王一辈子吗?”
  他懵懂地轻哼:“那当然了。”
  洛平川深深地看着他,说:“那么从今天起,你的命将不再属于你。”
  他一愣,迷茫地望着他忽然变严肃的脸。能为王效力,不是大家的骄傲吗?
  “生命将奉献给国家,奉献给君主,便不再是你自己的了。”洛平川说,“所以有一天如果我战死沙场,你记得把我的尸体找回来好好葬了就行了。”
  年少的时候,他也杀过人,可并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洛平川说:“每个人都会死的,所以不要哭,如果实在找不到我的尸体,那你就给我竖个牌位,要哭也在牌位面前哭,让我看着,别给其他人看到,会丢人,知道么?”
  烈没有能力去了解洛平川复杂的大脑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他只知道跟他无关的人怎么死都无所谓,可是他的兄弟,就是不可以死在他的面前!
  “你这个混帐!”他大声喊道。如果当时他不是一个人前来,他在看到洛平川的时候可以身边多带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
  一念之差,一步之遥,有些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85. 番外 烈:兄弟

  具体来说,我是被阿木图用一个鸡腿骗到身边的。
  而洛平川,虽然不至于丢人到为了一个鸡腿,但本质上却和我一样,刚开始也为了混饭吃才跟着阿木图的。
  所以我和平川说,咱别五十步笑一百步,吃饭是多么重要的事啊,英雄没饭吃不也得饿死?为粮食折腰咱不丢人,况且还是跟了明主!可平川忒不给面子,他连笑都懒得笑一下,只扯了扯嘴皮,就不再理我了。
  洛平川从来就是这个死人样,从我认识他起,他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让我想想,第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啊,应该是,在计划刺杀周奔的时候。
  阿木图除了拿鸡腿把我骗到他身边外,还拿了许多其他东西骗了许多人,这些人,都死忠于他,跟我一样。
  杀周奔的那年,我跟了阿木图刚好五年,那年我十二岁。
  外人看起来我们都是他的玩伴,但实际上我却是他的侍卫。能够在汉统人眼皮底下瞒天过海的,只有我们这些孩子。
  刺杀周奔的计划,策划得非常严密,这是阿木图的第一个行动,而针对汉统大将,所以格外谨慎!当时光是行动方案就做了十个版本,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考虑了进去,也做好了失败以后逃亡的方案。
  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洛平川。
  第一次见他,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是女孩子。他不只身材瘦瘦小小的,还长得非常细腻。他指着地图跟我们讲解行动方案的时候,我几乎都没听进去。他的声音太柔软了,带着些令人舒服的慵懒。
  他大概发现了我在分心,用他好看的白葱似的手指敲敲桌子,冷冰冰地说:“知不知道这次行动有多危险?任何一个小纰漏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不是自己一个人会死,而是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来,你们,都给我重复一遍我刚才讲的路线!”
  这话一说,我们才都认真起来。
  洛平川小时候个头比较矮,又长得文静,所以看起来年纪特别小。但他到底几岁,恐怕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因为自他懂事开始,他就生活在乞丐堆里。只是他比一般小乞丐运气好了些,大概是因为长得漂亮,所以有一次在路边就被一个富人家的太太捡回了家,自此开始读书习字。
  后来我问平川:“如果当年你没有被人捡回去,是不是就不可能遇到阿木图,也就不会当上将军?然后你会一辈子做个乞丐,或许哪天我在路边走过的时候遇见了,还会扔个馒头给你。”
  平川笑,懒懒地回我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烈啊,你就是想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才会变这么笨的,知道不?”
  这家伙总是说我笨,这让我很恼怒。可是他又总是喜欢看着我恼怒的样子笑得欢畅,然后我再瞧着他傻乐的样子傻乐!所以到后来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是我傻了还是他傻了。
  其实我不觉得自己很笨,但是被他说多了,我也会想,是不是我真的很笨。
  先不论我笨不笨,至少平川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聪明的人。
  但话说回来,我也真没见过他这么懒的人。
  我们这些孩子都很喜欢习武,我们觉得,要足够强大,才可以活下去!可是平川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吃过午饭,我们在太阳下挥刀,他就抱着书在太阳下打瞌睡。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像他这样的人,当乞丐的时候没能饿死,可真是个奇迹!
  他是我们当中最特例独行的一个,随着在一起的时间增加,我和他也越来越熟。不得不说,虽然很多时候我很想掐死他,但更多时候,他让人不得不去喜欢。
  我觉得世界上好象都没有事情可以难倒他!他总是一副懒懒的表情,不管问什么,他都能轻易点出其中的道理,任何复杂的事情被他一说,也会变得非常简单,让人忽然透亮了起来。
  然后他会很受用我崇拜的眼光,笑得像只狐狸。
  他总是说:“世间道理本是简单的,是人想法太多了,才会复杂。”
  我疑惑地问:“我为何觉得你是我们当中想法最多的人?”
  平川哈哈大笑,说:“大智才能若愚,正因为多了,才懂得少的道理。就你这脑袋,永远想不明白。”
  他说我想不明白,我不服气。然后我真回去想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耍我玩!
  不是我做兄弟的不信他,而是这个家伙真的很讨打!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以逗我为乐,连吃个饭说话都会布下陷阱让我傻乎乎地往下跳!十几个人一起喷饭该是多么壮观的场景啊!我怒火中烧,就直想把汤泼向他那张细嫩得像女孩一样的脸皮上!
  再到后来,我终于有一天发现,我唯一能够胜过洛平川的,就剩下格斗了!
  所以我兴奋地开始等待机会,想在身体上狠狠蹂躏一番洛平川。而我的这个想法,对平川来说,也有革命一般的意义!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洛平川就睡在我们练习场边的草地上。按他的说法,春天的下午是要睡觉的,并美其名约:“春困”。下午的时候,阿木图前来看我们,我们便按常规,围成了一个圈进行摔跤比赛。
  我没有悬念又拿了第一,阿木图很高兴,问我要什么奖励,我说:“至今,我在这里,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战胜过。”
  阿木图来劲了,问:“谁?”
  我指着还在窝在草地上打瞌睡的洛平川,说:“他。”
  我相信当时阿木图也是故意的,他狼一样幽绿的眼里满是笑意。
  然后还睡得迷糊的平川一脸懵懂地被拉进圈里,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动手开始脱他的衣服!
  他的力气也不算小,但跟我比当然差了很多。在他的惊叫和挣扎中,我成功地脱下了他最后的一条小裤衩!
  洛平川又羞又怒,气愤难当!可也自此,他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暴力才是王道!脑子再聪明,懂再多道理都不能让他拉着自己的裤衩不被脱下!
  此后,平川兄在这件事的刺激下,开始勤奋练习搏斗术!于是很多年以后,我得意地对他说:“洛大将军啊,若不是当年受我的熏陶,你以为你真能当上将军吗?啊!小时候你细胳膊细腿的,长得跟棵豆芽似的,走出去都丢咱契沙的脸!”
  
  再后来,阿木图独立称王,我们便入了军队。
  我还是会经常和他吵架,他也还是会想方设法捉弄我。所以每次他眯笑着眼看向我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跑!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被他算计过多少回了,可是,他却从来不曾真正伤害过我。
  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兄弟。
  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战死沙场,要记得把他的尸体找回去好好埋葬!他还说,每个人都会死的,所以不要哭,如果实在找不到他的尸体,就给他竖个牌位,要哭也在牌位面前哭,让他看着,别给其他人看到,会丢人。
  虽然他这样说,可我从来没想过真有一天我会用马革裹尸把他装回去!
  那天就像一场噩梦,我是这样紧紧抱住了他,可我的胸膛贴着他的背,也不能阻挡他身体里疯狂涌出的血!到后来,血是不流了,伤口干涸住了,而他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变冷了。
  很冷很冷,我的体温我的眼泪也再不能让他温暖起来……
  可是他被惹恼后叫我名字时的神情就在我眼前浮现啊!他狭长的双目总是笑得像只狐狸!我不相信他死了,即使他胸膛里的心,再也不会跳动了,我也不相信!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抱着他走回营地的,我听不见周围嘈杂的人声,一个就像自己左手右臂的人,一个在身边最熟悉的人,明明耳边恍惚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可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一直到很多年后,我也没有从他的死亡中恢复过来,我还是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我只要推开他院子的那扇门,他还会抱着本书窝在树下打盹……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在他躺过的地方躺下,怀念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进来,班驳了一地光阴。他的时间一直都没有流逝,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生和死究竟是隔了多远的距离?我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想出来。平川说得很对,我太笨了。所以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要再因为悲伤而颤抖。
  我把他葬在了院子里的榕树下,我希望,在没人看到的时候,他还会偷偷从地俯溜出来,晒着太阳,小寐上一会。
  
  再后来,鲁忻告诉我,洛平川是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
  这话我一直没想明白,直到一年以后,她过来开启那扇门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我也真正明白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跟她说:“宁夏,你要活着。”
  宁夏,你要活着。
  这句话,竟然是他的诺言!
  可他要有什么样的勇气和决心,才能有如此一人当道万夫莫开的诺言!
  那是个初夏,风很轻很轻,天很蓝很蓝。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就跟那天的阳光一样清爽柔和。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明了,洛平川,我的兄弟,是带着如何虔诚的心情,站成了一座山!
  她在院子里安静地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偏西,她才起身离开。
  她离开的时候,轻轻地关上了院子的门,一地霞光也就这样,安静地,被合上了。
  
  
86. 生命的另一半

  有句话叫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莫凌霄的军队包围了镜安城,西侧驻扎了雷若月的五万大军,再外围是阿木图的军队包围圈。
  宁夏不过跑出一小会,就遇到前方的小规模战场,她赶紧勒住马牵到一边灌木丛中躲起来。
  她仔细分辨了下交战双方的服饰,结果竟是契沙和邦什!
  双方人都不算多,两相比较,邦什占了优势。
  宁夏牵了马悄悄站起来,想绕过他们离开,才刚站起来,便听得手上的马一声撕叫!这到底是久经沙场的马,对危机感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
  宁夏一回头,便见一片光亮划了过来,未多想她便侧身,非常惊险地躲开。
  攻击她的人穿着契沙的战甲,是个皮肤黝黑年纪很轻的小兵,她不及多想,抽剑挡住他的第二波攻击。
  对,来人只是小兵,那这一招一式还不娴熟,都是她曾经在契沙部队中学过的招数。但是小兵力量很大,她也占不着一点便宜!
  她想躲,她不想杀人。
  自从怀孕以后,她开始变得格外珍惜生命。可惜对方都是杀招,她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了起来。
  “不要打了,自己人!”她试着用契沙语跟他沟通,可那小兵的神情已经有些狂燥,他的身上脸上都是血,估计之前已经经历过惨烈的撕杀,哪里还会注意到她讲着什么!
  宁夏架住他的剑,向边上划开抵消他的力量,一边又退后了一步。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这是个选择题,可让人没有选择。
  宁夏双眸一眯,杀气顿现。她一手握住剑鞘贴在她的手臂上借力格开小兵的剑,令一手以极快的速度刺入他的胸膛!
  洛平川的剑十分犀利,一剑便刺到了底,她握着剑的手可以感觉到利器穿透他胸膛骨骼所带来的不同的摩擦力度……
  小兵泛红的双眼睁大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然后又看着她。她把剑拔出他胸膛的时候,滚烫的血喷了出来,喷了她一脸,就像血红的眼泪。
  哭不出来了,真的残忍,是无法让人流泪的。
  她不想杀人,一点都不想。
  周围几声脚步踏过灌木草丛的声音想起,宁夏猛地回头,见到三个和小兵穿着一样战甲的士兵。那三个士兵显然也吓了一跳,看见地上躺着鲜血还从胸口涌出的同伴,眼神立刻变得狰狞起来!
  宁夏再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后,她才发现她和地上的小兵在打斗过程中竟已不知不觉移到了离战场很近的地方!
  先不论会不会再吸引其他人注意到,首先这三个男人她就一定不可能对付得了!
  而这三人也一定不可能放过她!
  曾经莫凌霄跟她说过:宁夏,只要是手拿武器的男人,你都不可能一个对付两个,所以遇到人多的情况,能跑就逃,别硬碰硬。如果实在跑不掉,要动手的话,记住,就算有受伤的危险,也要先找最弱的那人下手,直到完全杀死他,再接着对付另一个!否则就你的功夫,不可能同时应付得了两个男人的进攻!
  是啊,两个尚且不能,三个就更不现实了。
  再向后退了一步,宁夏脚下一滑,跌入还未干的泥浆水中,一下子泥水溅起,满身赃污……她手撑到地上的石子,蹭破了皮,也顾不得疼,踉跄地爬起,撑着剑,面对围上来的三个士兵。
  人被逼到要死的那一步,其实挣扎的过程中也就会忘了恐惧是什么东西。
  一个士兵举起大刀就向她砍来,宁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力气,竟然双手握剑架住了这一击,暴戾之气猛生,反手便以剑当刀,砍下了对方的手!
  那被砍掉手的士兵发出杀猪一般的吼叫声,宁夏也愣了一下,洛平川这把剑实在够锋利!
  只是这一下,且不说是否引起了别人的注意,站在旁边的两个士兵暴怒了,两人同时挥刀砍向宁夏,她向后退去又跌进泥浆里,一手举起剑鞘一手举起剑,抵住向她砍来的两把刀!
  她的单手如何抵挡得住两个成年男子卯足了劲砍的两刀!虎口一震,剑和剑鞘同时脱手而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约就是说她现在面临的这个局势了。
  两只手像断了一样又痛又麻,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再向后,便靠到了树上。
  当他们再次挥刀砍来的时候,宁夏下意识闭上双眼,抬起双臂挡在额前。
  预期而来的疼痛没有到来,“呼呼”两个风声划破空气,紧接着传来利器扎入血肉中的声音!血液的温度再次落到她的皮肤上,却已经没了先前的恐慌。
  这便是洛平川说所的麻木吧。
  睁开眼,见两士兵缓缓倒下。他们的背心插了两只羽箭,身后站着的是……雷若月。
  他们的见面总会是那么戏剧化,第一次被秦天生带入营地里已经够出人意料了,第二次竟然还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
  只看了他的一眼,时间和空间都仿佛没了意义,他们都站在时间的尸体上,四周均是残破的记忆,正如这充鼻而来的浓重的血腥味。
  如果早一个月,她或许还会对他剑拔弩张,纵然杀了他她做不到,至少也能够骄傲地对他说:“来,你有种你杀了我!”
  现在什么都成了笑话,在错的时间遇到了错的人。
  她依然不能狠下心来杀他,也不会在他面前死去让他永远残存于世。
  
  雷若月垂下手,手中的弓落到地上,发出很轻地一声碰撞声。
  他和她隔着不近的距离,彼此遥望。
  秦天生说得对,他拼命想要见她,可见了面,却只能敢这样远远观望。
  她沾湿了一身泥浆水,坐在地上。她的身上和脸上都混着血迹,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望着他,没有了从前的依赖,剩下的只有悲伤。
  满目的悲伤。
  小时候有一次,她偷跑出宫外,到了很晚都不回来,于是他就出宫找她。一直找到天都黑了,他才在土地庙前的榕树上找到她。她说她和别的孩子打架了,打赢了,一高兴,就爬到树上睡着了。
  那个时候,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脸上都是泥水灰,头发乱得像杂草堆,上面还沾了许多尘土和枯叶。
  他怒极,反笑。她一身脏,却还得意地冲他笑得龇牙咧嘴。
  然后他背着她回了雷俯。先找人回宫通知皇后人找到了别担心,再把她喂饱,准备好洗澡水。
  晚上的时候他把她拉到床上,小心翼翼地为她身上有淤青和破了皮的地方上药。他无奈地说:“皇后娘娘这样贤淑的女子怎么会教出你这样与众不同的公主来。”
  她嬉笑着把脚搭到他的怀里,说:“知道了吧,本公主是独一无二的,你要不要珍惜啊!”
  他把她的脚捂在手里,好气又好笑地问:“你觉得我说你与众不同是在赞美吗?”
  她用力点头,撒娇地直往他身上靠:“若月哥哥最好了,若月哥哥怎么舍得责怪夏宁呢……”
  是啊,舍不得,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舍不得责怪,舍不得责骂,甚至舍不得对她板起脸来……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父亲所做的事,她完全不知道,可却要她来背负仇恨的后果,他又如何舍得……他以为把自己的心埋葬了就可以做到的,谁知道要埋葬又是如此困难。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谈不上后悔或别的什么,承受着,他也心甘情愿,只希望她可以过得更好,只希望遥望着的时候,她可以露出笑颜。
  但终是不能吧,他给她带去的痛苦,正如他给他自己带来的痛苦。
  他们是彼此生命的另一半,谁也不能割舍。
  
  
87. 彼岸

  宁夏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身泥泞。
  他们隔着恍如前世的记忆和感情,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
  所以当她见到他的这一眼,竟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没有痛不欲生,只有千疮百孔的回忆,和空白掉一片的心。
  他迈开步子,向她走来,脚步有些凌乱,眼神异常急切……她站着的地方,有他一半的生命,和整颗的心。
  “夏宁。”他很轻很轻地呼唤。在这片满是撕杀之声的旷野上,低得仿佛只是一阵微风扶过,不留一丝痕迹。
  但,她唯独听清的,只是他的一声“夏宁”。
  仿佛他在山的对面喊她,声音穿透了云层,辽远而空旷,带着涟漪一圈圈散开了回声,荡到她的耳边。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和再思念不过的人。
  已经那么久了,她却还是学不会。
  学不会看淡,也学不会深藏。
  两只脚像被灌了铅,挪不开一步。她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还是那个泼墨一般的男子,身上还是散发着兰花香和墨水味。
  他在离她一臂的距离处,停下。伸手,却不敢触碰。可是他望着她的眼神,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隔着时间的缝隙……
  他会这样看着她,一直到沧海桑田,一直到地老天荒。
  他的眼眸还是这般乌黑中晕染着水气,仿佛一瞬间化开的墨;他的声音还是这般清澈悠远,就像梦里无数次的呼唤。
  很多年以后,这一刻的时间,也被冻结在了宁夏的记忆中,就像心底最深处的一抹光,融化了所有梗塞的硬刺。
  
  一个低低的弦声划破了空气,宁夏还来不及反应,一支箭便从背后刺穿了雷若月的胸膛!
  他的身体一颤,站稳了,一动不动,双眼依然温柔悲伤地望着她,没有移开。
  心脏很疼很疼,疼得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跳动。
  周围开始有了嘈杂之声,夹带着秦天生的怒吼。
  雷若月苍白地一笑,软软地倒向地面。
  眼睛很涩,却没有泪水。宁夏蹲下身接住雷若月,他比以前瘦了很多,很多。
  “帮我……把箭拔出来。”他的眼睛始终舍不得挪开她的脸,即便是这个时候。
  “不行。”宁夏强忍住哽咽,摇头。
  “快点……”他温柔地声音很低很低,仿佛要种进她的心底。
  她伸出颤抖的手,绕到他的背后,那个地方,她曾经用黄金凤钗接连刺过三次!虽然没有刺进心脏,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一咬牙,她把箭拔出,血也喷了出来,她沾了一手一身都是。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影子了……雷若月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胸口。
  “夏宁,你一直……就在这里。”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胸口有一个洞,那里流出了血。
  血是滚烫的,至少,还温暖了她的手。
  他的心脏还没有停,在做最后的挣扎,她的心脏却仿佛停了,连带着快要窒息。
  “夏宁……”他气若游丝,双目渐渐失了焦距,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他都从来没告诉过她,他有多么地爱她,可是现在都已经来不及了……
  人生这一世,来得太匆匆,也去得太匆匆。
  “我看不清楚你了……”他说。
  眼睛开始痛起来,刺了针进去一般痛。然后是有液体流了下来。
  “你说过,要原谅……除非我死了,是不是?”他的双手紧贴在她紧贴着他胸膛的手上。
  她不回答,他焦急地问:“那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了?”
  她的唇已经被自己的牙咬破,舌尖尝到了腥甜的血气。
  “夏宁……”他的意识也开始越来越远了……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她大声喊出来,紧紧抱住他!脸上的液体滚烫滚烫,汹涌出来,然后便看见满目满目的红色……是翩飞的落花,还是他扬起的唇角?
  雷若月笑了,在听觉消失前,他听到了她的话。
  但是他已经来不及说了……来不及告诉她,如果有下辈子,他还是会看着她出生,然后守在她的身边。
  再也……不离不弃。
  ……
  
  “要不要喝果汁?”他问。
  “要。”她从来不知客气为何物,说,“你是怎么把杨总的机车骗到手的?”
  “我从来不做那种事。”他说。
  “呸!你骗我骗的还少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好,我们来翻翻旧帐!”她喝了一大口果汁,道,“刚开学那几天,我上学迟到,你就跟我说,杨总来找过我,叫我跑去他办公室找他对不对!”
  “恩……这个……”
  “其实他根本没来也根本不知道我迟到了!”她想起来就一肚子火,“我这样跑过去,就是不打自招了!”
  “那是你自己太笨。”他见她脸色难看,又补充了一句,“迟到是不好的事。”
  “呸!你哪天不迟到!?你一定会有报应的!你一定生不出孩子!”
  “我本来就生不出孩子,要不你给我生个?”
  “你这个禽兽!你这个烂人!你这头猪!”
  “我总比猪好吧……”他说得很委屈。
  “你哪里比猪好?!”她眉飞色舞道,“我养头猪啊,饿了还能杀来吃!猪不会气我,不会惹我,我看不顺眼还能踢两脚!要不你也让我踢两脚?”
  “又不是没被你踢过……”
  “来啊来啊!”她抬脚就要从桌子底下踢过去。
  “公共场合,注意点!”他瞪了她一眼,“别给你点阳光你就烂了。”
  ……
  
  夏宁,我看到我们的来世了……
  他唇角扬起,淡淡地微笑,如一朵优雅开放的兰花。
  她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再也感受不到那里的跳动。这颗心脏,是她的另一半的生命。
  她努力睁开眼,却也开始看不清楚了。满目的红花,落英缤纷。她靠得很近,才看清楚他在微笑。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是贴在她的手上,可是很幸福地在微笑。
  她仿佛听到他说:夏宁,我看到我们的来世了……
  眼睛里一直有着什么在流出来,渐渐连他模糊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只剩那一片的鲜红。她死死抱紧了他的身体,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有秦天生的声音,还似乎鲁忻的声音……再接下来,又渐渐听不见了。
  似乎就这样过了很久,也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她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柔软的气息在她耳边说:“宁夏,对不起,我来晚了。”
  然后她的世界陷入了漆黑的一片中,双眼再也看不见一丝光,只是死死地抱住怀里的人。
  再然后,她的手指被一个一个掰开,最后,终于,彻底与他分离……
  从此,他们隔着一个前世今生的距离,她站在岸的这头,他站在岸的那头,遥遥相忘,再不能触及。
  

88. 番外 - 雷若月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对她说:帮我把箭拔出来。
  箭就刺在心脏里,那个地方,除了她,不该有别的东西。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胸口。胸口有一个洞,我能听到,血液流淌出身体的声音。
  夏宁,你一直就在这里。
  从未曾离开。
  她的手是冰冷的,我的血是滚烫的。
  夏宁,这是我最后可以给你的温暖。
  人生这一世,来得太匆匆,也去得太匆匆,我生命的二十年,都沦陷在了她的笑嫣里。
  眼前她的身影开始模糊,意识也开始弥散,这一生都融化成了一个瞬间,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一幕幕都浮现在了眼前。
  夫子说,选择是一种割舍,人生有时候,要得到一些东西,必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在那个时候,我选择了复仇。
  其实不是我选择了复仇,而是我根本没有选择。我要活下去,就只能这样做。
  可是复仇,我就要割舍掉自己。
  不是割舍她,是割舍我自己。
  我和她的生命就像纠缠在一起的两株藤蔓,早就盘根错节生长在了一起,若要分开,只有血淋淋地一刀切下去,然后她死,我亡。
  所以那个时候她才会说,要原谅我,只有我死了,或她死了。
  因为只有死了,才能等着纠缠在一起的枝干慢慢腐烂或枯萎,然后用余生,来从对方的生命中渐渐剥离开,渐渐风化,渐渐分得清,哪株藤蔓是自己的,哪株是对方。再或者,用另一半的生命去祭奠这份悲伤,让自己的藤蔓,跟着她的,一起腐烂枯萎。
  
  雷若月。这是一个让人仰望的名字。
  秦天生说,雷若月,你知道,对你来说,没有能不能,只有想不想。
  颠覆一个王朝,或者参与一场战争。
  对付夏宁,不过是翻手之能,你铁了心要将她剥离出生命,却为何又不肯彻底放手?
  不肯彻底放手吗?
  世人都高估了雷若月,连雷若月自己都高估了自己……不是不肯放手,是做不到。
  从屠杀了这座皇宫开始,我的心跳就已经被带走了。曾经我以为我可以割舍掉,我可以忍受没有她的日子,我可以忍受痛苦,可以这样过行尸走肉的生活……但是我忘记了,我身体会做出一种叫做思念的举动来,那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每个午夜梦回,我都会带着一身汗水惊醒过来,每一条神经都在呼啸着疼痛!渐渐地,我开始产生幻觉,只要一空闲下来,我就仿佛能听到她召唤我的声音,高兴的,悲伤的,哭泣的……这些我都没有办法控制,最可怕的是,我竟不想控制!
  我太想念她了,想到即便是幻影,也想要紧紧抓牢……像是一个中了毒的人,明知是解药本身就是毒,也会迫切地渴求。
  然后我才知道,我是错得那么离谱!她已经溶入了我的骨髓中,她已经刺入了我灵魂的最深处。
  夏宁啊……
  这样的血债,让我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再不敢触碰。
  秦天生问我,雷若月你究竟想干什么,拼了命地想她,拼了命地找她,找到了她又能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回不去了,那究竟还为什么要想,为什么要找?
  我沉默了很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回不去了,可我还是不能放手,那我到底要什么?
  到底要什么?
  躺在她怀里的时候,眼睛和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我却笑了。
  这就是答案吧。
  我只是想抱着她,死去。
  我们是连理枝,既然要分开,那死的那个,应该是我,这样,于你,也是解脱吧?
  夏宁,我死了,于你,也是解脱吧?
  我按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胸口。我从来没有想的那么坦荡,离开这个世界,我走得并不潇洒……我怕死,因为我舍不得你。
  即便知道这样是给你解脱,我还是舍不得。
  夏宁,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了?
  她用力嘶叫道:我原谅你!我原谅你!
  我听得出来,这些话她是大声喊出来的,可是我听起来却仿佛很遥远很遥远,仿佛越过了满山坡的杜鹃花,越过了一池摇弋的白莲,越过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我再无力抱住她,她却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看不见,可是感觉到了脸上落下来的液体。不是泪,是血。
  意识越来越浅,可是我还有很多话未说完……很多话,原本以为我会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告诉她,可现在连一句话都不能再说了……
  夏宁,我舍不得把你给别的男人,可还是希望你可以幸福,很矛盾是不是?很矛盾……可是我没有资格了,伤害就像打在木桩上的钉子,就算可以拔掉,还是会留下伤害的痕迹。
  况且这个伤害建立在上千条人命的基础上。
  正如我不能不选择复仇,正如你不能不恨我。
  我们都没有选择,可是,夏宁,你一直都在我心脏的位置。
  
  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飘散出来的灵魂,眼前一片白光,我努力了好久,才渐渐适应了这些光芒,才看清楚眼前的景物。
  横在面前的,是一条蜿蜒的河。顺河道向上,可以见到远处崖边落下瀑布,这样的瀑布理应听见巨大的水声,可是这里却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冬天落雪的声音。河的两岸,长慢了艳红的花,妖异怒放着,带着一种永恒的寂寞。
  不灭的生命,不灭的思念,不灭的痛苦和孤独。
  河边竖着一块巨石,上面用血一样鲜亮的东西写着两个字:忘川。
  我笑了,雷若月走完了一生,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
  走到石边,我的手还未触碰上去,河边便浮现出了一座桥,红木搭成的旧桥,油漆都掉了大半,可是看起来很结实。桥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茶。
  我走上去,问:这可是奈何桥?
  少女说:这是奈何桥。我是孟婆,我手里托盘上的东西,被人叫做孟婆汤。
  我笑了,说:原来孟婆是个妙龄少女。
  孟婆也笑:孟婆是个职位名称,不是人名;正如孟婆汤不是汤,而是用忘川水煮的茶。
  我莞尔一笑,轻声问:可以不喝吗?
  孟婆轻轻摇头:我以为这样的前生对你来说,忘了会更好。
  我笑着摇头。
  忘了会更好?我所剩下的,就只有这段记忆了,忘了,我就一无所有了。
  孟婆说:如果不喝,你将承受巨大的痛楚,一种灵魂所不能承受的痛楚,然后,你将没有办法进入下一个轮回。
  我看了那盏茶很久,端了起来。
  夏宁,让雷若月下辈子再遇到你,可好?
  夏宁,让雷若月忘了你,可好?
  我问孟婆:下辈子,我可以再遇到她吗?
  孟婆看着我,不说话。
  我笑了,下辈子我一定能遇到她,我死的时候,看到了我和她的来世。
  孟婆终是叹了口气,说:你们的冤孽太重。
  是的,冤孽太重,所以下辈子我才要去还她。所有的伤痛,所有欠下的债,我都要下辈子,用一生,去还她。
  我端起茶杯,喝下。
  孟婆见此,松了口气,说:我还要给别人端茶,时间到了,你便可以看到前路,一直走,就会看到通往轮回的盘。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前路渐渐显现,胸口的地方疼得像要被撕裂开来。可是这样的疼痛,一点都不陌生。
  我迈开步子向前走,越向前,心口疼痛得越厉害……欠了的,终究是要还的吧。
  我笑了出来,这样便好,这样刻骨的疼痛,才能让我在未来的苍茫岁月中再不会忘记她。
  没有,也不会忘记。
  就算忘了她是谁,也不会忘记对她的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盘,我却始终相信,我和她的,是交织的。或许我会忘了她长什么样,或许我会忘了曾经我们相处的快乐或悲伤,但我一定不会忘记那失掉灵魂般的惊慌,和撕心裂肺的爱。
  所以,下辈子,即使我忘了所有,也不会忘掉对她的爱。
  所以,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她,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她是谁,也无论我是谁。
  所以,下辈子,我会再一次对她说:我会宠得你看不到边际。
  然后,我和她,再也,不离不弃。
  因为,那孟婆汤,我只喝了半碗。
  
  
89. 浮世流年

  她醒过来的时候,还在他的怀里。她看不见他,但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宁夏。”她听见他低声叫唤她的名字。
  “不要……再打仗了。”她声音嘶哑地开口对他说。这是她与他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抱紧她,说:“好。”
  她靠在他的胸前,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的胸膛很温暖,一如往昔。
  “现在是晚上吗?怎么不点灯?”她轻声问。
  她听见他气息不稳的呼吸,抱着她的手臂越发勒紧……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再没有从前的飞扬跋扈,柔软地令人心疼。
  她感觉到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前,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轻笑:“我是不是,瞎了?”
  “对不起,我不该放你走的……”他竟然哽咽了,“如果当初不放开你,就不会……”
  她安静地坐在他怀里,沉默了。
  
  做出选择的时候,有时候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当阿木图看到宁夏抱着雷若月的尸体坐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时候,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雷若月死了,宁夏没有流泪。从她眼睛里流出来的液体,竟然是血。
  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争不过命运,他争不过她。
  如果早知道这样的结果,他就算将她绑起来也不会放她走的。他以为她不要他了,在自怨自艾,却不曾想过,她这只容易迷路的猫,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的出路。
  还是一只怀孕了的母猫。
  “他,在哪里?”她异常平静地问。
  他轻轻为她整理额前凌乱的发丝,说:“给他的人带回去了。”
  她点点头,再没有说话。
  
  阿木图的百万大军已经深入了汉统腹地,在所有人都以为汉统自此要改朝换代的时候,又出人意料地退出汉统地界。
  这一步,走得连莫凌霄都愣神了好久。
  他坐在床上,呆呆着望着床单上油油的掌印。掌印很小,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兴郑王军中没有女人,直到阿木图退了兵他才知道,原来她在镜安城中。
  地上一片狼籍,有架过烧烤的痕迹,他的金黄的龙袍被当成木炭烧了,残留了一些边角,孤单地躺在地上。
  这个女人总是做些让人不能接受的事。
  再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副画,画上一女子,巧笑嫣然,挽着发,鹅黄色的裙衫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融化了开来。
  画中的人儿,惟妙惟肖,连眼神和嘴角的弧度都恰倒好处。纸张表面有些破旧,似乎被触碰过很多回而被磨损了。可是画上的每一笔的勾勒,都清晰地留着痕迹,不可磨灭地……
  那画有一人高,画上没有题词,没有印章,只在右下角有两个很小的正楷字:一生。
  这个女子,便是莫凌霄的一生。
  他望着那副画,很久,眼泪安静地从他的眼角划落,然后慢慢蒸发。直到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才站起来,从墙上取下画,小心地收起。
  这个女子的一生,却从此与他再无关联。
  他想不出阿木图的退兵,除了她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他不知道如果还能够重新选择的话,他是不是真的会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带她远走高飞。
  可是人世间最残酷的事,就是没有如果。

  一个月后,莫临风从南疆回来,封为太子。汉统国内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打击后,百废待新,莫凌霄也开始重新建立起新的王国。
  而雷若月死后,邦什国内权力归属经历了一次重新洗牌,傀儡国王的第三个儿子得到手握兵权的秦正慈大将军的默许,势压群雄,逼父退位让贤,自此,邦什国又开始走向另一番新的局面。
  这个夏季过得太匆匆,就像指缝中的光阴,瞬息而过,再也抓不住。
  宁夏跟阿木图回了皇宫,经常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一个人倦着身体窝在躺椅里发呆。
  如果是从前,她还会看着蓝天,可是现在,她根本看不见了。
  洛平川下葬的时候,她没有去。太多太多的悲伤,完全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她把自己关起来,独自疗伤。
  天气渐凉的时候,她的肚子也渐渐大起来,身体便不能再倦缩起来,只能仰躺着,安静地听八环在她耳边讲着故事。
  对她而言,白天和黑夜没有分别,想睡就睡了,不想睡了,就坐起来发呆。阿木图经常会过来陪她,无论白天白夜,只要她不睡觉,他就会安静地抱着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连话都不说。
  阿木图要把紫雾送回邦什。他和三公子——即新邦什王协商定,把人“偷天换日”了。
  契沙后宫就冷清,平时也低调,没有太多人认识深居宫闱的妃子娘娘。而在民间看来,阿木图后宫的主人依然是那个邦什公主,只是此人已非彼人了。
  于是初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紫雾过来和宁夏告别。
  紫雾看着宁夏那个已经隆起的肚子,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夏宁,你可要照顾好自己,以后在这个可怕的皇宫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宁夏点点头,没有说话。
  紫雾顿了一下,又说:“姐姐,有句话,我考虑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如果不说,可能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你,告诉你了。”
  宁夏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微微转了下头。
  紫雾稍许握紧了她的手,道:“你知道,雷若月是怎么死的?”
  宁夏身体晃了下,没有接口。这个问题她早就有疑问,可是一直不敢追究,也不想追究。
  紫雾拍拍她的手,说:“若月哥哥,是被阿木图杀死的。”
  后来紫雾再说了些什么,宁夏已经不记得了。她呆坐在躺椅上,双眼无光地看着看不见的前方。她不能责怪他,战争中,杀死自己的敌人,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就像她杀了那个契沙小兵一样。
  可是心里还是非常难过,难过得像要死掉。

  晚上阿木图又过来了,见桌上没动过的饭菜,用眼神询问站在一旁的八环。八环耸耸肩,一脸无奈。
  他示意八环出去,走到宁夏旁边,手指在碰到她脸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她向后缩了下。
  “宁夏?”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拿起旁边的毯子,为她披在身上,顺手轻轻揽进怀里,低声说:“不要怕,是我。”
  她有些抗拒,有些无措,虽然身体只是轻微地动了下,可是他感觉得出来。
  “我们吃饭好不好?”他哄着她,手轻轻抚着她消瘦的脊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清晰地听到那里的心跳。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木香,清爽干冽。
  这个温度和香气曾经能让她浮躁的心安定下来,今天却让她惊慌。
  她缓缓开口,“镜安城,你为什么来迟了?”
  他一愣,低头亲吻她的眼睛,说:“对不起,我的错。”
  宁夏淡淡地笑,没有说话。他为什么只说“对不起”,没有解释?雷若月给她最后的礼物,就是让她瞎了。
  瞎了真好。
  “不要再找人治疗我的眼睛了。”她说。
  阿木图身体僵了下,声音嘶哑地说:“好。”
  他不是没想过找人治她的眼睛,可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根本不肯见外人。她怕她的房间里走进不相干的人,一有动静,就会怕得浑身颤抖。
  后来,或许也是出自自私,其实他想,如果她看不见,是不是就不会再离开他了。他愿意这样陪着她,就算不说话,只是拥抱着,就很幸福很幸福了。于是也就不勉强她再去看医生。
  他的唇很轻很柔软,密密地落下,划过她的脸庞,最后落到她的唇上。没有深入,没有移动,只是蜻蜓点水般停留在上面,维持着一个痛彻心扉的姿态,在这浮世流年。
  
  
90. 番外之往事(一)

  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年的腊月特别寒冷,听老人们说,这是近十几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了。
  清晨太阳还只升起了一半,天边微微有些光,已把地上的大雪映得透亮。云层很厚,黑压压的看起来有些阴霾,汉统东北边境重门关守门将士裹了裹大衣,跺了跺脚,想让自己暖和起来。
  一辆马车从晨曦中飞驰而来,车夫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他对门将亮出了腰牌。
  由于光线不是很足,守卫看不清楚,就走上前仔细端详。
  嘿!是重门关太守的令牌啊!
  两守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就在刚要发话的时候,忽然马车上厚厚的毛毡帘子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带着焦虑,疲惫,却美丽到能令整个雪原都为之失色的脸来!
  “两位小哥,我是重门太守魏大人的亲戚,今有要事求见,两位可否通融让我们过去?”那美人音若银铃,不禁让守卫失神。这边关严寒之地,哪曾见过如此标志的美人了?况且还不是一般的美,那简直就是……文人口中所谓的“倾国之颜”哪!
  守卫赶紧开门放马车里去,很长一段时间内,若不是地上留下了那排马蹄和车轮印,他们真以为这是南柯一梦!
  “嘿,兄弟,我家那口要是有这十分之一的姿色,老子也不想要什么国家做什么皇帝了!”一守卫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发出感叹。
  “得了吧你!人家那是魏大人的亲戚,说不定还是皇亲国戚!普通人家哪能生得如此水嫩的人儿呢?”另一个守卫说。
  说起来,这重门太守家的千斤,可是当今皇上的妃子!还有个汉统国最受宠爱的公主外孙女呢!这身份地位自是不一样了。那样仙人一般的人儿,又哪里是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可以妄想的呢?
  
  太守俯里,心诺在见到外公外婆的时候,再也忍不住淌下泪来。
  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儿,稚嫩的肩头还不够抗得住那么大的压力。
  魏大人看着这个许多年不见出落得如此标致的孙女,真是疼到了心坎里去了!那眼睛那脸蛋,多像他那唯一的女儿啊!魏夫人更是在一旁抱着心诺哭起来。
  魏大人拍拍夫人的肩,责怪道:“你干什么呢,怎么还哭成这样,真是的!来,心诺,告诉外公,你怎么忽然就跑来重门关来了?”
  魏大人纵横官场也几十年了,虽然一直都低调行事,却也不乏敏锐的直觉。皇家公主不带一兵一卒私自跑到边关上来,定是出了大事。
  心诺定了定情绪,喝了口魏夫人端来的热汤,说道:“母亲出事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以我赶紧前来通知外公。”
  魏大人一惊,“发生了什么?”
  “母亲被皇后娘娘指证,谋逆!”心诺声音虽轻,凝重。
  “砰”地一声,太守手中的玉瓷杯落到地上,粉碎。
  谋逆之罪,自来都是皇帝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诛杀九门的重罪!且通常被指正谋逆之罪的,都是没有翻身之日,任凭你如何解释也解释不清楚的!
  “不可能……”太守哆嗦了一下,站起来,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孙女儿,“皇上是圣明君主,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的!”
  心诺跟着站起身,眼神黯了一下,说:“是,父王只是将母亲关押了起来,还没有什么行动。我猜不透他想干什么,只是知道,时间越长,对母亲越不利!而皇后娘娘,一定会伪造出更多证据出来,到时候只怕是百口莫辩了!”
  魏大人深深地看了心诺一眼,他的外孙女,美丽不可方物,跟她的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但是她的眼神中,比她的母亲更多了一份沉静,和睿智。
  “外公,现在,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还有办法。”心诺定定地看着魏大人。
  “你有什么想法?”魏大人走前一步问。
  “你带着外婆,和其他亲戚们,转移去邦什!这里是边境,现在父皇说是在调查,但有意封锁了消息,所以京城的风声还未传过来,逃走尚来得及!”
  “不行!我们都走了等于是认罪了,那你母亲怎么办?”魏大人连连摇头。
  心诺脸色一片凄凉,她早料到外公会这样说,缓缓开口道:“要保母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人偷出京城。”
  魏大人沉默了。
  这话虽然听起来荒谬,可是他心中也明了。后宫比战场还凶险,若非当年女儿和皇上私下定了情,他定不会让女儿入宫做妃子!如今皇后娘娘有心要栽赃,那么无论如何解释,都只能越描越黑!
  历史上不乏这样的案子,虽说清者自清,可真正能平反的又有几个?
  可是如果走,又会背上一世的骂名。
  魏大人看看自己的夫人,曾经也是容颜傲人的她,如今早已白发如霜。不是他怕死,只是许多东西,他都舍不得。
  “心诺,这事,要周详地计划一下。”魏大人慎重地说。
  “我在路上已经把计划写好了。”心诺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书卷递给魏大人,“请外公查阅,心诺是否有疏漏的地方。”
  魏大人一怔,接过书卷,仔细看罢,长叹一声。
  如此聪慧可人的孩子,真是让人疼到心底去啊,可为何,偏出生皇家。
  心诺的出逃计划,可谓仔细周详。她把每一个会牵连到的亲戚名单都列了出来,并针对每一个人都有周详的安排,并且连说词都写了出来!
  可是心诺明白,这计划中还有一个地方是她毫无把握的:那就是从当今皇上——她的父亲眼皮底下把人偷出来!
  她的父亲,莫君心,岂是能随便糊弄的人!
  心诺细数手中的筹码,无论多么微乎其微,她都要尽其一用。
  
  魏大人要逃往邦什,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雷家。
  那时候雷家还未如后来那般如日中天,但也是世代官僚,在朝中影响力颇大的大家。雷若月的爷爷,雷震廷,年轻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幸亏那时候遇到了正在旅途中的魏大人的父亲,也就是心诺公主的曾祖父,才救回了一条小命,所以雷家长辈许下承诺,一旦魏家有难,雷家绝不得推脱半分!
  魏大人疾书家信一封,令人带去给雷家。当时两国的关系并不乐观,虽无战争,但邦什方多少因莫君心的强势而稍显出一分谦让,和更多的警惕。所以当雷震廷收到魏大人信的时候,沉思了片刻。
  最后他站起来,传唤当时正在做雷家侍卫的秦正慈,前去接应魏家,对外一致说,是他雷家祖母的家里人,因家中落魄,来投奔雷家!并叫所有魏家人,都跟雷家祖母姓,对外称姓催。
  秦正慈此次前去,为了防人耳目,身边只带了五六个随从,赶去重门关时,正遇魏家逃脱皇后潜派之人的围攻,向东撤离。
  那次,是秦正慈第一次见到心诺公主。
  心诺是个美丽的女子,可作为雷大人的贴身侍卫的秦正慈,也进出过皇宫很多次,不夸张地说,也过千般美女。若只是美丽,是绝无办法征服像他这样傲然的人的!所以让他对她的感觉产生变化的,是从心诺神机妙算逃脱皇后围攻那次开始的。
  这话,就要从东巡抚陈金太夜访魏俯说起。
  这陈金太,本是皇后家远亲,曾只是个地方小官,因有皇后这样一个靠山加上时运甚佳,才官路亨通,上到巡抚。
  说起来,陈金太并非身无是处,他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但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机灵得跟个猴子似的,所以在官场上几乎不会得罪任何人!同时,他胆小怕事,深谙中庸之道,最好大事能化小,小事能化了,遇到不能化之事,就找地方靠,把责任像踢皮球一样踢到别人身上去!
  就这样的一个人,当皇后把一封密信交给他,要他先派人藏到魏俯中,再装成搜索样去搜到时,他是并不甘愿的。
  可是不甘心他还得做。
  就在心诺到达魏俯一个礼拜,所有准备都暗中进行的差不多的时候,陈金太带人进入重门关,未等人通报,便大摇大摆直闯太守俯!他拿出皇后手谕对魏大人说:“本官奉皇后旨意,前来搜寻魏俯,还请魏大人配合。”
  “老臣惶恐,不知所犯何罪?”魏的人心中明白,也硬着头皮装不明白。
  “你女儿,魏贵妃,身为皇上身边的人,却私通敌国,想要谋逆!”陈金太瘦小的身子和那尖嘴候腮的脸与所说的堂皇的话语,很不相称。
  “陈大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女儿一心只为皇上,我膝下又无儿,怎会有如此想法?!”魏大人惶惶。
  “魏大人,这其中有没有误会,得跟皇上去说,别跟我说呀,我只是奉命行事!”陈金太虽不耐烦,但话还是说得客气,本来这官场上就是一朝河东一夕河西,在结局尚未出来前,他陈金太做事总不会做到绝处。
  “得罪了,魏大人。”陈金太刚想指挥人进去搜查,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响起:“谁敢搜查!”
  陈金太一愣,刚想装怒,看哪个胆大的丫头敢说如此的话,才转头,却好是一阵愣。
  淡金色的袍子,外面披着雪白的狐皮披肩,华贵,却不庸俗,仪态自若,气势浑然天成!这样的女子,本就让人心中一颤,如果加上倾国的容颜,就更令人心惊!
  “你放肆!见到本公主还不下跪!”心诺佯怒。如果这陈金太跪下了,那么这气势上她就高了一仗。
  陈金太那是真想跪啊!但他还是强忍中心中的奴性没有跪下。
  “你、你是谁,敢在这里假冒公主!”他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连说话都有些哆嗦。本来他过来就要做栽赃的事,如此,心虚也是难免。
  “假冒?”心诺冷笑,“你既然知道这里是魏贵妃的娘家,那一定知道,魏贵妃有个公主吧?假冒?我看你才是假冒巡抚!”
  陈金太暗自叫苦,皇后娘娘怎么就没跟他说,公主到了魏俯呢!这女娃一看就长得三分像皇上七分像魏贵妃,他如何不知道是真公主!
  但陈金太也毕竟是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的人,他亮出手谕说:“公主不待在皇宫,怎么会跑到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来?!先且不管你是否是真的公主,总之本官今天是奉命而来,定要搜这魏俯!”
  “好,先不谈你的不敬之罪,把手谕拿来看看,让本公主分辨下这是否是真的皇后手谕。”心诺手一伸,料到他陈金太嘴上不说,心中却认定了她是公主。这人一向精得像猴,还真不信他看不出来!
  手谕本来就是要拿给魏大人的,但公主一插进来,让陈金太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可转念一想,反正手谕是真的,谁看都不怕。
  他可没那么大胆子敢拿假的来抓人!
  心诺分辨了半天,又是对着光看,又是仔细琢磨文字比画,一直到陈金太不耐烦地想拍桌子,她才缓缓放下手谕,对站在一旁焦急等待的魏大人说:“外公,这手谕好象是真的哪!不知道是不是皇后看上了魏家什么东西,想要呢!”
  “放肆!”陈金太跳起来,“皇后娘娘要什么没有,怎么会看上你们家的破东西!”
  心诺耸耸肩,分明想激怒他,无所谓地说:“那可不一定啊,民间的好玩意可多着呢!许多都是宫里没有的!”
  “皇后娘娘才不会稀罕!”陈金太一叫出声,咳了咳,清清嗓子,说:“总之,既然手谕是真的,那陈某多有得罪了,请魏大人不要见怪。”
  心诺做了个“请”的手势,让陈金太的人进屋搜索,自己悠闲地端起仆人倒的茶,跟丫鬟闲聊起来。
  

91. 番外之往事(二)

  除了心诺,所有人的心都是紧绷的,包括陈金太。
  半晌,陈金太的人灰溜溜地回来,说:“大人,找不到。”
  “什么!?”陈金太跳起来。
  心诺在一旁笑了,“陈大人呀,你到底想找什么呢?要什么就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陈金太哪里还顾得听一丫头的讽刺!明明他昨晚才叫人来把信藏在魏大人书房梁下!
  难道被透露了风声?这怎么可能……
  见陈金太脸色铁青,心诺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笑说:“陈大人可是要找这信?”
  陈金太几乎是反射性地从心诺手中一把抢过,叫道:“好哇!你私藏通敌信物!”
  心诺眨了眨她美丽的眼眸,无辜地说:“可是陈大人,这是我父王写给母亲的情诗呢。”
  陈金太愣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打开信纸一看,果然是一首情诗!
  被一个女娃这般戏弄,要不窘迫也难。
  心诺缓缓起身,笑到:“陈大人,你为什么一看到信就一口咬定是通敌信物?难道……”
  这个难道心诺没有说出来,可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陈金太知道今天在这里讨不了好了,冷了冷脸,说了一个字:“走。”
  
  他们走后,魏大人才松了口气,心诺的脸色却更凝重起来。
  这次幸亏她机灵,一见陈金太带人来就叫俯中丫头先把老爷书房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自己则在外面拖延时间,如若不然,后果可真是通敌叛国了。
  但这还只是刚开始。这次是对付过去了,下一次,会更难。
  除了皇后那边暗中支使的人之外,她还担心皇上那边。她这次是偷跑出来,难保皇上知道后不会震怒。
  人说虎毒不食子,加上皇上自幼对自己也是喜爱有加,心诺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境遇,只是如果她被抓回去了,魏家就完蛋了。
  皇后既然已经打草惊了“蛇”,就一定会加紧人力监视,想要在她下手前把家人带走,恐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且那陈金太只要回去一细想,没多久一定又会回来,而且必是来强的,到恐那时恐怕就无回天之力了。
  心诺当机立断,对魏大人说:“我们耽搁已够久了,现在一定要走。”
  魏大人心下叹息,苦闷地点了点头,散了些仆役,然后带上家眷,仆从,侍卫共三十多人,连夜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重门关。而事实上,他们踏出家门口没多久,陈金太果然带领了人马包围住已空了的太守俯。只是当他发现魏俯已空后才想到令人封锁关口,为时晚了。

  魏大人好歹是这边疆太守,在皇令还没把他的权利撤消前,自然想离开就离开。
  而魏大人的队伍刚离开重门关,就与前来迎接的秦正慈相遇。见到秦正慈,心诺多少松了口气,魏家去邦什也总算能有个照应了。
  秦正慈与魏大人打过招呼后,暗暗观察心诺。早已听说这魏大人的公主外孙女貌美如仙,但一般人们于公主的夸奖都是畏于其后台的强硬,会把一般的说成美丽的,把美丽的说成天仙的。
  秦正慈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皇宫内什么美人没有?可他还是觉得,这心诺,是真的天仙。
  就在秦正打量着心诺的时候,心事重重一直低头思索的心诺忽然抬起头来对秦正慈说:“秦公子,我担心陈金太会在后面赶来,可否请秦公子先行带我外公离开,我留下阻挡他们。”
  秦正一愣。
  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竟然想自己来挡住陈金太的队伍?!
  当下秦正慈就回绝道:“不行,公主,他们那么多人,你怎么可能挡得住!”
  “是,所以要请秦将军帮我个忙。”心诺紧接着说,分明柔弱,但眼神清明坚定,“只请秦将军的人先行带我外公家眷仆人离开,只需留五个壮丁,六匹马给我,足矣。”
  五个人?!
  怎么抵挡得住陈金太那几十个人?!
  心诺莞尔知道他的疑虑,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松林,对秦正慈说出了她的计划。
  秦正慈听完,眼中闪过震惊,还有敬佩。
  惊的是一个襁褓中的公主能有如此的智慧;佩的是,她极其大的胆和极其细的心!
  于是他坚持要留下来与她一起,并让其他家丁侍卫护送魏大人先行。

  在说服魏大人带着老弱眷属先行离开后,心诺令秦正慈带这那五人,先骑马在松林入口来回走动,留下无数马蹄印,然后于马尾扎上了大树枝。
  松林里松树很高大,抵挡了很大部分的白雪,不远处的地上因为那些奔跑的马儿及马尾巴上拖地的枝桠,扬起了灰尘。
  心诺就站在林外,等着陈金太的到来。
  一阵风刮起,心诺颤了颤。她从小生长的镜安城在南方,怎能习惯如此的寒冷!她的脸已经被冷风吹出了异样的红色……她的身体早在到重门关的那天就出现了异常,只是一直没时间去处理,暗自隐瞒着,支撑到现在。
  心诺咬了咬唇,手指交叉缠在一起,强行挺直了背,她只求自己的身体不要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出现问题才好。
  秦正看在眼里,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心诺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绽放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笑容来,柔声道:“谢谢。”
  秦正慈只觉脸上一阵发烫,幸亏得自己皮肤黝黑,很难看出脸红来,否则丢人可丢大了。他摸摸鼻子,犹豫了一下,说:“公主,若是此计不通,秦某定保你杀出重围。”
  心诺听罢又笑,却轻摇了摇头,“不行,秦公子,你的任务是护送我外公!如果被陈金太识破,请务必带着你的人向相反方向跑去,尽可能为外公多争取一些时间……我知道,对你来说,这很危险,你我非亲非故,本不必冒这个险……”
  “不。”秦正慈打断了她的话,“在下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受雷大人之托,一定会尽全力保护魏大人和公主!”
  心诺感激地望着他。
  得知母亲入狱后,许多平日还来往的大臣,亲戚都明哲保身躲得远远的,可他一个外人,竟能做到如此!
  她还没来得及表示她的感激,远处就传来一阵马蹄声,放眼望去,至少也有三十多人。
  那为首的,便是陈金太。
  秦正慈悄悄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心诺则暗暗沉了沉气,在冻得红通通的小脸上,扬起了微笑。
  陈金太等人到心诺面前停住,他还未开口,就听得心诺那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陈大人,真巧啊,又让我们碰上了。”
  陈金太冷冷地说:“微臣请公主回。”
  比起陈金太强硬的态度来,心诺显得自若多了,仿佛他是在说着一个笑话。
  “陈大人,本公主出来游玩,即使看到皇上的令牌不肯回,皇上都不会多责怪呢。”心诺嫣然一笑,“陈大人这般骑在马上就想把本公主请回去吗?”
  陈金太脸色变了变,说:“微臣不想得罪公主,但公主知道,您此次来重门关,本就没人知道,而现在又在这方圆几十里也无人烟之处,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想必也没人会责怪到微臣头上吧?”
  陈金太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心诺岂会听不出来?秦正慈站到心诺身后,已随时准备拔剑而出。
  可是,心诺听到他的这句话,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大笑起来,笑得这么优雅,这么动人,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动,恍惚了一下。
  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陈金太大吃一惊。
  “陈大人说得没错呢,这里真是丝毫没有人烟,就算来场撕杀,或屠杀,也不会有人发现呢。”心诺说着,眼神间转换出一种冷然的媚来,并暗示性地把眼光瞥向松树林里。
  而这时,陈金太已经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松树林里大有异动。再一看,附近雪地上也杂乱都是马蹄印!只这些,对方的人数就得比自己带的人多出许多倍来。
  陈金太本就是个胆小多疑的人,他虽未全部相信心诺的话,倒也不敢莽然行事。
  在他迟疑的时候,心诺继续发动心理攻击:“陈大人,你我本无怨无仇,何必刀刃相见?今我外公进入邦什,必不会再回汉统!不如你卖个人情给我,一把火把魏俯烧了,回去只需禀告皇后,魏俯着了大火,人全给烧死了!”
  陈金太并不发话,显然正在思考,心诺加了把劲:“如是这样,本公主一定记得陈大人,而陈大人在皇后面前也能有个交代。当然还有第二个选择,就是在这里,杀到最后,看尸体堆上站着的,究竟是你的人还是我的!顺便可以告诉陈大人,皇家卫队可是精英中的精英,一个顶好几个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陈金太抬头重新望向松树林。他皱着眉,显然在判断心诺的话里有几分可信。
  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他的原本就不想杀人。如果心诺说的是真的,他们的人力远多于自己,皇家卫队又显然比他的杂牌军要强太多了,那么贸然上前,最后的下场恐怕不可想象。而要是真听从心诺的意见,卖个顺水人情给她,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想那魏贵妃再怎么样个死法,皇上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杀了!更况且天下人都知道,莫君心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心诺公主了。而他也确实相信,魏大人一家逃去了邦什,此生都不敢再回来!
  只是同时,他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心诺说林子里是“皇家卫队”,怎么皇家卫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难道……公主来这里,是受了皇上的暗遣?也或者说,这皇上打心底就不相信皇后的指正?!
  这事若放到其他人身上,他或许还有怀疑,但放在莫君心身上,陈金太则宁可信其有!
  他们那个行事诡异,聪明过人,手段残酷的皇上,难说早发现了皇后的阴谋,才派公主先来带走魏家人,留住了青山,而后慢慢再审?!
  毕竟皇后这次在魏贵妃身上花了大力气,各种证据都直指魏贵妃,齐全到不让人怀疑都不行!
  想到这里,陈金太额上冒出了冷汗,若是真的,是够意味着,他和皇后,在步步走入皇上的套中?!
  

92. 番外之往事(三)

  “既然公主这样说……”陈金太清了清嗓子,“那就当微臣从未在此地见过公主。”
  陈金太在思考这段话的时间中,心诺已经紧张得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却还要装做若无其事来微笑。在听到陈金太这一句话的时候,不禁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陈金太又开口,这两个字,让心诺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什么?”心诺挑了挑眉,冰冷又霸气地说,“陈大人,本公主耐心有限。”
  听心诺这一说,陈金太态度马上软下来,“微臣是想问公主,是否会回皇城去?如果是,微臣可一路保护公主。”
  心诺冷哼一声,道:“陈大人大可放心,皇上给我的侍卫队,比起你们这些人,安全多了。”
  “是是……”陈金太心下一惊,果然是皇上的意思!并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行动,否则后果可真不是他能担当的!
  “没别的事就不送了,陈大人走好。”心诺冷然说完,转身就走。
  秦正慈跟在她身后离开,手里还紧握着剑,如果那陈金太变卦,他定第一个杀上去!
  
  回身进树林的时候,心诺脚下一拌,差点摔倒。秦正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发现她的身体抖得厉害。
  “公主?”他担心地轻唤。
  心诺摆摆手,轻声说:“快走,不要被他们看出破绽。”
  她刚才那些话,拿皇上的诡异行事作风唬住了怕事的陈金太,但只要仔细一推敲,就能发现里面有许多漏洞。凭着陈金太的多疑的性格,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并追上来。
  与林中侍卫集合后,秦正慈发现心诺的脸上泛出了不正常的红晕,咳了两声,竟咳出了红色的血。
  “公主!”他低呼。
  “没事,别担心,只是冷到了有些感冒而已。”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对秦正慈说,“秦公子,麻烦你赶去与我外公会合,到了邦什主城,陈金太才会知难而退!”
  秦正慈愣了愣,问:“你不去?”
  心诺摇头道:“我要在皇后发现我折回前,回都城去。这样才有可能救出我的母亲。”
  “可是你的身体……”秦正慈犹豫了一下。
  “别为我担心……”还未说完,她又咳了一下,雪白的绸绢手帕上鲜血刺目惊心。
  秦正慈心下一紧,果断地吩咐随行侍卫,去赶上魏大人,自己则跳上马,一把搂过心诺,向西边奔去。
  “秦公子……”心诺还想说什么,却因马背颠簸,一阵晕绚。
  从小在皇宫长大的心诺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多日来的奔波早让她疲劳不堪,加上心绪一直就紧张着,身体的不适是意料中的事。可这样关键的时刻,她只有祈祷身体不要出大事,否则时间一耽搁,计划就全完了……
  她在跟时间赛跑,让大家都以为她和外公一起逃跑去了邦什,而实际却偷偷潜回都城,这样才能在皇后预料到她的行动前,救出她的母亲!这样想着想着,她竟昏迷了过去,这一昏迷,就是一整天。
  
  心诺醒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一家客栈中。秦正一直守在她身边,没离开过。
  大夫说,她是身体劳累过度,并受了寒,寒气侵肺,才会咳血。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调理不好,后果恐不容乐观。
  所以大夫建议,要卧床调养,切不可奔波。
  但是心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下床,赶路。
  为这事秦正慈与她争执了半天,又实在扭不过她。他这时候才明白这个公主有多么倔强,分明虚弱得快要倒下了,眼神却如此坚定!他拗不过,最后只好跟着她一起走。
  秦正慈本是不该与公主一起走的。雷老爷交代的是护送魏大人安全到紫榆城,而非护送公主回去。只是他说服自己,公主是魏大人的外孙女,他就有这个义务照顾到底。而事实上,他实在没有办法丢下公主离开。他若是放着她不管,她一定会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某条马路的边上,病死前先冻死,然后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被人们发现她已经无法辨认面目的尸体……
  真是可怕的想象。
  秦正慈咽了咽口水,尽量让马车跑得更平缓点。他拉开厚厚的布帘向内望去,公主的身体卷成一团,又昏睡了过去。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脸色苍白透明,连嘴唇上都像封了一层雪,血色仿佛被抽干了一样。
  秦正慈看着有些心疼。他烦躁地摇摇头,想把自己的想法甩掉。
  他一路上一边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心诺,一边为了躲开皇后的眼线,还要避开人多的地方。心诺这次回都城去,要抢个皇后的措手不及,即便这样她也没有把握可以救出母亲。
  而她的身体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十天后进入汉统都城——镜安城,秦正慈在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客栈开了两间上房,同心诺以兄妹关系入住。名义上说,是妹妹病了上都城求医来了。
  心诺以白纱遮住引人注目的容颜,然后写了封信交给秦正慈,让他拿去给镜安城最有名的红楼——醉月楼的老板娘,红娘。秦正慈虽然心中疑惑,却没多问,才半天时间就把红娘带来。那红娘一见心诺,哭得跟什么似的,心诺则只是笑笑,苍白无力。
  接下来心诺对秦正说:“多谢秦公子这些天来对心诺的照顾,这份情心诺如有生之年若还不清,来生必定报答!”
  “秦某不敢。”秦正慈忙回礼,但同时明白心诺的意思,是要他走。他心中有些失落,甚至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不安。
  这里面的因素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心诺是真心感激秦正慈,因此才不愿把他牵扯进来。这事,一旦失败,除了心诺本人以外所有人,都可能被连累到。甚至连心诺自己,都不确定皇上会不会在龙颜大怒下把自己杀了,更何况是秦正慈。
  况且秦正慈如果牵连进来,那这事就更没完了,秦正慈是雷家俯上的人,而一旦涉及雷俯,那就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事!届时,不但母亲的叛国之罪百口莫辩,小到拖累施援手的雷家,大到拖累黎明百姓!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应该离开。
  秦正慈长叹了口气,才起身告别。只是谁都想不到,这一别后,再次见面,会在你死我活的沙场上。
  
  秦正慈离去后,心诺脸色立刻正了正,开始对红娘交代她的计划。那红娘到底不是一般女子,马上收起眼泪,进入了状态,仔细与心诺商讨周详的计划,并提了许多很好的意见。
  一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红娘才带着心诺离开客栈,直奔镜安城第一大烟花之地——醉月楼。
  这红娘,曾经只是醉月楼的一个姑娘,在有一次被客人欺负的时候,遇到了门口路过的心诺,心诺将她救起,她却说自己已经回不去过正常生活了,于是心诺暗中帮她成为了醉月楼的老板娘。
  众所周知开妓院的都要有后台,可没人能想到,红娘的后台,竟然会是汉统公主莫心诺!
  救红娘是偶然,却也成了她现在救命的一步棋!当然这些,莫君心不知道。
  醉月楼院楼后的花圃间有个幽静的私人别院,这里一般很少会有人来,红娘就把心诺安顿在那里。
  听红娘从客人来里得来的消息说,皇上已经悄悄地发出搜寻令,全国范围内,秘密地寻找公主。当然皇上也知道,搜寻重点是在通向重门关的地方。可是他料不到的是,公主已经回了镜安城!
  这不是皇上不够聪明,想不到,而是皇上低估了心诺。
  不走在他前面,就一定会输!
  所以对心诺而言,最关键的是争取时间。在皇上发现她的行踪前,或魏大人潜逃之事传入他耳中前,或皇后对母亲下手前,救出她的母亲。否则一旦看守加强,或把母亲转入天牢中,就能难再逆天了。
  即便母亲是被软禁在后宫,要救出来,也是需要一系列完美的计划。并且所有的计划安排都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
  因此心诺的行动时间定在第二天凌晨。
  可是这次行动,出了个意外,并且这个意外在后来,把心诺的整个人生都改变了。
  这就是,遇到了达曼——阿木图的父亲。
  
  虽然皇上刻意封锁了消息,但魏贵妃被囚禁的事依然传遍了整个京城,一时议论四起。与魏家有牵连之人皆心神慌张,与魏家无关的,则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瞧那受宠一时的妃子,将有如何的下场。
  心诺站在窗口,望着满园梅花盛景,安静地伫立着,仿佛一尊雕像,连雪花飘沾上了发间,都似没有发现。
  “公主!”红娘进门口见此,低呼一声,赶紧上前把窗户关上,“公主您已经受凉了,怎可再吹冷风!”
  心诺淡淡一笑,道:“姐姐别担心,心诺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
  红娘叹了口气,把刚熬好的药和一碗热汤端到桌上,拉着公主坐下,看着她一点点喝完,脸上才绽开笑颜。
  “红娘,事情安排得怎样了?”心诺这才问。
  “都安排好了,另外接到贵妃以后的马车,路线,盘缠等必要物品,都准备好了。现在还差的,那就是天意了。”
  “天意……”心诺吐气若兰,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色白得仿佛透明起来。
  “公主啊,那您,不随贵妃一起走?”红娘小心翼翼地问。
  心诺笑了笑,说:“我要留下与父王周旋,否则,母亲跑不出多远,就会被抓到。”
  “唉,公主,皇上那么明智,怎么会不知道魏贵妃是被冤枉的呢?”红娘又叹气。
  心诺笑着摇头。
  皇上怎么会不明白,像母亲那样无欲无求的人如何会背叛他,又如何能?!只是皇后的旁系过于庞大,如今皇上清了残余的南方叛军后,第一个要收的就是皇后!可万事都有个先后顺序,这次平定南方皇后外戚是有功的,而且目前还不到收线的时候!
  所以皇上为了巩固势力,极有可能会暂时牺牲魏贵妃。所以实际上魏贵妃有没有叛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是否会铁了心割舍掉她!
  凭心诺对莫君心的了解,牺牲一个魏贵妃,皇上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93. 番外之往事(四)

  达曼悄悄退出了醉月楼嬉闹的包房,出门透气。
  这次他以商人的身份潜入汉统,收益非浅。莫君心是个了不起的皇帝,许多政策的制定和落实对刚统一起来的契沙都有着借鉴意义。只是莫君心那么急切地建立军队和国防成长,对邻国来说又是个巨大的威胁,巩固边关防守成了眼下迫切要解决的事。
  烟花之地对于男人而言,不失为绝佳的议事之处。尽管达曼本人不喜于那些媚俗的女人,但乐此不疲的汉统官僚们显然不这样想。
  包房内春色僚人,大多官僚都有了七分醉意,达曼让手下继续陪着当官的玩乐,自己则借口“方便”偷偷溜出来透气。
  夜渐深,夜空未见星星,但达曼推开院门时看见了一些莹白的东西,细看去,竟是飘起了雪花!
  很小的雪,像从天上洒下的点点星子,反射着楼中的灯光,光晕就如此氤氲成了一片。
  而身后这醉月楼里的通明灯火,映衬着白雪也绚烂起来,只有满园的梅花安静地绽放则,仿佛这光亮这落雪都与它无关,只顾自己傲然独立。
  汉统这地方,能让他喜欢上的少之又少,而醉月楼后园的这片梅林,却真让他心动不已。
  妓院的后园一般多会种各类艳丽的花,可这醉月楼,竟然种了梅。
  极俗的地方还要种上极雅的花,理应可笑,但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此刻的雪中之梅,相当迷人。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对比,究竟是楼中之人侮辱了这园梅,还是这园梅洗涤了这栋楼?
  本来有些抑郁的情绪全然不见了,干净的空气中带着一些淡淡的芬芳,竟如此令人沉醉。他没有避开散落的雪,反而玩得不亦乐乎。
  南方的雪,终是与北方契沙的大雪不同,就像南方的女人,婉约细致,大不同与北方的豪迈洒脱。
  达曼忽然想,要是娶个汉统女子回去,似乎也不错。
  他闭上眼睛,想如果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女子是个美女的话,就带她走,不管是不是这妓院中的娼妓。
  南方的很多娼妓都同南方的雪一般,若是不知道,还以为是处子。
  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细细的脚步声,步伐散漫,似乎也在赏雪。睁开眼寻声望去,便见隔了好几排梅树的地方,站着一个披了白色狐皮披肩的女人。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站定在树下望着枝头的腊梅,她脊背挺直,身资被楼中的灯火映衬得更加娇柔,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上,轻盈婉转,也像是害怕打扰了她。
  达曼走近的时候,她像是发现了,转过头来。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听见了雪花落地,梅花绽放的声音。那是一种不会随年华流逝而逝去的美丽,心动。
  那是如羊脂白玉的皮肤,散落下来黑如瀑布的秀发随意挽成一个髻,发中零散着鹅毛般的白雪便是水晶石的妆饰。那星子般的眸子里,仿佛洒下了漫天星辰的光,如梅花化身而成的仙子,轻盈透明,连远远望着都似乎是一种亵渎。
  世上竟有如此女子!
  达曼呆呆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连基本的礼仪也已经忘却。
  那女子也是一愣,见他的模样,浅浅一笑,便转身想离开。
  “等等!”达曼急忙喊住。
  “公子可有事?”那女子好看的眉头微微上扬,声音如冰击碎玉,清澈滴翠。
  达曼又恍惚了下,才回过神来,用熟练的汉统语说:“我叫达曼。请问小姐芳名?”
  那女子微笑,未答。
  达曼在才想起,这里是妓院!如狼般幽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他怎么忘了,这里是妓院啊!妓院里的女子,那一定是……
  想到这里,他竟有些失落,他把这种失落给自己解释为是“为此女子可惜”。但心中又有些欣喜——妓院里的女子,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回来。
  然心诺没心情跟他纠缠,微一欠身,便要转身离去。
  情急之下,达曼一把拉住心诺的手腕,“姑娘等等!”
  心诺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这时她才注意到,这个男人,竟有双幽绿的眼!他俊朗的面容,气宇轩昂,微薄的唇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危险的气息。
  “公子有何事?”心诺抽回手,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淡淡地问道。
  达曼一愣。他总不能直接说:“小姐你今天晚上你来伺候我吧!”
  不过再想想,好象也没什么不可以。见心诺又要离开,他紧急之下说道:“陪我好吗?”
  心诺半天才反应过来,扑哧一声笑出来。
  达曼因心诺这一笑,脸竟然红了起来,尴尬万分。见她笑了半天还未笑完,又微带了些怒气。
  “难道你们老板没教你怎么伺候客人么?”他重新握住了心诺的手,加重了手上的力量。
  心诺微皱了下眉,忍下心中的不快,笑道:“公子以为呢?”
  心诺这一笑,便是忽然间的暗香浮动,满园的梅花顿时都为之失色!达曼心脏也跟着收缩了一下,他眼神一晃,笑道:“这是你欲拒还迎的招数吗?”
  心诺笑得更媚了,直视那双狼一般的眸子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公子真不厚道,怎可拆穿人家?”
  “既然如此,不如……”达曼嘴角歪向一边,露出了分外邪恶的笑容。
  “真不巧呢,”心诺想抽回手腕,未成功,脸色微笑不动,“今日已收了其他客人的订金了,不方便陪公子呢。”
  达曼下意识问:“谁?”
  心诺轻笑:“是位大官。”
  达曼迟疑了一下。在别人的地盘上,确实不方便闹出什么事来。若只是钱还好说,但若是当官的,则是少惹为妙。
  思及此,他正色道:“在下可否知姑娘姓名?”
  “如果下次还能见面的话。”心诺嫣然一笑,转身离开,雪花很快挡住了她的身影,只留下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不知道是她身上的,还是梅花的。
  达曼拍了拍梅树的枝干,莫名笑起来。
  
  达曼回去后想跟老鸨打听心诺,可找不到老鸨,便问楼中的姑娘,可知道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姑娘们听罢大笑:“我们醉月楼中,最多的就是天仙美女,就不知道公子是被哪位天仙迷住了?虽然公子找不到那位天仙妹妹,但是啊,我们这里一定有能让公子满意的其他仙女!”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于是这晚达曼就留宿了。
  比起客栈来,妓院确实更安全。
  搂了个相貌清秀的姑娘,达曼本想佯装成色狼的模样,但实在提不起兴致来。梅园中遇到的那姑娘说今晚她有了要陪的客人,达曼一想到此,心里就有些不舒服。点了那个粘在他怀中女子的睡穴,达曼悄悄起床。
  那时,恰好是二更天。
  
  二更天,京城中一片寂寥,只有雪落到地上那轻微得几不可听见的声音。看着纷纷扬起的大雪,心诺面露微笑,不知在算不算是老天帮忙。
  红娘靠着广博的人脉,已经打听出来了魏贵妃被囚的具体位置,她是被关押在后宫中较偏僻的静花园东面的园中,与皇上所住的寝宫正好是相反方向。那地方虽不是所谓冷宫,却也很少有人走动,同时作为后宫一角,不会有太多人看守。
  心诺坐上马车,手里紧捏着一块黄金令牌。在红娘面前她表现得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但事实上她并不确定皇上对她的行踪有多少了解。
  如果可以选择,这普天之下她最不想与之为敌的便是她的皇帝父亲。
  风雪在城中肆意呼啸,透过厚厚的帘布缝隙挤进来,寒冷刺骨。
  到皇宫门口的时候,马车被守卫长枪拦住。心诺让车夫把黄金令牌递给守卫,守卫一见金牌,立刻就放心诺进去。
  这个皇宫是心诺从小长大的地方,再熟悉不过。她指点车夫走了一条最僻静的路,从边上绕开巡逻,到偏园。
  大约因为雪大,三米开外根本看不清人,可就算如此,也顺利得有点出奇了,半天了连个侍卫都没碰到。
  “公主,这恐怕有问题。”车夫谨慎地对车内的心诺说。
  心诺掀开帘子,发现车速已经慢下来,沉了沉眉,安抚道:“别担心,顺着路向前。”
  路上没有巡逻的侍卫并不代表着莫君心已经发现他们,她父亲大人是个极其聪明也极具猜忌心的人,这么多年来魏贵妃是什么人他能不了解么?况且魏贵妃身后并没有庞大的宗族势力,放空城设计圈套,大可不必。
  所以皇宫中这诡异气氛,这样的举措,恐怕是针对其他人其他事。
  心诺眼下浮起一丝笑意。
  这是一个赌注。
  
  早在心诺去重门关的时候就安排了后路,让红娘在她走后十天要悄悄放出消息,说南方被莫君心镇压的叛军余孽已悄悄进入京城,正在策划一起刺杀案。红楼这地方的消息,传得非常快,而且查无根源。
  以莫君心的性格来看,这京城各地,甚至说全国上下,一定到处都有他的眼线。红娘刻意散步出去的消息如何会到不了他的耳朵里?这样的事他向来是宁可信其有。
  而如此散布了虚假消息迷惑了人眼,正为了这次逃亡做铺垫。
  莫君心几乎从来不留住在妃子的寝宫别院,他晚上需要哪个妃子来暖床的话,自然会翻哪个妃子的牌并由有太监带去他自己的寝宫。所以无论魏贵妃被关在后宫的哪个位置,都会距离莫君心的寝宫有段距离,而当莫君心把注意力放在会有可能遭到暗杀的自己身上时,自然又会对魏贵妃的布防稍许松懈。
  这一个松懈,就是心诺的机会。
  事实也果然如心诺所料,魏贵妃被囚禁的地方看守很松散,前后不足十人,那么冷的天,都缩在屋内取暖,只是按规矩留两人守在门口。
  那赶车的车夫,是红娘重金聘请的江湖高手,解决两个被寒风冻麻木的侍卫自然不在话下。在心诺的示意下,他没有杀人,只是把人打晕了过去。
  虽是间小院,却也进深也有好几扇门,心诺一道道门进入,才来到内间的门口。
  屋内很亮,可以听见暖炉中碳火燃烧的声音,心诺顿了顿,才轻轻推门进去,走过珠帘隔间,便看见了她的母亲。
  魏贵妃斜靠在软塌上闭着眼打瞌睡,手中半落下一本书,就打在塌上。这屋子从外墙看起来很冷清,其实里面很温暖。暖炉里碳火,如听到的一样,烧得正旺。
  心诺心中也是一暖,原来,这些天来的担心是多余了,莫君心终是没有亏待她。
  “心诺?”魏贵妃转醒,眯着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我,娘!”心诺走近,柔和地微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有事吧?”魏贵妃吃了一惊,睡意全醒了,她上下打量着心诺,关切之情表露无疑。她即便被关押在这里,打扮依然很得体,罗裙轻摆,点缀着灰色的裘毛,紫色狐皮披肩雍容不俗,皮肤虽没有年轻女子般的光泽,美丽却依旧如昔。
  这样的女子,有人舍得杀吗?
  心诺暗叹了口气,别人都不会,但是莫君心的话,在这场政治斗争中,他不介意牺牲掉一个魏贵妃的。
                 

94. 番外之往事(五)

  “娘,我来带你离开。”心诺走上前,轻声说。
  “离开?”魏贵妃愣了愣,摇头,“我不走。”
  “娘!”心诺上前,抓母亲的手,焦急地说,“或许父亲不会害你,可是皇后怎么会放过你?!”
  魏贵妃摇摇头,桌上的烛光和暖炉里的火光摇弋在她的脸上,出奇的柔和。
  “我不走,从我嫁给他的那天起,我就是他的人,生也好,死也罢。”她淡然地微笑。
  “可是皇后不会放过您啊!”心诺急了。
  “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记得我;如果我逃跑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原谅我了。”魏贵妃轻叹,对心诺说,“只是我放心不下你啊,心诺,皇后如果对你不利,你要怎么办啊……”
  “娘!他这样对你,你还如此信任他么!”心诺眼角出现了泪光。
  “不能这样说你父皇!”魏贵妃嗔怪道,“他是皇帝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多么愿意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
  “娘,你不走我也不离开。”心诺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这样的女人,为何要有人去伤害!
  “孩子啊!”魏贵妃微笑,满眼悲伤,“对不起,做娘的没有能力保护好你。你一直就很独立,这次知道你提前离开了皇宫,其实娘打心底希望你不要回来的。先不说你父王要如何处置我,重要的是你还有大半辈子的人生!在皇宫里,公主并不能嫁一个自己想要的男人,而娘希望你能有一个你真正喜欢的男人陪你走完一生。娘和你不一样,我生是你父王的人,死也是他的鬼,所以,不会离开。”
  “就因为我是公主,所以父王才不会杀我啊……”心诺哽咽了,莫君心不会杀女儿,可是会杀妃子。可是她如何能对母亲说出这么残酷的话?她的母亲是如此深爱着那个男人,即便是个要杀她的男人。
  “孩子啊……”魏贵妃轻抚着心诺娇嫩的脸庞,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洒下来,“我不怕死,如果你父王不要我了,我死又有何惧?你这个孩子从来就倔强,不听人劝,只要你认为是对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都要去做。娘真怕你会吃亏……孩子,我的孩子,谁能来保护你啊……”
  魏贵妃哽咽地话都说不完整。
  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怎样的一个人。
  正因知道,所以才更悲哀。
  “我和父王,您要谁?”心诺用力握紧母亲的手,“您已经在这里皇宫被关了半辈子了,难道还要如此?跟我走,我带你去看广阔的草原,可以骑马,可以看蔚蓝的天空,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想的,就是留在他身边。”魏贵妃惨然一笑,轻抚着心诺额角凌乱的发,道,“心诺啊,你以后一定不要嫁给帝王,一定要找个爱你的男人,要幸福啊。”
  “娘!”心诺克制不住,哭得颤抖了。
  “走吧,心诺,走吧。”魏贵妃抬手擦去她的泪。
  心诺只是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如果她这样走了,恐怕再也见不到她的母亲了。
  她如此千算万算,没想到的是,算准了莫君心,却算不准她母亲对莫君心的爱。
  所以这一场,她终究还是输给她的父亲了。

  心诺走了,她走的时候没有想到,噩耗竟会来得如此快。
  第二天,皇后利用被打晕的侍卫,告诉皇上心诺来过,最后是被自己的人阻止了而没有救走魏贵妃,并且皇上这也才知道,原来重门关,魏家老少早就在心诺的安排下逃走了。这样一来,他便联想起了最近所流传的南方叛军之事,不禁盛怒。
  莫君心在全城发出告示,如果在张贴出告示的十八个时辰内,心诺公主不主动回宫投案,他就把魏贵妃斩立决!
  ……
  
  其实当晚达曼辗转难眠点了身旁女人穴道后溜出来吹风的时候,刚好遇到心诺披了个斗篷钻进马车。在好奇心趋势下,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上去,一直到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
  看到心诺亮出金牌,达曼很是疑惑,难道是这仙子一般的人儿是进宫去伺候人的?
  不过转念一想,凭那个姿色,难说皇上也迷上了她,平时不方面进入,就在夜深人静时去。
  这就是她嘴里的大官么?
  达曼轻笑,可心中却有些别扭。那该死的皇上四五十岁的苍老身体还要和这仙子一般的女子纠缠……
  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便离去。这大冷天的,他还真是闲疯了才会跑出来做偷窥这等疯狂之事。
  而他这样不堪的揣测,在第二天便不告而破了。
  看到京城贴的布告,他才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她不是皇上的情人,而是女儿!并且还是想把皇帝的妃子“偷”出皇宫的逆子!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步,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智慧——包括躲在妓院里躲过所有眼线的智慧。
  即便没有勇气没有智慧,心诺身上还有一种对女人来说可贵的特制:美貌!
  达曼感叹,光是这般长相,就有哪个男人能够不心动?
  况且还是这样奇特的女人。
  
  皇榜发出没多久,心诺便主动回了皇宫。她走的时候,异常安静,红娘都没法在她脸上看到任何情绪波动。
  心诺浅浅微笑,这样的结果不在她的意料之外。只是皇上的行动比她想的还要快。
  她向红娘交代了一些事后,就离开了醉月楼。
  醉月楼离皇宫并不远,午间的时候正是风和日丽,仿佛昨晚的风雪都是梦境,只有那白皑皑的积雪验证了曾经真实发生的存在。
  在离皇宫门口十丈开外的地方,巡逻兵就把心诺围了起来。心诺优雅地亮出金牌,缓缓走去,巡逻兵也一步步向后退去,竟没人阻止她。
  谁不认识这个皇上的宝贝心肝公主,谁又不知道皇上如今正在通缉着这个公主?
  可是他们依旧没有靠近她,只是远远地跟着。她的美丽是不可侵犯的,她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无限敬畏。她是莫君心的女儿,她能够淋漓尽致地发挥出莫君心那种不怒而威的气质!
  没有一个人——包括当今太子,能够继承到莫君心的这份凌厉,惟有她。
  她一直走到皇上办公的苍隆殿,才被近卫军拦下,直接引去天牢。
  看来皇上早料到她会来,也早就想过要解决她的方法了。
  可是心诺又何尝不知,皇上这样做,除了惩罚她,更多的是为了保护她。
  对她来说,天牢里,反而比外面更安全。
  心诺看着牢中厚厚的丝棉被,暗自叹息。皇上还是爱着她吧,不然怎么会连她最爱吃的菜都叫厨房做了送过来?

  皇上关押住心诺后迟迟不见行动,因为心诺这一搅和,连原先刑部该对魏贵妃做的审判都延迟了下来。
  外人只道是皇上爱女心切,可心诺却明白,皇上这是将计就计,拖着呢。
  拖也不是办法,但却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只等到削弱了皇后的势力,才可能会有出头之日。可削皇后宗亲,又岂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且不说魏贵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算明白,也只怕会过度悲切,伤了身体。
  这样整日在牢中读读书,难得想去晒太阳还可以出去晒晒太阳的悠闲日子没多久,另一件让天下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那就是契沙王派使者来向汉统王提亲,并指明要心诺公主。
  除了惊讶以外,心诺并没有太大的感触。这件事,很难说是好还是坏。
  凭借契沙王的影响力,或许母亲不会再被追究也不一定。就算追究,也或许可以从轻减轻处分。毕竟有了契沙这个强大的背景,也许真能对抗一下皇后的宗族势力。
  而作为莫君心来说,此事也大有益处,和亲至少可以确保短时间内北方边界的和平,可以让他全力肃清国内出现的不受控制的力量。
  所以说,这事,无论是对莫君心,还是对心诺,甚至是对汉统当今的局面,都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莫君心没有理由拒绝的。
  两天后莫君心对这事的允诺,在心诺的意料之中。
  就她本人来说,生在帝王家早就对政治婚姻早做好了思想准备,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关头来,并且来得那么快,连一点风声都未听说。
  可无论如何,魏贵妃被从牢中放了出来,暂时住在原来的小园里,协助心诺一起完成最后的婚礼准备。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通通了,她说心诺啊,你怎么就这样回来了,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被嫁到那极寒的北边?
  她不知道皇上贴的那告示,也不明白其中错综复杂的缘由。然而无论她哭不哭,愿意还是不愿意,心诺都嫁定了。
  心诺离开前见了皇上皇后最后一面,皇上的神态依旧如故,俊朗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情绪。皇后则是幸灾乐祸地与她扯了几句,又在心诺不卑不亢的回话中识相地闭上了嘴。
  皇上把自己的銮车送给了心诺,让心诺坐着那八匹马拉的镶金的车出嫁契沙。那马车里放着一只锦盒,锦盒里躺着一只细瓷白玉瓶。
  最后皇上只跟她说了一句话:“为何你不是男儿。”
  这话如今想来,仿佛是一声叹息。
  能用一个眼神就明白他心的,能够在他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明白他接下来要怎么走的人,就只有他这个女儿,这个让他疼在心上的女儿。
  可为何她不是男儿。
  
  契沙王,传闻是个英雄,十五岁随父出征,二十三岁继承部落宗主之位,如今还不到三十岁,就平定了契沙了几十个部落,统一了整个契沙王朝。虽然契沙那地方在富饶的汉统被传的很可怕,但心诺却是期待的。
  草原,蓝天,自由的雄鹰和高亢的歌声,一直以来都是她在高墙里所向往的。
  母亲担心她不会伺候男人,会遭契沙王的冷落。可不是听说契沙王多么厉害多么跋扈多么残忍么?那不受宠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呢,她的要求不高,低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能够偶尔没事偷着乐就满足了!
  退一万步讲,她现在也没有选择,嫁给这契沙王不管将面临怎样的挑战,也终归要比在汉统坐以待毙来得强吧!真该偷笑了!
  刚关进大牢的时候,莫君心曾来找过心诺一次,那次,他们谈了很长时间。心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告诉他她有多么爱他这个父亲,也有多么爱她的母亲。可是女儿终是长大了,不会再一有事就躲进父亲的怀里哭泣,也渐渐可以体谅到父亲的难处了。
  所以现在远嫁他乡,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好事。
  然后心诺跟他要了个承诺,尽可能地保全她的母亲。
  莫君心点头了。
  心诺壮着胆子再要了一个承诺,请不要怪罪魏家的人。
  这话才开口莫君心的脸色就变了。心诺明白,她擅自把魏家人安排逃亡,就已经让莫君心很是生气了。可是如果不这样,魏家现在还能有几个人平安?恐怕早被皇后灭门了吧?
  这些,莫君心都能理解,可是理解并不代表就能原谅。
  君为臣纲!在他的心中,君要臣死,臣就得死!如此的逃亡,是一种背叛。
  那次莫君心离开大牢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话:“心诺,如果不死,朕会接你回来。”
  心诺把玩着细瓷白玉瓶,轻笑。她看到这瓶子的第一眼,就明白了。那瓶里有着一沾舌就致死的巨毒,当有一天汉统攻打契沙的时候,她若是成为了人质或被契沙王折磨了,死亡将会是最好的解脱。

                 
95. 番外之往事(六)

  一路走了二十多天,心诺身体本来就还未恢复,这一晃荡,更是不堪重负。
  马车外的风景已经明显有了变化,辽阔的视野,蔚蓝的天空,视野越来越广袤辽阔。
  晚上下大雪的时候,他们已经找到一家客栈落脚了。
  这是一个边陲小镇,真的很小,一共就几条街。他们下榻的客栈,就在小镇最西边的官道旁边。
  因为接近年关,镇上很热闹,从客栈三楼的窗户向外望去,明亮的红色灯笼一排一排点亮了整个小镇,喜气愉悦的气氛昭然若揭,就连只是站在楼上观望的心诺都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
  对于像心诺这样带着皇家卫兵的庞然大队的贵人,小镇上的人只在一开始有私语,后来也没有表现出过度关注。这官道上,来往商人频繁,就连许多本镇上的人,也是后来外乡人定居过来的。
  陪嫁丫鬟红灵拿了披风给心诺披上,说:“公主,天寒,请早点休息吧。”
  这红灵,本不是心诺的人,她把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宫女留在了魏贵妃身边,才安心离开,而红灵是这次通婚新选来伺候的宫女。大部分宫中的宫女都是不愿意陪嫁到契沙的,这个遥远的地方对于生活安逸的汉统来说无疑是可怕的,可是红灵来了。
  红灵对这样的安排没有表示抗拒,只是淡然地做着她该做的事。红灵当然会淡然,因为她本身就不是什么宫女。
  当晚,这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小镇的西边的默默无闻的小客栈里,血光冲天。心诺本已躺下,听得楼下躁动,疑惑地起身,手还没有摸到门把,一把锋利的剑就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公主,请不要离开。”红灵幽灵般地出现在心诺背后,冷漠的语气,不带着一丝感情。
  剑很凉,虽还未触碰到,但已经可以感受那令人战栗的寒冷。
  “你想怎样?”心诺镇静地问。
  “公主,主人只是想请你走一回。”红灵把剑放下,声音明显放柔和了。许多日相处下来,心诺善待部下,心地宽厚,得到了大多数下属的好感,包括红灵。所以只要心诺不反抗,她是不会动手的。
  心诺转过身,不置可否地笑笑。这事能由她吗?
  
  心诺被蒙着眼睛塞进了马车。好在红灵心地还不错,马车里准备了厚厚的垫子和被褥。
  心诺躺下继续补眠,脑中则转地飞快。
  抢亲,抢她,谁是直接的受益者?如果契沙想要攻打汉统,那到是个很好的借口,然而如果是契沙王,那个能用横扫千军的利索方式扫荡了草原,平定诸多部落的人,如果想打汉统,怎会大费周章来求亲?契沙这次可是下了不少聘礼。
  如果跟契沙没关系,那是汉统这边吗?难道是皇后?她都被发配去边疆了,对皇后来说应该高兴少了根眼中刺,绑架她做什么?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算是杀了她,也对皇后没有什么好处。
  心诺摇摇头,若是皇后可能还好,如果不是,那这个可能性,她就不敢胡乱猜测了。
  汉统把待嫁契沙的公主丢了,契沙把迎娶的汉统公主丢了,这事可大可小,但无论如何,即使两位老大明智不听谗言,两国百姓也会认为是对方使诈。
  最糟糕的情况是,这次绑架是以战争为目的阴谋。
  那看不见的第三者想离间了汉统与契沙。
  
  车行半日,当看到主事者时,宁夏心中一凉。
  那被红灵称做“主人”的人,话语中明显带着邦什音!他第一眼看到心诺,就露出狰狞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她。心诺可以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也同样可以确定这个人心中有恨。
  他约莫三十岁,若不是表情狰狞,也算得上英俊。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找你来吧?”他开口,似乎一直在隐忍着怒气。
  “心诺不知,还请明示。”心诺不卑不亢地答道。
  “因为莫君心欺骗了我!”男子笑,“你不知道莫君心答应了我什么吧?!你不知道他又如何出卖了我吧?!”
  至此,心诺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由,不禁一叹。
  亲爱的父王啊,你又惹了些什么麻烦给我啊……
  心诺轻轻吸了口气,淡淡地说:“公子若是想报复莫君心,抓我来又能如何?你以为拿我当人质他就会低头?或者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男子拧起了眉,注视着心诺,想看出任何她心中真实的想法。
  心诺迎着他的目光,轻笑着说:“我这个差点被莫君心杀头的人,你以为他会在意?想必前阶段闹的满城风雨的事你也一定知道吧。要不是正好契沙过来求亲,恐怕我早死在狱中了。”
  男子冷笑,“不必多言,你们姓莫的我不会再相信了!”
  心诺心下一冷,不等她再开口,男子便让红灵把她带下去了。
  
  此人名钟舒涣,邦什王四子,曾与莫君心私下协议,让莫君心先攻打邦什五城池,再由他出面假战一场后退兵,建立功绩以便登基。而后每年以附属国上供给宗主国的待遇上供汉统。当初莫君心是答应他的,可当钟舒涣做内应让他攻打下五城池后,莫君心翻脸不认帐,不肯退兵了。这让钟舒涣很生气,他的部队全军覆没是小事,皇上对他失望可就是大事了。
  所以这才想了绑架心诺这出戏。
  他一边叙述的时候,还一边絮叨着骂莫君心不重承诺,是小人。心诺想笑,这男人连枭雄和英雄的概念都分不清楚,还想做皇帝?
  可是心诺还真是不敢笑,万一把人家惹怒了,她的小命可经不起折腾。
  不过这钟舒涣说到底,心肠还不算坏,好歹还给了她一个干净的房间,虽不能说吃好住好,却也不像关囚犯那样折磨到她。
  
  雪停了,月华如水。
  迎着白皑皑的积雪,这光晕分外透亮,月下花园肃静幽雅,因为这白雪愈加显得娇柔起来。多美的一个夜晚啊,如果不是那么冷的话,如果不是还被关着的话,她真想去园中溜达溜达。
  惋惜了一下,把窗关上,忽然惊觉身后有人。来不及回头,一双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低沉浑厚还带着笑意的声音出现在她耳畔:“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心诺从刚开始的惊恐中恢复过来,点点头。可是那人却还是没放手,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服,还是让她不禁脸红起来。
  他发现了她想说话的意图,于是把手松开,轻环住她,把脸靠上去,贴着她的脸。
  心诺因为这样亲昵的动作而身体僵硬起来,脸红烧一般的烫,连带跟着心跳也加快。
  “公子……”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他的力量不是自己可以撼动后,便聪明地放弃了挣扎。
  “恩?”他懒懒地答应着,仿佛很享受。
  “这个……”心诺汗颜,不是应该他要有话对她说么?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主动开口,只好她来问,“公子找心诺可有事?”
  “没有。“男子的声音显然透着舒服的味道。
  “……”难道遇到采花大盗了?
  他继续享受地抱着她。
  “这个……公子,可否放开心诺?”她皱皱眉说。
  “不。”男子无赖。
  心诺开始有些生气,正色道:“公子若再不松手,心诺要叫人了。”
  男子顿了顿,终于松开他的魔爪,“公主真无情。”
  他一松手,心诺立刻跳开一步,回头望去。
  屋内没有点灯,但尚未关上的窗外月光如水倾泻下来,流淌到了他微笑的脸上,流淌入他幽绿的双眸中,焕发着宝石般的色泽。
  心诺愣了愣,这人,不就是在醉月楼中梅园里看到的客人?
  别跟她说这只是巧合,别跟她说他是散步散到这地方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心诺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好荣幸公主还能记得在下。”达曼上前了一步,心诺只好退后,退出了门外。
  “公主怕我?”达曼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抬着脸,还抱住胸,眯笑着像只狐狸。
  心诺定了定神,笑道:“公子深夜造访,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吗?”
  “深夜造访?难道这里可是公主的闺房?”达曼夸张地长嘘了口气,笑着说,“我以为公主要感谢我才是,本公子不远千里赶来救你出水深火热。”
  心诺一愣,皱眉:“救我?”
  “有如此玉树临风之人来英雄救美,不知美人是否给这个面子?”达曼伸手抬起心诺的下巴。
  心诺头一扭,闪过,回答道:“那真是扫了公子的兴致了,本公主拒绝。”
  对达曼的轻浮,心诺微微有些生气。她不是个情绪会有大起大伏的人,但对达曼的态度相当反感。她可不认为达曼会是好心路过这里顺便来救她一下的。就怕才离开了这个笼子,会掉进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公主真不肯走?”达曼挑眉,似乎没料到心诺会这个态度。
  “吃好穿好住好,我有离开的理由吗?”心诺说,“况且我不认为跟你走会更安全。”
  “公主可曾想过,和亲公主在半路失踪,所带人员全惨死客栈,这样的情况会带来什么后果?”达曼凝视着他乌黑的双眼,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
  心诺心中难免抽了一下。他说中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她直视他,问:“所以呢?你是契沙人,那么是契沙王派你来带我回契沙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达曼又笑起来,“不知在下是否有幸护送公主回程?”
  心诺哼了一声,绕过他靠在门框上的身体,走进屋内,高傲地说:“看你如此在三请求,本公主就给你这个机会吧。”

  心诺进屋找了件厚厚的披风,就随达曼出来。院里看守很松,达曼放倒了一些守卫,没费多大力气就带着心诺去了。心诺出去了才发现,原来这院子建在深山中,难怪钟舒涣不怕她跑了。若是她一个人,这山林是断然也走不出去的。即便有达曼在身边,她依然觉得身体在打颤。
  达曼把她放在马前,用斗篷盖住她,以暧昧的姿势抱在怀里,柔声说道:“公主不要害怕,达曼会保护公主。”
  对于这样的姿势,心诺虽然颇不习惯,却很意外地不反感。这个只见过两次的男人,意外地让她觉得……勉强还可靠。
  骑马跑出三十里外,达曼带着心诺换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此时天已微微亮了。
  赶车的车夫穿着一般车夫的衣服,但光看那沉默谨慎的神情,就知道定不是一般人。
  马车虽然从外面看起来破旧,里面却很宽敞精致,铺着厚厚的软毯,还有点心和暖炉放在一边。
  心诺盘坐在毯子上,看着达曼半躺着一脸惬意的模样,不禁促眉。
  “你到底是什么人?”心诺问。
  达曼懒懒地开口,笑得很邪恶,“我是坏人。”
  心诺没好气地瞪回去。
  同样是护卫,眼前这家伙和雷家的秦正慈比起来,正是相差甚大啊!
  “本公主要休息了,请公子让开。”心诺用脚轻踢了下他那条斜斜地横亘了车厢大半部分的腿。
  “能够和公主同眠,真是达曼的荣幸。”他乖乖地收回脚,拍拍身边的软毛毯,看似诚恳地对心诺发出了邀请,但是眼神中却是坏坏的笑意。
  如果她不去,他定会一番嘲笑;如果她去了,岂不是被他占了便宜?
  “虎落平阳被犬欺。”笑吧,被笑也比被他占了便宜好。
  心诺转过头不理他,抱了条毯子,缩成一团在靠门口的地方躺下来。闹腾了一夜,她又累又困,才一眨眼功夫,就梦见周公了。
  他靠过去,躺在她旁边,伸手拉过她垂下的发丝,慢慢缠绕在指间。她的脸色苍白,一脸倦意,睡觉的时候竟还紧皱着眉头。
  达曼不禁轻轻在她脸上印上一吻,就这样撑着脑袋看着她,许久。
  渐渐地,他的脸上凝起了冰。
  他可以不管邦什和汉统有什么恩怨瓜葛,但敢绑架他的妻子,他定要此人付出代价!
  只是当初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因为一个笨蛋钟舒涣,竟然引来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96. 番外之往事(七)

  心诺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达曼怀里,后者竟还凝视着她,带着一抹让她看了就生气的笑容。
  “契沙王就是这样教你待客之道的吗?”心诺冷冷地说,想要推开他,发现他那沉重的铁臂正以暧昧的姿势环住了她的腰。
  “公主好瘦,我们王可不喜欢如此瘦小的女子。”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手指收缩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腰。
  “你可知道调戏契沙王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心诺尽量露出凶悍的表情,却不料在达曼眼中,成了另一种风情。
  达曼哈哈大笑,故意把心诺搂得更紧,在她耳边轻声道:“要不,公主跟我远走高飞算了?咱不嫁那什么王了!”
  心诺的心因为他在她耳边吐出的温润的气息抽了一下,惊吓后怒不可歇,双手用力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将他推开。这次达曼很配合地松开手,心诺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后面的棉絮倒去,狼狈得连头上的发钗都掉了下来。
  达曼又是一阵大笑,心诺的脸憋得更红了。
  这样闹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镇子里的饭馆休息,心诺强忍着浑身的不适和酸痛,抬高头颅,高贵地不理达曼。
  可其实她心里清楚,无论她如何反感达曼,她都还得跟着他。一想到如今两国定是乱成一团,她就心情低落下去。
  她一定要在事情闹大前赶回去,否则,她不敢保证契沙王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不利于汉统的事。
  “公主,吃饭的时候想太多问题,会影响食欲。”达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打断她的思路,“难道公主是在想未来的夫君?”
  心诺呆了一呆,“哦”了一声,埋头吃饭。
  她那么乖顺没有出口反驳,反而让达曼略感吃惊。
  “你在想什么啊?那么出神?”达曼忍不住问道。
  心诺摇摇头。她除了担心国事,她还担心身在邦什的她的外公外婆。那钟舒涣是邦什王子,若是知道如今魏大人身在雷家,怎可能放过他们!还会连累到雷大人!
  “我被绑架后,契沙王是如何想的?又是如何回复给汉统?”心诺凝眉,问达曼。
  “这事已经被压下来了,找了另一个侍女代替你,现在应该是在去契沙的路上。”达曼貌似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心诺愣了愣,带着些许的不可思议,问道:“你是说,契沙王知道我是被绑架的?并且把这件事情完全地掩盖了过去?”
  达曼夹了口牛肉,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笑对心诺说:“是如此,不过汉统侍卫全部死亡是事实,你知道,这事绝没有办法瞒过莫君心。接下来就要看莫君心如何看待这事了。”
  心诺稍稍放下了心,去问店家借来了笔和纸。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雷大人,婉转阐述并分析目前情形,并交代把魏家人不着痕迹地转移去契沙,最后还强调心诺定不忘雷大人之恩;另一封写给外公魏大人,细说了可预料的各种情况发生后该采取什么措施来解决。
  写信的时候心诺没有避开达曼,写完,抬头发现竟已经是午后了。
  揉揉酸疼地手站起来,把信封好问达曼:“你的车夫能否借来一用?我想他立刻去把这两封信带去邦什。”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达曼在一旁坐了那么半天,见她终于完成了,忍不住问道:“万一我是邦什的间谍呢?或者是怀有有其他目的呢?”
  “你看得懂吗?”心诺挑挑眉。
  达曼语塞。
  心诺写的邦什语,他确实不精通,研究了半天也只能看懂小一半。可是被如此问,却是很恼火。
  况且她还是他未来的王妃!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看不懂又怎样!”他耍起无赖,在她讶异抬头的瞬间,猛地张口咬住她的唇。
  开玩笑,现在不压制住她,以后还不得爬到他头上去了?!
  心诺呆了,甚至忘了正常情况下该有的反应。直到他抬起头用戏谑的眼神凝视着她,她才回过神来。
  从小良好的修养让她没有抬起手给他一巴掌,也没有破口大骂,更没有低声哭泣。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但眼神却因他的嘲笑而夹杂着一丝恼怒。她的脸色异常红润,可以解释为愤怒,但达曼更愿意想成她是羞怯。
  “你可知道轻薄我的后果?”心诺见他还在用眼神调戏着她,恨恨地说道。
  “愿闻其详。”达曼玩世不恭地伸了个腰,完全没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你会被你们的王凌迟至死!”心诺皱了皱眉。开始怀疑他为何一点顾虑都没有。就算他是深得契沙王宠爱的王亲国戚,也还是该知道轻重,明白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除非……
  心诺一惊,除非他就是本尊!
  “既然如此,那我不把你送给他了,我把你拐回去做媳妇算了。”达曼嬉笑地说,“不过看你的样子不太能生哦,我可是想要一打的孩子!”
  心诺冷哼了一声:“你何不找头母猪算了,一下仔就是一窝!”
  虽然有那个的怀疑,可是嘴巴上实在忍不住骂回去。转念想想,契沙王又怎么可能那么闲跑来这里跟她打混?
  “哟,你连我要娶的媳妇跟母猪很像都知道啦?公主果然冰雪聪明!”达曼假装惊讶,眼中的笑意胜过盛夏的骄阳。
  心诺狠狠瞪他,平身第一次有了想狠狠扁人的冲动。
  达曼一脸很害怕的样子,弱弱地说:“虽然公主你好凶悍,又看起来不太会生孩子的样子,但看在长得还马马虎虎过得去的份上,我可以勉强同意娶你过门啦~”
  心诺站起来,把信往桌子上一甩,两手一拍,眯着眼威胁他说:“信,送还是不送?”
  “你亲我一口我就送。”达曼一副登徒子的模样。
  心诺咬牙切齿,把桌上的茶水一口灌下缓了口气。若不是眼前还要靠他,她一定会不顾形象骂出脏话来。
  见心诺真不理他了,达曼呵呵一笑,拿起桌子上的信,快速把狼唇送上前,在心诺额头印上一吻,又在她发飙前说道:“既然你不肯亲我,那我就吃亏点亲你好了。从小夫子就教育我们,大人要有大量,不可以与小女子计较。”
  这轻若羽毛的一吻,却让心诺心中一悸,连接下来他那调笑的话都被耳朵自动过滤掉了。
  
  另一边,邦什边境一个小镇上——
  钟舒岸揉着发痛的眉,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他这个只会惹麻烦的哥哥啊,这次可是闯了大祸了!
  “怎么办?岸,你要帮帮我!”钟舒涣焦急地看着他同母的胞弟在他面前转来转去,再也坐不住了,他也知道这次的麻烦是大了,可是他那聪明过人的弟弟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她不只是汉统的公主!她还是契沙的王妃!”钟舒岸用力地说,几近低吼,“你暗中帮助莫君心夺走邦什五座城池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你竟然还敢去绑架这样的人物!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钟舒涣心虚地缩了缩脑袋。可他总觉得有他这个无所不能的弟弟在,任何麻烦都可以解决的。
  钟舒岸做了个深呼吸,睁开眼睛,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和一丝痛楚。
  他们的母亲死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舒涣,切切嘱咐过舒岸一定要照顾好大哥。一直到得到舒岸点头承诺,母亲才闭上了眼睛。
  可见母亲是多么有先见之明!他这个大哥惹的还不是小麻烦!
  “那么……”钟舒岸缓缓开口,“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什么?”钟舒涣急问。
  “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
  
  达曼带着心诺赶往契沙的途中,虽然巧妙地安排了路线,却在客栈几经埋伏,仿佛附近一片的客栈全部被人盯上了!
  达曼买了干粮在上车,彻夜赶车。原先的车夫被派去送信了,然后他们又雇佣了一个车夫,达曼和心诺就以夫妻之名一同乘车。
  在马车里达曼以挑战心诺的忍耐极限为乐,每每看到她发怒他都开心不已。到后来,心诺干脆不理他,眼观鼻鼻观心开始打坐。
  夜色渐深,一路过去只能听见马蹄声和车轮滚过路面的时候。
  达曼轻佻地用食指卷起心诺的一屡头发,纠缠,再纠缠。
  达曼刚想开口,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拉开车窗上的厚重的帘子,望出去,嘴里叹出两个字:“坏了。”
  心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睁开眼,看着他。
  达曼拉开厚厚的帘子打开门出去,给了车夫一大把银子放他半路下车,然后掉头就往野地里去!
  渐渐地,心诺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
  她赶紧收拾了下细软,把干粮了银子都包起来,缠在身上,出了车厢坐到达曼身边。冷风一阵吹来,她不由咳嗽了一声。
  “公主,你怕吗?”达曼回头问心诺。月下,他的微笑莫名令人安心。
  “不怕。”心诺说,眉目间依然是淡然的深情。
  “好!”达曼握了握腰间的弯刀,笑道,“不愧是我的媳妇!”
  心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眼前的风景越来越不对劲,忽然马儿一阵长嘶,在山崖边停了下来。
  面前竟然没了路。
  身后的马蹄声在迫近,光用耳朵听的,那人数就不是他们两人可以对付的。
  达曼跳下马车,把心诺一起搀扶下来。
  “公主,我们现在是亡命鸳鸯了。”在这个时候,达曼依然不正经地开着玩笑。
  身后追病的第一批人已经赶到,远远地停住,一字排看看着他们,仿佛看着到手的猎物。
  “不,我是你们大王的人。”心诺不慌不忙地挽着达曼的胳膊。
  “公主,你真无情。”达曼苦笑。
  “谢谢夸奖。”
  达曼叹了口气,“公主,敢不敢跟我一起跳?”
  敌人一字排开,张开了弓箭,对准他们。
  心诺扭头看了眼深厚的断崖,说:“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会说不。”
  达曼搂住心诺的腰,把披风裹在心诺身上,问:“如果不死,你可不可以爱上我?”
  “我是你们大王的人。”心诺皱着眉头强调。
  “你真无趣……”达曼抱怨道。
  “不过我可以试试看,不告诉大王。”心诺忽然对他调皮地笑了。
  达曼愣了愣,放声大笑,“有公主相陪,死也无憾了!”
  崖边山风从脚下盘旋吹起,吹散了心诺脚边的纱裙,吹开了达曼怀中黑色的披风。
  “不过活着更好!”达曼话音刚落,便拥着心诺向后倒去!
  

97. 番外之往事(八)
  
  心诺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里,洞里燃着火把,不冷。
  她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混身酸痛,骨头都像散架了一般。再动了动,确定四肢身体都还在,功能尚齐全。
  她坐起来,扭头看着靠坐在洞壁半寐的男人。达曼闭着眼,脸色在火堆红光的照耀下惨白惨白,仿佛失了很多血,连嘴唇都没有半点色泽,干燥起皮。
  而跳下前用来裹住她的那件黑披风,此时正包裹在他的身上。心诺一惊,目光慌忙扫过他的全身,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此时天还未亮。如此算来,她并未昏迷太久。
  达曼适时地睁开了眼,说:“天亮以后他们会搜山,所以我们要离开。”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听起来状态不是太好。
  心诺坐过去,把掌心放在达曼的额上,达曼似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果然,你发烧了。”她微蹙柳眉。
  达曼轻笑,就像他一贯以来的轻佻无礼,“媳妇可是心疼我了?”这可惜声音太虚弱,没有威慑力。
  心诺没理他,走到洞口观察了一下,问:“我们为何没死?”
  达曼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随口说:“啊,因为媳妇你说你可以试试看爱上我,所以我当然不能死了。”
  其实那山崖斜坡并非垂直,只是很陡,上面全是小的滚石,达曼抱着心诺跳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所以便背靠着坡壁滑落下来,加上下坡灌木茂密,增加了下降的阻力,所以他们没摔死。只是他的背已经皮开肉绽了,冬天穿了那么厚的衣服都全磨破了。
  这崖只能趁着夜色唬唬人,天一亮那批追兵肯定下来。
  心诺放弃查看环境,坐回到达曼身边。天色太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你哪里受伤了?”她担忧地看着他惨白的脸。
  “小伤,不碍事。”达曼似乎知道自己脸色很差,这话不太可信,便扯开嘴笑着说,“你相公我英勇无敌,这点伤不算什么。”
  “好,既然没事那我们走吧。”心诺拍拍身上的灰,又站了起来。
  达曼的脸立刻跨下来,“媳妇你真无情,好歹让我多休息休息啊……”
  心诺斜扫了他一眼,唇角竟然蓄着笑,“你不是英勇无敌么?”
  达曼眼睛一转,说:“那媳妇你叫我一声相公吧,我本来不英勇的,你一叫我就英勇了。”
  心诺活动了下筋骨,从火堆里拿起一根长木块,放在手里捏了捏很顺手,便说:“随便你,我先走了,你就坐这里等着天亮后被人拆了骨头吧。”
  “媳妇儿~~”达曼没辙了,手撑着山壁站起来,一起身,扯到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疼。
  心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忽然一变!
  她看见刚才达曼靠着的壁上留下了已半干涸的血!那血在火光中一反射,竟像抹了一层蜜在上面。
  她折回去扔下火把,把达曼又拉坐下,只是这一次没让他坐回原位置。她站在他身后想去拉他身上的披风,达曼哪肯听话,折过身便叫:“媳妇!媳妇!你这是要干吗呀!”
  “你闭嘴!”心诺吼了他一句。她的手一沾上那黑色的厚披风,便感觉到上面已经被浸得很透的粘稠液体。心一沉,摊开手一看,全是血!
  “为什么不包扎一下?”心诺的眉头很紧。
  达曼扭头看她,被她瞪了一眼,兀自笑起来,“伤在背上,我自己够不到。”
  “你还笑!”心诺“啪”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拍下后自己也是一愣,她的情绪很少有失控的时候。她烦躁地解开他披风上的带子,见他要动,叫住:“不许动!”
  达曼果真不动了,看着火堆傻笑,任心诺在他背后折腾。
  他背后磨烂的地方要么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渗血,要么已经干涸住和披风沾在了一起。原先的厚棉衣已经差不多磨光了,背后那简直就是一个惨不忍睹,绝对不利于她这样养在深闺的公主的心理健康。
  心诺轻轻拉开披风和皮肉连接的边缘,手有些抖,那大面积的擦伤她只看着就觉得脚软。见达曼虽然脸上乐呵呵,但在她扯动伤口时身体还是止不住发抖了。
  她轻声问:“疼吗?”
  达曼反问:“媳妇,你心疼不?”
  心诺冷哼了一声,利索地一把将披风从他背上撕下来,便听得他一声痛呼,身体剧烈颤了下。这下刚满足的报复心理一下又给揪紧了。
  达曼扑倒在地上,疼得额前都冒出了汗,却还龇牙咧嘴地调笑道:“媳妇你真狠心。”
  心诺不理他,翻开身边的包袱,寻到了她特地准备在身边的金创药。要说起来她还真有先见之明,掉下山崖还不忘把那包袱抱紧了。
  心诺帮他把背上残留的衣物边角都去掉,然后大致将脏东西清理出伤口,接着把药粉倒上。药粉倒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几乎是抽搐似得发抖了,手也抓着的棉衣袖子指骨都泛了白,可始终都没吭一声。
  心诺叹了口气,将身上的棉衣都脱下,一直脱到内衬衣。
  这一路下来,只有内衬衣是最干净的。
  她用插在达曼靴子里的匕首将内衬衣割开,当绷带给达曼裹上。又将黑色厚棉披风那被血浸透的割去,其他留着裹住达曼。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达曼额前的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半昏迷了过去,心诺抱住他,让他枕着她的腿,靠在火堆边闭上眼睛休息。
  他们的战斗还没完,天亮以后不知道还会面临是什么。
  
  火堆燃烧了一夜,终于熄灭,天空也开始泛白,下了几日大雪后的这个清晨,朝阳竟露了脸。
  达曼一起身,心诺就醒了,他对她轻轻一个微笑,尽管脸色还是很白,尽管嘴唇还是干裂,可心诺却觉得没来由的心中一暖。
  “该出发了。”达曼扶着山洞壁站起来,心诺赶紧起身扶他,达曼轻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小伤,别担心。”
  心诺淡淡地说:“我没在担心你。”
  达曼笑了。心诺脸一阵泛红,不由恼怒。
  于是达曼笑得更欢了。
  
  总得来说他们还算幸运,出了山洞就发现有条溪流。心诺简单梳洗了下,喝了些溪水,拿出干粮吃了几口。见达曼站在旁边不动,忽然想起他的伤可能不方便弯腰,便双手合拢捧了一湾水到他面前。
  达曼再次露出笑容的时候,刚好天边太阳露出了万丈金光,一下亮得让心诺眼睛地眯了起来。
  他低头喝她手中的水,完了尽还舔了舔她的掌心,开始心诺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掌心中那奇怪的触感是什么时,吓得赶紧撒手。
  见达曼又笑,心诺忽然觉得,这家伙除非死了,或重伤笑不出来了,否则不用期待他会正经。
  “别闹了,快走吧,等人追来了就来不及了。”心诺叹了口气,搀住他。
  一路上两人根本不敢休息,达曼虽然脸色很差,却始终都没吭一声。
  真是条汉子,心诺想。
  走了一天,中间有两次听到追兵的声音,他们利用地理优势躲过,然后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终于翻过了这座山,到达城里。
  那城位于边境,心诺本是不太敢进入,可若是不进城,他们两个都得完蛋!
  达曼虽然一声不吭,她却知道他其实已经连着发烧了一天,虽然强忍着笑,可眼神涣散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而她本身体质就差,折腾了那么久,也到极限了。
  咬咬牙,心诺进了城。
  一进城,她找最近的店投了宿,先解决了吃饭问题,又让小二找了大夫,好好处理了一番达曼身上的伤。其实他的伤口都不深,只是因为没处理好所以发烧了,等烧退了,问题就不大了。
  因为身边带的银子有限,加上为方便照顾,她便和小二说他们是夫妻,所以同住一间。达曼气息虽虚弱却还不忘调侃说:“媳妇,原来你那么热情啊,我都还没娶你过门呢。”
  心诺瞪了他一眼,指指床内,“睡进去点!”
  达曼艰难地向内移了下,“媳妇,你决定好了要跟我私奔吗?”
  “不。”心诺躺下,拉过被子,闭上眼。就在达曼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的时候,忽然又说,“不私奔,就给你们大王戴戴绿帽子。”
  达曼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由于笑得太厉害扯到了伤口,又疼得抽气。
  “你有意见?”心诺皱眉。
  “不不,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达曼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心诺脸一红,刚想挣扎,忽然门外木质楼梯上发出一排噔噔噔噔的脚步声,她一惊。
  从脚步声听来,应该有三四个人,而且这声音,刚好到他们门口停了下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心诺刚想起来,却被达曼用手臂拦住。他坐起来,将她抱在怀里拉过被子裹住。
  “进来。”他说。
  这声音很正经,甚至带了些威严。
  接着门被推开,有四个人陆续进来。
  “大王,属下来迟。”他们一个个单膝下跪。
  心诺一惊,想回头,却被达曼搂在怀里看不见。
  “嗯。”达曼只轻轻发了一个音,“本王身上有伤,今夜便住这里了,明日赶路,你们都守在外面。”
  “是。”四人没再说什么,退到门外。
  屋内又安静了。
  安静地连心跳的声音都听得见。
  达曼又躺下,心诺枕着他的手臂,愣愣地看着他。
  微弱的灯火下,他绿色的眸子漂亮得像宝石。
  “媳妇,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有犯罪的冲动……”达曼刚才的威严全跑不见了,又换上一张登徒子的脸。
  心诺还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媳妇?”达曼拿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面容,“你傻了?”
  “你是……契沙王?”
  “是。”达曼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闭着眼舒服地蹭了蹭。
  “你叫罗普金?”
  “是。”
  “可是你说你叫达曼!”心诺的声音骤然变响了。
  “契沙王,罗普金王的全名,叫什么?”
  心诺一愣,“达曼?罗普金?”
  “恭喜媳妇,答对了。”达曼满脸笑容。
  心诺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扶着脑袋,摇头,“不,不,你让我冷静冷静。”
  达曼乐不可支,“放心吧,媳妇,虽然你都放话说要给我戴绿帽子了,但本王大人大量,不会因此为难你的。”
  心诺转过头,又回了一遍,“你真的是契沙王?”
  “是的。”达曼把心诺重新拉进怀里,用自己的额头顶住她的额头,“傻媳妇,我就是你相公啊!看你那么聪明一姑娘,怎么这时候反应那么慢呢!”
  心诺再次推开他,慌张地说:“我,我去隔壁再开个房……我们还是,不要一起睡了……”
  达曼却握住她的手腕,不肯放。他半躺在床上,慢慢眨了下眼,不说话。
  心诺也不说话。
  静默了半晌,达曼终了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我让人给你隔壁再开间房。”
  
  此后,两人平安返回契沙,顺利成婚。
  达曼当然不会放过害他吃了那么多苦的钟舒涣,可在他还未对钟舒涣采取行动前,邦什老国王就下令捉拿他的这个逆子!而就在这个时候,情况发生了逆转,老国王忽然猝死,留下遗诏传位于六子钟舒岸!这钟舒岸乃钟舒涣同母兄弟,自是维护其兄长,后事便不再追究。
  此后邦什国内势力行进了一场洗牌,雷振廷登上相位。
  世人都说,世间本是因果循环,今日你附注于他人之身的,他日他人必还于你之身。
  当年钟舒岸拭君篡位虽于天下无几人知晓,但二十年后这杀父杀兄的罪孽终是报到他自己身上了——整个皇宫被人血洗,残状更甚于他逼死自己的父兄。
  所谓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雷家也同样,助纣为虐,终是以满门抄斩的结局告终。
  
  ——番外之往事 完——
  

98. 初生

  宁夏始终都没有问出来,雷若月是不是他杀的。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他像喂孩子一样喂她吃完饭,细心地帮她擦过嘴,然后应她要求,搂着她一起站在窗台看雪。
  他说:“今年的雪下得有些晚,往年十月底就会有第一场雪了。”
  宁夏问:“现在天黑了没有?”
  他亲了下她的额头,道:“黑了。”
  他用毛毯把她团团裹住,然后连毯子一起抱在怀中,生怕她遭受到一丁点儿寒气或风吹。
  “天黑的时候,可以听见雪落下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飘渺,“若月哥哥说,雪为了见到梅花,再冷的冬天,也会来到人间。”
  她感到他的身体明显僵住,停了下,继续说:“若月哥哥说,如果有一天,他比我先离开人间,他也会变成雪花来看我,就像来看梅花一样。”
  他抱住她的双臂紧了下,轻声说:“梅花还没开。雪花太冷了,还是我比较温暖,是不是?”
  宁夏贴着他的胸口,没动。
  “宁夏,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心跳?”他问。
  她没说话。
  “能不能?能不能听见?”他催促地问。
  她还是没有说话。
  “宁夏,你只要一在我的怀里,我就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低头在她耳畔轻语,“听不见心跳的时候,会很冷很冷。”
  她靠在他的胸前,点点头。
  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就会让他温暖不已。
  “试着爱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害怕被拒绝。她看不见他碧绿如玉的眸中,闪着一点雪一样莹白的光芒。
  “我想守着你一辈子。你看不见,我就做你的眼睛;你怕冷却又不喜欢裹太多衣服,我就用身体让你取暖;你不喜欢呆在宫里过闲闷的生活,就住到城里以前住的宅子里;你喜欢四处游玩,我就每年抽空带你出去玩几次……”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在她的耳边,仿佛要落入她的灵魂里,“你喜欢做菜,就跟哈善学,不管做出什么味道的我都保证吃完;你睡觉不是裹被子就是踢被子,总将我冻醒,我保证不再抱怨……你不知道,你每天早上半醒不醒的时候会像只小猫一样往我怀里蹭,然后我就再也舍不得起床,连上朝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坐在最上面对着低下的大臣傻笑;你不知道,当你夜晚在睡梦中叫出我的名字的时候,我会兴奋得整夜睡不着,然后点起灯,整夜看着你,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我们,不要停,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好吗?”
  他在她面前,像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变得很小很小,赤裸裸地,再也无能力去抵挡任何风雨。
  心也已经变得很柔软很柔软了,轻轻一捏,可能就会破碎。
  她靠在他胸前,轻声说:“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力气去爱。”
  他轻轻吻着她的额,说:“我会等。”
  她轻轻推开他,手抬起到胸口,说:“这里,是空的。”
  毯子从她的肩头滑落,落到阿木图揽在她腰的手臂上。
  阿木图幽绿的眸子晶莹如冰,带着一丝刺痛,对她微笑,“没关系,把我的,都分给你。”
  她转过身,背对着她,她面对满世界的雪花,轻轻微笑。
  “你说,他会不会后悔?”她幽幽地问。
  如果知道这个结局,他们还会相爱吗?
  阿木图拉过毯子把她整个裹住,从背后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脸贴住她的脸,说:“不会后悔。”
  “呵呵,我想,我也是。”她放松自己,享受着他给的温暖。
  “宁夏。”他埋头在她的颈窝,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那你呢,后悔了吗?”她轻笑。
  “不。”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初春雪融,万木复苏的时候,宁夏坐在暖阁里抚琴。
  这个暖阁是阿木图特地为她建造的,就在他寝宫的旁边,连接着玉暖池,是一栋精巧别致的小楼。
  她是从来不会弹琴的,她一直都是听琴的那一个。她也是到这时才知道,七弦有多难。练了三个月,她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
  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摸索着向前走,坐到了宽大柔软的躺椅上。
  阿木图把躺椅做得很大,布置得非常柔软。宁夏笑,手才摸索上去,指尖便碰上一个暖暖的东西。她愣了一下,慢慢向上摸去,直到摸到一双薄薄的嘴唇。
  嘴唇?她又摸了一下,没错,是嘴唇。
  宁夏吓得倒退了几步,在要倒到地上前!一个熟悉的气息忽然靠近,强而有力的双臂挽住她的腰,把她托了起来。
  “你吓到我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好听。
  宁夏的脸烫了下,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宁夏低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一直都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听她断断续续地弹着琴。她散落的秀发搭在后背,没有扎起来,安静地像朵海棠。他没有叫她,看着向他缓慢的走过来,看着她的手轻触到他胸膛……
  他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在她的指下,像那些琴弦一样颤抖,她细巧的下巴也随着手指慢慢抬起……然后,她身上的香气侵犯进他的鼻腔,两只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嘴唇,暧昧的气息在周围慢慢升起。可她仿佛被吓了一跳,猛然向后跌了去!他赶紧伸手揽住,吓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的手还有些颤抖,一直压抑着已经变沙哑的声音也仿佛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他努力用平静的声音对她说:“来了好久好久了,只是你一直不知道我在这里。”
  宁夏顿了顿,安静地坐在他怀里,说:“我要喝水。”
  “好。”他扶她坐下,走到桌边倒水。
  最近他学会了很多事,比如端茶倒水,比如如何宠人。这些变化宁夏看不见,却都能感觉到。只是心中总是郁结着一些东西,化不开。
  宁夏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冷不烫。她摸着肚子,问:“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阿木图想了想,幽绿的眼眸里满是温柔:“要女孩,最好是和你一样的女孩。”
  这话才说完,忽然她手里的杯子落地,清脆的响声把房外的八环都惊醒。
  “宁夏?!”阿木图见她忽然一脸惊痛,急得赶紧扶住。
  “痛……”她咬着牙,“好像……要生了……”
  
  这一夜,契沙皇宫灯火通明。
  阿木图脸色苍白地徘徊在房门口,好几次都想冲进去,又被凶恶的产婆拦下。
  要不是内侍的阻拦,阿木图差点下令让人把产婆拖出去砍了!他心急如焚地听着房内痛苦的声音,坐立难安。
  痛,会不会让人死掉?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尝遍了人世间的痛苦,却发现还有一种痛可以超越死亡!
  那就是新生。新生是必然要伴随痛苦而来的。
  她眼前忽然看见了一片血色,血色中是他微笑安然的脸。他倒在她的怀里,依然淡如泼墨,一如回忆中的清澈干净、淡雅如兰。
  她忽然明白,为何雷若月死的时候,会那么从容!
  泪水没过了眼眶。
  这是自她看不见以来,第一次流泪。泪水像打开的闸,再也关不住。她哭得撕心力竭,心中却忽然异常透亮。
  原谅了。
  她真的原谅了。
  这不只是一个孩子的新生,还是她的!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这是生命的循环,她并没有如此不幸。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身体忽然一轻,接着耳边就传来了婴孩响亮的啼哭声。然后嘈杂声伴随而来,接着她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那双手有些冷,掌心中微微有些汗。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坐在她身边的男人,苍白的脸色,深情担忧的表情,还有那双眼睛,绿得像宝石。她曾说过,这么漂亮的眼睛,真想打包回去收藏。
  “是男孩还是女孩?”她虚弱但温柔地问。
  “女孩。”阿木图把孩子抱到她枕边,有些遗憾地说,“但是不像你,像我。”
  宁夏笑起来,转头,看到那孩子刚刚睁开了眼睛,眸色竟是和她父亲一样的碧绿!
  “她是个奇迹。”宁夏说。
  “你也是。”阿木图的眼眶中竟然是饱满的泪水,抬起她的手亲吻,然后埋头在她的掌心中,“宁夏,你也是我的奇迹。”
  她抬起另一只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笑道:“别哭。”
  他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你……你能看见了?!”
  “是的。我看见了。”
  

99. 再见流夕

  这个孩子,阿木图让宁夏取名,宁夏费尽脑力三天三夜,最后恼怒瞪着那张像极了阿木图的小脸说:“哪那么难取名!瞧那小样,还敢笑!再笑就叫你弥勒!”
  阿木图在旁边疑惑地问:“弥勒是什么?”
  宁夏没好脸色地瞪了眼阿木图,说:“是佛。”
  于是,弥勒公主的大名在契沙国风靡了一时,大家不明白公主取这个名字是何含义,只道这佛主能保佑国家保佑家人。于是,佛教就此在契沙国兴起,寺院添加了好几十座,而且每座必供弥勒像!
  弥勒公主百岁(一百天)的时候,举国欢腾,皇宫里连续庆贺了三天三夜,灯火不息。
  可就在第三天夜里,阿木图回暖阁未找到宁夏,只看到了床上压着一封书信。
  书信上面用相当难看的字写道:
  “抱歉,这时候说再见。
  是再见,不是诀别,我离开一段时间,会回来的。
  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好弥勒。
  有些东西丢了,我一定要找回来。
  本来不想不辞而别,可我担心我会舍不得,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
  请你理解,还有,等我。
  ——宁夏。”
  其实她本没资格让他等。除了为他生了个孩子,她没有做过其他什么好事。
  可是她真的不能做到就此幸福地生活在他身边。她丢掉过很多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她的心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再也不能容纳更多的东西!所以她要去找回来,一点一点。
  她先去祭拜了洛平川,然后带小三去了趟大漠。她找到了西北一个叫塔沙的地方,那里有着很好吃的松萄饼,到了晚上,还可以对着月亮,围着暖炉吃西瓜。
  然后她又去了南疆,看到了许多奇怪的动物和植物,美得她差点就不想回来了。
  最后,她去了江南。
  曾经她对一个人说过,她想在江南开个酒楼。那个人说,那他可以开个医馆。
  那个人,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只要他一出现,连弥勒佛都会忘记笑,忘记呼吸。
  三年寒暑易逝,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
  细雨的五月,她登上苏州城里一个叫做“宁夏”的酒楼。
  很巧,宁夏,和她的名字一样。
  这是苏州城最大的一间酒楼,风格雅致,楼中随处可见竹林假山流水,还有一个很大的后院,错落有致地散布着小栋楼层,全以走廊相连,中间花草繁盛,还有一个不大的池塘。
  她随小二上了二楼雅间,点了几个清爽的小菜,然后悠然地听着细雨落入池塘的声音。
  点菜的时候,小二盯着她的脸猛看,她以为那是她的魅力无敌。
  送菜上来的时候,换了个小厮,那小厮依然盯着她的脸猛看,她就开始怀疑起来。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掌柜又敲门进来,问她:“小姐,我们的菜怎么样?还要不要别的服务?”
  问话的时候,掌柜还是对她猛看。
  宁夏皱起了眉,难道说阿木图等不及了开始通缉她了?
  “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别的服务?”她问。
  掌柜恭敬地说:“小姐请随在下过来。”
  宁夏放下筷子,爽快地跟着去了。她到是不怕坏人,只要不是遇到高手,随便对付几个普通百姓还是不在话下的。
  掌柜带她绕了好长一段路,才来到一扇门前。
  雕花木门,古色朴质,精致典雅不失情趣。盆景怡然生辉,情调各异,却同样舒张着一种叫做畅怀的东西。
  掌柜对宁夏做了一个“请”的姿态,便告退。
  好象有那么一点……奇怪。
  门内传来一阵古筝的声音,舒缓悠然,但仔细听,仿佛还带着一些寂寞。
  琴声清脆,和着细雨,令人格外舒服。
  宁夏推门进去,房间分成里外两间,以珠帘相隔。有一人坐于内间珠帘之后抚琴,穿着浅蓝色的衣服,看不见面目。
  宁夏自认是粗人,也不怕打扰人家,大咧咧就开口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琴声抖了一下,节奏开始有些缭乱,明显到她这种不善音律之人都听得出来。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于是干脆停下奏乐,站起来,与她相隔珠帘对望。
  “我可以进来吗?”她试探地问,见他没反应,便向前走了几步,拉开帘子,“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默许了……啊……”
  那一瞬间,就像是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散下,刹时光芒万丈,心跳和呼吸俱灭!即便是相隔多年以后,见到这样的一张脸,她依然一如往昔,发呆愣神。
  “妖孽啊……”她嘴里呢喃着这两个字,“妖孽!”
  流夕的微笑在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忽然灿烂了,如同夜幕中绽放开的烟火,令人再也睁不开眼。
  宁夏大步向前,猛地抱住他,像拥抱离别多年的兄弟。她下巴搁在他肩上,有些哽咽地说:“不要动,你就算是鬼,也让我抱下吧。”
  他很听话,没有动。扑鼻而来的是她身上特有的气息,他也再动弹不了。
  “我花了三年时间,去了大漠,去了南疆,你却在这里开酒楼!”她十分不雅地吸了吸鼻子。
  “你说你想在江南开个酒楼。”他的声音依然如记忆中那般温润如玉。
  宁夏推开他,粗鲁地重重一掌拍上他的肩膀,严肃地说:“可我真没想到还能活着再见到你!走,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哎,不过,说好了,你请啊!”
  流夕无辜地揉着被她拍疼的肩,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给点正常人的反应?”
  宁夏拖着他就向外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门外有两个声音在吵嚷。
  “靠!别拉本少爷!我一定要见见是什么人!”
  “别捣乱!你给我回去!”
  “不要!我一定要见她!”
  “见她干什么?你给我回去!”
  “三年了!他傻傻地在这里守株待兔了三年!”
  “又不是你等了三年,你激动什么!”
  “靠!本少爷不是陪他等了三年啊!”
  “你自己高兴又没人强迫你!”
  “不管!我要见她!”
  “回去!”
  “我干吗听你的!就不回去!”
  “再不听我揍你!”
  “靠靠靠!你这野蛮人!”
  “……”
  宁夏脸色忽然煞白,她一把向前,拉开了门。
  门口两个还在拉扯的人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望向她。
  那两人,一个是兰利斯,一个是嘉龙。
  宁夏没理会兰利斯,和嘉龙大眼瞪小眼半天,在三人惊讶的目光下,忽然一巴掌就拍上嘉龙的后脑勺,怒道:“你这个混小子!我找了快你五年了!你滚哪里去了!”
  嘉龙龇牙咧嘴捂着被拍疼的脑袋,刚想反驳,忽然被眼前这个长得还没他高的女子一把抱住。
  嘉龙今年芳龄十八,虽然不是没抱过女人,却第一次被女人熊抱!奋力竟挣扎了两下硬是没挣开!这女人力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终于,少爷他怒了,可还没动手就听见怀里的女人开始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彻底让他手足无措了!
  

100. 望月

  不只是嘉龙,连兰利斯都看得目瞪口呆,流夕反而一脸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等宁夏哭够了,她才放开嘉龙,对他华丽的袍子上的水迹,一点都没有愧疚之色,还拉起他的袖子抹了把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问:“你们都看着我干吗?”
  “靠!”嘉龙怒了,“你是不是投错怀抱了?!我认识你吗?!我还没死呢你干吗哭成这样!”
  宁夏一愣,死死盯着他!一直看到他头皮都发麻了,才用流利的邦什话说:“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流夕拉住宁夏的胳膊,轻笑道:“来,我慢慢跟你解释。”
  三年前嘉龙在苏州城买了个宅子,有着很大的院落,房子是江南独特的园林建筑,才一进去,芳草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四人入坐亭子里,流夕让人上几盘点心,便开口说:“他叫嘉龙,是朴黎家的继承人,六年前因为一次意外事件,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宁夏愣愣地盯着嘉龙,半晌都没开口说话。
  嘉龙冷哼了一声,“你别以为我不记得了,就可以跟我攀亲带故啊!本少爷不吃你这一套!切!要不是你是流夕的……朋友,你以为我会理你么?!”
  契沙首富朴黎家的继承人,多么诱惑的一个名号啊!多少女人都冲着这个名号接近他!
  兰利斯深深看了眼宁夏,对嘉龙说:“你少罗嗦,她的身份比你高贵多了!谁稀罕跟你攀亲带故!”
  宁夏转头看兰利斯,他则清爽地回以一笑。
  兰利斯,契沙西将军家的公子,又是流夕的……密友,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她的事。
  宁夏淡淡地说:“抱歉,我想我,大概认错人了。”
  雨很大,走廊转角处出现了一个身着浅色衣服的妇人,高贵美丽,连微笑都是温柔的。
  她端着点心盘子,还未走近,嘉龙就起身接过,关切地说:“妈,您怎么来了,端盘子的事让下人做就好了。”
  宁夏也站起来,掩饰不住惊愕的表情!
  “姨娘?”她轻声唤道。
  妇人温柔一笑,走近握住宁夏的手,然后又轻轻把她抱进怀里,说:“孩子,姨娘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今天的眼泪似乎特别多,怎么流也流不完。
  那一场梦魇过去了将近六年,虽然花了很大力气和很大代价去清醒,但是醒过来后,发现一切都还是美好的。那个严冬过去了,春天总还会接着到来。
  “姨妈?”嘉龙两条眉拧成了泥鳅状,“妈,这个奇怪的女人是我表姐吗?”
  妇人轻轻拍拍宁夏的背,笑着对嘉龙说:“是的。是你的,表姐。”
  不记得反而更幸福吧。
  宁夏吸了吸鼻子,了然一笑。
  
  宁夏留下来住了三天,雨一直在下。宁夏站在长廊里,望着廊上青色的瓦檐发了好一会呆。
  江南。
  她说她要在江南开家酒楼,他帮她实现了。
  开出了酒楼,取名叫宁夏,然后等着她来。
  流夕说:“这是江南的梅雨季节,雨会连下一个多月。”
  宁夏惊讶:“下一个多月,那不是很痛苦?”
  他温和地笑了,比春风还要妩媚:“不会。”
  流夕把宁夏拉到亭子坐,泡上一壶茶,慢慢将他和嘉龙相遇的过程细细跟她讲了遍。
  她点着头叹道:“这也真算是,缘分吧。”流夕救了她,川宁又救了流夕。
  能够忘记是一种福气。曾经她还想过要为自己和川宁平反,但现在却不想了。能够平静地生活也是种福气,在下雨天的时候,沏一杯清茶,和家人一起……
  雨从窗口飘了进来,有些冷。
  流夕轻声问:“接来下怎么打算?”
  宁夏呆呆地望着他天人般的容颜,痴了。流夕失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无奈地说:“不要总看着我发呆!”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我,忽然很想很想一个人。”
  想一个孤单的,有着狼一样眼睛的人,和他那要望穿秋水一样让她直想逃跑的眼神……当然还有她的弥勒公主。
  所有人都有了好归宿,就她还流浪着一个人。真有些累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说:“我啊,要去看一个人,然后,回家。”
  “回家”两字,不只让流夕愣住了,甚至还包括宁夏本人。
  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她高兴地对流夕说:“我要去和姨妈告别。”

  流夕站在窗前,呆呆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一直没有说话。
  “心痛吧?”转角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斜斜地靠在墙上,眯着比天空还要湛蓝的眼睛,看着他。
  流夕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笑,苍白无力。
  兰利斯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你为她做再多,她也不会拿你当回事!”
  “我知道的。”他回头对兰利斯轻笑,脸色惨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是啊,你连为她死都愿意,还有什么不能做。”兰利斯似乎是在嘲讽,只是不知道是嘲讽他,还是嘲讽自己,“可是她,根本不知道。”
  流夕转过头去看着他,轻笑,绚烂成灰。
  时间会把一些人和事淡化,剩下的,就深深埋藏。藏到岁月的烟尘再也触及不到的地方,酝酿成酒,日久弥香。也许,他会在某个落雨的黄昏,或在某个沉静的夜里,隐隐约约地想起,然后在心里越埋越深,再也拿不走,抹不掉。
  “你不是也一样么?”流夕轻笑着看了兰利斯,“有些东西永远都放不下,你知道的。”
  
  离开了江南,宁夏回了紫榆城。
  六年了,从六年前离开后,这是第一次回来。
  她去了紫榆城郊外一个山上,曾经因为她喜欢这里春天满山坡的石楠花,所以雷若月就把整座山,和山上的宅子都买了下来。当时她对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们死了,就一起到这里来,一起被埋葬。这样死的时候还可以手拉手,不会寂寞,不会孤单。
  可如今她来了,一个人。
  宅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不出意外,她看到了秦天生。
  四年时间,他变了很多。他穿着雪白的单衣,安静地坐在樱花树下,花瓣细细落下,无声地停在了他的肩头。
  他没有戴人皮面具,但看到她的时候,还是没有过多情绪。
  “你来了。”他仿佛料定了她会来。
  “我来了。”宁夏看着庭院里开成了粉红色云团的樱花,仿佛听见了一些声音。孩童时代,他的和她的。
  这些回忆都太沉重,所以她做了三年准备,才有勇气前来面对。
  “我来看他。”宁夏轻声说,仿佛怕惊了谁的梦。
  秦天生站起来,走在她的前面,单薄的衣衫被山风吹起,身影看似格外消瘦。
  走到后山,满山的花儿开得正艳,连风吹过,都带着花香的阵阵暖意。
  “他就在这里。”秦天生望着满山坡的野花,说:“他说,死了以后,把他的骨灰洒在这里。”
  宁夏身体颤抖了下,半晌才道:“你说……骨灰?”
  秦天生面无表情地说:“他说一个人,会冷。不如烧成灰,那样,或许还有机会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凝聚成一点,滴到泥土里。
  她说过两个人一起来,死的时候也要手拉手。正是因为拉过手,所以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冷吧。
  若月哥哥……
  她在山坡前站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都下了山,粉紫的石楠花都被染成了鲜红。
  “若月哥哥——”宁夏对着大山喊道,“再见!”
  再见了。
  隔着阴阳两界,我不再是你的宁夏,你不再是我的若月。
  前尘往事,就这样随风而去了。

                 
101. 大结局

  “小公主!”侍女们急得不顾礼仪,蹲在后花园的花丛里找人,“小公主你在哪里?!”
  一个三岁的女娃爬在假山上面,对着底下忙碌的人群嘿嘿直笑。
  今儿个天气爽朗,六月正值初夏,暖得连心底都是美滋滋的!
  啊,睡个午觉吧,醒来后就可以去找爹爹玩了!
  她眯睡着,梦到了哈善大叔做了一大桌的甜点!有她最喜欢的水晶糕和虾饺!哇,光想着,口水就要流出来了!
  正当她乐得嘴巴都要笑歪了,伸手要去抓糕点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力量把她扯离了桌子,她的小短手怎么都够不着点心,而且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哇——”她大叫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阿木图把小女娃抱在手里,被她忽然响起的叫声吓了一跳。
  女孩揉揉自己睡得朦胧的眼睛,看清楚面前的人,忽然亲昵地贴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甜甜地叫唤:“爹爹!”
  侍女们跪了一地,阿木图无奈地拍拍她的脑袋:“弥勒啊,你又淘气了,看大家都找了你一个下午!”
  “人家只是在这里睡午觉。”小弥勒委屈地眨着她两只清澈碧绿如宝石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阿木图说,“弥勒想爹爹了。”
  阿木图笑着摇头,这孩子虽然长像他,可性子完全跟她娘亲一样,而且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不过才三岁,她就能把皇宫闹得天翻地覆!
  她的教养麽麽换了一个又一个,最短的做了两天就跑来跪求请辞!她不是捉老鼠去吓人家,就是给人家吃的东西里下药,天知道她这颗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看她这年纪,也该请个夫子教读书写字了,于是阿木图又开始头疼了。
  这事他上朝的时候才一提,底下先前还吵吵嚷嚷的大臣们马上个个低头肃穆,空气中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唉,真不是他想为难臣子,可难道,要他自己来教?
  “爹爹,弥勒晚上想吃虾饺。”弥勒的小手勾住阿木图的脖子,小脸红扑扑像只刚采摘下来的苹果,直让人想咬上一口。
  “好。”阿木图轻点了下她的鼻子,在考虑是不是以后不能再这样过分宠溺着她了。
  这个时候,伺候了阿木图多年的内侍匆忙跑来,彻底忘了礼仪,连说话都结巴了:“皇上……皇、皇、皇上……”
  阿木图皱眉,“怎么了?”
  “娘娘,娘娘她,回来了!”内侍又惊又喜,到是把他主子要表达的情绪全表达完了!
  阿木图愣愣地站在原地,完全没了反应,反到是他怀里的小弥勒从他怀里爬出来,问内侍,“娘娘?什么娘娘?”
  “公主殿下,就是您的母妃娘娘啊!”内侍恭敬地回答。
  “哦?”小公主眉毛一挑,对内侍伸出双臂,命令道,“带本公主前去看看!”
  内侍偷偷抬眼看了下阿木图,见他没有反对,也就接过弥勒,微微一弯腰,问:“皇上?”
  “她……在哪里?”阿木图紧张得太明显,这种神态弥勒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她以为她的父王是雷打不动,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男人!
  内侍说:“娘娘在暖阁!”
  阿木图一阵风一般向暖阁跑去,内侍在公主大人的催促下跑得气喘吁吁。
  来到暖阁,池塘里的莲花都已经开了花苞,粉红色的花蕾在碧绿宽大的莲叶中,悠然摇弋。
  一个穿着浅绿色衣服的背影,正坐在白玉台阶上,脱了鞋子,拎起裙子,两只脚放在水里,逗弄池中的红色鲤鱼,好不快乐。晚霞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像他梦里的影子,似乎一眨眼便会消失……
  他不敢上前,不敢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仿佛一个易碎的梦。
  直到一个内侍喘气声从身后传来,接着响起一个脆生生的童声:“爹爹,你不是说,鲤鱼会咬人吗?”
  宁夏这时才发现身后站着人。
  她回首,看到他,灿烂一笑,拎起裙子,把脚收回,站立起来。
  她是皮肤比以前黑了很多,可是精神了很多,眉目间全是他当年初见她时的那种神采!她的笑容也灿烂了很多,像拨开了乌云看到的阳光,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我回来了。”她对他张开了手臂。
  他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睫毛颤抖着,幽绿的眼里仿佛蒸腾出了水气,似有太多话想说,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便只能如此看着……
  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看着她。
  宁夏放下手臂,抱怨道:“真不热情,亏我那么急赶回来!”
  他还是没说话。身后被内侍抱在手里的弥勒和内侍身后跟着的新来的侍女们都好奇地打量着宁夏。这女子赤脚站在白玉台阶上,裙边都打湿了,她笑得如此绚烂,一点不合“规矩”,怎么看都不像是宫里的女子。
  “喂!”宁夏起了玩心,一手叉腰,一手对阿木图勾勾食指,抛了个媚眼,轻语,“过来抱抱。”
  阿木图僵直的身体这才动了一下,嘴里轻声唤出两个字:“宁夏……”
  她又笑开了,故作无奈地摇头,想他走去,“真没办法,既然你害羞,我就热情点吧。”
  直到她扑到他怀里,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抱紧,他才回抱住她,低低地在她耳边说:“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应该说,我不会再离开了。”宁夏的脑袋在他的脖子里蹭了蹭,“你可要养我啊!你知道,我总好吃懒做,睡觉睡到日上三杆,你不许嫌弃啊。”
  “不会。”他的脸深埋进她的发丝,声音带着哽咽。
  “还有等我人老珠黄了不许去找别的女人。”她继续开口提要求。
  “好。”
  “我有很多缺点,脾气也坏,你要默默承受,不可以抱怨。”
  “嗯。”
  “还有,以后我让你抱抱的时候,你一定要来抱我!”
  “好……”
  还没等宁夏开出更过分的要求,忽然一双小手攀上阿木图的背,硬扯开宁夏绕在他脖子上的手。
  内侍抱着弥勒想拉开,又一下子拉不开,急得汗都滴下来了。
  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弥勒公主的樱桃小口里逸出:“喂,你别缠着我爹爹,他是我的!”
  宁夏的注意力成功地移到阿木图身后的小家伙身上。
  这孩子,大眼睛小嘴巴,鼻子很挺,脸很粉,漂亮得像个娃娃!还有,她的眼睛碧绿得像宝石,长得像极了阿木图。
  宁夏来劲了,放开了阿木图,对小女娃坏笑道:“我不在的时候,你爹爹是你的,我在了,你爹爹就是我的,懂不?”
  弥勒惊讶地看着宁夏,她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但是惊讶很快被愤怒代替了,她哼了一声,说:“我爹爹才看不上你这样的丑女人呢!”
  宁夏伸手用力捏了把弥勒的小脸,笑道:“你爹爹还就看上我这个丑女人了!”
  弥勒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还敢对她动手!她捂着自己被捏疼的脸,瞧内侍一脸恭敬一点都没有帮她的样子,爹爹也温柔地看着那个女子,像是一点都没看到她被欺负了一样,一下子委屈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瞧你,一看就是被宠坏了!”宁夏对弥勒摇摇头,又转头对阿木图说,“小孩是不能宠的,知道吗?”
  阿木图只是笑,温柔地看着她,仿佛她说什么他都会认为那是对的。
  弥勒一看形势对她不利,更委屈了,“哇”地一声哭出来,伸手要阿木图抱,嘴里还叫着:“爹爹,爹爹!她欺负我!”
  阿木图一见弥勒哭,下意识伸说要接过,没想到被宁夏拍来一掌将手打掉!
  宁夏把阿木图往她身后拉,对弥勒说:“哭吧,我亲爱的弥勒公主,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从今天开始我要来收你的骨头了!”
  宁夏说这话的时候,内侍身后的宫女们一边惊讶,一边期待……啊!终于有人来收这个野蛮公主的骨头了!
  弥勒一听此话,哭了一半,噶然而止。
  眼泪还挂在眼角,表情到是立刻变掉了,她死瞪着宁夏,一脸凶狠。
  宁夏挑眉,“你爹瞪我我都不怕你,我还能怕你?”
  “哼!”弥勒狠狠地说,“我讨厌你!”
  “为娘的痛个半死生你出来还没说讨厌你呢!你这个小东西还敢说!”宁夏笑,“不过你到很是有我小时候的风采啊!”
  “我讨厌你!”弥勒这次真的要哭出来了,又倔强地憋着不让眼泪出来,“你生我下来就不要我和爹爹了!我讨厌你!”
  宁夏的笑容僵在脸上,愣愣地看着弥勒欲哭不哭的脸。
  “你不是我娘!麽麽说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弥勒抽着鼻子,说,“你一点都不好!弥勒摔跤的时候没有娘亲扶!弥勒哭的时候也没有娘亲擦眼泪!爹爹一直抱着弥勒说娘亲会回来的,会回来的,然后抱着弥勒哭!可是你也不在!”
  说完这些话,弥勒真的哭起来了。
  宁夏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木图从内侍手中接过弥勒,让弥勒趴在他的肩头,另一手搂过还在发呆的宁夏,尴尬地说:“那个……小孩子的话……”
  “对不起。”她垂目说,“真的。”
  “没关系。”阿木图低头轻吻了下她的额,微笑着说,“没关系,回来了就好。”
  宁夏吸吸鼻子,拍拍弥勒的头,说:“小鬼,别哭了,以后,我都不走了!”
  “你走!我讨厌你!”弥勒含着泪,回头怒视宁夏。
  “哼,这是我家,我就不走!”她一脸耍赖,靠在阿木图的另一个肩头对弥勒做鬼脸,“等你长大嫁人了,就该你走了,知道不?”
  宁夏说“这是我家”的时候,阿木图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脏差点跳出胸膛。
  弥勒愤怒地想拉开宁夏又来攀住阿木图的手,怒吼:“你不许碰我爹爹!”
  小弥勒的微薄的力量怎抵得过宁夏,宁夏坏笑道:“不许碰你爹爹?你爹爹可早就是我的人了,我不碰他,能有你出来么?”
  内侍把头低下,有擦汗的冲动。阿木图则一脸无辜地望着一大一小两人,一手抱一个,完全插手不进她们的战争。
  “有爹爹就有我!”弥勒显然不明白她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反正她长得跟她爹一模一样,大概是她爹生出来的没错。
  “有爹爹就有你?我到是不知道你爹爹的肚子还有生孩子的功能!不过,你到是真的跟我一点都不像。”宁夏仔细研究了一番弥勒的脸,严肃地问阿木图,“你老实交代,她到底是不是我生的那个?你可别拿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来糊弄我!”
  “我只有一个女儿!”阿木图无力地说,他总算知道窦娥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哦,那就好。”宁夏点点头,换上一个温柔的表情对小弥勒说,“闺女啊,乖啊,为娘的小时候不能好好教你,是我的错,现在开始一定好好调教你!娘给你上的第一堂课呢,就是要纠正你错误的思想,告诉你,你爹爹是我的,不是你的!”
  “不!爹爹是我的!”小弥勒的固执一点不比宁夏差。
  宁夏继续坏笑:“要不这样,你问问看你爹爹,他以后晚上睡觉是跟你一起还是跟我一起。”
  阿木图额前开始冒汗。
  弥勒很严肃很认真地问他:“爹爹,你当然是跟弥勒睡,对不对?”
  “这个……弥勒啊,你总是要长大的,大姑娘,就不能跟爹爹一起睡了。”
  “可是你以前都抱着我睡的啊!”
  “那……那个是因为你还小……”
  “不管,我现在也还小!”
  “你不小了……”
  “爹爹!你是不是偏心!”
  “不是……”
  “明明就是!你以前最宠弥勒了!”
  这个……根本不是偏心不偏心的问题好不好!
  阿木图抱怨地瞪了一眼宁夏,引她哈哈大笑,又欺上前来,身体紧贴着他的,说:“孩子,是不能宠的!”
  宁夏这话可让弥勒勃然大怒。
  内侍接到后面侍女递来的眼神,上来禀告阿木图说:“皇上,晚膳已经备好。”
  阿木图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说:“那个,弥勒啊,你不是要吃虾饺吗?一起去吃好不好?”
  “好!”弥勒难得如此听话,乖乖点头。
  阿木图一手抱着弥勒,一手拉着宁夏,往回走。
  可两个女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你等下不许吃我的虾饺!”弥勒说。
  “小孩子不能多吃虾,吃多了要生病的。”宁夏淌着口水开始乱教小孩。
  “你胡说。”弥勒也不好骗。
  “真的,不骗你。”宁夏说得挺像一回事。
  “真的?”弥勒开始狐疑。到底才三岁,阅历太浅。
  “对啊。”宁夏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不信。”弥勒冷哼,“如果吃了不好,我爹爹早就告诉我了!”
  现在的小孩也不好骗啊!宁夏心里暗叹。
  她抬头看了眼满天霞光,缩在阿木图怀里,笑道:“以后,你都要陪我看夕阳啊!”
  “好。”
  “要一辈子。”
  “好,一辈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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