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30

蛇蝎点点: 屠城令 1-20


锲子

  “呃啊啊啊啊……咳,咳!呼,呼……呼……”
  
  “林林!”
  
  “不要过来!”
  
  “林……”
  
  “呼……呼……西南十四区编号二十一,随便,听令……”
  
  “林林……”
  
  “还不听令!”
  
  “……属下在。”
  
  “最后一个任务……我死以后,杀了我……”
  
  

第一章

  [予西南总部编号零八,戎子。]
  
  一纸任务书方方正正摆在办公桌正中。
  
  “就我一个人?”少年略微抬了眼。他十七八岁的年纪,高挑身材,清秀的面容带冷峻神色。
  
  “你如果想带搭档,”桌对面前坐着的男人慵懒地弹了弹烟灰,“我可以跟上头打报告。”
  
  “不用了,”少年道,上前一步收起桌上任务书和其他材料,“属下告退。”
  
  “要活着回来哦。”男人眼带戏谑,嘴角牵起笑意。
  
  少年一言不发地带上了门。
  
  守在门外一人急急地跟了上来,劈头质问,“为什么不带我?”
  
  “你来也是拖后腿。”冰冷冷一句。
  
  “你!……你好啊你!不要走!你给我说清楚!我哪点差了?!啊?!”
  
  无视身后的怒吼,少年沉默地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抬头凌厉的一眼扫过去,跟过来那人给吓得退了好几步,少年便趁机按了关门钮,把那张吵闹的嘴给堵在了外头。
  
  揉了揉太阳穴。呼,世界清净了。
  
  边揉着头,边皱起眉,想起这次要去的地方——
  
  西南小城聂城。一月前发现第一例尸变,两周后发展为丧尸屠城,现已封锁全城,对外称瘟疫横行。
  
  丧尸么?
  
  恶心的任务。
  

  [17/5。晴。
  
  小米把我的办公室弄得一团糟,烦人的家伙。我把他封在资料室了。
  
  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丧尸。毕业考核的时候曾经对付过,非常恶心。这么大的任务分给我一个人,那老不死的绝对是故意。早知道之前就不该把咖啡泼他脸上,直接把咖啡壶整个砸上去才是。
  
  不过也好,只要成功完成这个任务,下次编号重排就更有胜算。
  
  总部零一的编号,一定会是我的。
  
  ……这几天会有人去查资料吧?]
  
  
  
  聂城东部环山,西中北部被一条小小巧巧的河流给围了。清晨慵懒的阳光颤巍巍铺满小城,水面似有波光粼粼,连那山山水水间密布的建筑物都染了一层晨曦的金色。
  
  四周边境都圈上了警戒线,筑起防护墙,架着激光,进入一百米范围内的生物,立即击毙。
  
  直升机从边境上方经过,隐约可见下头靠着那百米的范围一片尸堆,已经腐烂萎缩,可想见封城当日的惨状。那里头也不知道多少是丧尸,多少是想逃出去的人类。
  
  在离边境不远的一块空地上,直升机垂下一列梯子,将戎子给放了下来。
  
  胆小的家伙!戎子皱眉想着,看着直升机离开的影子。他得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到市中心去设缚魂引,就是送得再里面一点又怎样,白天丧尸又不会出来!
  
  不过幸好聂城不大,从边境这里步行去市中心,以戎子的脚程,最多两三小时。
  
  戴上口罩,强忍住周围熏天的恶臭,戎子从背包里摸出定位仪测了测,向着一个方向走了下去。
  
  越往市中心的方向走,沿途的尸体越少。或许是没有被击中脑部而成为新一代的丧尸,或许是被其他丧尸给吃光了。一路只有红黑的血迹,映着人体的形状,树上地下隐有带血的爪痕。
  
  中途停下来取了一些周围树上的血样,耽误了些时间,直到日照中天,正午时分,戎子才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并不是聂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小商业街,而是稍微偏离了几条街道,一条小巷子里的一栋民居。
  
  这里是聂城的地理中心位置,在这里设“缚魂引”,配合城边境的阵限,最终引发时可瞬间吞噬销毁全城,将其中所有完全清除,寸土不留。
  
  这就是此次戎子前来的任务,清城。
  
  丧尸事件愈演愈烈之后,上头商讨决定放弃聂城,直接完全清洗,所谓的清城任务,其实算是一个屠城令。
  
  不见血的、最彻底的屠杀。
  
  只不过额外给了戎子两周时间,搜寻幸存者并带出。另外,联络城中的两名失去联络的除魔师。聂城在除魔师西南部的地理分区上分属十四区,是十四区小分部所在。两名驻守分部的除魔师西南十四区编号零一、二十一,在封城之后失去联络,再无音讯,上头从此无法获得来自聂城内部的任何信息。
  
  戎子伫立在民居门口。
  
  锈蚀的铁门两边垂着一对老旧的春联,红底翻着白毛,上头染着斑斑血迹,糊了本就不清晰的字。门上倒贴一张“福”字,上头偌大一个血手印。
  
  他抬脚蹬了蹬门,锁着。于是右手一抖,掌心化出一只小臂粗长、两头杵刃、中心镂空的纯金打造的降魔杵,往门锁上一杵下去,接着抬脚再蹬。
  
  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凌乱的小院子出现在视野里。
  
  石桌石椅坍塌着横在一边,晾衣的架子倒在墙角,挂在上面的床单皱成一团蜷在黑潮潮的地面上,东西上都布着血块,墙上几列喷溅状的痕迹。
  
  看样子没有活人。
  
  戎子在院子中间蹲了下来,将降魔杵插进地面。半天却不见反应。
  
  仅在这里不行么?他微皱了眉,收回杵,向院子那头的主房走了几步,迟疑了一会儿,抬脚蹬开房门。
  
  房里没开窗,借着门口散进的光,看得出也是一室凌乱,大部分的东西都隐在黑暗里,看得很不真切。
  
  戎子侧耳听了听屋中动静,一步一步走了进去。脚下踏着的碎玻璃发出嘎嘎的声响。
  
  他在屋中间单膝半蹲,再次将降魔杵插在地上。这次降魔杵摇晃着发出微弱的金光。
  
  是这里了,他暗忖。取下口罩收进随身的背包内,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取出里头被妥善保存的一张纸符,咬于口中。
  
  接着他抓起降魔杵果断地往自己胸前一划,一缕血霎时溅出。
  
  他并左手食中二指,以血为引,以地为纸,迅速画出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符阵,接着咬破舌尖,将口中沾血纸符喷出,一挥降魔杵,破地三寸,将纸符插压在其下。他口中念念有词,一段咒后大喝一声,“起!”那纸符瞬间迸出金色的光来,金光像水一般的漫溢而出,盈满整个符阵。数十秒后,金光散去,符阵消失,符纸也化成灰烬,只余那根插在地上的降魔杵。
  
  戎子呼出一口气,额间已渗出豆大的汗。
  
  缚魂阵耗神非常,往日都由三个除魔师共同完成,现在只有他一人,几乎将灵力全数耗尽。
  
  这个他也已经料到了,现在只要趁日落前找个安全地方歇息,明日再出来寻人。
  
  他扶着膝勉强直起身,收回降魔杵,摇晃着走出一两步。
  
  然而胸间的血还未止,随着他的动作,滴了一连串下来,打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啪嗒数声。
  
  空气中的腐臭味道突然加重!远处更深更黑暗的阴影里,突然有了什么响动!
  
  低哑的闷吼隐隐约约。
  
  戎子神色一变,暗呼声不好,这屋中只怕是有丧尸藏身,闻到了新鲜的血味。
  
  他抓紧了手中降魔杵,身形一动,便向屋外急急掠去。
  
  却有东西比他还快,哗哗两条黑影,伴随着猛然而起的大声嘶吼,扑向门边,欲将他堵在屋内。
  
  他只能就着向冲的势头,扬手将降魔杵射向其中一个人影的头部,碰哗一声,像大刀剖开了西瓜一般一声脆响,粘稠东西喷溅出来,还夹着两颗带血丝的眼珠子。
  
  与此同时他在半空中一个回旋,抬脚猛踢向另一人影,同样是快准狠地正中头部,瞬间踢得对方头颅扭曲如半轮弯月,血浆脑浆喷薄而出。
  
  一直冲出屋子外头、巷子外头的大街上,戎子才停下脚步,此时已是手脚麻软,跌撞着几乎站立不住。
  
  “不对,不对劲……”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喃喃自语。
  
  寻常丧尸行动速度非常迟缓僵硬,这两只是怎么回事,窜得比兔子还快!
  
  却猛地惊觉又有异样。一抬头,嘶吼声已然四起!那街道两边的橱窗阴影中,竟然都摇晃着探出大量黑影。
  
  他们都还保持着人类的大致模样,但大都血肉模糊,衣衫褴褛,青白无血色的皮肤爆出根根青筋。目光呆滞着,眸子血红,大张着血盆大口里头手指粗的獠牙,挥舞着的尖长的手指甲,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模糊嘶吼。像是被戎子胸前的血吸引一般,他们越走越快,最后干脆直接争先恐后的扑了上来。
  
  戎子瞬间黑线挂了满脸,趔趄着后退一步。
  
  这些是什么东西?他看着在金灿灿阳光下行走自如的丧尸们,不,这些还真的是丧尸么??
  
  为什么他拿到的资料里没有提到??
  
  想到临走前上司嘴角那缕诡异的笑,戎子心中一沉。难道这就是仅派他一人来的原因?太过危险的任务,所以少一人少一些损失?
  
  缚魂引已经设下,十四日后会自动引阵,那么他在设阵之后就再无用处,可以连同聂城一起被弃绝了?
  
  那老不死的!应该连咖啡壶都不要用,直接把降魔杵插他头上!
  
  想是想得狠,脸色越来越阴,看着不断靠近的丧尸们,戎子竟全无办法。他此刻灵力耗尽,防护结界都拉不起来,体力也同样耗空,攀上屋顶的力气都没有。
  
  死他倒是不怎么怕的,生也似乎没什么留恋。他自幼父母双亡,连抚养他长大并带他入除魔学院的表哥也在执行任务中殉职,就算他死了,也没什么人会挂念吧。
  
  只可惜了没能拿到过总部零一的编号。除魔师以实力定编号,他天赋极高又事事要强,想那零一的编号想了好久,下届重编年底就要开始,他原本誓在必行……
  
  罢了,生死由命,也许天定如此……不想成为丧尸以那种丑恶的形态继续“活”着,戎子咬着唇将降魔杵举了起来,对着自己的头部。
  
  闭了眼,扬手。
  
  ……话说回来这几天真的有人去查资料么?
  
  啧,这个时候想那个做什么!丧尸都逼过来了,快点死才是正事!
  
  
                 
 第 2 章
     
  “呼——呼,呼,呼……”
  
  “没事吧?”驾驶座前那人道,略带惊讶地瞥了一眼戎子手中的降魔杵,递了瓶水过来。
  
  戎子脸色苍白,大喘着气,勉力抬起手去接过那水,抬头看见那人的脸,本来接好的瓶子却哐地掉了下去,滚在座椅之间。
  
  “哥?”他呆呆地道。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十分钟前他还在抓紧时间殉职的时候,突然听得尖锐的车笛声在远处响起!
  
  黑乎乎的丧尸群里突然挤进了一抹绿,一辆大车型的绿色面包车从远处一路冲撞过来。那司机居然能把面包车开出赛车的速度,生生从丧尸包围圈中撞出条血路,肉体横飞着砸在车前窗上,血肉模糊。
  
  那车开到戎子身前一顿,副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里头一把推开,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大喝道,“上来!”
  
  没等戎子有所反应,车边上爬附着的一只丧尸已经发出嗷嗷的吼叫,迅速往车里探进去!
  
  戎子心头一紧,却见车里射出一条淡蓝色闪电般的光,砰一两声枪响,浆液四溅。头部缺掉一大半的丧尸轰然倒地,躯体上还滋滋泛着电光。
  
  戎子趔趄一步冲上前,被里面伸出的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拽了进去。
  
  “关门!”司机回身坐直握着方向盘喊道,“抓紧了!”一踩油门车子猛地往前飞飙。
  
  戎子在剧烈的晃动中咬着牙,扬起降魔杵插进还攀在大敞的车门间企图爬进来的一只丧尸头顶,将它推了出去,接着吃力关上车门,躺回座椅上。
  
  瞬间脱力,除了喘气还是喘气。
  
  这个时候那司机稍微放缓车速递了瓶水过来,接水的戎子,却在看清这人的脸之后,彻底的愣住了。
  
  这人二十来岁的年纪,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眉目间英气逼人,眸子里闪着精亮的光。唯一美中不足是左脸颊上一道小指长的疤痕,蜈蚣一般地爬附着,但由此而生出的令人畏惧的凶气却被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透出的笑意给掩了大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长得和戎子一年前去世的表哥九成九的相像!如果不是脸上那道疤,那比常人略黑的小麦肤色,那表哥绝不可能留的遮住脖子的略长的发,几乎可以算是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是同一人?
  
  戎子恍惚起来,又叫了声“哥”,就要抬手过去。
  
  那人退了退身,皱眉苦笑道,“嘿!你还好吧?”
  
  他将手里一把通体火红、造型古怪的枪插回腰上。一边回头看着前方掌了掌方向盘,一边又侧头回来,捡起落在身旁那瓶水,塞进戎子怀里,打趣道,“我弟弟还在下头排队等投胎呢!”
  
  戎子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表哥的尸体他是亲眼看着焚的,自然不可能是眼前这人。
  
  “对不起……”他深呼吸了几口,稳定心跳,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冰冷,“是我看错了。”
  
  却又猛地抬起头来,“你是?”
  
  “西南十四区编号二十一,随便,”那人看着车两边的后视镜道,“姓随名便,随便你怎么称呼……啧!怎么还有!”
  
  他眉头皱起来,原来虽然一路急驰甩下了丧尸群,但还是有数只丧尸跳起来攀在了车顶上车厢上被带了出来,此刻正顽固地锤打着车壁,发出狰狞地吼叫。
  
  “安全带系上。”随便吩咐着。
  
  戎子刚刚照办完,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车子一路左拐右拐,横冲直撞,玩特技一般在大街小巷间折腾,时不时飞跃小水沟,飞越护栏,飞跳广场好几级的长阶,或者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刹车声刺耳,连带着肉体栽在周围地上墙上的嗵嗵声。
  
  摇下车窗探身出去,利落地扣了扳机,最后一只丧尸应声落地,随便收身回来,潇洒地吹了吹枪口,把枪重新插回腰间。他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很能从这种飙车和击杀游戏中自娱自乐的样子,转头继续着刚才的对话。“你呢,从外头来的小除魔师?”
  
  回答他的是沉默。
  
  戎子整个人贴在座垫上动弹不得,捂着嘴挤不出半句话,胃里翻江倒海,感觉喉咙管里堵满了物体,就等着喷薄而出。脸色已经从惨白变了惨绿……
  
  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瞪着随便。
  
  过山车也没刚才那段来得激烈!
  
  随便咳了一声,“你休息吧,我们一会儿再聊,后头有纸盒子,你……哇啊啊啊不要吐在这里啊!我的车——!!”
  
  
  
  车子开出市中心地区,一路东走,上了聂江大桥。
  
  桥下水波不兴,戎子这才发现,先前在直升机上远望见的那些粼粼若水光的东西,都是浮在江面上的杂物与尸块。恶臭味比城中更为浓烈,穿过车窗进来。
  
  戎子又一阵反胃,可惜已经再无可吐,只能皱眉忍着。
  
  他跟随便报了自己的身份,又说明来意。交谈以后才知道。部分丧尸,特别是市中区地带的丧尸从七八天前开始变异,行动敏捷并且可以在阳光下活动,具体的原因随便也不知道。
  
  而两周前随便的专用发报器因故损坏,加之封城后普通人类的通信方式也随之中断,因此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联络,丧尸已异变的消息无法发出。
  
  至于另一个除魔师西南十四区编号零一,季逸林,已经殉职了。随便一人守着剩余的十七个幸存的普通老百姓,这些人中大多是孩子,有一部分是大规模尸变当日季逸林护下的,一部分是随便这几日开车出来救回的幸存者。今日随便也同样是开车到市区寻找幸存者,可巧遇到了被围攻的戎子。
  
  “上头只派了你一个人?”随便挑着眉问。
  
  “是。”
  
  对方一敛眉,笑起来,“你肯定是犯了事儿。”
  
  戎子又挂了一额黑线。
  
  他先前是真看错了,这人除了脸……没有半点和表哥像!
  
  车子进入东郊区,在靠山脚的一条街道上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空地。
  
  四周都有楼房或者树木,偏偏中间突兀地空出来这么一片地,占了半条小街的位置。黑色的地基露在外面,仿佛被人生生挖掉似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戎子当即从包中摸出张符,往额间一抹,符上溢出的金光化出一枚细长的眼睛,定睛一看,眼前居然是一个占地两个足球场大的结界。那结界罩住了空地上原本的那些建筑物,使之看不见摸不着,隐了其中所有一切。
  
  好强的结界,戎子暗中惊讶。这样一个庞大而完美的结界,不说他现在身体未恢复,就是留在全力的时候,长于光系法术和咒符阵法的他,也只能维持这样一个结界半天时间。
  
  随便只在十四区编号二十一,难道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出了他的惊讶,随便收了嘴角笑意,淡淡地道,“是季逸林临死前设的,现在靠他留下的法器掠影剑在维持。”接着又突然笑起来,仿佛季逸林是他家的似的,自豪地说,“这结界很强吧?拿到西南总部比怎么样?”
  
  戎子沉默着看着那结界。
  
  众所周知,分区的除魔师实力要比总部低一档,在分区编号零一的人往往拿到总部并不算得什么。但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结界强,也不得不承认仅仅在十四区编号零一而非西南总部编号零一的季逸林比他强。虽然,季逸林情况特殊、真真是深藏不露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为自己这不得不的承认而气愤。他不是气有人居然死了还比他强,只是终于知道自己和高手的差距。往日里自负非常,现在看来不过是小孩子的幼稚可笑。
  
  之前信誓旦旦要拿下西南总部零一的编号来证明自己实力,但现在想来,就算真的拿到了也无法说明什么。以他现在的水准若能排名第一,只能说是西南总部能人匮乏、废物堆积罢了。
  
  戎子想及此,自嘲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随便按了按车喇叭,只见那块空地上,车正前方的位置,突然从半空中化出一道高宽都三四米的铁栅栏门,栏杆上面的绿漆已经刷了有些年月,大多脱落,破破烂烂。
  
  铁栏两边两行破旧的木牌,左边写着“高高兴兴上学”,右边写着“平平安安回家”,上面一块黑木的大横牌,六个大字,“聂城第一小学”。
  
  小学?
  
  
                 
 第 3 章
     
  门里头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头发蓬乱,顶上染着一撮红,一脸臭臭的表情。
  
  他右手里执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缠绕着密匝匝的红绳,剑刃黝黑,却有些灰蒙蒙的透明色。
  
  那孩子隔着栏杆往驾驶室看了看确认是随便,随即手推肩顶吃力地将两扇锈重的门拉开,在随便的车进去之后,他又接着将门关回去,把手里那柄剑横插回门上。
  
  随便的车突突地往里开。
  
  校园不大,铁门旁边有个传达室,传达室外面有个小土台,立着根高高的旗杆。再进去,中间一个小操场,右边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左边一栋办公楼加职工宿舍。操场尽头一排花坛一面大墙,墙砖上绣着一幅迎客松,旁边八个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却都被血糊了,迎客松上黑黑的一片。
  
  车子开过传达室,在小操场边上停下,戎子开门跳下来,脚还没落地,已经给一群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围了。
  
  那都是些七八岁的小孩,仰着小脸蛋,眼睛亮晶晶地一闪一闪,小手小脚都往他身上爬。爬不上的就在一边开心地跳来跳去。
  
  “是新的叔叔!” “叔叔叔叔!”“叔叔带阿尔卑斯了吗?”“大大泡泡糖!”“比巴卜!”
  
  虽然是聂城方言,听起来有些困难,但那不断被重复的两个字,还是成功地让戎子黑了脸。
  
  叔叔……叔叔??
  
  “糖在这边哦!”随便在那头喊了一嗓子。
  
  孩子们便都哦哦地欢叫着,撇下戎子拥了过去。随便跳下来把后车门打开,帮着那些孩子挨个爬了进去。
  
  戎子这才发现,这辆绿油油的面包车居然是辆邮车。车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沾染着血迹,血迹间几个大字虽然模糊,却的确是“邮政快递”没错。
  
  “不错吧,”随便从旁边冒出来,得意地敲了敲车皮,“这车我改良过,加厚车皮,防弹玻璃,超大马力,以前出任务都靠它。”
  
  戎子默不作声上前去,扬起降魔杵就往车厢上一刺。
  
  “喂!!”随便心痛地惨叫。
  
  车皮上留了块小小的凹印,破倒是没破。
  
  “是还不错。”戎子盯着那块凹,赞同道。
  
  随便脸都绿了,“你吐在我车里了还不够……”
  
  他是不懂,戎子此时头一次被叫叔叔的脆弱的小心肝,抽搐得厉害!不找个人陪痛,怎么甘心。
  
  “哎!大便!”边上响起个懒懒的声音,染发的男孩子从校门那方向过来,眼带不屑地上下打量戎子一眼,一副大爷口气,对随便道,“又带了个吃饭的回来?”
  
  “去!”随便道,“又没饿着你!
  
  戎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见那孩子的眼神不善,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皱眉瞥了那孩子一眼,收回目光。
  
  那孩子拽拽地哼了一声,转头去昂着下巴对着随便,“那我的‘终结者’呢?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自己去车上找,”随便道,看那孩子转身就跑,“哎,等会儿帮莹莹他们下来!”
  
  “知道了!罗嗦!你都快变大叔了!”
  
  “想死了你!”随便在他后头骂了句,瞪了那孩子背影一眼,转头对戎子无奈道,“他性子就这样,你别介意。”也不知道跟戎子说还是跟他自己说。
  
  “你不是本地人?”戎子见他跟那孩子说话也用普通话,问。
  
  “恩,我以前在东区,”随便道,“走吧,我带你去见其他人。”
  
  “丁丁!去!叫大家去吃中饭!”他接着对身边跑过的一个小孩子道。
  
  随便带着戎子穿过操场,进入办公楼底楼的一间会议室。
  
  他边走边跟戎子介绍着情况。除魔师除了本职外往往会有一个融入社会的其他工作,他自己的马甲工作是邮局司机,而季逸林生前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外头那些小一点的孩子都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最大的十一,最小的莹莹只有五岁。学校的幸存者里还有一个女老师叫尧浅倩,二十来岁,是一年级班的班主任。另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教工张报国。
  
  加上随便这段时间出去后又救回来的三个人:一个就是刚才的染发少年,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爆头。父母都成了丧尸,他用仿真枪爆了他们头逃出来。另两个是一对双胞胎兄妹蔡致、蔡雅,高中生,两个人都胆子极大,用木棒打退丧尸,封了门窗躲在家中,食物吃完了冒险出来时遇到了随便。
  
  他们话语间,所有人都陆续到了,都跟戎子打过招呼,相互介绍几句,接着坐下来开始吃中饭。所谓中饭,不过一大堆人团团坐在会议室里,吃些罐头、饼干、袋装密封的熟食,喝瓶装的矿泉水和饮料。
  
  水电气老早断了,这些吃的喝的,都是随便白天从外头各个超市搜刮而来。洗澡用的是附近饮用水公司里拖回来的桶装水,只能省着点用,每天擦一擦身。
  
  以往蔡致和张师傅两个男丁还能跟着随便出去帮忙多拖些东西,但自从几日前发现丧尸变异,出门寻东西越发危险之后,随便就不让他们跟着出去拖后腿了。他自己一个人,又要顾车又要顾东西还要顾自己,还得一路寻活人,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不过好在食物与水的储备还算够用,不需要愁什么。
  
  戎子休息了这么一会儿,灵力已经有些恢复,于是摸了张火符出来将一些八宝粥啊火腿啊之内的东西烤热了给那些小孩子吃。
  
  那些小孩都巴巴地围在他周围候着,戎子便循循善诱,“叫哥哥?”
  
  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们疑惑地看着他。
  
  “叫哥哥才给吃。”
  
  “哥哥。”
  
  很好。
  
  一边蹲在桌上啃一根火腿肠的爆头发出嘁的一声。
  
  戎子冰冷冷的一眼扫过去。
  
  他这一眼森冷又锐利,以往回回都把比他大两岁的小米吓得哆嗦,杀伤力巨大。年纪还小的爆头哪里抵得了,尖叫一声,向后一仰身将自己从课桌上翻了下去。
  
  “哟喝!可怕!”他在桌子下头怪气叫着,但是片刻后又冒了出来,手里举了把仿真的玩具枪,对着戎子的脑袋,口中念念有词,“啪!我爆!”
  
  疯子。戎子懒得理他。
  
  周围的大人都缓缓偏头看了一眼,沉默地低头继续吃东西。
  
  戎子发现,除了这些天真可爱的小孩子,还有这个怪里怪气的爆头,其他人的气场都怪异诡谲,眼神黯淡,死气沉沉,除了之前听到戎子是专门从外头进来解救他们的时候略有些兴奋——但好象也没抱太大希望的样子。
  
  是因为看多了太多的死亡、被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包围了太久的缘故么?
  
  只有随便的眼睛还是亮堂堂的,透着十足的精气,此刻正一个栗子敲在爆头的头上,单手拎起他丢到一边去吃饭。
  
  这人很乐观,也许这就是他能带着这些人活到现在的原因。连编号零一的季逸林都死了,他身为二十一号,实在是弱上太多,却还好好地活着,还护着这么多人。
  
  说起来季逸林究竟为何而死?看迹象明明是那么强一个人。难道只是因为保护了他们?
  
  “哥哥?”一个小女孩眼巴巴地问。
  
  沉思中的戎子猛然回神,发现手里头那截烤肠都有些焦了,忙收了火把它递给那个孩子。
  
  
  
  [已联络上西南十四区编号二十一。编号零一已殉职。现有普通幸存者十七人,其余仍在搜寻中。请告知撤退方式。]
  
  就着蜡烛的光,写完一行字,戎子停下手,顿了顿,又继续加了一句。
  
  [另,丧尸发生变异,原因不明,申请获知相关资料。请务必查阅资料室。]
  
  匆匆写完,将那张小纸条一卷,从背包里摸出个皮囊,往里一掏,一只掌心大小的仓鼠样的小动物,静静地蜷着。往它脑袋上拍了一下,那小“仓鼠”便“活”了过来,吱叫了一声,张开嘴,戎子便把手里的纸条塞了进去。
  
  “仓鼠”闭上嘴,身体内部咕噜噜作响,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出赤红赤红的光芒,不一会儿安静下来,重新蜷了回去。
  
  戎子收起它,直起身来走出房间去。
  
  已经是傍晚七八点,月亮挂在屋檐上。他所处的是办公楼的四楼也是顶楼,一排房子都是职工宿舍,众人晚上便睡在这里头,分给他的那间靠最里。
  
  走廊很狭窄,有些锅炉什么的横在地上,一路上宿舍都点了蜡烛亮着光,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小孩子们都还睡不着觉,聚在一个房间里听尧浅倩讲故事。
  
  办公楼下面就是围墙,从结界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只见围墙那条街上黑影晃动,低低的嘶吼声隐隐约约。
  
  不过学校里的人好象都习惯了这样的状况一般。蔡致蔡雅两兄妹坐在走廊的护栏上,背对着那条街,低低的聊着天,见到戎子,友好地点了点头。再往前走两步是爆头,手里拿着中午那把仿真枪,探了半身出去,聚精会神地冲下面那些影子比着,嘴里不时发出碰碰地低叫。
  
  戎子走到最靠外的一间房,也没有见到随便,倒是校工张报国坐在那房里擦着一把大铁铲。
  
  “随师傅?”他说,“应该在下面吧。”
  
  随便蹲坐在校门边,背靠着墙,身边并排摆着三根红色的蜡烛,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颤巍巍的烛光。他头顶旁边是那把封住门的半透明的长剑,与他隔了几根铁栏杆的门那头,偶尔有一两只丧尸的身影走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戎子,嘴角一牵,依旧是明朗朗的笑,“不睡吗?明天要早起啊,有你去可轻松多了。”
  
  “我刚发了报告。”戎子道。
  
  “哦?”随便挑眉,“上头说什么?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还没回。”戎子道,有些疲惫地在随便旁边坐了下来。
  
  或许是他常挂笑容的原因,向来不喜欢跟人多亲近的戎子觉得,此时跟他聊几句也无所谓。起码可以缓解下自己有些莫名压抑的情绪。
  
  “你身体恢复了吗?”随便问。
  
  戎子唔了声,“明天差不多了。”
  
  随便点点头。二人沉默地坐了会儿,随便又道,“先前刚见面的时候你对我叫哥……你那个哥是不是姓沈?在西南……二区还是三区的来着。”
  
  “你知道?”戎子有些惊讶地偏头看他。
  
  随便又笑起来,“多少听那边过来的人说过,毕竟这世界上跟自己长得非常像的人很少啊。我又是孤儿院里出来的,指不定他真是我双胞胎弟弟呢!哎,他现在在哪儿?到底是二区还是三区?”
  
  “他死了。”
  
  随便呆了一呆,“……死了啊。”
  
  他长叹了口气,看着摇曳的烛火,神色黯淡下来,自言自语了地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死了……”
  
  他伸手去在烛火上面抚了抚,笑容有些苦涩,没再说话。
  
                 
 第 4 章

  夜里不知是天气的燥热难耐还是自己心里的烦躁,戎子翻来覆去久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拉开房门出去。
  
  已经是深更半夜,围墙那头街上的叫声更加明显。月光皎洁映在丧尸们身上,像是一场黑夜的狂欢舞会。
  
  戎子放轻脚步走过每个房间,无聊地四处张望,当走到靠外第二间随便住的那间时,突然顿了脚。
  
  房门掩着,并不是关着的状态。侧耳细听,也没有听到里头传来任何呼吸声。
  
  不是刚才一起回来,并且叫自己早点睡么?难道又一个人下去了?是守夜吗?
  
  校园的小操场里安安静静,月光水一般蔓过地面。
  
  戎子一路穿过操场,走到离铁门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三根红烛都燃尽了,光留了三滩泪水在那里。周围空空荡荡。
  
  奇怪了。戎子皱起眉,一路过来都没有看见人,难道……他出去了?
  
  “怎么了?”身后一个声音突然道。
  
  戎子给吓得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里出来,脸色惨白地转回头看去——随便一脸疑惑地站在他后面。
  
  “你还不睡?”随便问。
  
  “你……”戎子脸还白着。或许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向来行事警惕的他竟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走到身后。
  
  “啊?”随便笑起来,“吓到你了?我听到外面有响动,所以出来看看。倒是你……大半夜的出来乱跑做什么?”
  
  戎子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跳,摆摆手道,“我也是听到声音……”
  
  “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可疑东西,”随便笑着,“回去吧?”
  
  “恩。”
  
  跟随便一起并排往回走着,戎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四周。他确信刚才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随便,从办公楼到这里——随便刚刚应该是去教学楼那边看去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操场里,哒,哒,哒,哒。
  
  
  
  [18/5,晴。
  
  顺利抵达聂城。活人还有十几个,目前状况还好。
  
  遇到一个跟哥长得很像的人,或许他们真的是双胞胎,谁知道。叔叔婶婶去世也很多年了。
  
  他人很特别,虽然有时候举动有些奇怪。
  
  ……我开始担心我的办公室,小米出来之后不知道会不会淹它第二次。
  
  回去再收拾他,烦人的家伙。幸好没让他跟过来。]
  
  
  
  第二日的清晨,简单吃了些罐头,随便和戎子出门继续寻找幸存者。随便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搜完了东郊区,前几天是搜的市中区,今日便建议往西一点的街道。
  
  西门桥是聂城西区的一座旱桥,桥下是城内最大的批发市场。广场宽阔,中心是些搭起来的小棚子,此刻都倒得差不多,血和泥土干在一块。周边一圈是各类批发店铺,颓倒的摊子们杂乱不堪,碎落一地的商品,散乱的货筐等等。
  
  随便走一段路,便按几下车喇叭,同时二人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也不知道这几下喇叭引出的是人还是丧尸。
  
  在经过水果批发市场的时候随便停了下来,要戎子在车上守着,自己下车去拖了一筐苹果回来。丢掉最上面沾血的那些个,下面的都还保存得不错。
  
  丧尸不吃水果,这真是万幸!小孩子们的营养均衡是很重要的啊。
  
  接着又往前行了一段,玩具批发市场,随便的眼睛便亮起来,打开车门下去,看看四周并无异样,招呼着,“来,下来帮忙。”
  
  “做什么?”戎子疑惑道。
  
  “这些仿真枪带回去有用,别看是玩具,越做越真,杀伤力还挺大!爆头那支你也见过了,我们再带些回去给其他人自卫。”
  
  “那些小孩子玩走火怎么办?”
  
  “呵呵,他们都还挺听话的,不让碰就好了。”
  
  架子上的枪身上都带着厚重的灰,戎子皱着眉帮着随便把它们取下来装进一口纸箱子里,抱回车上。
  
  “子弹……”随便又自顾自嘀咕着,往店铺里走,“奇怪……子弹都放哪里的。”
  
  突然间碰哐一声重响!
  
  在店里的随便丢了手里的仿真枪,迅速把腰间自己那把火红的法器枪抽了出来。正在车上放箱子的戎子也反应迅速地化出降魔杵,警惕地看着四周。
  
  随便抓着枪几步冲出店来,四下张望。
  
  戎子悄无声息往车顶上指了指,是上头传来的声响。
  
  啪啦啦几块硬土从车顶边缘滚下来,随便抬头一望,那居然是个花盆,砸在车顶碎成一堆。急忙奔至车前,回头再顺着花盆扔来的的方向往上看——二楼窗帘上贴着个人影,百页窗帘被揭开了一小块。
  
  随便抬手对住那个影子,食指搭在扳机上,喝了一声,“谁?”
  
  那窗帘被人慢慢拉开,先是一根猎枪模样的东西伸出来,同样对准了随便,接着一个中年男人苍白的脸露出来。
  
  是活人。随便松了口气,对戎子道,“是幸存者。”
  
  “你们……是谁?”那男人声音有些颤,哑着声问。
  
  随便放下枪,露出友好的笑容,“不用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屋里有多少人?都下来吧!跟我们走。”
  
  那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放下枪。戎子此刻也从车里站出来。男人看了他们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些欣喜的神色。
  
  “有救了……”他喃喃道,接着身子收了回去,只听得见他狂喜的声音,“老婆!我们有救了!救我们的人来了!”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那仿真枪店铺向里的小铁门里头噶哑哑推开重物的声音,接着吱噶一声门被拉开。一个个子不高、身材瘦弱的男人冲出来,正是刚才窗户边那男人。
  
  在他身后,一个同样个子小小的中年女人也探出门来。
  
  “就你们两人?”随便道。
  
  那后头的中年女人脸色变了,眼圈霎时就红了。做丈夫的脸色又白下去,痛苦地说,“本来还有我们儿子……前天……他被咬了……就……”
  
  随便收了笑,抿了唇,同情地拍了拍那男人的肩,“快带你老婆上车吧。”
  
  男人忙回身去拉了他跌跌撞撞泫然欲泣的老婆,推上车去。
  
  “这店是你家的?”随便问,“你们店里的子弹呢?”
  
  那男人答道,“都被我收在上面,这几天晚上都有那些……那些东西在周围……我就用店里的枪……”
  
  “你带我上去取一下吧,还有些什么质量好点的枪没?对了,你们收拾几件衣服什么的,我们带你们去一小住几天,马上外头有人来接我们出去。”
  
  “有,有,我跟你上去。”男人道,带着随便就往上去了。
  
  剩下那女人哆哆嗦嗦地坐在车内,探半个身子出来,紧张不安地看着她老公的背影。
  
  “你们……是警察吗?”她问站在车边的戎子。
  
  戎子听不懂,皱眉道,“普通话。”
  
  那女人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
  
  “不是。”戎子没什么表情地答道,只顾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那你们……”那女人还要继续问。
  
  “除魔师。”戎子冰冷地打断她,接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隐约听到什么声音。
  
  “随便!快一点,有些不对劲!”他皱眉冲上头喊道。
  
  “马上好!”随便在二楼答应一声,接着一句,“大叔你先下去!”
  
  中年男人挎着一个皮包抱着一摞衣服咚咚跑出来的时候,街道两边、中心广场四周都隐约有了众人熟悉的低吼声。
  
  中年女人失声尖叫。
  
  要命!戎子的头开始痛,将那男人一把抓过推到车上,交代了句,“都不要叫!”砰一声关了后车门,自己跳上副驾驶座。
  
  那尖叫声把丧尸们引得更快,此处是批发市场,人数和市中区商业区也有得一比,四下里都是黑影,摇摇晃晃探出身来。有些变异还少的,僵硬着往这个方向走。变异快的那些个,口里黏液滴答,张牙舞爪地开始朝这边奔跑。
  
  戎子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又喊了声,“随便!”
  
  随便的脑袋从二楼窗户那里冒出来,一看下头状况,倒抽口凉气。
  
  “快!!”戎子喝道。
  
  碰!已经有速度快的丧尸撞到了车上,狰狞着血口就要往驾驶室里钻。戎子降魔杵一挥将它破脑推出,他自己低头侧身躲过了喷溅的浆液,只是少许越过座椅溅到了后面。
  
  “呀啊啊啊——”
  
  “大妈你不要叫了!”怒了,“随便!!快点!”
  
  “来了!”随便高叫一声,将两大箱子东西从上头二楼窗户扔了下来。接着砰砰两枪爆掉靠近车边的另两只丧尸,自己也从窗户那里翻出来,在雨棚上一滚,轻巧跳到地上。
  
  近一二百丧尸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状况比起昨天在市中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便从地上直起身,将那两口大箱拎起来,几步冲到车前,一脚踹飞扑过来的一只,拉开后车门把箱子甩进去,正巧砸到了那大叔身上,对方发出微弱的低叫顿时给埋了。
  
  “啊抱歉!”随便急急喊了句,碰地把后车门给关了,回身又是砰砰砰数枪。
  
  他看了看周围越涌越多越靠越近的丧尸,突然牵唇一笑,大声道,“戎子!玩过网游没?!知道怎么刷怪不?!”
  
  “没……”黑线满头的戎子还来不及说完,突然驾驶座门被打开,随便跳了进来,接着俯身过来把副驾驶座那头门推开。
  
  再接着,他一把——把戎子推了出去!
  
  反应神经再迅速也料不到他这一手,跌出车外的戎子踉跄几步稳住身形,愤怒咆哮,“你做什么?!”
  
  随便哈哈大笑,“很简单!血厚的武士引怪!引过来以后,攻击力高的法师负责围杀!我保证你一学就会!”
  
  车门在目瞪口呆的戎子面前关上了。
  
  戎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车直直冲前方的丧尸群开了过去,在广场上放肆地响着喇叭,招摇摇地四处冲撞。
  
  “嗷嗷——”“碰!”
  
  “嗷嗷嗷嗷嗷嗷嗷——”“碰!”
  
  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两分钟后,广场上所有的丧尸都被引到了一起,牵成黑压压蝗虫般的一团,跟在那辆坚强的邮车后头,嗷嗷地跑着,仿佛大草原上放牧的牛羊。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车最后的最后,笔直地冲自己这边开了过来。那些蝗虫般的丧尸们,也都笔直地、口水滴答地,冲自己这边过来了。
  
  戎子原本目瞪口呆的的脸,彻底扭曲。
  

                 
 第 5 章

   “梆!”
  
  “梆梆!”
  
  “哎你手势不对,像这样!”
  
  “这东西很重耶。”
  
  三个人在走廊上嘀咕着,不时做出射击的动作,模仿枪声。
  
  见到戎子走过来,蔡雅蔡致整齐地冲他点了点头,礼貌性地笑了笑。倒是爆头不屑地切了声,举起枪继续比划着外头。
  
  戎子回了蔡雅蔡致一个点头,默不作声地从他们身边过了,路过今日新到的大叔大妈房,正好那个大叔开门出来,见是他,挤出个苍白的感激的笑。
  
  他之前跟大家伙介绍了自己,说姓赖,老婆姓袁,在批发市场做仿真玩具枪的生意,这段日子就是靠那些枪才把全家保下来。本来还有个儿子,但是前天家里食物吃完,儿子擅自出去找东西吃,结果出了事,只留下他们夫妻二人。
  
  戎子对他点了点头,径自下了楼。走到校门边,果然随便又蹲在那里,面前依旧点着三根红烛,定定地看着烛火,神色有些恍惚。
  
  但恍惚的神色只让戎子看到一瞬,接着就成了一贯的笑,“你来了。上头有回复吗?”
  
  “没有。”戎子冷着脸说着,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随便看他脸色不好,笑道,“还在气上午的事情?”
  
  “……”
  
  “呵呵,我倒觉得我们合作得挺好的啊!你那张‘云破天惊’符,简直是一招必杀,眨眼就燃了一片,”随便乐呵呵地回忆着,“真不愧是总部编号零八!”
  
  “别提了。”戎子脸都黑了。
  
  “这可是最便捷的方法,”比起他的愤懑,随便仍旧笑着,“我以前和林林屡试不爽啊。”
  
  “但我不是季逸林!”戎子冷冷打断他,“下次这种疯子做的事情,不要拉上我!”
  
  虽然他当时是比昨天灵力尽失的状况要好上一百倍,应付这种程度的也不算特别困难,但是——人强也不是给这么折腾的啊!铺天盖地的丧尸啊!!全冲他一个人咬上来!不带这么玩的啊!
  
  他又不比网络游戏里的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人,死就死了,重头来过便是。
  
  也不知道季逸林以前怎么想的,居然陪他这么疯。难道就是这样给累死的么?
  
  随便的笑僵在那里,良久才低低一句,“……对啊,你不是他。”
  
  怔怔地回头看了那烛火老一会儿,说,“对不起。”
  
  戎子也觉得自己口气有些重了,毕竟提到已故的人,而且看起来还好象是随便的痛处似的。咳了一声,面子上还有些放不下,冷着声道,“算了,没关系。倒是……我一直想知道,季逸林是怎么殉职的?”
  
  “……被丧尸感染了。”
  
  “恩?”
  
  随便低叹口气,脸垂下来,半边脸便隐进了烛光阴影里,慢慢道,“我们之前调查中发现一只特别的丧尸,很可能是尸变的源头,我们叫它丧尸王。它似乎最先变得行动迅速,并且白天也出来活动。林……季逸林在猎杀它的过程中被咬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快要尸变……他最后一个命令……是要我亲手杀了他……”
  
  “那丧尸王呢?”
  
  “……不知道,季逸林没来得及说,在场的尸体很多,我也分不清它在不在里头。而且后来其他丧尸也同样变异了,更分不清最初的那只是谁。”
  
  他又叹口气,“我只是想不通,他明明身手那么好,就算是只变异的丧尸……”
  
  “身手再好也有失误的时候,”戎子道,“可能是他不小心。”
  
  随便苦笑,“谁知道,人都已经死了,”神情又严肃起来,“不过你今天也看见了,现在连西区的丧尸都有变异,估计离这边也不远了。我们最好尽快出去。”
  
  戎子点点头。
  
  然而话是说得正确,上头迟迟没回复,他也没办法。
  
  
  
  [19/5,晴。
  
  随便这个疯子!害我今天耗了一张云破天惊,两张霹雳。火符也给那些小家伙烤东西吃,烤得没几张了。都得重新再画。烦。
  
  又救了两人回来,除去我和随便,共计十九人。变异丧尸增多。总部还没有回复。
  
  ……他们至少去资料室看了看吧?]
  
  
  
  夜里一闭上眼睛就是白天丧尸们万马奔腾般杀过来的造型,戎子烦躁得把被子推开又拉上,拉上又推开。
  
  头痛欲裂。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很轻微地开门声响。
  
  接着是更轻的脚步声。几乎要混在外头丧尸隐约的吼叫里听不见了。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戎子才翻身下床,出得门去。
  
  月光亮黄黄铺在走廊上,照得地上的杂物光阴交替。他往前走了一段,顿住了。
  
  随便屋子的门,依旧是掩着。
  
  
  
  清晨。
  
  “你要金枪鱼?午餐肉?还是卤蛋?”随便低头翻着,“牛奶?矿泉水?怎么不答应……呃,那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戎子淡淡地收回目光,随意道,“矿泉水。”
  
  “其他不吃了?早餐很重要啊孩子!”随便笑着,有些担忧的,“你看你脸色也不好。昨晚没睡好?”
  
  “外面那些家伙有些吵,”戎子道,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
  
  天蒙蒙亮,绿色的面包车又一次开出了学校大门,踏上寻人的旅程。
  
  只是这次刚过了聂江大桥,往西方向走了没两条街,二人就都心头一沉。
  
  以往街道上都空空荡荡,除了破败的橱窗和血迹别无他物。今天却已经可以看见三三两两在街上走动的丧尸,支着两手,漫无目的地低吼着向前直走,撞了墙以后,舔舔脸上的血,换个方向再继续。
  
  还有些也许是饿极,直接把身边的同伴推到地上,开始扭打啃食,黄黄黑黑的肉体组织碎了一地,有些是两人对咬,有些是几个吃一个。
  
  车子一路走,它们就一路零零散散在后头追,但速度都还不是很快,人数也不多,往前奔出一段便给甩在后面。然后下一批又跟上来,不一会儿又给甩下去。
  
  大规模的变异,并且越来越猖狂,白天黑夜都没了界限似的。
  
  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这样一来找到幸存者的几率更是大打折扣。
  
  二人都面色凝重,随便仍旧是走一段路按一下喇叭,二人都细细扫过每一处街道,楼上的窗口,看还有没有活人存在的痕迹。
  
  然而没有了昨天的幸运,搜寻了一整个白天,仍旧是一无所获。
  
  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随便只有把车往回开,空手回去自然是没有道理,在途中又下来,由戎子去把那些个零散散的丧尸引到一边去,随便多扛了十几桶纯净水进车。
  
  “呼,呼……”
  
  “辛苦了!呵呵。”
  
  戎子翻了个白眼。
  
  他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逗那些丧尸们,玩“老鹰抓小鸡”时的“母鸡”一样身后跟着一大串跑来跑去,等着随便搬水,感觉自己白痴极了。并且,想到这里无奈地叹口气,似乎还得继续这样白痴个几天。
  
  像现在,他们只在车里喝了几口水,休息了几分钟,又被周围的丧尸给围了,大概七八只左右,碰碰地拍着车厢,指甲刮得车窗户嘎嘎作响。
  
  随便又喝了口水,咽下去,笑道,“抓紧了!”
  
  脚一踩油门,飞飙。
  
  戎子经验丰富地将自己贴紧在靠座上,双手死死扣住安全带,心里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摇摇晃晃了十几分钟,车子快行至聂江大桥的时候,突然车速变缓。
  
  “戎子?”
  
  “?”
  
  顺着随便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奇怪,一路上的丧尸大约十几个,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在跑,嗷嗷地叫着,非常渴切的样子。
  
  这场景太熟悉了,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随便扭了方向盘就冲那个方向去,过了街拐角,果然又是一副百十只丧尸聚会的盛况。
  
  那被围攻的两个倒霉蛋站在一家商店二楼的展台玻璃外头的架子上,看样子是从路边的大树上爬上去的。其中一个又瘦又矮戴着眼镜,另一个高个子,头上戴了顶鸭舌帽,看不清脸。
  
  丧尸从商店的墙上、树上,竞相向上爬着,嗷嗷叫着去勾他们的脚。那戴鸭舌帽的人不断地跳前跳后,从手里发出一些半透明的东西,被击中的丧尸纷纷倒栽下地。
  
  不过那些透明的东西准头似乎并不是很好,一些丧尸手脚敏捷地躲过了,继续嘶吼着往上爬。眼看着就要逼到他们近前去。
  
  随便咳了一声,眼珠子转呀转,“戎子……”
  
  “不行!”斩钉截铁。
  
  “咳……那要怎么办?”
  
  “你车直接开过去!像前天那样。”
  
  “你那天是路中间,他们站那儿是个死角,我没时间倒车啊。”
  
  “……”
  
  “是吧?”
  
  
  
  “嗷嗷!”“碰!”
  
  “嗷嗷嗷嗷!”“碰!”
  
  “嗷嗷嗷嗷嗷嗷——”
  
  看着阳光下放牧的牛羊般向自己欢快地奔跑而来的丧尸群,戎子仍旧一如昨日地,扭曲着他的脸。
  
  为什么又是这样……
  
  他昨天一下午的愤怒、晚上的严正申明、不做靶子眼的坚定立场,迅速而完全地屈服给了现实。
  
  一边哀怨地想着,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随便和这些丧尸的十八代祖宗,一边奔跑至前方十字路口的安全岛中,跳到原本交警站的小平台上。
  
  绿油油的面包车呼啸着擦着安全岛过了,紧跟着便是丧尸群。
  
  如同昨天一样,戎子从怀中摸出两张霹雳符,两指夹过,口中念咒,接着以降魔杵戳指、化血为石,将那两张符就着血石一左一右掷出,大喝一声,“破!”
  
  霹雳符像两枚子弹一般分射他面前丧尸群的左右前端,在半空中轰然爆破,顿时最前面一排、靠两边的丧尸血肉飞溅、肢体散漫,整个群体向中间挤压覆倒,行进的进程被弥漫烟尘和淅沥血雨肉水阻了数秒。
  
  就在这数秒间,戎子再次摸出一张云破天惊符,口中继续念念有词,降魔杵往左臂上一划,沾染了更多的血液,直接以降魔杵作引,插了那符向前射出。与此同时他自己足下一点,生生向后退了数米,口中再次喝道,“破!!”
  
  轰!——哗——
  
  先是金光从那符上四散破出,射得所有丧尸都痛苦嚎叫、至有些眼中顿时炸出血来,张牙舞爪要去遮挡那光,却挡不住随之而来的熊熊火焰。大火瞬间燃起一片,火龙一般将那群丧尸卷在正中。
  
  一时间只听见嗷嗷的惨叫和哔哔的火烧声。空气中焦臭味骤起,浓黑的烟直冲云霄。
  
  随便这时候开车绕回那二人站的商场下头,砰砰几枪解决了还非常有兴致地往上爬的那几只丧尸,冲那目瞪口呆的二人喊了一嗓子,“嘿!别看了!下来吧!”
  
  烧是给烧了一批,可不代表着附近的不会再跑过来。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新的影子了。
  
  戴鸭舌帽的那人最先反应过来,直接放开攀在展台玻璃上的手,纵身一跃跳到旁边那颗树上,干净利落地再一跳,踩上实地。而另一个戴眼镜的文弱青年就要惨淡点了,笨手笨脚先摇晃着爬到树上,在随便和戴鸭舌帽的人的帮助下跳了下来,踩到地上时还抽了口凉气伴随着低呼声,顿时蹲下去了。
  
  “怎么了?”随便去扶他。
  
  那青年连忙站了起来,躲开随便的手,结结巴巴很不大好意思地说,“没,没有,扭到了。谢谢,谢谢。”
  
  “快上车吧!”随便道。
  
  戎子也在这个时候跑了过来,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没好气地说了声,“走!”一边扫了那害他又耗了三张珍贵的符的二人一眼,要踏上车的脚却猛地顿住了。
  
  他转回头死死地瞪着那二人其中的一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样子。
  
  那脸色不仅仅是扭曲,简直是狰狞,生生一张俊脸给糟蹋成了恶鬼的样子,再穿得破一点、多抹两道血在脸上,就和路边随便一只丧尸没两样了。
  
  戴鸭舌帽的那个哆嗦了一下,头一低脸全藏在了帽子影里,战战兢兢站了一会儿,实在是被戎子刀子般的目光戳得没办法,干脆身形一晃,兔子似的躲窜进了车内。
  
  “谷——梁——米——!!”戎子的咆哮声响了几条街,“你给我出来!!混蛋!!谁让你来的!啊?!!你给我出来——!!!”
  

                 
 第 6 章

  因为额外花了时间救人,车行上聂江大桥的时候,天色已暗,只留夕阳余辉。
  
  随便抓紧时间一路狂踩油门,能有多快开多快,想赶在太阳彻底落山群魔乱舞前回去。于是车里其他三人只能在心中叫苦不迭,抓紧周围一切可以抓紧的东西,享受飞一般的“快”感。
  
  戎子脸色阴阴沉沉,抓着安全带不发一言。
  
  戴鸭舌帽的被戎子称做谷梁米的那人,则是尽力把脸埋在帽子里头,在剧烈抖动中偷偷瞄着戎子黑森森的背影。
  
  倒是那书呆子模样的文弱青年在要吐不吐间艰难发言问,“我们去哪儿?”说的是聂城方言。
  
  “先到一小住几天,”随便道,“马上有人来接我们出城。”
  
  “出城?”那青年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句,言语间隔隐隐的喜悦,“能出城啊!”
  
  嘿咻嘿咻开回学校门口,丧尸已经有了几只,在那附近乱晃着。戎子下车去把它们都给解决了,护着车开进校去,自己也跟着跑了进去。
  
  “怎么这么晚?!”门口抱着剑的爆头喊着。
  
  “快关门!”随便却道。
  
  “哦!”
  
  下来又是众人围坐在会议室里,吃晚饭,并且自我介绍。原来那戴鸭舌帽的大名就叫谷梁米,姓谷梁,名米,西南总部编号三十八,勉强算是戎子的搭档。总部收到戎子索求相关资料的申请后,他提出资料内容太多太机密,用发报器传难免出问题云云,强烈要求自己亲自前往送资料并辅助完成任务。于是被总部后头又补派来,今日刚进城。
  
  戴眼镜的文弱青年叫江黎,是个大三的学生,因为身体不好休学一年在家,丧尸袭城刚开始那天,他全家都外出逛街,只有他感觉不舒服,留在家里逃过一劫,又自己锁了门窗躲在里头。今天实在是东西吃完,饿得要死,出来找食物被丧尸发现,幸好给路过的谷梁米救了。
  
  可惜谷梁米自己也扛不住那么多的丧尸,发展到后来就变成两个人狼狈不堪被困在那里的窘样。
  
  “所以叫你不要来,来了也是拖后腿。”戎子冰冷鄙薄地甩下一句,径自回了自己房。
  
  哐当!还传来不爽地踢走廊边垃圾桶的声音。
  
  随便噗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看,他其实是担心你。”他笑着对捧着个罐头呆呆看着戎子离开方向的谷梁米道。
  
  后者摘了帽子就挡不住一张娃娃脸,二十岁的人却看起来比戎子还小一些,个子偏又高又大,缩着头委屈地蹲在那里跟个挨了主人批的大型牧羊犬似的,黑汪汪的眼睛里全是被持续鄙视所产生的不满与委屈。
  
  他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把头转回来看着罐头,良久才闷闷地说,“我是要差一点。”
  
  “慢慢来就好了,”随便鼓励地拍拍他的肩,狡黠一笑,“我跟你说,你不要看他这么拽,其实我前天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
  
  叽里咕噜,咕噜叽里。
  
  “真的?”
  
  “真的!他真的准备自杀呢当时!”
  
  接着是两个人猖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编号三十八已到。所带资料已收到。现有普通人类幸存者二十名。请告知撤退时间与方式。]
  
  将纸条塞进“仓鼠”嘴里,戎子直起身来。
  
  心情很差,谷梁米没跟他商量——当然商量了他自然是不准的——就跟过来也就罢了,带的关于丧尸异变的资料还一点用处都没有。戎子翻了好几遍,都只是几年几月在某地有类似状况的记录,没有原因解释,也没有解决办法,分析对比没有共通点,分布的地区也很散乱,而且规模很小,一地最多一两例,从没有像聂城这样肆虐全城。
  
  这个半点用处也没有的混蛋家伙,还跟来做什么!真想把他掐死了丢出去喂丧尸!
  
  压不住的狂暴与焦躁,冰块般的脸几乎盖不心里想咆哮想杀人的冲动,戎子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遍,突然听到什么声响,于是快步走去拉开房门。
  
  抱着桶纯净水的谷梁米愣愣地站在门口,正是想推门又不敢推的样子,猛一下见到戎子开门,月光映得脸上杀气腾腾的。习惯性地给吓得一哆嗦,脖子缩了缩,本来比戎子要高半个头的,立马显得矮了几分,气场微弱,“那个……”
  
  “做什么?”戎子冷冷道。
  
  “房间不够用,随前辈说……叫我跟你住一屋……”嚅嚅地。
  
  戎子脸色一黑,瞪着他。
  
  “啊……就是这样啦,”谷梁米躲闪着他刀子样的目光,“江黎还和张师傅睡一屋呢,你,你不会要我和他换吧……还是你想跟他……”
  
  戎子还是不说话。
  
  谷梁米知道要换说重点,更支支吾吾起来,“我……我那个对不起啦,我是想你一个人……没个照应什么的……那,那什么,我知道错了,先前不该放水淹了你办公室,可是你也关了我两天了,又饿又闷的,我差点把资料室也给淹……”看到戎子钉子样的眼色戳过来,“啊当然没淹!当然没!我把你办公室打扫干净了才过来的!”想了想又理直气壮起来,“其实我这是担心你嘛……”
  
  “你别来添乱就够好了!”
  
  “哪有……”嘀咕着,“我那不是刚进城没弄清楚状况,你自己也不是……”
  
  “我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都没~~!”拼命摇脑袋,讨好地笑,“嘿嘿嘿嘿。”
  
  戎子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东西放下。”
  
  “啊?”
  
  “东西先放着!”
  
  受宠若惊,“哦,哦……”
  
  “出去给我守着,我要请符,半个小时内谁都不准进来。晚上你睡地上,自己去找毯子被子,我这屋没有。”
  
  “哦……”
  
  打发走了谷梁米,将窗帘拉上门关死,戎子深吸了几口气。
  
  静心,静心,静心。大脑要空白,清除小米,清除随便,清除丧尸。
  
  无视他们,无视他们……很好很好,都没了。
  
  点起一圈蜡烛,备好清水、符纸、一砚朱砂。化出降魔杵往指尖一戳,滴进数滴血至砚里,看了看,嫌不够,又多挤了半砚。
  
  接着盘膝而坐,诵静口、静身、静心咒,再诵祝笔、祝墨、祝纸真言。凝气秉神,接着提笔急书。
  
  “梆!”
  
  “那边那个。”
  
  “给我看看。”
  
  爆头和双胞胎兄妹依旧在走廊上比比划划,却见今天刚进来的那个新除魔师,顶着张好亲近的娃娃脸冲他们礼貌地笑了笑,比了个嘘的手势。
  
  “怎么?”爆头神神秘秘凑过来,低声问。
  
  “有事,等一会儿就好。”谷梁米低声回道,指指戎子屋那个方向。
  
  爆头一见是那边,切了一声,架着枪又比回去了。他和戎子貌似是天生气场不和。
  
  “你那把……是‘终结者’?”谷梁米端详端详他的枪道。
  
  “是啊,”爆头又有兴致了,收了枪又凑过来,“你知道?”想想不对,配合地换了普通话又说了一遍。
  
  “我前段时间也在攒钱买呢!”低叫。
  
  “啊!真的?!”见到谷梁米又比了个嘘的手势,很卖面子的把声音压回去,“真的?你也玩……”
  
  “统敌天下。是吧?你在几区?”
  
  “西南三区,你呢你呢?”
  
  “巧了我也在啊,上个月斯维艾城堡主争霸赛你去了没?”
  
  “去了啊!三组那头儿是我哥们。”
  
  两个人嘀嘀咕咕就聊上了。原来爆头手里头那把仿真枪叫“终结者”,往日卖得老贵,是根据一款时兴的枪战网络游戏里的造型做的,他之前央着随便专门去商场给他找回来。双胞胎兄妹也是好这口,换了普通话,四个人干脆聊成一团,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聊着聊着就开始勾肩搭背叫哥们,好得要死,谷梁米还答应明天出去多寻几把根据游戏里的造型出的仿真枪回来。
  
  “但昨天我好像就看见随师傅带了两箱子回来。”蔡致便说。
  
  “什么!”爆头往上一跳,被谷梁米忙按回去,嘘嘘叫着要他小声些。
  
  “我怎么不知道?”爆头磨牙,“啊啊啊死大便,居然藏着。”
  
  “也许留着有用吧。”蔡致说。
  
  “我去跟他说,我挑把来用应该可以的,再给你玩玩。”谷梁米一拍胸脯。
  
  突然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他挺起的胸脯立马缩了大半,兔子一般窜回戎子那屋门口去。
  
  戎子冷冷地看着他啪嗒啪嗒狗腿地跑回来,只可惜跑得再快,之前他跟爆头勾肩搭背的样子也全给戎子看见了,戎子脸色只觉更阴,理也不理谷梁米“请完了?”的询问,生硬地推开他,穿过众人自己下了楼去。
  
  “切!鸟死了!”爆头在后头骂了句,比起枪对着戎子的背影,“哗!我爆~!”
  
  “也没有,他性子是那样,”谷梁米辩解说,“其实人很好的……”
  
  何况是他自己答应了守门,没守好不说还跟人聊天……死定了!晚上不知道还让不让进门睡啊!
  
  谷梁米仰天长叹,凄凄哀哀。
  
  校门口,依旧是三根红烛,一个只有这个时候才会露出些微寂寥神色的随便。
  
  戎子一言不发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脸白成这样?”随便有些担心地问,“你看你,嘴都乌了……”
  
  “刚请了符,”戎子摆摆手,“过会儿就好了。”请符极损身,符的效力越大,消耗的请符者的血越多,催发时耗费的灵力也越多,请了之后自该好好休息。可惜他刚开门就看见谷梁米跟那些小子、尤其是爆头混成一团,完全没有如他吩咐地认真看守,火得直想把谷梁米就着四楼的高度丢出结界去,还休息个什么,再待在那里不知道他自己会怒火中烧做出点杀人见血的事情。
  
  “怎么?朋友来了都不陪他聊聊?”随便笑道。
  
  “同事而已,”戎子想起就火,“没什么好说的。”
  
  “呵呵,”随便伸手抚了抚烛光,打趣道,“人家可是专门为了你进来的啊,这可不是一般危险的地方,提着头来帮你,多好。”
  
  “啧,帮倒忙么?”戎子脸色更不好看。
  
  他无心再继续,岔开话题问,“你每天在这里点蜡烛做什么?是聂城的习俗?”
  
  随便点点头,恩了一声,“为死者守夜。点了这个,魂魄在路上就不寂寞了,兴许还能找着路回来看看。老人们都信这些。”
  
  “你也信?”言下之意你可是正规培训出来的除魔师,这些民间小传什么的,怎么也跟着信。
  
  随便呼出一口气,淡淡笑着说,“求个心安罢了,这些天死了多少人啊,一整个聂城啊……”
  
  他顿了一顿,眼色黯淡下去,有些恍惚着说,“……其实……说不定……他的魂也会回来看看。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就是说过的话也没说清楚,早知道再也说不上了……”
  
  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戎子沉默着没再发言。
  
  实话说他完全无法把随便此刻的心情来个感同身受,但可以善良一点不去打扰,给随便一些缅怀悲痛的时间。
  
  谁料随便没过个几秒,精神头又恢复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拍拍他肩膀,“所以你啊,趁有些人还好好的,对他好点吧!”
  
  “……”黑线满头。这话听着真怪异……
  
  怎么感觉……是来做谷梁米的说客的……
  
  那混蛋,才几个小时时间,就把所有人搞自己那边去了,明明笨手笨脚又没用……
  
  烛火摇曳着,一点一点滋滋地往下烧,时不时淌出一滴滚烫的泪,却在坠地后不久即化为冰冷。
  
  
                 
 第 7 章

  门打开扇起的风吹得屋里的蜡烛剧烈晃动,映出谷梁米被吓了一跳的脸。接着是被水呛住的咳嗽声。
  
  他老人家正直接抱着那一大桶纯净水狂喝呢,给突然打开的门突然出现的戎子这么一刺激,鼻孔里都倒灌了些,咳得撕心裂肺的。
  
  “咳咳咳咳……你,你回来了。”偷偷地往后挪身子。
  
  出乎他意料的,戎子没有用眼刀杀他或者直接冲上来化暴力冲动为实际行动,只是略微皱眉道,“明天还早起,早点睡觉。不要给我拖后腿。”
  
  “又说我,你自己还不是……”谷梁米把水放一边悻悻地又嘀咕。
  
  “你说什么?”
  
  “啊什么都没有,啊我已经睡着了……”迅速缩进被子里。
  
  反了你了!戎子往拱成一团的被子堆上瞪了一眼。
  
  谷梁米一天逃逃跑跑的,也是真累坏了,没多久被子下头就传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戎子走过去,蹲下来把他被子扒了扒,把那张惹人烦的脸露出来,想象降魔杵在自己手里的样子,作个手势往他脑袋上一阵狠戳,总算解了气,又把被子给他啪地盖上。想了想又怕他闷死,又给扯开了。
  
  他坐回自己床边上,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完全没有要躺下睡觉的意思。
  
  耐心地等了许久许久,直到周围屋子里的蜡烛都吹灭了,直到人说话的声音都停止了,直到结界外头的嚎叫声越来越明显。直到……几不可闻的开门声、脚步声再次出现。
  
  等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戎子迅速起身,跟了出去。
  
  昨天晚上他没跟上去,后来是越想越后悔,今天是一定要把这事情探个明白。明明有结界在,用不着守夜,为什么随便连续三个晚上都不见人影,而且白天俨然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若说如他所说是有异样响动出来看看,同样警觉的戎子却没有感觉到。他究竟是去了哪里?是出去了?还是在学校里乱溜达?如果是在学校,就这么小小一个操场两栋楼,他能去哪里?
  
  戎子沿着走廊往前走着,脚下有些细碎的煤渣类的杂物,踩上去微微作响,走过随便虚掩的门,走到最靠楼梯的校工张师傅那间时,却突然那门一开——猛然间看到门外走过的戎子,里头那人张嘴就要尖叫。
  
  戎子急忙抬手给他捂了,把人拖到一边低声道,“是我。”
  
  那人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心跳,原来是大学生江黎,屋子里头传出来张报国厚重的鼾声。
  
  江黎不好意思地比了比里头,扶着被戎子捂得有些歪斜的眼镜,低声换了普通话说,“有,有些吵……我睡不着。又听见外面有声音。”
  
  “怎么了?”又有第三个声音远远低喊。
  
  戎子一回头就开始头疼,那居然是走廊尽头自己房间里冒出头来的谷梁米。刚不还睡得好好的,怎么也给醒了?!
  
  难不成之前是装睡?!戎子头上暴起几根青筋。
  
  谷梁米还不怕死地挨过来,压着嗓子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戎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忍住狂扁他的冲动,只能道,“我听到些响动,出来看看。”叹口气,罢了,多个帮手也好,“你跟我下去。”
  
  “哦。”谷梁米乖乖的。
  
  “我,我可不可以也去……”江黎犹豫着道,发愁地四下看看,“我在这里也睡不着,放心我不会添乱……”
  
  午夜的操场僻静。随便的车孤零零停在中间。
  
  一直走到校门附近,远看去仍旧三滩烛泪余在那里,除此外空空荡荡。
  
  戎子四下看了看,一摆手,示意教学楼。
  
  教学楼楼下大木门由一个大铁锁锁着,平日里大家都不进去。因为丧尸袭击到学校的时候,是一次家长联谊晚会,老师孩子家长都给留在各班的教室里唱歌跳舞,正是欢闹的时候,后来人大部分都死在里头,给幸存的人心里留下的阴影特别大。并且因为现场实在太血腥,事后清扫也是个麻烦。干脆全锁了起来,只用办公楼那边,那边虽然也死了人但不多,清理清理就可以住了。
  
  他三人走到那教学楼门前一看,果然铁锁被开了,挂在门边上。
  
  戎子轻轻将门推开一点点,燃了张火符照了照,门廊里空空荡荡一片黑,远处隐约有点月光的样子。看了一会儿,侧身挤了进去。
  
  谷梁米回头看看江黎,他们除魔师这种阴森森鬼气冲天的地方走惯了倒是不怕的,江黎一个普通大学生,又瘦瘦弱弱书卷气,“你在这里等着?”
  
  江黎原本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发着青,一听这话,看看四周,一个人待着更恐怖,忙摇头,“我我跟你们走。”
  
  一脸早知道就不下来了的后悔样。无奈一个人待在这里他也不敢,一个人回去他也不敢。
  
  谷梁米只能往他肩上一架胳膊,安慰道,“不怕!哥哥我护着你!走吧!”
  
  于是二人也侧身挤进去。火光映得里头等着的戎子脸色阴暗,很不高兴他们耽误了这么一会儿似的。他高举着那枚火符走在前头,门廊不长,正对着一个露天小坝子,花坛上的假山突兀地竖在那里,月光映下来像一高一矮两个挣扎的人影。
  
  “这边有个楼梯……”江黎见戎子捻着火符四下照,忙指了指门廊右边。
  
  见那两人疑惑看他,他忙结巴着解释道,“我,我小学是这里毕业的……”
  
  现成的向导。戎子便把谷梁米推后头些让他殿后,护着江黎走中间。三人排成一列,先将一楼靠右的几间教室给照了照,门都关着,像是锁上了,于是接着顺着江黎说的靠右的楼梯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突然听到脚步声,像是在三楼,那人也同时听到了他们的,脚下一顿,接着便是匆匆跑开的声音。
  
  戎子急忙往楼梯上冲,江黎忙在后头补了句,“那边左边还有个楼梯!”
  
  “小米你堵那边!”戎子丢下句,足尖一掂掠上楼梯栏杆,再一掂身影就消失在楼梯间,火符上的火也随着这猛一动作被吹熄。
  
  谷梁米听话地拽着江黎从二楼走廊往对面靠左的楼梯跑。
  
  戎子跑到三楼,听得脚步声明显在走廊那头,也是沿着楼梯上跑的趋势,忙又转身继续往四楼。
  
  他步子掠得快,眨眼间就跑上四楼,对方的脚步声还在对面的楼梯间晃荡着,他已经几个起跃奔过走廊,同时一翻手腕化出降魔杵,足下一顿,扬手抵在刚从左边楼梯间探出身子那人脑门上。
  
  但那人也是反应极快,在戎子闪他身前时立马退身扬枪,枪口同样比在戎子下颚处。
  
  “怎么是你?!”来人看清戎子,低叫道,果然是随便。
  
  戎子眉头一皱正要发话问他,突然听见楼下三楼又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只得一人,往下面去,不像是谷梁米也不像是江黎。
  
  “快追!”随便收了枪低喝一声,戎子立马反应过来,楼中还有第五人在?!
  
  他收回降魔杵翻身下楼,那脚步声极快地一路往楼下去了,接着便是江黎的一声惊叫,又是一路往下。戎子蹬蹬几步下到二楼,从楼梯间站的两个人影——江黎和谷梁米——面前匆匆掠过,也没时间看他们怎样,直追着那人去。
  
  那脚步却在一楼附近止了。戎子冲进门廊一看,大门依旧是他们进来时候只开了一缝的状态,忙又冲回一楼走廊,四下张望。
  
  走廊上黑漆漆一片,他点了火符起来,还是什么都没看到,正对着的小坝子里的假山依旧突兀地伸展向天空,他绕到假山背后,还是没看见人。
  
  随便这时候咚咚跑了过来,“人呢?!”
  
  “丢了。”戎子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一边道。
  
  “怎么会?你不是一路跟下来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戎子道,“应该还没出去。”
  
  谷梁米跟江黎也下来了,江黎跑得气喘吁吁的。
  
  “没事吧?”戎子问,“那人长什么样?是丧尸么?”
  
  “没看清,一个影子突然哗地过去了。吓了我们一大跳。”谷梁米回道。
  
  “你怎么不拦啊?!”戎子怒了。
  
  “太快了拦不住……”
  
  “你……废物!”
  
  “你……光说我,你自己不也没追到……”
  
  “你再说一遍?!”
  
  “好了好了别吵了,”随便忙上来劝架,比个嘘的手势,“我们挨个挨个房间搜。小米你和江黎看着门这边,这次可得拦住了。”
  
  他拉着戎子走开几步,打开一柄手电筒往一楼走廊上照去,原来有好几个教室虽然门锁着,向里的高处的窗户却还没关。于是他二人便往那几个教室靠了过去,一左一右守在门边,随便躲在门边执枪对着里面作好射击的准备,另一手将手电筒架在枪上正照前方,接着对戎子点了点头。
  
  戎子抬脚迅猛地踢开门,转身躲入墙后。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手电筒光照亮了屋内一地血腥,课桌椅都还凌乱着,恶臭味扑鼻而来。
  
  随便憋住气,把门又蹬开了一些,站进去一步,手电筒继续往里照着,天花板上还挂着那日晚会时挂上去的彩纸彩条,上头贴着小红花,垂在半空中。地上桌上都还有些人体的残余部分,黑黑的一块一块摊在那里,有些肢体上已经化出水来。
  
  脚下几只蛆虫蠕动。随便绿着脸迅速把脚收了回来,带上门,回头看戎子已经一脸的扭曲开始捂嘴,忙做个“忍住”的手势。
  
  戎子跌撞了一步,狠狠摇了摇头,把自己唇都咬了口血出来,可算把吐意给忍住了,摆摆手示意继续往前搜。
  
  第二个教室依旧空无一人,但向外面的窗户大开着,他二人忍住恶臭踏着地上的腐烂尸块跑过去,那窗户正对着一排小花坛,离开不远就是升旗台,接着是学校大门。
  
  他们一弯腰直接从那窗户里跟着跳了出去,四下看看都不见人影,随便便一路往大门口追,跑到铁栏门口依旧是那三滩烛泪,皱着眉头看着那把插在门上的掠影剑。
  
  “被打开过?”戎子追上来。
  
  随便摇摇头,“不知道,门是爆头负责关,我也不记得之前是怎么插的……”
  
  “那东西懂得拔剑出结界?”
  
  “不一定,”随便又摇摇头,“从围墙也可以翻出去,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要出去却没什么阻碍。”
  
  他们隔着铁栏门看向门外,月光下街道那头依稀有好几个影子,却看不真实,只有低低的闷吼清晰可闻。
  
  夜晚是丧尸的狂欢节。
  
  
                 
 第 8 章

  [21/5,貌似晴。
  
  昨晚没心情记。小米跟来了。真想戳他一身蜂窝,放火符烧了。他带的资料没有半点用处,也没有被告知撤退方式。
  
  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出现在学校里,随便搜了它好几个晚上,昨晚似乎被突然出现的我们给搅了……好吧,我其实很抱歉。虽然没跟他当面说。
  
  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似乎已经逃了出去。
  
  但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戎戎?好了没啊?”谷梁米在外头拍门,“吃早饭呢。”
  
  “先吃!”戎子不耐烦地应了句,迅速收起手下的东西。
  
  “都好啦,就你啦。”
  
  门哗地一下被打开,戎子冷冷的目光扫过来。
  
  “烦。”他甩下一句,推开谷梁米走了。
  
  “就烦你,不信烦不死你……”谷梁米跟后头悻悻地嘀咕,被戎子转头一瞪,“啊那个,我的意思是我们快走吧!随前辈在下面等老久了!”
  
  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果然随便车在那里隆隆响着候着他们。谷梁米还额外跑去拖了桶纯净水带上车,见随便奇怪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是水系的,平时喝得比较多……”
  
  又没用又浪费资源!戎子不堪地扶额,这是他不想带谷梁米出来的最主要原因。随便倒是不介意地点点头,他修雷系法术,也经常挑打雷下雨天出去练习,对这个好理解,而且他们水存得多,就算没了也还可以再出去带,也不差这一两桶的。
  
  车如往常一样开出了学校,开始一天的寻人。
  
  爆头也如往常一样关回了门插回了剑,等车的隆隆声一消失,马上回头低喊了声,“嘿!走了!”
  
  蔡雅蔡致在不远处兴奋地招手,“快来!”
  
  办公楼底楼的一个小房间门口,三个孩子捣鼓着门锁。
  
  “哎,你们!随师傅说那个房间里的东西不能乱动。”尧浅倩远远地看见了,忙尖声喊着。
  
  蔡家兄妹见被人发现,动作一致地吐了吐舌头,收了手。但爆头却懒得管,仍旧使劲推扯着门锁,看也不看尧。
  
  见状蔡家兄妹也来了兴致,“尧老师我们也就随便看看啦,随师傅回来前就放回去!”手忙脚乱地继续去帮爆头。
  
  “你们……哎那样不行啊!你们!”尧浅倩跑过去时他们已经顺利开了门,冲着屋子里地上那两箱东西欢呼起来,扑上去接着捣鼓箱子。
  
  尧浅倩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管小孩子的经验她有,这三个半大的孩子她却不知道怎么处理了,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叫也叫不住,拉也拉不开。
  
  突然一只瘦黑但肌肉结实的手拦出来,一把把爆头拉开,蔡家兄妹也给推了开去。
  
  “做什么?!”原来是姓赖的玩具枪店老板,挤进来生气地瞪着他们。他个头不高,又瘦,但身体结实,往那里一站,那三个孩子一时也不敢再过去。
  
  “拽什么拽啊大叔!”爆头白了他一眼,扯扯自己被他拉乱的衣服,“我们就看看,又不是你家的!”
  
  “这就是我们家的!”赖老板怒道,“都来捣什么乱!这些留着都有用的!”
  
  “你家的你叫叫它名字啊,看它应不应啊?”爆头抱着臂略歪着头斜眼看他。
  
  “你这娃!”赖老板气极,上前一步刚要理论,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几乎盖住了进门的光。
  
  “怎么了?”粗粗的声音问。
  
  原来是校工张报国,一脸的胡子拉碴,看起来阴阴沉沉的,手里拿着他那把不离身的大铁铲。
  
  他身边挤了好几个好奇的小脑袋,越过去还能看见正往这边疑惑地望的赖老板娘和江黎,大家都给引过来了。
  
  此等架势下,爆头还算识趣,哼了一声,又白了赖老板一眼,说,“不让碰算了,小气!”推开尧浅倩走到门边,被张报国阴沉沉地看着也不怕,而是回过头又冲赖老板骂了句,“死老头!”撇下众人走了。
  
  中午的日头刚晒上去,正在吃饭的众人突然听到围墙外头传来的急急的车笛声,一路呼啸着往大门口的方向去。
  
  “怎么又这么早!”爆头叼着根火腿肠含糊地抱怨着,脚下却快速地跳下桌子哒哒跑出去,奔到校门,惊叫了声,“喝哟!”
  
  他差点没认出来,那哪是随便的绿油油邮车,简直跟个工地上跑出来的泥车似的。下半截全是灰扑扑的,车前窗上糊着有泥有水有血有肉,几乎快看不清里头坐的人。
  
  那车又哔哔按了两声喇叭,很急的样子。接着车窗被打开,随便探出头大喝一声,“快点开!”接着头往后转,“砰砰砰”连开了好几枪。
  
  后车窗也开着,谷梁米探了半身向着后面,双手快速挥动,透明的片状物体不断从他掌心里发出去。
  
  嗷嗷的声音似可听闻。
  
  爆头不敢叫了,忙开门放他们进来。车刚一进门,还在往前直开的时候,副驾驶座已猛地被人打开,戎子跳出来就地一滚稳住身形,站起来摸出一纸符,咬指化血为石,卷了符向外弹出,轰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硝烟弥漫间,戎子夺了呆愣不知状况的爆头手中掠影剑,迅速拉上两边大门,往中间一插!
  
  碰!碰!几乎是同时,数条影子撞在了铁栏门上的结界上,瞬间又被弹了回去。
  
  烟尘那边接连不断地一些影子扑过来,冲撞在结界上,都被立马弹开数米,乱成一团。等烟尘散去一看,都是些血淋淋的丧尸挤在门那头。
  
  血糊糊黏液滴答的獠牙近在咫尺,向着他们一次次地冲过来,一次次地退开,一次次地再冲过来。
  
  爆头吓得退了好几步,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似的,一脸惨白。
  
  车在升旗台边上停下来。随便和谷梁米也下了车,脸色都不好看。
  
  原来他们一上午根本没机会进城中心。车刚开到聂江大桥靠东这边的桥头时,随便看车没什么油了,便开去桥头的加油站。原本东区白天的丧尸就没几只,三人都不是很警戒,谁料到加完油刚往前走一小段,突然陷进了一个泥潭子里。
  
  那一段路随便常常开,路面虽然一直有些不整,但以前根本没有那么大个坑。一个不留神四个轮全栽进去了,里头全是泥啊血啊尸块啊。三人正又烦又愁想办法的时候,竟然给丧尸群给围了!
  
  他们三人战了丧尸好几个小时,几乎筋疲力尽,踢了些破碎的丧尸身体去车底下垫着,才终于开出车子突围而出。后头还跟着一堆穷追不舍的、或者半道上加进来的丧尸,狼狈不堪地开了回来。
  
  “没事吧?”随便和谷梁米也跑到校门处。
  
  戎子摇摇头道,“还好。”
  
  随便又仔细查看了一下掠影剑插的位置,确定结界还在起效用。三人才一起松了口气,齐齐看着门那头的丧尸们。
  
  它们在门口附近徘徊,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刚才追的车突然消失,并且眼前这块透明看不到的东西为什么会弹人,嗷嗷叫着四下乱走着。接连撞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又过了一会儿,都悻悻地散去了。
  
  然而看着四下散去的丧尸,随便突然神色一变,上前几步贴着结界往远处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急急地就伸手往掠影剑那里去,那样子像是要去拔开它!
  
  戎子忙一个箭步上前压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随便脸色恍惚了下,手便放下了,只有眼睛还死死地往外,盯着一个方向看着。
  
  “你怎么了?”戎子喝道。
  
  “不……”随便退了一步,咬着牙甩了甩头,将脸上奇怪而痛苦的表情收了回去。
  
  他开始想着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震惊起来,自己也不敢相信地说了句,“它们有思考能力……”猛地抬头盯着戎子,“它们也许已经有智能了,那个泥潭也许是它们故意做的!”
  
  
  
  [丧尸变异程度加重。申请尽快撤退,请告知撤退方式。]
  
  四只眼睛盯着戎子写完了报告条,塞进“仓鼠”嘴里。
  
  “一直没有回复?”随便问。
  
  “没有。我想过了,”戎子揉了揉太阳穴,认真地说,“不排除上头遗弃我们的可能。如果到六月一日缚魂引期限前还没有回复,我们就破封锁线出去。”
  
  四只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随便先笑了,“你胆子真大。要是丧尸跟出去了怎么办?”
  
  “那个只能到时候注意一些。难道要我们在这里陪葬?外头那些孩子,你不想送他们出去?”戎子反问。
  
  随便一耸肩,“我可没这么说,我举四肢支持你。”
  
  戎子看向谷梁米。
  
  “……你爱怎么做怎么做啦。”后者隔着鸭舌帽抠抠头发,他还敢说个不字?
  
  他们三人累了一上午,吃了中饭便分头寻了地方休息。谷梁米回房咕咚咕咚灌了一整桶水下去,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往地铺上四仰八叉一躺,睡得天翻地覆。他睡觉没有什么嚣张的呼噜声,戎子还算满意,摸到床边盘腿坐下,开始静坐调息。
  
  至于随便则要辛苦些,给爆头不屈不饶地缠上了,不给挑枪死活不让他清静。缠得他没有办法,打开箱子给爆头和蔡家兄妹一人分了把好的,还发了几卷子弹,允许他们傍晚去拿围墙外头那些东西练枪。但如果枪声吓到孩子们,马上就得停止。随便又多找了几把分给其他几个大人,只有尧浅倩白着一张脸不敢要。
  
  “就是玩具枪也危险啊。”她战战兢兢地说。
  
  “你不学着用它防身才更危险。”随便好言劝着。
  
  “还是不要了,”尧浅倩仍摇着头,“学生们跟我跟得紧,万一被他们玩走了火……”
  
  也罢,随便点点头随了她。
  
  戎子找到随便的时候,他正坐在校门口的老位置上,双臂抱膝,头歪靠在背后墙上,已经睡着了。
  
  他脸颊朝着戎子的方向,烛光从右侧打过去,鼻梁的阴影遮了左脸那道疤,剩下半边右脸俊气非常,只是眉还微微皱着。梦中的内容一定不怎么好。
  
  睡着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戎子熟悉的那个人。戎子有些感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随便。
  
  表哥生前待他很好,长兄如父一样养着他,在除魔学院里他行事嚣张,除了主动贴上来的小米,一个朋友也没有,若不是表哥罩着他,也不知道被排挤成什么样。养他照顾他这么多年,他偏又性子别扭,一句感谢的话、好听点的话都没说过。
  
  就像随便说过的,早知道再也说不上了……
  
  随便睡得很浅,等戎子摸到他旁边坐下的时候,浑身颤了一下就醒了,有些迷茫恍惚地看着戎子,喃了一句,“你来了……”
  
  那眼色跟平时很不一样,戎子却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但随便马上又眨了眨眼,眼色恢复清明,“啊!是你啊,你来了!怎么没有去休息?”
  
  “你呢?”戎子示意那三根蜡烛,“这么累了还要过来点一趟?”
  
  “呵呵,”随便没正面答,“这里睡凉快啊,有风吹进来。咝!我的蜡烛……”
  
  被风吹熄了一根,他忙手忙脚乱摸个打火机出来接着点上。
  
  “有事么?”他边点边问。
  
  “总部回消息了。”
  
  “咦?!说什么?”
  
  “六月一日中午十一时,会有一架军用直升机在我来的时候降下的地方接我们。”
  
  “那太好了,”随便松口气,“最好是不用去破封锁线。那可是重罪,你的前途全毁了。”
  
  前途算什么,戎子叹气,他现在是明白,什么都没命重要,还是留着命好。现在想想,之前悲观了些,他死了至少小米那笨蛋要伤心下,没准随便也挺伤心的。
  
  那便够了。世上好歹还有人挂念着,已经够了。
  
  夜逐渐深沉,一门之隔的那头,依旧晃着狰狞的影子。
  
  
                 
 第 9 章

  戎子到聂城后的第五个清晨,是在女人的尖叫与拍门声中开始的。
  
  尧浅倩拼命地拍打着随便那屋的门,直到把所有人都给吓了出来。
  
  “丁丁,丁丁!”她抓着随便的两臂尖叫着。
  
  随便的头发还蓬乱,显然刚被吵醒,被她细细长长的指甲一剜,立马从刚起床的迷蒙状态中清醒过来,“怎么了?”
  
  “丁丁不见了!”尧浅倩急得单凤眼里包了层泪,“我昨天半夜听见他起床说要上厕所,我想厕所就在走廊那头,他又胆子大不怕黑,就没跟去,后来我睡着了,早上一醒发现他好象没回来过!我几个屋都找了!”
  
  “到下面操场玩去了?”凑过来的谷梁米问。
  
  “不可能!”尧浅倩带了哭腔说,“孩子们都喜欢睡懒觉,再说现在才几点啊!”
  
  随便回了头去问戎子,“你们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戎子和谷梁米住的屋就是最里头一间,旁边就是公共厕所。
  
  戎子脸色有些白,摇了摇头,他前几个晚上因为要查随便的事情都没睡好,加上昨天又太累,晚上睡得比平时沉得多。
  
  谷梁米也跟着摇摇头。
  
  “我们下去看看,”随便道,“尧老师你回去守着孩子们继续睡吧,别吓着他们了。”
  
  那些小小孩们早给吓着了,挤在屋子门口往外看着,眼睛都怯怯的。
  
  尧浅倩忙擦着眼泪把他们给哄回去,赖老板娘也跟着去帮忙。而其他人就都跟着随便往下走。
  
  他们把办公楼的各个楼层都找过了,会议室也找了,藏枪的小屋子也找了。一路喊着丁丁的名字,一直没人答应。
  
  操场上只有随便的车,众人把车前前后后也找了一遍,四下看看都没有,便准备进教学楼看看。
  
  “等等!”眼尖的戎子突然皱眉喊了声。
  
  他的眼睛死死看着学校大门的方向,接着快步跑了过去。
  
  随便和谷梁米忙跟了上去,靠近点一看也是脸色大变,随便喊了声,“都不要过来!”
  
  剩下的人于是都隔了好几米远远地看着。
  
  他三人挡了其他人的视线。只见地上除了那三滩随着日子越堆越高面积越大的烛泪,还有一只小小的、血糊糊的胳膊,下面淌了一地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剩余。
  
  随便脸色发青,脱下外衣盖了那截残肢。
  
  “很有可能是前天那个……,”戎子道,并且马上判断道,“它可能还没有出学校!”
  
  随便神色又一变,想到什么,忙道,“谷梁!你快去楼上把她们带下来,大家集中在一块,谁都不要单独待着!”
  
  他和戎子则是再次开锁进了教学楼。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找起,随着教室门的一一打开,恶臭味弥漫了整栋楼,阳光洒进每一个血迹班驳的教室,氤氲出灰蒙蒙的色彩。
  
  一直走到四楼,除了残肢剩体,什么都没发现,连个完整的、像是个人的形状的东西都没有。
  
  他们从四楼下到一楼,再次走过假山时戎子突然注意到假山旁边还有一个小门,是直接砌在墙体上的一个单独的小屋子,灰扑扑的被藤蔓遮挡了大半,不注意看很不容易被发现。
  
  前天晚上他们在黑暗中就完全没有注意到。
  
  戎子对随便使了个眼色,随便便退后几步举起枪对着那门的位置准备着,站门边的戎子摸出一张霹雳符贴在门上,念咒的同时侧身躲在门边墙后,“破!”
  
  门轰然倒地,随便的枪声却没响。
  
  因为那门里什么都没出来。安安静静的一片。
  
  从门外看只能看见正对着门的一个小灶台。戎子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小心地探身进去。
  
  里头空间不大,长方方一个小房间,房间那头左边是一个占据了小半个房间的大锅炉,顶着屋顶的高度,右边是一堆柴禾、烂桌椅之类的杂物。
  
  一目了然的一个锅炉房,还是不见可疑的东西。
  
  操场坝子里的众人围成一圈站着,自知道了丁丁真是出了事之后,尧浅倩就一直双眼发红浑身发颤,碍于那些小孩子,又不能直接哭出来,脸色惨青惨红交杂。孩子们都怯怯地围在她周围,被其余大人护在中间。其他人也都心里惴惴,紧张地四下打量着。
  
  随便和戎子皱着眉从楼里头走出来,见尧浅倩、赖老板娘和剩下的孩子都被平安无事带下来待在那里,两个人都若有所思地重新走回校门边,盯着随便盖在地上的衣服看。
  
  随便蹲下去轻轻捞开了自己的衣服。那只小小的胳膊,手朝着门里的方向,胳膊那头向着门外,就在离掠影剑不远处的下面,紧贴着铁栏杆的下头。
  
  其实倒是有点像从栏杆的间空中脱落下来的。
  
  门上的铁栏杆一根与一根之间的距离很宽,大人能伸出半只手臂出去,而小一点瘦一些的孩子几乎能把全身挤出去。
  
  “难道是丁丁自己钻出去了?”戎子沉吟。他们四下里都找过了,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留在校内,而出去容易进来难,那天晚上那东西如果真的已经逃出去了,应该再也进不来才是。“……或者是他离门太近,被外面的丧尸给拽出去了?”
  
  随便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只手。
  
  “但是他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半夜到这里来?”
  
  “谁知道……”随便有些沙哑地说着,低垂着的脸埋在阴影里。
  
  他俯身去用自己衣服将那只小胳膊裹了,走到教学楼一楼窗下的小花坛里,埋了进去。
  
  “以后几天大家尽量都待在一起,晚上少喝点水,不要出房门,一有异常就叫人。我们白天出去的时候也留一个下来看着,”他有些疲惫地说,“谷梁,今天你留下来吧。”
  
  那一天随便和戎子吃了前一天的教训,一路都小心着绕开一些危险的有可能被围攻的地方,注意前方有没有疑似障碍的东西,虽然跟上来的丧尸又比前几日多了许多,但最终还算安全地进了市区,在西区剩下几条没查过的街道里寻了一番。发现几乎成了丧尸的巢穴似的,沿途街上、店里、小区里、住楼上,到处都是丧尸探头看着他们,接着兴奋地扑上来。
  
  这种状况,即便有活人,估计也凶多吉少。
  
  到日落时他们一无所获地回了学校,依旧是被数十只丧尸追着来的状况。两人默契地又开始一人引怪一人蹲守,戎子又耗了一张云破天惊,才从烈火中破围而出,冲进校门。
  
  那些丧尸老模样乱撞了一通无果,不一会儿又都散去。
  
  “找到人了吗?”谷梁米迎上来。
  
  两人都摇了摇头,累得不想多说话。
  
  尤其是随便,唇色都有些发灰。这几日折腾,脸颊明显比戎子刚见他那天瘦了些,衬得那道疤痕更加突出明显。
  
  
  
  [22/5,阴。
  
  死了一个孩子,似乎是被门外的丧尸袭击。是我失职,昨晚睡得太熟……也许是因为连续几日的高强度耗灵。
  
  但这不是逃避责任的理由。归根到底,只是我还太弱——虽然意识到这点让人感觉很不爽快。
  
  我不明白那个孩子为什么会深夜到门边。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是被人带过去的?]
  


  戎子合上日记出门去,这晚的夜空延续了白天的阴沉,月亮不知道隐在哪片云里。已经深夜,尧浅倩在招呼着孩子们睡觉,好几个屋的蜡烛都吹熄了。
  
  只有蔡家兄妹、爆头和谷梁米还趴在走廊栏杆上,往外比着枪,不时交流个一两句经验,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戎子脸色沉下来,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悄无声息从旁边过了。谷梁米发现是他,在后面喊了声,他理也没理。
  
  尧浅倩开门来冲练枪四人组摆了摆手做个嘘的手势,蔡家兄妹便都停下来,收拾收拾回房。犹有兴致的爆头也给谷梁米劝了回去。
  
  “守夜?”
  
  今天份的红烛早已燃尽,随便正看着它们的残骸发着呆,一听见声音,回头看着戎子摸着老位置坐下来,于是笑道,“回去睡吧,这边有我就行了,况且那边也要人守。”
  
  “那边有小米在。”戎子道。
  
  他原本想换下看起来就很疲倦的随便,让他回去休息休息,谁知话还没想好怎么出口,就见随便看着他身后呵呵乐起来,说,“你说他吗?”
  
  一回头,谷梁米在远处探头探脑的。
  
  “在守夜?”他咚咚跑过来,“我也一起吧。”
  
  “你回去守着!”戎子往办公楼那边一撇脸,示意他。
  
  谷梁米脸上登时写了大大的沮丧两个字,一张娃娃脸皱成个包子,悻悻地看了他们俩排排坐那儿的造型一眼,极不情愿地说了句“哦”。
  
  他还赖在那里不动窝,给戎子瞥了一眼说了句“快点!”,这才磨磨蹭蹭往回挪步子。
  
  “白天也一起晚上也一起……到底跟谁是搭档……”小小声的嘀咕顺着风飘啊飘。
  
  把随便给乐得,嘴都咧变形了!碍于铁青着脸的戎子在旁边,憋着笑声没处发,眼泪都给忍了出来,看着谷梁米走远了,才去拍拍戎子肩,“噗呵……搭档,吃味哪!还不快去哄哄!”
  
  哄个屁,当是孩子啊,长那么大个!戎子黑着脸不答话。
  
  再说了谁刚才跟那个染鸡冠子头发的小破孩相谈甚欢来着?
  
  “嘿……”随便捏捏脸把笑又给忍回去,勉强装出一副正经样子,道,“不开玩笑,说真的,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你回去睡吧,休息休息明天还得出……”
  
  “我撑得住。”戎子打断他。
  
  “哦?真不回去?”
  
  “不……”
  
  “真的真的不回去?”
  
  “罗嗦!”
  
  “好好我罗嗦……”随便好脾气地说着,往后头墙上一靠,抬起双臂枕在头下,笑道,“有人陪着我也挺好的。”
  
  风呼呼地卷过操场,左右两栋小楼沉默地立在黑暗里。
  
  一夜无甚动静。
  
  “金枪鱼?午餐肉?卤蛋?”谷梁米一大清早巴巴地跑过来推销早餐,“要喝什么?牛奶?矿泉水?”
  
  戎子守的前半夜,就睡了三四个小时,给他吵得头嗡嗡响,皱着眉头说了句,“闭嘴……给我水。”
  
  谷梁米递过来的却是卤蛋和盒装牛奶,被戎子老模样一瞪,缩了一下说,“……就吃这个啦,早餐一定要吃的。”
  
  “水。”戎子揉着太阳穴,按住扁他的冲动。
  
  “那三样都要。”
  
  “谷,梁,米!最后说一遍,我只要水,你想死么?!”
  
  “吼那么大声做什么……又不是听不见……”
  
  “你再说一遍?”
  
  “怎么了?”随便插进来,脸色有些憔悴,却还是爽朗地笑着,“一大早的你们可真有精神!啊,牛奶可以给我么?”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的两人给他这么一插,隔开了。然后谷梁米乖乖递了牛奶过来。
  
  随便在纸盒边上撕了个口,仰头喝了一口,看着还在忿忿着不看对方的他们二人刚要说话,突然眼色一暗。
  
  牛奶盒掉在地上洒了一大滩白,他自己则是眼睛一闭,仰面软了下去。
  
  二人手疾眼快地把他瘫下去的身子接住,好歹没直接栽在地上。接着谷梁米看着随便惨白惨白的脸色惊叫起来,万分笃定,“牛奶有毒!”
  
  “毒个屁!”戎子忍无可忍地骂了句脏的,仔细看了看随便,“……他是体力透支了,这段时间都没怎么休息过!快,扶上去!”
  
  
                 
 第 10 章

  “随便?随便?”
  
  “随前辈?”
  
  “唔……”
  
  随便昏得不沉,被戎子和谷梁米弄到床上没多久就醒了来,虚弱地睁了睁眼。
  
  “都散开吧,没什么事。”戎子起身去赶开挤在小屋里的众人。大家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随便在他们心目里跟个日不落的保护神似的,猛地这么一倒下,有如天塌。被戎子赶了一赶,都还恋恋地逗留在门口。
  
  随便勉强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他们才都散了,只留下爆头还蹲在床边。
  
  “大便,你搞什么啊!悠着点别挂了。”他蹲在那里装得一脸鄙视的样子说,语带不屑,但是被戎子冷了好几眼,也不肯走。
  
  随便笑了笑,虽然虚弱,但还是明朗朗的,“……我要真挂了,我那把雷神枪给你。”
  
  “真的?!”爆头眼睛一亮,闪闪发光地就盯着他看,大有“你快点挂吧你不挂我帮你挂”的势头。
  
  “真个屁!”随便抬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想得美了你,去,给我拿点水来。”
  
  赶走了爆头,戎子才道,“还叫我注意休息,你自己才是真想累死吧?”
  
  “咳,”随便支吾着,“那……嗨,我岁数大了!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
  
  戎子脸一黑,“那大叔你就好好躺着!今天不要出去了……”
  
  “是啊是啊,寻人的事就交给我们吧!”谷梁米拼命点着头往后接话。
  
  他被戎子阴森森一眼扫过去,忙道,“啊那个我的意思是,戎戎你不会要一个人出去吧?但是你不会开车啊!我那个去年考了驾照……”
  
  更凶狠地瞪——
  
  我说的是实话嘛!谷梁米心里嘀咕着往后缩,“我下去熟悉熟悉车,下面等你……”快速遁走。
  
  不一会儿又啪嗒啪嗒跑回来,躲着戎子戳死人的目光,“随前辈,那个车钥匙?”
  
  虽然隐隐眼皮跳动有不好的预感,戎子还是把想要起来的随便按回床上,以自己来之前就大致看过聂城的地图、这段时间也跟着熟悉了大致路线为由,安抚了对方的担心,强迫对方继续休息,最后叹着气下楼去上谷梁米的车。
  
  他知道跟随便出去要轻松些,可眼看着随便那个脸白如纸、面容憔悴、神形枯萎的架势,哪里还敢再劳动他老人家。
  
  算起来随便才真是那个没日没夜不要命地折腾自己的家伙,戎子来之后就没见他怎么好好休息过一晚上,戎子来之前他一个人护着十几号人、顶着一城的丧尸,辛苦度只怕更大。
  
  给他撑到了现在,还能那样明朗朗的笑得出来,真的很不容易。
  
  戎子有些淡淡的感慨,可惜发发感慨的闲情逸致没能持续多久——“碰!”
  
  “谷,梁,米,”咬牙,“你不是考了驾照么——!!”一直往墙上撞是怎么回事?!
  
  “呃,考完以后一直买不起车开嘛,手有点生……等我顺顺!感觉马上就来了……哇~!”
  
  “碰!”
  
  “……你确定天黑之前能开出校门去?!”
  
  “马上就好了,马上……”
  
  
  
  正午时分大家都在会议室里吃着东西,尧浅倩突然抬了头问,“随师傅怎么不下来?他好些了吗?”
  
  “好象还在睡觉,我一会儿给他带上去。”嚼着火腿肠的爆头含糊不清。
  
  “我吃完了,我去吧。”江黎站起来说着,挑了几个罐头一瓶水,瘦巴巴的胳膊抱起它们,垒得老高、摇摇晃晃地。
  
  他小心翼翼抱着那堆东西,爬上四楼,站在随便门口,唤了声,“随师傅,我带吃的来了。”
  
  里头没人答应,他把东西放下,轻轻推了推门,门关着推不开。
  
  “随师傅?”他又喊了一声,透过紧闭的窗帘看里头黑黑的,见还是没人答应,想着他或许是睡太熟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那你继续睡啊,我把东西放门口了。”
  
  他脚步声远去。几个罐头一瓶水孤单单立在门边,突然啪嗒一声被风吹倒了一个,咕噜噜滚出老远。
  
  “碰当,哐,哐。”
  
  重物被推开的声音,吱呀的开门声。
  
  “……呼……嘲……”
  
  “饿了吗?”
  
  扑哒。肉体被丢在地上的声音。
  
  “呵……呼……呼……嘲……”
  
  啃噬声、筋肉被撕扯的声音,在黑森森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慢慢吃,不要急。你看看你,又把身上弄得血淋淋的。这两天实在脱不开身……饿坏了吧?”
  
  “……”啃噬声依旧。说话那人倒像是自言自语。
  
  叹气,“教室里那些都烂了,不要乱吃,我尽量找时间进来……不过那小鬼太警觉了,你看,前几天差点就被发现。”
  
  “……”
  
  “唉……我给你擦一擦身,都臭了。来。”
  
  “嘲……”
  
  “你吃你的,不跟你抢。”
  
  “嘲……嘲!”
  
  “呵,你要咬我?”
  
  “嘲!”
  
  “好好好,吃完再擦。”
  
  “……”
  
  “说起来,那小鬼年纪轻轻,身手倒还不错,装拽的样子还跟你挺像的,呵呵。”
  
  “……”
  
  “爆头那小子也好象有点天赋,我把掠影送给他,不介意吧?”
  
  “……”
  
  “那我就送了,呵呵!”
  
  “……”
  
  “另外,丁丁……前天夜里死了。”
  
  “……”
  
  “被吃得……就剩了只手。”
  
  “……”
  
  “……是你么。”
  
  “……”
  
  “……”
  
  “……”
  
  “呵,我问问罢了,我知道不是你,不会是你,我知道……他应该是自己跑去大门边玩……”
  
  说到这里,已经带了些异样的轻笑,像是自己都不信自己所说的,“应该是……我会让大家晚上小心一些。你以后白天晚上都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出去,恩?”
  
  “……”
  
  “我等会儿会把门封印上,你不要乱撞伤了自己。饿了耐心等我,好不好?”
  
  “……嘲……”
  
  “我不会丢下你的。”
  
  
  
  “有人吗——”谷梁米拉长了喉咙喊着。
  
  “你按喇叭就行了!”戎子堵着耳朵不耐烦道。
  
  “可是光按喇叭像丧尸,会说话的才是活人吧。”谷梁米说。
  
  “丧尸哪里会按喇叭了!”怒。这小子顶嘴越来越顺溜。
  
  “哔——”
  
  “喏。”谷梁米指指声音来源处。
  
  几只丧尸正挤在一辆窗户破碎的小轿车里头互相嘶咬,撞得车头碰碰作响。
  
  “……”黑线。
  
  “所以还是喊吧,”谷梁米一边说一边压下座椅靠背,仰身拖了后车厢的半桶水,抱起来咕噜噜喝了几大口,叹,“喉咙痛。”
  
  戎子头疼地揉自己太阳穴。“喝完了没?”
  
  “恩?”
  
  “喝完了快走。”车周围又围了一圈,再多点车开不动了。
  
  “哦。你看着地图啊……下面怎么拐……”
  
  “左。”
  
  他两人磨磨蹭蹭,停停走走,快中午了才开到北区,这一片是新开发的小商业区,周边住户还算是不少,小区修得比其他几个区要规范得多,有着聂城少见的几栋高楼。
  
  楼层越高,说不定越藏着活人。他们于是刻意在每个小区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注意看着周边楼层上的人影。
  
  “戎戎?”谷梁米突然道。
  
  “?”
  
  “你看那边,”谷梁米皱着眉眯着眼睛很努力地往不远处一栋高楼上望,“那一楼!大概在……十二楼上,好像有个人在挥手?”
  
  戎子定睛望上面一看,果然看见蓝色的玻璃后头,人影晃动。过不一会儿,玻璃窗被人从里头拉开,那上头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冲他们挥着手,大声叫着什么。
  
  “是活人!”谷梁米兴奋地道。
  
  环顾四周,小区里零零散散都是丧尸在走动,翻着垃圾桶,攀着道边的小树,在二楼的阳台上嗷嗷乱跳。还有十数只围在他们车前,指甲噶噶地刮着车厢车玻璃。
  
  看来那人给困在上头许久,无法下来。
  
  “我上去带他下来。”戎子果断道,“你守着车。”
  
  谷梁米乖乖哦了一声,紧张地看着戎子开门。戎子先一个霹雳符炸出去,把车门附近的丧尸清掉,赶在其他只扑上来之前把门碰地关上,踩着沿途丧尸的脑袋朝那栋楼掠过去。
  
  楼道里异常的黑,没有电,楼道窗户设计的又小,进去就像踩进了地道似的。黑蒙蒙一片中还有近在咫尺的低吼声,楼道中残余了几只丧尸,嘎渣开合着的嘴,从近处咬过来。
  
  戎子降魔杵挥得滴水不漏,一路啪啪啪全是血浆脑浆溅在墙上的声音,他默默在心里记着楼层,至五楼以上,已几乎不见丧尸的影子。
  
  终于奔到十二楼,楼道狭窄,他点了张火符,映出左右两家住户。于是两边都去拍了门去,“有人吗?!”
  
  左边那家传来啪嗒啪嗒急促的走路声。
  
  是这里了。
  
  戎子松了口气,那门急急一开,火光照见里头站着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子,略低着头,身上披着件还算干净完整的衬衫,他便忙道,“我是来救你们的,家里还有多少人?快跟我下去。”
  
  那男子身后又冒出几个人影来。
  
  楼下隐约有丧尸的吼叫,似乎有大量丧尸追了上来,戎子见他们站在那里没动,好象还没消化掉他的话似的,心下一急,上前一步就要去拉那男子,“快点……”
  
  “嘲……”
  
  他在电光火石间突然察觉不对劲,猛地收回了手,而那男子发出一声闷吼,一抬头竟是狰狞的血口獠牙,嗷地冲他扑了上来。
  
  上当了!不是活人!
  
  戎子瞬间反应过来的同时足下一点向后退出一步避开那男子的一口。火符在剧烈的动作间熄灭,他只能靠听觉将降魔杵向对方挥出,砰呱一声熟练地插破对方头颅。
  
  那先前藏于男子身后的几道影子也都争先恐后地拥上来,戎子在太过狭窄的楼道里转不开身,楼道下头嘶吼声更近,听起来数量极多,他只能以攻为守,一个旋身挤进那几道影子之中,直接挤进了房间。
  
  里头的空间比楼道里要宽大,进门就是个客厅,阳光从落地窗户那里照进来。
  
  借着阳光可照见,那几只丧尸,竟然全都衣衫完好、勉强还算整洁,身上没有太多血迹,肌肉也没有过分隆起,如果远远看去,又不注意脸,完全分不清是活人还是丧尸。
  
  这又是什么变异?戎子皱起眉头。
  
  然而他没有时间多考量,又有几只丧尸从这个屋子的其他房间里摇晃着走出来,而门外楼道上,嘶吼声震耳,更多的丧尸从那里往这边挤。
  
  就像是一个刻意设下的引他入瓮的圈套一般。
  
  戎子后退几步退到窗口,丧尸数量太多,又是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房间里,云破天惊一类的符他使出自己也逃不了,只能咬着牙打量打量身后窗台。再回头已经有一只丧尸扑到身前来,他错身扬腿将对方踢出老远,随即摸出一张霹雳符,咬血甩出之后一旋身,撞破窗户,栽出十二楼去——
  
  轰!
  
  谷梁米在车里听得上头一声巨响,抬头望去却倒抽了一口凉气。先前有人招手的那十二楼上,墙体破出一个大洞,玻璃和血肉的残渣噼里啪啦往楼下落,而戎子——
  
  戎子一手抓着降魔杵,另一手攀在十二楼与十一楼之间的隔板上,身子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谷梁米吓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呆瞪瞪地看着高处那个影子,嘴巴大张半个字都挤不出,然而随即,他凄厉地尖叫起来——
  
  因为一只丧尸从破碎的墙体里探出头来,往下看见攀在那里的戎子,竟然直接冲他扑了下去。戎子被它猛地一冲撞,手当即松开,两个人纠缠一团,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从十二楼往下直直栽落!
  
  “不——!!!!”
  
  
                 
 第 11 章

  “哇……”在四楼走廊上瞄着枪的蔡家兄妹发出惊叹声。
  
  远处黑压压一片马蜂群似的影子,洪水一般涌过来。比往日的数量还多上许多。
  
  最前头是他们熟悉的已经被染得半绿半黑的面包车。
  
  爆头咦了声,抓着枪往下头跑,操场上被随便拦住,“怎么了?这么急?”
  
  “车回来了,”手一比,“外头好热闹!”
  
  那车后头跟着一堆丧尸,开得歪歪扭扭地奔至校门口,却不按喇叭,也不见人下来。在门口顿了一顿,后头丧尸跟得紧,有些个就往校园的位置上撞,被弹了回来。那车连忙啪啪按着喇叭,却不是在叫开门,而仿佛是在吸引丧尸注意似的,一边按着喇叭一边绕着学校院墙跑起来,把丧尸都从门口的位置引了开。
  
  车围着学校绕了两圈,后头跟的丧尸越积越多,看样子不敢在校门附近逗留,不得不一圈一圈继续绕下去。
  
  随便看了半天不对劲,“开门,让我出去!等会儿我不叫你,你不要再开。”
  
  趁着车把丧尸们都引开,他出了门去,跑了几步爬跳到路边一辆车的车顶,远看着自己的车又绕了一圈过来了。
  
  他举枪瞄准了行进中的车,略往后一移,在面包车掠过路边另一辆小轿车之后啪啪啪连发三枪。噼啪闪耀的电光连连闪过,轰当一声巨响,那辆小轿车被击中油箱,登时炸裂,腾起的气浪将前头的面包车冲得车屁股一仰被推出一大截,碰地撞到路边墙上,幸好没有翻过去。
  
  而后头跟来的丧尸则是被炸得肢体漫天飞舞,血肉淅淅沥沥雨一般洒下来。烟雾和气浪阻了它们前进的步伐,一时间乱成一团。
  
  那撞到墙上的面包车往后倒了倒车,赶快抓紧时间往校门这边开。
  
  “快!开门!”随便跳下自己所在的车顶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喊。
  
  爆头拔了剑一拉开门就被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一只丧尸撞得往后栽了好几步,仰面跌倒在地。正被对方冲着脖子要狠咬一口,听得砰的一声,及时赶回来的随便开了枪。
  
  爆头被溅了一脸血水,那只丧尸应声而倒,往他身上直栽下去,被他满脸厌恶一脚蹬开。
  
  随便砰砰又解决了先前不知道躲在哪里、此时窜出来妄想进来的两只丧尸,将门推开得更大一些,紧接着面包车呼啸着开进来。车进来以后,他刚顾得上关上一边的大门,另一边已经又扑了一只进来。
  
  砰!被正中脑门心,虽然爆破的程度不及前头死的那只,但也给穿透了脑袋,软倒下去。
  
  开枪的不是还顾着把另一扇门往回推的随便,而是从地上爬起来的爆头,左手抓着掠影,右手拿着他那把“终结者”,开了那枪,跑回门边将掠影插了回去。
  
  “不错啊小子!”随便往他头顶上拍了一下。
  
  “哼哼!”他小子得意洋洋昂起头,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上一刮。
  
  谷梁米停了车跳下来,脸色白惨惨的,拉开副驾驶座把戎子给横抱了出来。他个子高,但戎子也没比他差多少,他抱起来以后摇晃了一下,差点给摔下地去,忙稳了稳脚,然后挣扎着往楼上跑。
  
  随便看见不对劲,也急急跟上去。一看戎子竟然已经昏死过去,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贴在脸上。左腿裤子一片黑红,看不清伤势,血水交融顺着他自己脚边顺着谷梁米的衣裳一路往下淌,额头上也血湿了一大块,和水淌在一块,整张脸都模糊不清。
  
  “怎么了?!被咬了吗?!”
  
  “不是,”谷梁米喘着气道,“……先上去再说。”
  
  他二人把戎子给弄到了宿舍床上,随便细查了下伤势,大腿上划拉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幸而没伤到大动脉,谷梁米当时就给草草处理了一下,用皮带扎在他腿根部。他二人手忙脚乱地另去寻毛巾布条什么的,拆下皮带给换扎上去,处理伤口,怕进了水又给喂消炎药。
  
  又折腾了老大会儿,把他湿衣服扒下来,把额头上那个擦伤也给处理了,确定没什么大碍,才都稍微放下点儿心。
  
  “怎么回事?”随便问。
  
  谷梁米一想起之前那幕就心有余悸,此时坐在戎子床前,自己的衣服也湿透了,却完全没想到要去换,不自主地就抓紧了戎子的衣角,拽得骨节都突出来。
  
  戎子当时被那丧尸一撞,直接从半空中下掉。他二者在空中挣扎几下,戎子一脚蹬开那丧尸借着冲力往边上一攀,险险单手扣住不知道几楼的窗户。
  
  然而那窗台上突然也窜出影子来,逼得他只能放手,身子继续下跌,但他又迅速将降魔杵硬插进墙中降低下坠的速度,杵刃在壁上割出让谷梁米更加心惊肉跳的噶噶声。
  
  管不了车周围拱了一圈的丧尸,谷梁米直接开了车门,翻手化水为刃射出去,哔剥剥破了好几颗头颅,踩着那些丧尸的脑袋就往戎子的方向跑。没出几步就听见那边轰咔咔一连串响,戎子被三楼窗台上跳出的丧尸一扑,再次与尸滚作一团,撞了二楼的遮雨板,又砸到下头树上,跌栽进最下头的自行车棚里。
  
  “戎戎!”谷梁米大喊,看见那头烂棚斜杆尘土飘扬中飞了颗面目狰狞的丧尸脑袋出来,空中划一道曲线掉在他脚下,他直接从上头踩着奔过去,脚下噶嚓噶嚓骨头尽碎的声音。
  
  周围的丧尸都号叫着涌过来,嘶吼声在小区里肆虐。
  
  他攀进那片破铁破木头架子搭出的废墟里,棚子残骸、自行车零件、枯枝败叶铺了一堆,戎子脚边一只没了头的丧尸尸体,扶着边上一根铁架子正挣扎着要站起来,然而刚一使力就马上呕出口血来,跌下去的时候被谷梁米给架住了。“戎戎!”
  
  “叫你守着车,你出来做什么!”戎子却怒道。
  
  “我不出来你怎么办!”谷梁米红着眼吼,注意到戎子浸了红的左腿,血还在不断外涌,也不知道是在下落过程中划的还是摔下来的时候给铁架子割的。
  
  “你出来了我们怎么办!!”戎子更凶悍地吼回去,嘴唇已经发起白了,脸却炭一样黑,一扬头示意周围——他们已经给丧尸群逼在了车棚里,这里又正好是个死角,连退都无法退!谷梁米要是在车内,还能开过来撞一撞接应接应。
  
  谷梁米一想就傻了眼,戎子却没时间再跟他罗嗦,摸了一张霹雳符出来弹血射出,勉强逼退最靠前的丧尸几步,“杀出去!”
  
  谷梁米反应过来,扶着他跌撞着跑出出几步,戎子又丢了张霹雳符。
  
  然而丧尸前仆后继地往前涌,哪里是他几张小符对付得了的,又被围在当中,杀伤力大的符使出来他们自己也逃不了。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戎子只能咬咬牙,降魔杵要往胸口划,准备画咒开防护结界。
  
  他筑结界能力比不上季逸林,但也是修此类法术者中的佼佼者,只罩住他二人的结界,大概可以维持好几天,但是他此刻身上带伤,开结界对身体的损耗更大,若到时候灵力耗尽还没等到救兵,就算真玩完了。
  
  只能寄希望于随便出来找他们,戎子咬牙想着,降魔杵刚要下去,被谷梁米给抓住了手。
  
  “你忍一忍!”谷梁米急急说着,“吸气!”
  
  戎子一看他那架势脸就发绿,“你又——唔!”口鼻都给捂了,接着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水声轰鸣。眼中只见白浪翻卷从谷梁米头顶上方的虚空里化出,对着丧尸群和居于群中间的他们铺罩打下。
  
  轰——!!
  
  巨大的冲力从上方而来,水瞬时冲进耳里,他虽然被谷梁米压护在怀里,也还是被冲击得头晕脑涨,本就刚被撞到的胃更是翻江倒海,几口血呕进了水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醒的时候,头比之前更晕,昏沉沉睁开眼,正对上谷梁米小狗一样黑汪汪的眼睛,烛光映照下幽幽的发着亮。
  
  “啊!”见他醒了,谷梁米张开干裂的唇轻呼一声。
  
  “你又用那招……”戎子哑着嗓子把前面那句话恨切切地挤出来。
  
  谷梁米就这一招“上善若水”中用,缺点是使出以后要重新蓄水与灵力。戎子最恨的也就是他这一招,每次这小子撒泼耍赖赌气抓狂没事找事有事更瞎哄哄的时候就会乱淹水,搞得戎子看见像浪花般涌动的东西就会头疼。
  
  “我不用还能怎么办……”谷梁米过了那个激情燃烧的时候就没胆子跟他吼了,气场又弱回去,习惯性地偷偷嘀咕着,被戎子一眼冷过来,“啊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要。”戎子从牙关里挫出两个字来,他现在想起水就犯恶心。
  
  “醒了吗?”随便探了头进来。
  
  他抱着几个罐头和几瓶水进来,放在戎子床头。
  
  “还没死。”戎子见他难得神情严肃,甚至还有些微苦的样子,于是安慰道。
  
  “呵,”随便笑起来,“我不是愁那个。你的腿没伤到筋骨,放心吧,休息几天应该就能走了,另外还有些失血过多,多休息休息,吃点东西……”收了笑抬首示意窗外,道,“只是你睡了四个小时,外头那些都还没散开。”
  
  “恩?”
  
  “我的意思是,它们似乎已经意识到我们就在这个结界里,都在外头候着围着。”
  
  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它们还装成活人,引我上楼。”
  
  “原来如此,”随便叹道,“我还在想为什么你会受伤。”
  
  “我等会儿给总部发电报,申请提前撤退。”
  
  “那就拜托你了,”随便疲惫地说,“我下去看着点,你好好休息。”
  
  戎子看他脸色也不好,想他早上才晕过,忙道,“让小米守夜,你也去休息吧。”
  
  谷梁米乖乖站起来。随便却呵呵一笑,道,“不用,我白天睡了一天了。倒是你,”对谷梁米笑笑,示意那几瓶水,“回来这么久水都没喝一口,这些不够的话自己去下头拖一桶。”
  
  谷梁米开始舔嘴唇,巴巴地点着头,等随便一走,赶快扑过去开了一瓶咕噜咕噜。
  
  水都没喝?戎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背影,衣服也没换,现在似乎已经干掉了,皱巴巴团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的。
  
  是因为等自己醒么?
  
  怎么看都……笨死了。
  
  “大便,那两具尸还在门口堆着哪!”走廊上传来爆头的声音,“臭死了!”
  
  “我去收拾,别玩枪了,吵孩子们睡觉。回屋去。”
  
  “把你枪给我玩玩我就走。”
  
  “美了你了!睡去!”
  
  “小气!”
  


  [23/5,晴。
  
  大部分丧尸已经具有思考能力。总部的回复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我担心这种情况愈演愈烈,甚至可能连带大家离开学校都非常困难。
  
  如果这些丧尸再往后发展到能像活人一般进行复杂的思考——我只是说如果,那么它们还算是丧尸么?
  
  无法想象。
  
  总部的清城令虽然无耻和愚蠢,但也许正好是对的。这里必须完全摧毁,一个不留。
  
  话说回来,小米今天打呼噜……吵死了!明明前几天还安静点。]
  
  
                 
 第 12 章

   朝阳在远处的云间喷薄出一片红光,颜色由亮白向着两边晕染加深,淡淡洒在下头红瓦黑瓦林林立立的屋顶,在昏暗之上铺出层朦胧胧的光膜。
  
  铺在黑上的红,更显出肮脏与糜烂。
  
  而朝阳初辉映照下的丧尸群,犹如披红衣的圣徒攀爬朝圣的塔尖一般,从四面八方堆垒,将学校众星拱月围在当中。被弹开又再度涌上,又被弹开,又再度涌上。
  
  拥挤间挣扎撕扯,相互啃咬,除了嗷嗷震天的吼叫声,便是筋肉分离的粘稠声响。
  
  这种仿佛要被一片红红黑黑席卷淹没的感觉,让观者挡不住的气血上涌,心跳如雷。
  
  戎子扶着四楼的走廊护栏,沉默地看着下头尸海耸动。昨天失的血还没补回来,整张脸透出灰败的白色。
  
  “戎戎?”
  
  从走廊那头楼道里跑出来的谷梁米看了下头一眼,哒哒跑近,“哪,早饭。”
  
  话刚说完就猛一个喷嚏。吸着鼻子红着脸,把两个卤蛋一盒牛奶递过来。
  
  丧尸当前,还真有心情!戎子瞥了他一眼,无言地把头转回去,东西也没接。
  
  “唉你老不吃的话胃病胆结石什么都会有,又受了伤,脸色这么难看……”谷梁米大妈一样碎碎念着,“你去哪儿?”
  
  扶着护栏往前摇晃着移动,戎子冷冷回了句,“随便呢?”
  
  “随前辈……好象还在门口守着。你找他?我去把他叫上来吧,你别乱跑动了伤……”
  
  “闭嘴!”戎子不耐烦道,“我还没瘸。”
  
  “差不多了……”小小声。
  
  顿住身,转头,瞪。
  
  “我的意思是我扶你下去。”那小子缩脖子躲着眼刀凑过来。
  
  等要下楼梯的时候又继续更狗腿地,“我背你吧?”
  
  戎子黑着脸坚持不要,撑着下了几梯,才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照这个速度要走到底楼,估计已经是烈日当空的大中午。只能挂着黑线冲候在一边的谷梁米抬抬手,意思是朕准了。
  
  谷梁米趁机把老推销不出去的卤蛋牛奶塞进他怀里,“那你拿着。”蹲下去扶着栏杆把他背起来,在扯到戎子腿伤听到痛咝一声后赶忙调了调位置,重新站起来,走了几步,絮叨叨又加了一句,“拿着吃啊。”
  
  戎子正痛得咬牙,火气一上来,也不管自己还在人家背上,“你烦不烦!我吃不吃早饭关你什么事?”
  
  谷梁米没声了。没几步路又一个喷嚏打出来,很是委屈地吸着鼻子,娃娃脸团子似的一皱,低了头往下走。
  
  只是全身都透出股发霉般的沮丧气息来。背上相接触的地方热热的,烫得戎子更加心烦。
  
  随便的车昨天被谷梁米停在升旗台旁边,挡了视线,绕过去能看见随便抱着臂站在离门两三米远的位置,微偏着头看着门外。
  
  他脚下好几滩黑稠稠的血块,大块大块像是人体砸出来的形状。是昨天那两只丧尸残骸的痕迹。
  
  戎子拍拍谷梁米要他放自己下来,卤蛋什么的全塞回给他,蹒跚着上前几步。随便正好这时候回头看见他们,没比昨天早上的疲惫憔悴好上多少的脸色,却还是嘴角微扬露出笑容来,走过去扶住他,“你下来做什么?有事让小米叫我就好了。”
  
  “我腿没事,”戎子摇摇头,“总部没有回复。”
  
  “可能层层申报需要些时间。”随便道,不知道是安慰戎子还是他自己。
  
  “但现在怎么办?”戎子示意外头,“在楼上看四周都是,估计上万。”
  
  两三米外的校门那头,被堵得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黑压压全是丧尸的肢体,扭动着挣扎着,血肉溅在结界上也给弹回去。
  
  随便叹口气,“这个样子出不去,至少今天是出不去。不过应该也没有幸存者了,再多找也没用,我们且在学校里耐心等等吧。”
  
  谷梁米一脸委屈地站在原地,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人在一起的气场要和谐和睦得多——戎子跟他说话从来就没什么好气,又被刚才那句话闷得慌,抓紧了手里的东西,赌气不去看他二人。
  
  注意力已经快给门外的丧尸给吸引过去了,突然听到冷冷的声音说,“卤蛋拿过来。”
  
  “啊?”
  
  那是什么表情?都吃给你看了还要怎样?戎子皱起眉头,“拿过来啊。”
  
  谷梁米脸上一半委屈还没撤去,又多了一半呆愣,边递过去边问,“那牛奶?……呃!”盒子已经被自己捏皱了。
  
  “不要,去拿矿泉水。”
  
  “哦。”点头,啪嗒啪嗒跑去换。
  
  “噗……”随便在一边没忍住。
  
  “笑什么?”戎子瞥他一眼。
  
  “……哈……没……”随便转了身去,实在不敢说你好象在调教大型犬只,笑得肩膀发颤。
  
  到八点的时候,孩子们陆续都起床,吃过早饭,被尧浅倩带到操场上来上课。一群小孩子打着哈欠,叽叽喳喳,搬着自己的小凳子,校工张报国出来帮他们搬了些桌子,尧浅倩拎一块黑板架在最前头,就是课堂。
  
  人都死了,学校被围了,城给屠了,课还是要上的。这是尧浅倩的坚持,风雨无阻。十一个孩子里有八个是她做班主任的一年级班的孩子,另三个里头有二年级的有四年级,她便分开三节课上,上一年级课的时候,另三个就在一边写作业。
  
  她是班主任,教语文,原本数学是季逸林教——他是一年级班的数学老师,季逸林死后数学课只能空着。幸好后头又来了师范大学的高材生江黎,教小学绰绰有余,孩子们除了数学课,还多了门英语,每天ABCD跟着嚼舌头。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其他睡懒觉的众人也都陆续下来活动,玩枪的玩枪,晒太阳的晒太阳,散步的散步,看孩子们玩闹的坐在一边呆呆地看。
  
  随便和谷梁米找了段长绳,甩起来教孩子们跳,爆头举着枪冲进来凑热闹,绳子底下窜来窜去,不时做些高难度跳跃动作,唬得孩子们哇哇直叫,又笑又闹。
  
  最小的莹莹不敢跳,看着绳子呼啦呼啦一圈一圈打下来就直往后缩。爆头兴头一上来,干脆跑过去一把抱起她,“来!哥哥带你!”
  
  “哇——不要不要!”
  
  爆头哪管她,高喊着就往绳子下头冲。“嘿嘿,冲啦~!”
  
  呼啦绳子一打下来,小女孩吓得哇地哭出来了,“老师——”
  
  泪水一绝堤一发不可收拾。一边锤着爆头说着“哥哥坏!”,一边挣扎着朝着外头哭喊,“老师!老师!”
  
  随便和谷梁米忙放了绳子围上去哄。随便瞪了爆头一眼,后者便只能一扁脸收了臭屁表情,满脸写着“好了我知道错了”,悻悻地任莹莹打。随便当着莹莹面作势“狠狠”往爆头脑门上一个栗子,“打坏蛋哥哥”给她看,爆头配合地抱头惨呼啊好痛好痛。
  
  然而莹莹毫不领情地继续哭着,嫩红红的小脸皱成一团,小手一抹小花猫似的,“老师……呜呜呜……”
  
  尧浅倩赶过来抱她,她却不要,一边推着她一边继续锤爆头,脸朝着外头拼了命地哭,“季老师,季老师……呜呜呜……”
  
  她岁数最小,幼儿园一过,学前班都没上直接给扔到一年级来,家里人在外头打工忙,就一个外婆看着,外婆身体又不好,小家伙一个人孤单单得可怜。往日里季逸林最疼她,有时候周末还会带她出去逛公园骑木马什么的,莹莹黏他黏得厉害。
  
  可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季老师。一听到这名字,想起了那个经常冷着张俊脸、看似难以亲近实际却待人极好的同事,尧浅倩脸色便有些黯淡,眼圈发红,嘴里哄着,“季老师回家去了,暂时来不了,莹莹乖,啊,不哭不哭……”
  
  “骗人!老师在的……老师天天都在的……老师……呜……老师……呜呜呜……老师……哥哥坏……”莹莹哭得抽搭搭的。
  
  “好,好,老师在,”尧浅倩红着眼耐心劝道,“莹莹不哭了老师就出来了,啊。”
  
  “随前辈?”一边的谷梁米见随便呆在那里脸色发青,伸胳膊轻碰了碰他,“你还好吧?”
  
  随便身子一颤,很快地摇了摇头,“不,没事。”
  
  谷梁米也听戎子提过季逸林殉职的事情,只能劝着,“前辈,节哀顺便。”
  
  随便点点头,脸上神色复杂。
  
  但他迅速别了头,抬手覆住了脸。
  
  好不容易把莹莹哄阴转晴了,尧浅倩提了个半旧的录音机出来,让孩子们排队站好。噶噶一阵刺耳的音乐之后就是“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的雄浑女音。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原本领头的丁丁没有了,尧浅倩自己上阵带着做操,十一个孩子挥着小手小脚跟在后头,打哈欠的,开小差的,干脆站在那里跳来跳去就是不跟着老实做的,都有。
  
  看到第六节全身运动的时候谷梁米乐了,“我们小时候叫这一节‘拥抱明天的太阳’。”
  
  “呵呵,”随便乐道,“不是‘董存瑞炸碉堡’?”
  
  “耶?你也做过这个操?”
  
  “高中的时候了,你那时候差不多小学吧。”
  
  “你上过高中?”谷梁米一脸羡慕。他初中一毕业就进了除魔学院,都不知道高中是什么样子。
  
  随便笑道,“我大学毕业才开始做除魔师,半路出家,所以比你们正规培训出来的要差得多。”
  
  “不会啊,前辈你很强了!”谷梁米摇头说,“倒是我很差……”
  
  “你只是没经验,慢慢就好了,”随便拍拍他肩膀,“你现在也可以继续读书啊,学生也是个不错的马甲。”
  
  谷梁米沮丧地继续摇头,“不行,我没那天分。戎戎倒挺想,准备着自考一个学校……”后头的就变成嘀咕,老大哀怨地,“还读什么啊……考个好的我又进不去……”
  
  不远处凳子上坐着休息的戎子头一抬,脸色一冷又瞪过来,谷梁米习惯性开口做了个“啊”的口型,刚要解释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就“啊……阿嚏!阿嚏!”
  
  “一个想,两个念……”随便打趣道。
  
  “阿嚏!”
  
  “呃……”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你昨天湿衣服没换?”
  
  结果变成了宿舍里,戎子坐在床这头闭目静养,谷梁米缩在床那头、裹被子为粽子、浑身继续散发发霉的沮丧气息、可怜巴巴地嚼着板蓝根块的悲惨局面。
  
  “你别发烧。”戎子警告着。
  
  “啊……什么……”听声音已经昏头昏脑的了,伸出只手来往旁边胡乱摸着纸巾。
  
  戎子头痛地揉着太阳穴,“不是说笨蛋不会感冒么……”
  
  难怪他昨天晚上打呼噜,这笨蛋,换个衣服都不知道!
  
  谷梁米还真晕乎乎地,完全忘记缩小音量,直接顺着答下去:“所以你才没感冒啊……”
  
  “……”
  
  “……哇啊啊你做什么!我是病人!我是病人啊!”
  
  随便捧着一堆感冒药退烧药支气管炎药什么的进来,疑惑地看着床尾堆得高高的杂物——降魔杵还插在最上头,“咦?小米呢?”
  
  
                 
 第 13 章

   月光下的朝圣塔,环绕堆砌的丧尸群,泛着黄莹莹的色彩,像掺杂着黑砂的金河,一直向远处蔓延。
  
  三个屁股撅在走廊上,整齐齐的一排。
  
  “XX面馆门口那三个,看见没?我最左边那个,雅姐右边,致哥中间。”压低了的声音。
  
  “碰!”“碰!”“碰!”
  
  连着三声枪响。围墙那头,街对面XX面馆门口站着的三只丧尸,一只中了胸口,空荡荡当胸一个大洞,身体晃了一下,茫然地低吼着四下看看;另一只则是被同时击中了大腿和脑袋,溅出两个血淋淋大洞,轰然倒下。
  
  “哈哈!中了!”蔡雅放了枪叫道,“哥你那只没倒哦!”
  
  “雅姐……你打的那只是我的。”爆头挂着黑线道。
  
  右边那只平安无事,整一活蹦乱跳。
  
  “……而且要打头,要爆头啊!光打脚有什么用~~”
  
  “管它~打中就好了,”蔡雅不在意地摆摆手,“打头目标太小嘛,等下一枪啦!”
  
  突然一个人影盖过来,随便笑着挤进他们中间,“在打什么?”
  
  “喏,那边XX面馆门口那两只,”蔡雅道,“随师傅你教教我啊,我老打不中。”
  
  “这个是天赋,天赋!”爆头昂起他高傲的头,被蔡雅气鼓鼓拍回去。
  
  随便笑了笑,往爆头额头上弹了一个栗子,对蔡雅道,“你那枪不对。女孩子不适合用,太沉了你压不住。”
  
  他把腰间自己的雷神枪摸出来,又从爆头那里要了颗子弹,什么型号的也不管,直接倒着从枪管塞进去,递给蔡雅,“试试。”
  
  “这样也行?”蔡雅迟疑着接过去看看,举枪朝下方。
  
  “眼睛看这儿,”随便从后头罩住她,握着她的手,抬起,“吸一口气压稳了……就是这个位置,扣!”
  
  “碰!”
  
  普通的子弹从枪里射出去,没有平日里的蓝光。右边那只丧尸应声而倒,脑袋被轰得就剩下排牙,月光下闪闪的。
  
  “不错吧?”随便笑着放开她,收回枪,“明天去楼下重新挑把手枪,不要用他们那种长的。”
  
  蔡雅被他圈住这么一下子,又被他温实的手一握,一张脸红成颗桃子,根本答不出话,只支吾着,低着头。
  
  随便也给反应过来,尴尬地退后一步,道,“我下去守夜,你们早点睡。”
  
  “哟哟哟~”随便一走远蔡致和爆头就在后头怪叫着起哄。
  
  “干嘛!干嘛!”蔡雅手忙脚乱去拍他们俩的头,“瞎笑什么!”
  
  “大便!不公平!你那枪我都没用过哪!”爆头一边躲着打一边高喊着。
  
  走廊尽头的随便笑笑没答应,径自下了楼。
  
  夜晚的楼道黝黑,他没有点蜡烛,沉稳地一步一步踏下去。走到楼下会议室里,轻轻地开门,侧身进去,寻了个桶装水的空桶,将旁边几个喝到用到一半的水桶和水瓶子,挨个倒了一些进去。集了大概小半桶,就拎着往外走。
  
  “碰当,哐。”
  
  结界发出滋滋低响,蓝光泛起一阵,慢慢退去。
  
  “……嘲……”
  
  “在啊……”低声自言自语地喃着。
  
  他点起一根蜡烛,映出地上的两只丧尸尸体。内脏都被掏了空,躯干吃去一大半,剩着四只断手断脚。
  
  屋子里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蹲下去边将蜡烛立在地上按稳,边笑道,“怎么还剩着?没胃口?”
  
  “嘲……”身后那影子焦躁不安地在屋内走动着,随便伸手去拦,却差点被咬上一口。
  
  “哇,差一点啊!你可真狠,”笑,“待在这里憋得慌?”
  
  他说着,又注意到什么,略皱起眉头抚上对方带了血的额头,“不是让你不要乱撞吗?”
  
  “……”
  
  叹气,“来,我给你擦擦身。”
  
  拧水声。布制品在皮肤上缓慢轻柔地拭过。
  
  “等会去楼上坐坐吧,今晚的月色很好呢。而且那两个小鬼都不会过来。”
  
  “……”
  
  “怎么手上也弄伤了?唉,不是跟你说过,你这皮肤又长不回去。你要是哪天肉都掉光了,成了骨头架子可怎么办?”
  
  “……”
  
  “呵呵,”圈搂住身旁的黑影,把下巴抵在对方肩头,一边擦着那只皮肤青白、筋肉隆起的手,一边继续道,“那以后跟你上街,还得防狗。哈哈哈!”
  
  没有人回应他的冷笑话,昏黄黄的屋子里只荡着一个人的笑声。
  
  “你……见过莹莹?”
  
  “……”
  
  “莹莹说她见过你。”
  
  “……”
  
  “什么时候?你以前……白天也出去过?”
  
  “……”
  
  “你是……真的听不懂吗?”
  
  “……嘲……”
  
  总部还是没有回复。戎子心情烦躁地把“仓鼠”塞回包里,丢在床边。扬起的风弄得床头柜上的蜡烛狠晃了好几下。
  
  谷梁米坐在地铺上,早已睡得口水滴答,所幸有拱成堆的被子围着,跟个金字塔似的,再怎么睡也不会倒下去。
  
  他还发着低烧,脸颊红扑扑的,梦的内容看起来很不好,因为不仅红扑扑而且还皱巴巴的。
  
  戎子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有给他把脸踩扁了再用熨斗烫平的冲动,从背后抽了块枕头砸过去。
  
  “扑!”
  
  “啊?谁!丧尸来了!”
  
  “……”黑线。
  
  谷梁米挣扎了会儿,迷蒙蒙看见戎子一张黑脸,“戎戎?”
  
  “疼?要换药吗?”他昏沉沉爬起来,裹着被子往这边挨。
  
  “不换,”戎子把他的手挡回去,“把蜡烛吹了,上来睡。”
  
  “咦?”还昏昏的。
  
  “快点!”
  
  “哦……”谷梁米眼睛都睁不开,哪有力气再琢磨,一脚把蜡烛蹬倒,就着裹着被子的粽子造型往床上一拱,脸朝着戎子的方向,头蹭到枕头就又开始睡。
  
  “敢压到我的腿你就死定了。”听得耳朵边上冷冷的声音。
  
  “哦……”什么话都听不大清楚了,支吾着继续睡。
  
  “我是怕你病死了发臭才让你上来的,明天烧退了给我下去……”那声音还在响着,越到后头越遥远。
  
  谷梁米呢喃着胡乱答应着,沉沉睡去。
  
  夜深深深深。
  
  被谷梁米烫烫的呼吸烤着脸侧,戎子直到意识模糊几乎入梦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情,今天又没写日记。
  
  
  
  “随师傅!随师傅!!!”大清早的又是女人惊恐的叫喊。乓乓的拍门声。
  
  谷梁米猛然惊醒,迷糊糊睁眼,正好对上近在咫尺一双刀子似的眼睛,杀气凛然。
  
  “谷,梁,米,”眼前这张脸咬着牙说着。“把你的脚拿下去!”
  
  谷梁米大惊着听话地往后退,其实哪里只是脚,他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还是裹着厚重的被子压的。往后退的动作大了些,直接翻到床下去了,哐当砸出声巨响。
  
  “你没事吧?”挣扎着从被子里脱出身来,头还泛着晕,谷梁米忙又爬回床上。
  
  一掀戎子的被子,裤管上已经透出些血迹,把谷梁米给急得,手忙脚乱地就去扒人家裤子,“痛不痛?还有感觉吗?”
  
  废话!没感觉不就废了!“走开!”戎子又气又怒地喝着,拍开他的手,“我没事,还不去看看外头怎么了!”
  
  “哦!”跌跌撞撞跳下床去开门。
  
  女人的声音更清晰了,惊得都有些变了调,“随师傅!”
  
  “随前辈在下面守夜!”谷梁米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跑过去,“怎么了?”
  
  “阿贵不见了!”
  
  怎么又一个!这一吓够呛,谷梁米忙带着她跑下楼去找随便,被惊醒的众人也都跟着,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拿枪的拿木棒的拿铁铲的,一边在各楼层喊着那个失踪的孩子的名字一边跑下去。
  
  跑到一楼会议室,却是随便在里头蹲着,正给那叫阿贵的小孩剥一根火腿肠。
  
  一大人一孩子给哗啦啦全副武装涌进来的众人这架势吓了一大跳,表情一致地瞪圆了眼睛,随便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尧浅倩神经一松下来就开始掉眼泪,扑上来抱着阿贵就说你这个坏孩子不是叫你不乱跑云云,抓起人家小手一翻开,就狠狠地拍下去。
  
  那孩子被她打得手心通红,又不敢缩,呜哇哇也哭起来,直喊着老师我错了。
  
  “别打了,”随便忙过来拦,解释着,“是他饿了才跑下来,被我看见。没出什么事情,下次我们留些吃的在上面就好了。”
  
  尧浅倩被他抓了手腕,看着那孩子红红的手,也再也打不下去,抱着那孩子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啊?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叫你不要乱跑了!叫你们不要乱跑了!要是又出事怎么办……呜啊啊啊……”
  
  一群孩子都围上去,摇着尧浅倩的衣角,尖尖细细的声音都喊着老师不哭不哭。
  
  “怎么了!”戎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谷梁米咚咚跑过去,“你下来干什么?伤口不是才裂开!”
  
  那是谁做的好事啊?!戎子理也不理推开他,拄着手里一根铁铲进去几步,“什么事?”
  
  “虚惊一场,”还在那里哄着尧浅倩的随便回头道了句,“回去休息吧。”
  
  戎子松了口气。但一看凑过来要扶他的谷梁米又来气,一铁铲给他扫过去。
  
  “你,你别乱动了,小心伤口……”谷梁米自知理亏,一边躲着一边心疼地看着他渗血的裤子。
  
  戎子身上还穿着伤后随便给他找的一套睡衣睡裤,来不及换就下来了,花白白的颜色在他自己看来非常弱智,此刻既然没事,也不想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又给了谷梁米一铲子,“扶我上去!”
  
  这一日温度突升,变得有些燥热,太阳也毒辣起来。
  
  张报国和随便就着几张帆布几根竹竿,在办公楼边上的屋檐下头搭了个简易棚子供孩子们上课。
  
  赖家夫妇干脆就在房里不出来了,爆头和蔡家兄妹也是软绵绵的,蹲坐在校门边的阴影里有一枪没一枪地往外打。反正也不用瞄准,外头依旧堆着山一样的丧尸,校门那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手脚。
  
  谷梁米给戎子换了衣服换了药以后下来,也去缩在校门那处,和他三人天南地北的乱扯淡。
  
  最有精力的莫过于那些孩子们了,一到中午课完,欢呼着都四处玩去,顶着大太阳满院子乱跑。一会儿闹着又要跳绳,但叫了半天蔡致也不肯出来晾太阳,张报国挥绳子没技巧,玩不起来。于是又转去玩贴膏药、捉迷藏什么的,闹闹腾腾。
  
  也有几个好学的,咬着笔杆在那里想作业。
  
  “这里,少了个S。”也坐在棚子里休养的戎子点着一个孩子的本子。
  
  “戎老师,”随便凑过来打趣道,“批作业啊?”
  
  “什么老师,”戎子阴着脸,“英语我就自学过一点点。”教小学都不够。
  
  “哦?”随便在一边坐下来,“我听小米说你要去……”
  
  “自考。你们昨天说的话我听到了。”
  
  “哈……”
  
  “只是想想罢了,”戎子淡淡地说,“没时间,也考不上。我也没读几年书,跟小米一样从孤儿院出来就进了除魔学院。”
  
  “你们都是……(孤儿)?”随便一挑眉。
  
  点头。还是一个院的,要不他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滩烂泥。
  
  “嘿,那咱仨可真同病相怜!”
  
  戎子又点点头。
  
  不过说是同病,他自己也还算好,好歹还有个表哥罩着。谷梁米就惨淡了点,不要看现在个子高,当年发育得最晚,比他大两岁,但个头比他小得多,老被人欺负得饭都没得吃。有次连性子冷漠的他也看不下去,帮忙踹了对方两脚——人生悲剧从此开始。小学,初中,除魔学院,西南总部,连进了聂城都没甩掉。
  
  “大家来吃饭吧。”尧浅倩开了会议室的窗向外头招呼着。
  
  众人便都收拾收拾回楼里去,团团围在会议室里互相分发着食物和水。
  
  “老师,张富贵没在。”一个小小孩子举着手说。
  
  “又跑哪儿去了!”尧浅倩气极,站起来四处张望。
  
  “他玩捉迷藏藏起来了,”另一个软软的声音说,“没找到,他藏太好了。”
  
  “啊,”边上坐着的江黎忙道,“我刚才看他藏在教学楼旁的花坛里面。”
  
  那边零散种了几棵小矮树,无人修剪,都长得高了些繁茂了些。
  
  尧浅倩推开窗子往那个方向喊,“阿贵?!回来吃饭了!”
  
  静默默的操场,近处的临时棚子遮出一大片阴影,下头孤零零摆着几张小凳子。
  
  喊了数声,那远远的小树后头,没有任何回应。
  
  
                 
 第 14 章

  树后就是教学楼一楼一间教室的窗台,积了厚厚一层灰。
  
  戎子还记得,这是第一次他们夜探教学楼寻找那个奇怪的身影的那天,被打开的那扇窗户。这窗户上锁坏了,因此后来只是被关上而已。
  
  随便示意众人都往后退,上前去拉开那扇窗户,往里面看了看。
  
  阳光顺着窗户往里进,腐臭味冲鼻,可以看到教室那边的门是开着的。
  
  看来是躲到里头去了。随便皱了眉,往里头低喊了声,“阿贵?”
  
  没人应,他便拿钥匙去开了教学楼大门。尧浅倩和赖老板娘留在外头守着孩子们,其他人便都跟着他走进去,四下看着。只有那一间教室的门是开着,走廊里空空荡荡。假山孤单单立在小坝子里,顶上一株小树已经枯萎,仅剩的几片叶子在日光下发着黑。
  
  “阿贵!”随便喊了一声,还是得不到答复,于是吩咐道,“几个人一组,到处看看。”他自己带了爆头从左边楼梯上去,其余几人跟着谷梁米往右边走。
  
  “阿贵——!”“阿贵!”楼里来回响着众人的喊声。
  
  人都往楼上去了,只有扶着铁铲的戎子和上次就被吓过、此刻进来都有些惴惴的江黎还候在一楼。
  
  “戎子。”江黎突然哆嗦了一下,退了一步惊道。
  
  “怎么……”戎子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假山边那个小门上,藤蔓遮掩中恍惚似有一大块红。
  
  神色一凛,戎子拄着铁铲快步蹭过去,那门那天就被他用霹雳符破开了,碎碎一个门框还在,门边墙壁上赫然一个血红的手掌印,小小的,往下拖了一溜红。正对门的那个灶台上也隐约有些红色痕迹。
  
  “江黎你退开!”他连忙喝道,“随便!小米!”
  
  那两人很快就从楼上下来,叫了其他人都不要接近,谨慎地靠过来。
  
  三个人的影子遮了门口的阳光,昏暗的房间里,血迹从小灶台边开始一路蔓延过去,墙边原本随意堆砌的柴木和废桌椅散了一地,高大的锅炉底下,蜷着一个小小的身体,血在身下成了泊。
  
  他的脖子被咬去了一半,血管与喉管交杂翻卷,头和身子扭成几乎平行。大睁着的眼睛朝上,眸子有一半渗了红,定定地,定定地看着走过来的随便和谷梁米。
  
  随便慕地脸色变了惨白,嘴角微张着哆嗦。他慢慢地蹲下身去,颤抖的手伸过去要抚阿贵的眼睛。
  
  “嗷……”他掌心下突然响起低吼。
  
  “小心!”后头的戎子惊道。
  
  阿贵的眼睛突然间完全发红,张嘴里面赫然两颗尖长的獠牙,上下一合咬出嘎嚓一声。
  
  随便的手迅速收回来的同时往后一退。
  
  那具小小的身体猛然间开始弹跳,手脚胡乱挥舞,突然变得指甲尖长,向着他二人乱抓,喉管里一边喷着血一边发出破碎的几乎不成形的嗷嗷声。扑腾了几下,身子竟然跳了起来,小小的脑袋水壶一般吊在身后晃荡着,向他们扑了过来。
  
  这一动作不过一两秒的事情,也站在旁边的谷梁米傻傻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那没头的小身体扑个正着,哇地惨叫起来。
  
  那颗头颅吊在后头獠牙不断开合着,疯狂地摇动着身体想把头晃到正前方来咬他。暴出青筋的两只小手将谷梁米大腿抱得死紧。
  
  谷梁米一张脸吓得血色全失,却怎么掰也掰不开对方,两人挣扎了几下齐齐跌倒在地。
  
  这一跌,正好把那颗脑袋给甩到正面来,噶噶开合的血口獠牙正对着谷梁米两腿之间,张口就——
  
  “那里不能咬啊啊啊啊!!!!”谷梁米眼泪狂飙着凄厉地喊起来。
  
  “砰!”
  
  小小的身体软了下来。
  
  被溅了一裤子脑浆血浆的谷梁米慌忙一把推开它,心有余悸地护着自己命根子,跌撞着退出好几步。
  
  “没事吧?!”戎子摇晃着靠近。
  
  谷梁米绿着脸,眼角还挂着泪,摇着头刚要说个“没”字,就听见戎子接下来一句,“随便?”
  
  原来不是问他。谷梁米脸更绿,怎么想都是差点被咬的自己更值得关心,气呼呼地就去瞪戎子。
  
  戎子察觉到他视线,反瞪了他一眼,脸上分明写着“没用的笨蛋”五个大字,又继续转头去关心随便。
  
  随便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开枪的手抖着,胸膛剧烈起伏,整个身子都止不住颤。
  
  ——倒好象是他被咬了似的。
  
  “随便?”
  
  “……没事。”随便摇了摇头,背过身去,在大锅炉边拿了把铲子,从炉中刨了几铲媒灰出来,覆在那具只剩身体的小小尸体上。
  
  但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抖,深呼吸了好几口也压不住。
  
  “等等!”戎子突然道,“那是什么?!”
  
  他拄着铁铲上前几步,看着大锅炉对面的地面上,本来那里堆着柴木和桌椅,现在却都被推得散乱一地,露出下头方方正正的一块黑铁物的一角,还隐隐泛着蓝光。
  
  那光是咒法的痕迹。
  
  “快把那些搬开!”
  
  清掉了周围的杂物,便现出一个向下的铁门,似乎是个地下室,门上附着一个封印咒。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咒法?下面有什么?
  
  戎子脑子里的想法电光火石打过,想起第一次进来时那个黑影。
  
  现在一想,当时那影子追到一楼就消失不见,有可能是从窗子那里逃了出去,但更有可能——根本没有出这栋楼,就躲在这个锅炉房里?
  
  而丁丁死去的那天他们找到过这个房间,却没有发现下头还有这么个地下室。他们以为丁丁是被拖出去吃掉的,其实——也许是在学校里面被害的?
  
  那东西一直都没有出学校?
  
  现在还咬死了捉迷藏偷跑进来的阿贵?
  
  是丧尸么?与他们周旋成这样,是进化成怎样的丧尸?
  
  就算是进化后的丧尸,为什么会使咒术?!
  
  戎子丢了铁铲右腿跪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化出降魔杵来,口中念咒的同时猛地插在那铁门之上,金光与蓝光同时大盛,片刻后双双消解,所有光芒统统散去。
  
  封印解除,铁门一开,便是往下一段楼梯,深处一片黑暗混沌。
  
  楼梯很窄,只能过一人。随便走在最前头,戎子收了降魔杵,点了张火符,一手夹着火符往前照,一手搭着随便的肩。谷梁米跟在后头护着。三人一前一后小心地踏了下去。
  
  脚步声低缓。
  
  随便双手持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似乎随时准备扣下去,一步一步地往下缓慢地挪着。他脖子后的青筋暴出几根来,肩上肌肉耸起,但戎子却能透过搭在他肩上的手,感觉到他一直未停歇的颤意。不知是愤怒还是紧张。
  
  戎子也更加警惕起来,手里的火符换了两指去夹,手心朝外,随时要化出降魔杵的姿势。
  
  然而,楼梯不长,不一会儿便走完,下头的空间也不大,一张火符足够照亮。一张染着血的床,一地散落的衣服碎片,间杂着血迹,墙边凌乱一些杂物和箱子。阴森森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怎么会没人?
  
  他三人将视线停在屋角那几口容得下一个大活人的大箱子上,戎子便冲身边两人使了个眼色。
  
  谷梁米抬手要化水刃,却被随便拦了,比个“我来”的口形,要他扶着戎子站后一步,他自己抬枪对准其中的一口。
  
  没人发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抖。顿了一会儿,缓慢地扣下了扳机。
  
  “砰!”
  
  箱子应声而碎,里头爆出些碎铁盒子一类的杂物。
  
  不是这口。
  
  他又移枪对准旁边那口——“砰!”
  
  也不是。
  
  最后一口箱子孤零零立在墙角。
  
  随便对准了它,却迟迟扣不下扳机。
  
  火符在他身后的戎子手里执着,照出他长长的、一直拉伸到那口箱子上的影子,颤抖着,不知道抖的是火是影子,还是他自己。
  
  良久,“砰!”
  
  箱子的碎片溅到墙上,里头竟然也是空空如也。
  
  三人都有些惊,随便反应最是激烈,一个箭步扑到那口箱子前,一脚踢开那箱子的残骸,“怎么会没有……”他恍惚着喃喃道。
  
  “没有?!”戎子也扶着谷梁米走上来。他们三人急忙四下里看看,突然谷梁米指着第一口箱子的后面道,“那里有东西!”
  
  推开那一堆破碎的杂物,一个半人高的洞出现在那里。
  
  洞是用尖锐的东西挖出来的,土里隐约有血迹,一路土踩得实,看样子挖好了不止一两天,出口在教学楼边的围墙脚下,墙上有一两道血手印。
  
  围墙外头就是结界,再往外就是堆砌的丧尸群。
  
  从洞里灰头土脑爬出来,三个人站在围墙边上,哑口无言。
  
  逃出去了?又给逃了?!这一个暗门扣着一个暗门,戎子按着开始发痛的太阳穴,这真的是丧尸么?
  
  “混蛋……”随便突然哑着嗓子道,“王八蛋!!!”
  
  他甩下戎子和谷梁米就往外跑。
  
  等看清他是往学校大门的方向,戎子脸色大变地喊起来,“你要做什么?!拦住他!”
  
  谷梁米忙跟着跑过去。操场上的孩子们和尧浅倩赖老板娘,给突然从楼后头跑出来的两人吓了一大跳,随便脸色铁青地从她们旁边跑过,径直往大门口去,奔到近前手一把握住了掠影剑就要往外拔。
  
  “随前辈!”谷梁米从后头一个熊扑抱住他的腰,“你要做什么?!”
  
  两个人拉拉扯扯,随便的眼睛充了血,丧尸似的红着,全没了平日的冷静从容,往日里一直带笑的脸几乎扭曲变形。
  
  “回来!!王八蛋!你给我回来!!你他妈给我回来!!你他妈有本事现在出来啊!!”哑着嗓子嘶吼。
  
  他不管不顾地要去拔了剑往外冲,被谷梁米往后拖拉着靠不近,就举了枪拼命冲那把剑打,冲外头的丧尸群打,一时间砰砰砰砰蓝光晃眼。
  
  “随前辈!你清醒点!!你就是跟它们拼了也无济于事啊!!随前辈!这门不能开啊!!”
  
  本来在楼里的众人听到声响也都跑了出来,张报国首先跑上来帮着把随便往后拖,其他几人也连忙跟上来架人。爆头冲去把被拔出来一半的剑忙又按回原位。
  
  “啊啊啊——”随便疯了一般挣扎着,混乱中枪又响了几下,擦着门边爆头的头顶过,把后者吓得抱着头到处乱躲,“大便你疯啦!救命啊——”
  
  “让开!”戎子的喝声。
  
  他推开众人来快准狠地一记手刀砍在随便后颈上。世界迅速清静了。众人都是汗涔涔的,看着瘫软在张报国和谷梁米身上的随便。
  
  尧浅倩在包围圈最外头,红着眼圈,已经预感不好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阿贵……找到了吗?”
  

                 
 第 15 章

  [25/5,晴。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透着古怪。
  
  随便很不冷静,不像他。但守护了那么久的孩子们接连死去,还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是我太冷血么?只感觉到被一只丧尸戏耍的无奈和再次意识到自己无能的愤怒。
  
  那只潜入学校的丧尸拥有如此高的智力,会不会就是随便提到的“丧尸王”。它为什么会藏在连尧浅倩和张报国都不知道的学校地下室里,为什么对这个学校了如指掌,为什么好象来去自如。
  
  它现在在哪里,是真的出去了,还是它使的又一个障眼法。
  
  那个封印咒,又是怎么回事……]
  


  “戎戎?”
  
  门开起的风带得烛光剧烈地摇晃。
  
  戎子迅速将手里的东西一盖,塞进包里,皱着眉头从门口喝道,“进来要敲门!”
  
  “进自己房间还敲什么敲……”谷梁米嘀咕着,感觉到寒气迎面一扑,退了一步忙改口,“那什么我是说……你腿还痛不痛?”
  
  想死了你!戎子没再理他,径自从包里掏出发报器,往那“仓鼠”头上拍了一拍,小东西眼睛里静静地闪着红光,过了一会儿,吱叫了一声,张嘴吐了卷小纸条。
  
  “回复了?”谷梁米凑过来,“说什么?”
  
  戎子沉默地看着那纸条,摸了张火符出来烧掉了它。
  
  “时间地点不会改。”他阴沉着脸说。
  
  “啊?为什么?”
  
  “谁知道。”
  
  “会有增援进来吗?”
  
  “废话!”当然是没有。
  
  “咦……为什……”
  
  “吵死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没直接说不派人来接都算好了。”戎子压着怒气。
  
  谷梁米噤了声,娃娃脸又皱成个包子。
  
  “你,”戎子突然回头看着他,“过来。”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谷梁米缩了一下,被他一瞪,只能乖乖靠过去。
  
  哪料到戎子的脸突然凑近,抬手去贴他的额头,又问,“还晕不晕?”
  
  虽然语气听起来有些冷,但对谷梁米来说简直是受宠若惊,对方的脸突然一整个贴过来,浅浅暖暖的气息喷在他鼻尖上,登时说话都不利索,“不,不晕了,就就还有点流鼻涕,快好了……阿嚏!”
  
  被喷了一脸口水鼻涕的戎子,表情僵住。
  
  死定!谷梁米嗖嗖迅速后退数步,攀着门边谄笑,“咳,我不是故意的。”
  
  死寂寂的沉默,良久听到咬牙挤出的一句,“不烧了就给我在走廊上守着,让大家晚上都不要出房门,打枪那几个都赶回房去!”
  
  接着谷梁米心惊胆战地看着戎子抬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一步一步挪向他,却是推开他,抓了放门边的铁铲,扶着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扶你……”
  
  一铁铲扫过来,“闭嘴!不要跟过来!”看见就烦!
  
  他自己拄着铁铲往楼道那边走,路过随便的房间,却见门掩着,推开一看,月光皎洁从门里泻进去,床上空无一人。
  
  “随便呢?”转头问远远地不敢跟上来的、只能巴巴望着他的谷梁米。
  
  “啊,随前辈刚才醒了,下去了。”
  
  “你不怕他又去开门!”
  
  “啊……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再说爆头跟下去了。”
  
  爆头顶个什么屁用!戎子暗骂了句,摇晃着快步往楼下走去。
  
  楼道里黝黑一片,他腾了只手来举火符,急急下去。刚下完四楼到三楼半的那十几梯,最后一梯的时候,一时没看清,铁铲一歪,整个人跪坐了下去,扯到伤口,当即痛得“咝”了一声。
  
  “戎戎!”哒哒脚步声从上头跑下来,有力的胳膊架住他,“没事吧?”
  
  手撑在梯阶的棱角上,摸了一手的黏糊,不知道是血还是以前遗留的什么,戎子恶心得直反胃。谷梁米搀他站起来,拿火符给他上下照了一遍,确定腿上没出血,拦着他说,“我下去看吧,你待在这儿。”
  
  不等戎子开口,他捡起地上铁铲就往戎子手里一塞,咚咚往下赶快跑。
  
  戎子在原地站着瞪着他背影的方向,叫又叫不回来,也只能重新点张火符往回走。慢慢地蹭回楼上,把蔡致蔡雅赶回房睡觉,自己靠着走廊栏杆站着守夜。
  
  围墙那边尸头攒动,密密麻麻地快看不清楚附近原本的建筑物,到处都蚂蚁似的爬满了扭动的肢体。
  
  它们已经认定了这里,完全没有散去的迹象。
  
  戎子习惯性地又想去揉太阳穴,抬起手却意识到刚才摸了两手的黏糊,厌恶地看了看掌心,都是些凝固的血块和乱七八糟的脏物,夹杂着黄黄干干的泥块碎屑,使劲搓一搓手,一拍,便都掉落在地。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黄干的泥块老久,总觉得眼熟……
  
  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随前辈?”谷梁米远远地就喊上了。
  
  蹲在校门边的随便缓慢地偏过头来,见是他,弯唇笑了笑。笑容苍白。
  
  同样蹲在校门边,却是蹲在掠影剑下头位置的爆头懒懒地冲谷梁米摆了摆手,算是招呼。另一手还抓着他那把“终结者”。
  
  “前辈这么晚了还在点蜡烛?”谷梁米挨过来,就近也蹲下。
  
  正是皓月当空的时候,他只知道随便以前是傍晚时分过来点。
  
  “昨天的份还剩着。”随便哑着声答道。
  
  但他脚边还放着一堆红红的蜡烛,感觉似乎要把明天的后天的大后天的全点完似的。他低着头去盯着那些蜡烛看的表情非常恍惚,魂魄都好似不在了身上,整个人飘渺又遥远。
  
  谷梁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背上有些发寒。做个手势让爆头回去睡觉,自己在爆头蹲那位置一屁股坐下,有些忐忑地看着随便在烛光里阴阴暗暗幻动的侧脸——后者左脸上那道疤正对着他,狰狞得像一条张牙舞爪的爬虫。
  
  谷梁米小心肝抖了一下,惴惴地说,“那前辈你慢慢点,我陪着你。”
  
  随便唔了一声,没看他,还是一动不动瞧着那蜡烛。
  
  烛光晃啊晃,非常焦躁不安地晃动着,一颤又一颤。一夜不曾停歇。
  
  早上起来是戎子清点的人数。尧浅倩再也不敢去数谁在不在,红红的两只眼睛肿着,血丝密布,像是整宿没睡。
  
  十个孩子,尧浅倩,张报国,江黎,爆头,蔡家兄妹,赖老板两口子,统统都在。在走廊上吹了一夜风的戎子松了口气,摆手让大家一起下去吃早饭。
  
  谷梁米和随便也从校门口回来,前者守了小半夜就睡得昏天黑地,擦着口水怪不好意思地缩在随便后头。随便的精神头还好,只是话不多,冲众人点点头笑了笑,静静坐在一边给几个孩子开罐头、剥火腿肠。
  
  大家都还记得随便昨天抓狂的样子,偷偷地都拿眼关心地瞄他。他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四下看看,淡淡地笑道,“我还好。昨天对不住了,有些激动。”
  
  “没事就好。”几个大人都说着。孩子们都照旧往他身上爬,叔叔叔叔低叫着粘住他。
  
  看出他眼里藏不掉的痛楚,尧浅倩靠过来低声道,“随师傅,你不要太自责,不是你的错。”
  
  随便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碰哐!”突然一声惊响。
  
  原来是赖老板娘手里的罐头突然掉了,她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一边弯腰去捡,手却在抖,两只手一起抓了好几下都没抓起来。
  
  “怎么搞的?”赖老板去帮她收拾,又另塞了个罐头给他。
  
  “老公……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再睡睡。”赖老板娘低声说着。
  
  赖老板应着,扶着她要走。却被戎子叫住,“别单独行动,就在会议室里躺躺吧,小米,给她拼个桌子。”
  
  众人小心行事,几乎一整天所有人都待在了会议室里,连孩子们上课也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没有再去操场上。上厕所也是好几个人一起去一起回来。
  
  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关在一个屋子里过了一天。
  
  快要到日落的时候,众人都是憋得烦闷,听着尧浅倩给孩子们讲故事的平平的毫无波折的声音,更是昏昏欲睡。
  
  “那个……我们要不打牌吧?”默默地坐了老久,江黎突然说。
  
  爆头嘁了声,对这种不洒汗没动感的游戏嗤之以鼻。倒是蔡致蛮来兴趣的,“要不玩玩?可是没牌啊。”
  
  “我那屋里好象有一副……”江黎说。
  
  “我去拿吧,”谷梁米跳起来,他也给坐得闷死了,“哪儿的?”
  
  “书桌下头左边第三个抽屉。”
  
  谷梁米啪嗒啪嗒跑远,剩下蔡致兴致勃勃,“要不就斗地主?谁来?”
  
  “那个我会。”江黎露出个苍白的笑,微举手。
  
  “随师傅?”
  
  “你们玩吧。”随便摇摇头笑道。
  
  “就是,玩什么牌啊……”蔡雅趁机鄙视,“输了你脱衣服哦?”
  
  “脱就脱!”蔡致一昂头。
  
  “切,早看光了!”蔡雅一哧鼻,“无聊。”
  
  “随师傅,要不你陪我去挑挑枪吧,”她去摇随便的手臂,“给我挑把手枪,我自己看不懂。反正谷梁一会儿才回来。”
  
  “我也去!”提到枪爆头兴致就来了。
  
  随便拗不过他们,给戎子打了声招呼让他看着,便被那两人拖着往旁边放枪的屋子里去。三个人在箱子里翻来拣去,随便正抓了两把出来在手里看着,突然听到走廊那边会议室里一声女人尖锐的叫喊。
  
  “老婆!老婆你做什么?!”
  
  随便脸色一沉,丢了手里的枪就往回跑,爆头和蔡雅也赶忙跟着。跑最前头的随便刚一探头进会议室,就被蔡致惨叫着飞开的身体撞上。
  
  随便忙架住他,瞟了一眼见他只是被人推开并没什么事情,把人往后头一丢就冲进去。
  
  火光。
  
  屋子里原本点了一片蜡烛,此时给人统统推了倒,桌子上吃剩的塑料垃圾什么的有一些燃了起来。有两个孩子身上也烧起来了,一边哇哇哭叫着一边往边上躲,小手拼命扑打着衣服上的火苗,尧浅倩也尖叫着帮他们扑着。
  
  而戎子跌在墙边,铁铲被撞出老远,腿上已经又渗出血来,手里抓着降魔杵,却迟迟射不出去。
  
  他没法射出去,因为刚才突然间狂乱起来推倒蜡烛要去抓那些孩子们、又撞倒前来阻止的他、打飞蔡致的人,还在和赖老板近身纠缠着,赖老板正好挡着他的方向,他实在是没地方下手。
  
  ——那个人,双目赤红,额头上暴出根根青筋,表情狰狞可怖,大张的嘴里突出尖长的獠牙,竟是先前一直感觉不适、躺在桌子上的赖老板娘!
  
  那样子分明是已经尸化的模样。
  
  “老婆!老婆!”赖老板大声喊着去拦她,抓着她的两只手想按住她,却被她挣脱开来,一口要冲他脖子上咬。
  
  “老婆!”赖老板嘶着声叫着。已经是丧尸的赖老板娘顿了一下动作,随便的枪响了。
  
  然而她往后一退,完全让人看不清楚动作地避过了这一枪!接着又嗷叫一声,跳起来往随便身上扑。
  
  “砰!”爆头的枪也响了,迎着她的头打去,却又被她躲开,只擦着脖子过了。血登时涌出来,她,不,它却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似的,继续吼叫着扑向随便,被后者一脚蹬开,于是又转去扑爆头。
  
  “搞什么啊!”爆头惨叫一声,手里的枪碰碰乱打了两下,都被它躲了。眼看着要被它咬上,却见它突然往下头一躲身。扑地一声闷响,一个东西擦着它头顶过,擦着爆头脸边过,径直插进爆头背后的墙上。
  
  戎子的降魔杵,还是被它躲开了!
  
  虽然众人都是在有些慌乱的情况下反击,没有平时的准头,但它怎么会速度这么快?!
  
  戎子来不及惊讶细想,就见那丧尸已经转头狂怒地冲自己扑了过来,他降魔杵刚丢出去没收回来,只能急急去探衣服要摸符,咒只念到一半那东西就凑到近前来,他腿脚不便,跌在那里又躲不了。
  
  这时候又一声枪响。血肉喷溅掉落淋了戎子一脸。
  
  那丧尸胸口破开一个大洞,透过洞可以看到那头持枪的随便,它的动作一顿,喉咙里发出闷吼,缓慢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望向随便。后者一抬枪对着它脑袋。
  
  扳机扣动的一瞬间随便却给人撞了开去。
  
  “不!!”
  

                 
 第 16 章

  蓝光射过天花板,轰地裂了个大洞,碎石土屑啪啦啦往下掉,砸在已经越烧越大的火里,那些桌椅都有些燃起来了。
  
  居然是赖老板撞开了随便,雷神枪碰地掉落在地,赖老板两手一抱扑住了随便,细瘦但肌肉隆起的手牢牢锢住他,“不!不要杀她!不要!”
  
  他两眼都含了泪,满脸通红地看着随便。随便一怔,一时间使不出力来,竟完全没有意识到要挣开他,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要杀她……”赖老板的声音都带了哽咽。
  
  随便怔怔的眼睛突然紧缩,看向赖老板身后,急急地开始挣扎,却被赖老板死抓着不放,“小心!”他只能开口大叫着。
  
  “嗷!”带着黏糊口水的嘶吼近在耳边。
  
  那只曾经是赖老板娘的丧尸张口冲赖老板脖子就要咬。
  
  “亢!”闷声。接着是肉体被甩飞老远的声音。
  
  手持铁铲的张报国站在他们身后,他一铲子又快又狠,直接削去那只丧尸后半片脑勺,接着又一铲子击在它腰上将它身体打到一边。
  
  一块带着长发的头皮掉在赖老板和随便脚下。
  
  “砰!”爆头又开了一枪,血口在那只丧尸的大腿上爆开,本来挣扎着要跳起来的它登时斜倒下去,浑身筛糠似的摇晃着。
  
  “砰!”脖子上也中了一枪,那丧尸仰面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指甲在地面胡乱抓着,还完好的那只腿上下弹跳。
  
  “啊啊啊啊——”赖老板凄厉地惨叫起来,放开随便扑了回去。
  
  “老婆,老婆……”他想去摸自己的老伴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两只手剧烈地颤着,哆嗦着伸过去。
  
  “噶……噶……”那丧尸破碎的脖子里血液扑腾,赤红的眼睛望着他,带獠牙的嘴不断张合。
  
  “老头儿,快让开!”爆头跑过来对准它脑袋。
  
  “不——”赖老板尖叫着伸臂拦在地上那只东西的前头。
  
  “你做什么?!快让开!”爆头喊道。
  
  “你要杀她先杀了我!”赖老板声嘶力竭地吼着。
  
  “你清醒点!她已经死了!她是丧尸!她不是人!她是丧尸!”
  
  “她不是!她没有!她是人!她是我老婆!”
  
  “你疯了吗?!这样还是人?!她死了!她死了!!已经死了你看不到啊!你回过头去看看!看看啊!”
  
  赖老板颤抖着回头,地上那身体还在扑腾着,脑袋嘎嘎地朝着他的方向,竭力想把断掉的颈骨抬起来,尖锐的长指甲抓刮着地面,想去抓他的鞋他的脚。口中黏液滴答。
  
  “不……老婆……三妹子……”豆大的眼泪从赖老板脸上滚下来。他想去抓它的手,却被它竭力扣住,拽着他的手就往嘴边喂,噶噶开合的嘴要去咬。
  
  “不,不……”赖老板一边把自己的手往后拉一边摇着头哭着。
  
  爆头皱着眉头在后头站了会儿,把枪塞进赖老板空着的另只手里,“还是你自己来吧。”退开一步。
  
  赖老板哭得满脸泪痕,额头眼角的皱纹根根分明似刀刻,仿佛要皱得再深一些,才能盛得下这无法言语的苦痛似的,良久,抖着手缓缓抬起枪。
  
  ——“砰!”
  
  那具身体停止了动作。
  
  众人都松了口气。却接着又响起爆头的惊喊,“你做什么?!”他猛地往前一扑推了赖老板一把,枪口一斜,砰地一下又打在已经破了洞的天花板上。
  
  “你疯啦?!”爆头一把抢回自己的枪,“想死也不要浪费我子弹!”
  
  赖老板举枪自杀不能,一闭眼就往一边的桌角上撞。
  
  爆头又扑去把他拉开,他又挣扎往墙上撞,两个人扯来拉去,把爆头累得气喘吁吁,实在是火大到不行,高声尖叫道,“够了!!”
  
  “你无不无聊?!”他拽着赖老板衣服——还不是衣领,因为身高不够——狠狠一推甩开,“一把年纪了闹什么闹!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少人想活活不了!既然还活着就继续活着啊!”
  
  “我不想活了!”赖老板哭吼着,“都死了!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儿子也死了!老婆也死了!都没了!全没了!怎么活?!怎么活?!”
  
  “都是我杀的……”他蜷着腰呜咽着跪跌在地,“儿子也是我杀的,老婆也是……我还活着做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爆头颇不能理解地摇摇头,挑着眉毛很是鄙夷他那个样子,“真无聊!有什么不能活的!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全家死光了?我还把我老爸老妈的头爆掉了呢,有什么好哭的?”
  
  “我和你不一样!你这个冷血动物!没心肝的娃!”赖老板抬头哭喊着,“你怎么下得了手……我怎么下得了手!呜呜呜,我的老婆……我的儿……我的儿啊!……”锤地号啕大哭。
  
  爆头挂着黑线更鄙夷地看着他,“你不是都下过手了?还能拼回去?”蹲下去拍拍他的肩,一副大人口气,“哭什么?这里这么多小孩,你认一个回去做儿子罢。老婆就没办法了,要不将就一下雅姐?”
  
  咚!“痛!”
  
  “爆头你想死了!”丢了把手枪去砸他头,蔡雅怒道。
  
  “砰啪!轰卡!”她喊叫声之后却是连着几声爆响,那枪弹过爆头的脑袋掉进几步外的火里,爆裂开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那火——打斗间已经燃了堆在那里的桌椅和杂物堆,好多食物罐头里都剩着残油,纷纷爆裂,此刻是越烧越熊。
  
  “还废话什么!快走!”戎子喝道。
  
  尧浅倩尖叫着护着孩子们往会议室门口退,先前身上起火的那两个孩子已经被她灭了火扒下了衣服,此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他们一手一个夹在腋下。
  
  爆头也拽起趴地上的赖老板往外拉。
  
  戎子之前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没发现跌坐在会议室那堆桌椅前的自己已经处在火光势力范围内,马上要被卷进去。这个时候急忙去撑起身子,接着感觉自己被有力地一拽——冲进火来的随便把他拖了出去。
  
  会议室门口窄,众人都推搡着往外挤,戎子忙乱间回头却见张报国还站在那里,用铁铲破了一桶桶装水,扑在那火上。
  
  然而效果不佳,火苗仅低了一点,瞬间又卷回来。
  
  “别救了!先出来!”戎子急道。再说那些水还要留着喝呢!
  
  然而女人小孩的尖叫声夹杂,张报国完全没听清他那句话,兀自鼓着腮帮子弄水扑火。乓乓又破了好几桶。
  
  随便倒懂戎子的意思,把他往旁边江黎身上一推,自己跑回去拉开张报国,“别打了!把水拖出去!”
  
  张报国还不大明白怎么回事,但随师傅的话当然是要听的,两人抢救了仅剩下的两桶水往外跑。
  
  “怎么了?!”谷梁米的声音在外头,“啊?!火!”
  
  人都跑出去得差不多,就剩下戎子和江黎、张报国和随便还堵在门附近。他老人家救世主一般一挽袖子挤进来,两手豪爽一挥,念咒。
  
  戎子脸绿了,按下身边江黎的脑袋,迅速蜷身。
  
  轰——
  
  先跑到外头的众人感到脚下一湿,水漫过鞋面,接着更多水从会议室门口涌出来,一片混乱声响。
  
  哗啦哗啦——
  
  被水冲出门外来的四人,落汤鸡一般全身尽湿,昏头转向。
  
  “我的眼镜……”江黎趴在水泊里低着头胡乱摸。
  
  “咳,咳!”随便呛了好几口,狼狈地擦着脸上的水。哭声入耳,他抬头看向依旧在流泪不止的赖老板,表情又开始怔忪。
  
  然而谷梁米还在会议室里,久久不见出来。
  
  戎子啧了一声想到什么,单腿站起来一瘸一拐蹒跚着往门边蹭,“小米!”
  
  娃娃脸一亮,湿漉漉的谷梁米冒出头,“我在这儿!”狗腿地来扶。
  
  搞什么!戎子黑着脸推开他,还以为他失水过多耗灵过度、晕在里头了!毕竟是前几天才使过这招。
  
  谷梁米被推开了也不气馁,邀功似的挨过来继续要扶,“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烧起来?”
  
  你不会等我们出来了再淹?!戎子还在火头上,没力气答他,见他爪子来乱蹭,背身去不耐烦地又一把推开。
  
  听见众人倒吸口气。接着“碰嗵~”
  
  戎子一回头,发现谷梁米被他笔直地推倒在地,溅起老高水花,头泡进水里,没动静了。
  
  “喂,不要装死!”想踹他,腾不出脚来,“喂!”
  
  噗噜噜……水面上浮起泡泡。
  
  “……小米?……小米!!”
  
  
  
  门没关。随便用脚蹬开门,手里抱着一桶水。
  
  “小米醒了吗?”
  
  “还没。”坐在床边的戎子道,烛光映得半张脸阴晴不定。“食物和水还剩多少?”他问。
  
  “吃的好多都烧焦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吃,水还有两桶,另外还有十几瓶散装的。还能撑个一两天罢。”
  
  戎子皱眉看着那桶水,想说给大家留着,但身边就是昏睡着的谷梁米,脸色白惨惨,嘴唇干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大家都省一点就好了,”随便看出他的犹豫,“这桶就是留给他喝的。”
  
  “小米?”“谷梁啊!”爆头和蔡家兄妹还守在门外头,此时也探头探脑地进来,想看谷梁米有没有事,都被随便和戎子说着没什么事,赶了回去。
  
  人都走了,戎子又问。“赖老板怎么样了?”
  
  叹,“还好,有张师傅看着他,应该没事。我问了他她老婆的事情,什么时候被咬的,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伤口不大,不是立即致命,所以瞒了几天没被发现。”
  
  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连自己丈夫也要瞒,也许是亲眼见了丈夫杀死被感染的儿子罢。
  
  “等会儿让每个人都脱了衣服互相查一下。”戎子道。
  
  “这样……”随便顿了会儿道,“如果查出来还有人被咬了,怎么办?”
  
  戎子顿了一下,冷冷道,“清除。”
  
  随便沉默了,良久,问“……谁去清除?”
  
  “你如果下不了手,我来。”
  
  随便略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好”,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几步,却又顿住了,“……戎子。”
  
  “恩?”
  
  “如果……我是说如果,被咬的是小米,你会怎么办?”
  
  答复很快,并且毫不犹豫,“一样。”
  
  随便再次沉默,掩了门离开。
  
  走廊上不一会儿闹腾起来,众人有一些都睡下了,被随便说着“不好意思”统统叫起来。女孩子都进了屋子归蔡雅看,她自己和尧浅倩互相查。男的就都在走廊上等随便亲自检阅,月光下哗啦啦一排只穿内裤的大小裸男,有些小小孩子甚至把内裤也给脱掉了,光着小屁股乱跑,场面壮观。
  
  “啊?还要脱……”只有江黎在那里扭捏,他的眼镜后来给找了回来,却被压断了中梁,只能用胶带缠起来,看起来非常搞笑。此时憋红了脸,拽着自己长裤。
  
  爆头和蔡致□着去扒他,“都脱!什么叫坦诚相见!”
  
  “哇……”江黎哀叫着被两个淫棍扯了裤子,接着那两个家伙哇哈哈狂笑起来,“你怎么这么白!跟兔子似的!”“不是,是白斩鸡!哈哈哈哈!”
  
  兴许是常年闷在屋里看书,江黎的皮肤近乎死灰似的白,又瘦弱,排骨似的,青青的血管在月光下也看得明显。
  
  “好了,别闹了!”随便过来拉开他们,“都互相看看。”
  
  他突然皱了眉头,看着爆头手臂上红红的一块齿痕。“这是什么?”
  
  爆头一缩,眼神黯淡下来,别过头去,把手抽了往后退。
  
  随便定定地看着他,神情严肃起来,“你……”
  
  “噗哈哈哈!!”又是一阵爆笑。
  
  蔡致腰都直不起来了,“随师傅你那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他,他刚刚自己吮的……哈哈哈!”
  
  爆头也再也没憋住,噗一声,转过来脸都笑扭曲了,一边狂笑一边去打蔡致,“靠你不会再憋会儿啊!”
  
  他二人在那边笑闹一会儿,终于注意到随便一点也没笑,脸色非常难看,完全不像平日里任他们胡闹的样子。爆头只能悻悻地靠过去,抬手去边给他看边老实交代,“哪,自己吸的,开个玩笑嘛。”
  
  随便过了好久,才哑声说了句,“这不是能玩的东西。”
  
  他抬了手,爆头以为要被他敲栗子,皱巴着脸也没躲,然而他却是挥手去招呼着那些孩子们回屋。又道,“你们俩帮着戎子守在这儿,有什么状况马上喊。我下去看看。”
  
  他脸色阴沉,爆头和蔡致都不敢再胡闹,乖乖地哦了声,各自去穿衣找枪。
  
  随便有些佝偻的背影孤单单往楼道那里去了。
  
  
                 
 第 17 章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腐臭和地下室特有的阴湿沉闷的味道。地上点着一根蜡烛,微弱烛光勉强照亮一室,一地的衣服残渣,杂物的碎片。
  
  靠坐在床头的随便蜷起一只脚。
  
  “咔。”
  
  他左手打燃了打火机,执枪的右手掐着一根烟凑到唇边,冰冷冷的枪管擦着脸过,点了烟,叼在嘴里。
  
  低低地呼出一口气,将打火机甩到一边,随便闭了眼。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除了偶尔弹烟的动作,再无其他。
  
  啪嚓。一阵细碎的声响。啪嚓嚓——
  
  “……嘲……”黏糊的低吼。
  
  随便眼还闭着,猛地抬手扬枪向着声音来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下,“砰——”
  
  枪击在破旧的墙体上、通往楼外围墙边的大洞口的上方,登时土屑飞扬。尘土中窜出一个黑影。
  
  随便睁眼翻身滚下床,面色冰冷对准那影子的脑袋,再次扣下扳机。
  
  “砰!砰!砰!”
  
  那影子反应极快地在房间中避退,连连躲过了他三枪,在随便第四枪还未扣下之时已经扑到他近前来,嘲地闷哼一声,扣抓住随便持枪的手,将他往他身后墙壁一撞。
  
  雷神枪伴随着随便的一声痛哼掉落在床上。他抬腿膝盖一顶对方腹部,还自由的左手冲对方脖颈迅速劈下。对方矮身下躲,被他一脚狠踢,摇晃着倒退了几步。
  
  随便顺势扑上去将对方按倒在地,双手扣住对方头就往地上猛砸,血登时溅起来。
  
  然而刚砸下一次就被对方有着尖长指甲、怪力惊人的手抓住手腕,无法再动作,他便翻身爬在那人身上,蜷身曲腿膝盖一顶击在那人胸前,隐约可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但是对方却好象毫无痛觉,低嚎了一声,腿曲起击在随便背上,接着扣着随便的手腕往旁边一压,翻做自己在上,将随便死死压在下面。
  
  随便挣了几下打不到对方,干脆将自己的头冲近在咫尺的那脑袋撞过去。
  
  对方将他的手更重得往下按住,上身迅速往后退了退,躲开了他的头锤。
  
  随便又挣扎了一会儿挣不开,颓然卸下力来。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烟还没有吐出来,此时死死地咬住那烟,直视着对方的脸,带血丝的眸子里满满的绝望与痛楚。
  
  压在他身上的“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沾满血迹的衬衫加西装裤,没有鞋,手与脚都带着尖长的指甲,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死灰似的白。凌乱的头发与血迹遮去大半面容,只能看清一双通红的嗜血的眼睛,和大张着的露出獠牙的嘴。
  
  “嘲!”那嘴里发出一声闷吼,血口冲他脖子猛地俯下来。
  
  随便偏头闭了眼。
  
  却等了老半天也没见动静。
  
  “咬我啊?!为什么不咬!”随便紧闭着眼睛狂怒地吼着,“我警告你一定要吃得干干净净!不要像那两个孩子那样啃一半剩一半!你不是最讨厌我挑食吗?啊?!!”
  
  “……嘲……”
  
  还是不见动静。
  
  他睁开眼去,眼前这“人”仅仅是凑过来歪着头,血红的眼睛看着因为他张嘴吼而掉落在他脸边的烟,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嘲……”
  
  一只手被松开,因为对方腾了只手出来将那根烟刨开老远。
  
  随便眼睛朝着烟被丢走的方向愣了一愣,接着,呵呵笑了起来。
  
  “是了,”他哑着嗓子边笑边说,“你讨厌这味道。我身上多久没有烟味了?有五年了没有?”
  
  他将被放了自由的那只手臂抬起来挡在眼前,仍是笑着,那笑却越来越苦,“我居然为了你戒烟这么久……”
  
  “……嘲……”
  
  “不,不是为你戒的,”他放开手摇了摇头,咬着牙看着对方的脸,一字一字慢慢道,“是为季逸林戒的,你不是他了。”
  
  他突然间腰上使力膝盖再次一顶,将对方掀开在地,接着爬起来揪起对方衣服将之推到床边,一手扣住对方头狠狠地按在床上,抓起先前掉落在床上的枪来就死抵住对方太阳穴。
  
  整个过程,那只曾经是季逸林的丧尸都没有再反抗。
  
  “为什么不咬我?”他将枪口重重的往下抵着,“怎么不动了,啊?!”
  
  “嘲……”
  
  “是不是只有我不咬?”哑声问,“是不是只有我?丁丁呢?阿贵呢?赖老板娘呢?啊?”
  
  “……”
  
  “是不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都是你!”他吼着,手已经开始抖了起来,“这个洞是怎么回事?!被咬的他们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听不听得懂我说话?!你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啊?!”
  
  “……”
  
  同往日里一样,他的话就像搬了块石头猛砸进水里,却连波纹都没起半点,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那双赤红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地望着他的方向,喉咙里持续发出低吼声。
  
  旧日里或严肃或冷傲、或柔情或无奈的俊朗面孔,公园里看着他和莹莹笑闹间不经意露出的淡淡笑容,执行任务时撑在他身后的坚实胸膛,激情时紧紧缠绕他的双臂,厨房里举着面粉互相挥洒打闹的两个身影,全都化在对方那双死灰一般的血染的眼里,破了碎了。
  
  他是给自己骗了,那些都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他退了一步,按住对方脑袋的手松开,改成双手握枪。
  
  “是我的错,没有听你话!最后一个任务,我失败了……”
  
  一滴泪从随便眼中淌出来,滑过脸颊上那道长而丑陋的疤痕。
  
  “以前任务失败,都是你在帮我善后,这次……只能我自己!”
  
  他闭了眼,扣着扳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缓缓曲起来。
  
  “……嘲……”那只丧尸一动不动地看着枪口,仍是没有挣扎。
  
  随便的手抖着,一直一直抖着,曲起一半的手指……却完全曲不下去。
  
  “啊……哈……”他大口喘着气,好象被无形的压力逼得不能呼吸一般。
  
  “……啊啊啊啊——!!!”
  
  他丢了枪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一直退得撞到后面墙上,双手抱头弯腰痛苦地哭喊起来。
  
  “啊啊啊啊啊——!!!”
  
  下不了手!下不了手!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始终还有希冀,它没有反抗,它没有咬自己,也许不是它,也许真的不是它,它不会主动伤害人,它只吃自己带去的腐尸,那个洞只是它怕被其他人发现,为了方便逃跑才挖的,或许还根本不是它挖的,或许以前就有,或许它什么都没有做,丁丁是自己跑了出去,赖老板娘是来之前就被咬了,阿贵……阿贵是意外……或许是他乱跑了进来,吓着它了……
  
  ——这样的解释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哈……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随便由大喊变成了大笑,直笑得直不起腰来。脑袋里一片混沌,痛得厉害,他感觉自己要疯了,真的要疯了,马上就要疯了,或许已经疯了!
  
  够了!够了!够了!
  
  “……你为什么不咬死我!让我死了吧!我不要再受这种罪了!你吃了我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季逸林,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嘲……”低吼声突然近在耳边,随便又哭又笑地抬起头来。对方偏着头盯着他,露出獠牙的嘴微微开合着,突然抬起一只手,指甲在他脸上刮过。
  
  痛。但随便没有叫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它。
  
  那丧尸看着自己的指甲尖上,一点透明的液体。喉咙里仍旧发出着不明意义的低吼。
  
  它抬手,又在随便脸上刮了一下,看了看,可能已经意识到指甲没什么作用,接着换了手掌贴上去,沾了一手的咸湿。又换了另一只手的手掌,把随便另半边脸上的泪也给抹掉。
  
  随便呆呆地看着它的动作,直到头被它按在先前被自己磕断肋骨、有些凹陷的胸口,才意识到自己被安慰了。
  
  “啊……啊……”他低声嘶喊着哭出声来,双臂环上对方的腰,慢慢收紧。
  
  为什么,为什么成了丧尸了还是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嘲……”
  
  随便猛地抬头,手下一使力,将对方一把推开,接着扑上去推着它一直按回床上。
  
  他的眼睛布着血丝,比身下压着的对方还要红似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手下却开始狠狠撕着对方的衣服,然后脱掉自己的。
  
  青白的皮肤完全袒露出来,烛光下透出只属于死亡的暗色。黑色丛林里的物事疲软着,永远不会再立起来了。
  
  随便重重地、毫不温柔地将对方翻过身去,压在它身上,泪水滴滴洒在它肩窝里。
  
  他低头吻了下去,近乎啃咬地用力吻着,一路顺着脖颈吻到腰臀。
  
  冰冷灰白的肌肤上连半点血色都没有泛起,变异后的皮肤厚实,也丝毫没有咬破啃伤。
  
  但是没有关系,泪水一直不停地顺着吻滴落,泪痕替代以往的吻痕。
  
  他伸了两只手指进去,粗鲁地扩张着。
  
  很冷,很冰,很硬,很干。
  
  没有生气,没有温暖。只感觉到死亡,只感觉到窒息,只感觉到绝望。只有撕心裂肺万骨俱焚的痛苦。
  
  但即使如此的痛苦,也还是要继续。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证明什么,要表达什么,要宣泄什么。
  
  同样粗鲁地对待着自己的分身,强硬地蹂躏撸动,强迫它硬起来,强迫它进入对方阴冷的内里,强迫它动起来。在它被冷得软掉滑落出来之后,固执地搓揉它强迫它再次立起,再次进入。
  
  你知不知道做爱是什么?有爱,才做。无爱的做爱,那只是性交。
  
  可以的,我们还能做爱。还有爱的,还能爱的,还可以爱的。
  
  我也不想这样爱你,我也不想爱这样的你,可是没有办法,我逃脱不了,什么样的你我都只能爱上,什么都没有了,爱还在。
  
  爱还在,我们就可以做,真的可以,真的真的可以。这真的是做爱。
  
  你不相信?你们都不相信?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不相信你们看啊,看啊!
  
  “啊啊啊啊——”
  
  孤单地一个人攀上高潮,随便趴在对方背上大口地喘着气,已经淌干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泪来。
  
  身下那“人”始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折腾,喉咙里低低地咕咕作响。等他动作完了,伸了一只手出来,手背在自己背上抹了一抹,看一看,又是一滩先前那种透明的液体,嘲嘲地闷吼着,翻身要起来。
  
  随便猛地抽离了它,推开要靠过来的它,一言不发地下床套上自己裤子,连地上的枪也没捡,冲上楼去。
  
  不一会儿他就跑了回来,却是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铁链子,将站在地下室门口张望他的它拖回地下室床上,按在那里就开始捆,牢牢地缚住了四肢,连脖子那里也缠了好几圈。
  
  “……嘲……嘲!”
  
  “不准动!”
  
  “嘲……”
  
  “他们找过这里了,应该不会再来,”随便按住它的肩,直直看着它眼睛道,“不管你听不听得懂,都给我待在这里!饿了就忍着!”
  
  “……你等着,”他顿了一会儿,又说,“过几天我送大家平安离开这儿,就回来陪你。到时候……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会丢开你……你等着。”
  
  “……嘲……”
  
  他低头在对方发上吻了一下,翻身下床,捡起雷神枪,从枪托处化出两道长针状的黑影,取了其中一道插在墙边那洞旁,有些不熟练地念了一段咒,蓝光泛起,不多时颜色变浅,在洞前化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光膜。
  
  捡起上衣也套回身上,最后看了床上那“人”一眼,随便转身跑上楼梯,同样在地下室门口也加了段封印咒。关上锅炉房的门,退出教学楼。
  
  “哈欠……”爆头夸张地拍了拍嘴,然后嘴张着合不拢了,“大,大便?你不是去下面……”守夜?
  
  “下面没什么异常,守着大家就好,”随便道,拍拍他和蔡致,“回去睡吧,剩下半夜我来守。戎子呢?”
  
  爆头打着哈欠指指还亮着光的走廊最末那间房,“在里头,可能谷梁还没醒。”
  
  “知道了,去吧。”
  
  他们在那里低声说着话,第一间房的门突然开了,江黎惨白白的脸冒出来,把正要往那方向走的爆头吓了一大跳,“哇,你做什么!”
  
  “我们吵醒你了?”随便抱歉地笑笑。
  
  “不是……”江黎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道,偏头示意里面——张报国雄厚的呼噜声传出来,“我本来就没怎么睡着。”
  
  “难怪这几天脸色这么差,”随便理解地点点头,笑道,“要不这样,你搬去我房间吧,反正我也天天睡外头。就是小心点别乱碰里面的东西。”
  
  “那,那麻烦你了,谢谢。”江黎点点头,回屋去收拾东西。
  
  这晚的月光白亮皎洁,围墙外的乱舞群魔,依旧陪了随便剩下半夜。
  
  
                 
 第 18 章

  [26/5,晴。
  
  又死了一个人。食物和水被破坏大半。头痛。
  
  我总觉得这些都不是巧合。这是预谋,是一早规划好的死亡地图,那东西就在我们周围,它藏在暗处,要将幸存者一个一个杀掉。
  
  但是它究竟藏在哪里,明天还会不会有人死?
  
  我写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它戏耍我们,一只丧尸,将我们玩弄股掌之间。它在暗处嘲笑着我,我几乎能听见它的笑声。仅仅是一只丧尸!]
  


  “小米……谷梁米……”
  
  谁的声音,好远……头好痛……
  
  身体好沉……抬不起来,不要叫……吵死了……
  
  “小米……”
  
  “啊……”谷梁米张嘴发出一声烦躁的咕哝,皱眉摇了摇头。
  
  “你睡够了没?都一夜了!起来喝点水,你都快干掉了!小米?小米!”
  
  摇摇摇摇——
  
  被人扣住肩来回摇晃,晃得更加昏沉,谷梁米只觉得痛苦烦躁得快死掉了,眉眼都皱成一团去,娃娃脸再次团成包子,嘴巴里终于能咕哝出整句来,“啊……不要摇……死了……救我……”
  
  眼睛还闭得死紧,掰开来就是一团白眼,一放手眼皮就弹回去。
  
  累了老半天也不见效,戎子黑着脸采取最后一招。
  
  我扯——
  
  奈何就算被掐着脸蛋从包子扯成大饼,谷梁米还是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嘴巴里意义不明地喃喃。
  
  戎子无言地放了手,往他脸上拍拍,“喂,不要装死。”
  
  “嚅嚅嚅……”
  
  “……”
  
  叹气。脱力地看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干得已经裂了壳的嘴唇。因为极度缺水,身上的皮肤已经有了龟裂的痕迹,手臂上的皮肤更是明显干瘪萎缩。
  
  再这样下去只怕真的要成干尸了,戎子挂着黑线。他还记得除魔学院结业考核上的谷梁米,因为迷路在阵法里困了整一周才出来,缺水一周又大量耗灵耗水,出来一整个小号木乃伊。虽然是勉强通过考核,但之后被导师泡学院游泳池里泡了三天才给泡回个人样,连结业典礼也没参加,结业证书也是自己代领的。
  
  可是这里没有游泳池给他泡啊!泡聂江?只怕直接从干尸变丧尸。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继续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小米!”大力拍脸。
  
  “嚅……”
  
  “……”
  
  戎子寻思了又寻思,在边上翻翻,找出个空矿泉水瓶,化出降魔杵来,拦腰砍断。接着把瓶口硬塞进谷梁米嘴里,下头大开的瓶底朝上,做个漏斗形状。
  
  抱起那桶桶装水,削桶口,倒——
  
  “唔唔唔唔唔——!!!咳咳咳!咳!咳……”
  
  “醒了就自己喝。”
  
  跳起身来拼命挣扎的谷梁米,脸红脖子粗按着胸口咳个死去活来,昏头昏脑花了老半天才听懂前面那句话。迷迷糊糊、眼睛昏花地瞧了戎子半天,才认清这是谁,“哦”了好几声,突然看到对方怀里抱着的水桶。
  
  “水!”他尖叫一声扑上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不过几分钟时间,一大桶水消失得干干净净。谷梁米是皮肤也变回饱满顺滑了,脸也从大饼恢复回包子了。嘴唇红润润地,水光闪耀。
  
  满意地一抹嘴,“嗝!”响亮的一声,喃喃道,“活了……”
  
  ——幸福地捧着圆鼓的肚子仰面躺倒,闭眼再次睡去。
  
  “喂!”谷梁米黑线满头地又去摇他。
  
  “嚅嚅嚅嚅……”
  
  “不要装死!你想我在你肚子上开个口全给漏掉吗?!”
  
  “呜……”谷梁米哀鸣一声睁了眼,可怜巴巴地,“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儿又怎么了……”
  
  “死不了就给我起来,天都亮了!”
  
  悻悻地穿好外套跟着戎子往外头走,谷梁米嘀咕着,“什么时候能对我好一点,我是病人啊,伤员啊……”
  
  回头冷瞥。
  
  “我说我来扶你!”
  
  靠在走廊上的随便见他们出来,笑着点点头算是招呼。
  
  “昨晚没发生什么?”戎子问。
  
  随便摇摇头。
  
  戎子看他脸色又憔悴苍白,只怕他等会儿又要脱力昏过去。“你又几天没睡了?去休息会儿。”
  
  随便笑了,刚要开口说话。爆头那屋噶地门打开,伸了个脑袋,“大便!我饿了……”
  
  “我陪你先下去,”随便道,回头对戎子道,“我没事,一会儿在会议室躺躺就好。倒是小米你好些了吗?”
  
  谷梁米正听了戎子那句话颇不是滋味,瞧着他对随便的态度就那么好,心里那个憋屈。脸上就皱巴巴地,点头又摇头,“还好,前辈。”
  
  随便笑笑,按着爆头脑袋下去了。
  
  他二人刚走,随便那屋子的门开了。江黎睡眼稀松,垂着头没精打彩地走出来,抓了走廊上的扫帚回屋。
  
  “哎,江黎你睡的随前辈那屋?”谷梁米招呼道。
  
  “恩。”闷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大清早的扫什么地?”
  
  “屋里有只死耗子……好大……”
  
  耗子?戎子一瘸一拐上前几步,刚要抬脚进屋,又顿住了,盯着门边——屋内的水泥地面要比屋外高那么一点点,阶梯错落的位置,黄黄干干的几粒土屑。非常眼熟。
  
  与他前天晚上在楼梯间摔了一跤时沾在掌心的那些,似乎是同一种。
  
  他那天就奇怪,附近都是水泥地面、柏油马路,哪里来的泥地。
  
  想一想,只唯一有土的地方……学校的花坛。
  
  花坛里的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黎正好这个时候拎着笸箕出来,一见里头的“大耗子”,谷梁米就是“啊”地一声,奇道,“这是……”
  
  那是只静静蜷着的仓鼠样的东西,一动不动宛若死了一般,皮毛凌乱脏黑。
  
  但即使它皮毛凌乱脏黑,也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这分明是除魔总部下发的发报器。
  
  这东西从随便屋子里扫出来……
  
  随便明明在第一次的见面的时候就说,发报器在当时的两周前“因故损坏”。因什么故,他没有说。
  
  他大多数晚上单独去守夜。他最初的几晚半夜一个人“搜”教学楼。阿贵死去那天他情绪激动、几乎拦不住。
  
  还有……地下室门上的封印。
  
  这些黄土。
  
  戎子的脸色一变再变,背脊发起寒来,脑子里晃过随便清爽明朗的笑容,突然就觉得像隔了层面具。竟有些不敢再想下去,摇摇头退了一步。
  
  对了,爆头!
  
  虽然很讨厌那神经质又嚣张的小鬼,但还不至于看着他出事不管。戎子俯身从脏兮兮的笸箕里抓出发报器就往楼下跑,一瘸一拐地单腿跳跃式前进,速度还挺快。
  
  “啊?”江黎还愣愣地,“他怎么了?”
  
  “呃……是因为太脏了急着帮你扔掉!”谷梁米解释着,“你去叫蔡致和张师傅起来守着大家啊。”
  
  楼梯间里,一把抓住前头的戎子,“戎戎!小心你的伤!”
  
  “少废话!快下去!”戎子挣开他。
  
  谷梁米只能扶着他跟着往下跳,边跳边问,“你怀疑随前辈?发报器可能真的坏了。”
  
  戎子往“仓鼠”脑袋上一拍,红闪闪的小眼睛睁开,滴溜溜望着谷梁米。
  
  没话了。
  
  他二人匆忙忙奔到楼底,一看会议室里,昨日的狼籍一片,桌椅焦黑,几罐幸存的食物罐头留在上头,竟无半个人影。
  
  该死!戎子心中暗骂一句。难道已经……?!
  
  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跳。
  
  刚要去拉教学楼大门,就听见随便的声音从院子里的车后头传来,“戎子?小米?你们做什么?”
  
  “你们怎么下来了?”他有些讶然。
  
  那问语和表情茫然无辜,但戎子只背上更为发寒,手在背后已经化出降魔杵来,刚要开口——
  
  爆头从随便后头冒出脑袋来,表情衰衰地,但看样子没什么问题,见了戎子还是不屑地撇开头去。
  
  戎子手里降魔杵收紧,那只“仓鼠”也悄悄攥进掌心。
  
  “……会议室没看见你们,以为出事了,”他平静地道,“没事就好。”
  
  随便牵唇淡笑,“我们没事,就来看看车里还能找出些什么。食物没剩多少了。”
  
  爆头的肚子应景地在后头呱呱啦啦叫了一串,表情更衰更灰败。
  
  “大家呢?”随便又问,“都下来了?还是还在上面?”
  
  戎子一瞪眼,回头看了看谷梁米,后者忙举双手说,“我让蔡致和张师傅……哎!你又跑什么?”
  
  指不定是调虎离山,上面出事的话那俩个顶什么用?啊啊你这混蛋跟着下来做什么!
  
  于是又一瘸一拐跳回去。张师傅扛着铁铲守在四楼楼梯口,蔡致还在走廊上刷牙,吐得泡沫乱飞,蔡雅也起来了,很认真地举着手枪对着围墙外瞄准,再瞄准。
  
  一派平和景象。
  
  “……”
  
  小孩子们都被尧浅倩叫了起来,排成一排在走廊上刷牙洗脸。最后一间屋子房门开着,阳光与咕噜咕噜的嚼水声从外头泻入,谷梁米蹲在床边给戎子换药。
  
  戎子的恢复能力强,恢复速度要比常人快得多,休息了这三天,伤口的状况比前几天刚受伤时要好上许多。只是昨天被一撞一折腾,刚才又跳来跳去一阵,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爆了些血出来。
  
  “戎戎,”谷梁米边换边偷瞄戎子,看后者黑着一张脸、又一直一言不发地,担忧道,“你没事吧?”
  
  “他有问题。”
  
  “你还怀疑随前辈?可是他都一直护着大家,还救了我们……”
  
  “我说他有问题,你信不信?”戎子冷冷打断他,盯着谷梁米。
  
  谷梁米给盯得一缩,嚅嚅道,“好啦,信啦……”
  
  他将手里纱布条绑紧,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沮丧,对自己很无语似的,低着头,小声叹道,“……你说什么我都信,可以了吧……唉……”
  
  
                 
 第 19 章

  食物和水不多了,早餐取消,中午也只每人分了一小份。谷梁米这才知道他早上一口气干掉的那一大桶是大家存水的一半,内疚万分,中饭分给自己那份,被他一半偷偷放进戎子那里头,一半塞给爆头。
  
  爆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眼睛都绿了,热泪盈眶扑住他就大喊,“谷梁!你是好人!等我以后换新枪了,‘终结者’就送你!”
  
  “……”你还真说得出口!
  
  “有没有可能引开丧尸,出去找点吃的回来?”随便和戎子商量着,“至少水也行……戎子?你在听吗?”
  
  阴着脸将视线从又开始勾肩搭背的谷梁米与爆头的身上撤回来,戎子回道,“在听,不大可能。杀出去就不容易,回来更难。”
  
  “如果我们不开车,直接从围墙附近找个丧尸数量少的薄弱口出去。再想办法引开门口的丧尸以后进来呢?”
  
  戎子摇摇头,“它们已经不容易被引开了。它们会‘想’……或者,”转头盯着随便,“会有人帮它们‘想’。”
  
  随便和他目光对视,带血丝的眼睛里坦然纯粹得完全看不出什么,“你是说它们可能已经有和活人相当的智能?”
  
  戎子撇回头去,“大概吧。”
  
  “我们不如试试,”随便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如果我们出去了,留在学校里的人又出事怎么办?我们三个中光让一个人出去不可能,而光留下一人出了事能控制么?”戎子道,“事情还没查清楚,那东西有可能再杀人。不管白天晚上,它都有可能出现。”
  
  随便沉默了,良久道,“……不会再出事了……”
  
  那句话又低又沉又快,戎子竟没听清,“什么?”
  
  “我是说,看明天状况会不会好一点,或者想出些其他办法来。”
  
  所有消耗体力的活动被勒令停止,小孩子们坐成一团听谷梁米念故事书念了一天,其他人都桌上椅上躺着趴着,计算着秒、分钟、小时、天日,再撑过五天,就可以出去。
  
  等到夜幕降临,列队回到楼上。
  
  比起前两天的混乱,这一天里平平静静,反而让大家绷紧的神经抖颤了几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却有人不把这当回事——
  
  “砰!”
  
  “砰!”“哇!”蔡雅欢喜地叫起来,“中了!”
  
  “果然是枪的问题!随师傅真神!”她乐颠颠地摇着双胞胎哥哥的衣领,“看看!一打就中!称赞我吧,哥!称赞我吧!”
  
  “哇噻!你很强!你太强了!”
  
  “太假了!重来一遍!带点感情啊!”
  
  “啊!雅姐你是致哥的女王!让致哥做你的狗吧!”
  
  “要死了你~”双人份的。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你们三个,回去睡觉。”
  
  蔡雅兴致上来了不想走,胆子一大,嘟了嘴道,“睡不着诶,今天都睡了一整白天了,戎子你就让我们再待会儿啦。”
  
  “保存体力,食物不多了。”戎子一边说一边一瘸一拐走过来。
  
  “我还好啦,”蔡雅说,“我饭量小,以前减肥有三天不吃饭哟!光喝水就好……”
  
  “水也没有!”戎子冷冰冰打断她,“都回屋去!”
  
  蔡雅一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撒娇无效不说,还被他这么态度不善地一吼,脸顿时委屈得红了起来。
  
  “凶什么凶,”爆头夸张地打个哈欠翻个白眼道,“瘸子装屌。”
  
  戎子眼中寒意顿起,一抬手化出降魔杵。“你再说一遍。”
  
  “哟——”爆头怪叫着往后一退。
  
  “戎戎!”谷梁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蹭到戎子身前拦住,“你不是说今晚有事……”
  
  护着他?
  
  戎子略偏了头瞧着谷梁米。突然牵了牵唇。
  
  那是谷梁米好些年没见过的一个表情。月光下清秀俊气的脸反射出淡淡的光彩,薄唇一牵,像水墨画上一缕红痕轻颤。
  
  登时心尖发抖、战栗不止,小心肝咕咚咕咚跳得厉害。
  
  谷梁米给迷得七昏八素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戎子那笑是个冷笑,而且还是个充满杀意的冷笑。
  
  噶!冷汗沿着额头滴下来的时候,戎子已经转身走,不是,跳开了。
  
  “戎戎……”皱巴着娃娃脸在后头小心翼翼问。
  
  “守着上面。”回答得很快。但是,是非常,非常,非常平淡的语气。连“冰冷”这种态度都没夹杂。
  
  谷梁米又掉了一溜冷汗。认识戎子十几年……这摆明是“你给我等着慢慢收拾你”的架势啊!
  
  哆嗦哆嗦哆嗦。
  
  “嘁,拽什么!……谷梁你怎么了?”
  
  “你害死我了……”泪汪汪地看着戎子的背影。
  
  楼道里一片黑,戎子点起火符,扶着栏杆几梯几梯地跳下去,铁铲太碍事,反正现在勉强能站立,干脆不要用。撑着跳到楼下,刚要出楼道口,就听到脚步声,连忙退回去。
  
  先前说下来看一看的随便关上会议室的门,慢慢地走过楼道口,绕到外面院坝里。
  
  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响着。
  
  戎子悄无声息绕到楼边,探出头。
  
  随便执着手电筒走到教学楼边上,顿住了。戎子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进去,探了身要准备跟上,却只见他拿手电筒照了照门上的锁,像是在确定平安无事。接着他又绕到教学楼的后面。
  
  戎子跳前一步,就地轻巧一滚,将身体藏在院子中央邮车后头,扶着车壁站起来。
  
  随便很快地又从教学楼后面出来,看样子像是去后面那个洞口又查看了一番。他没有发现车后头屏住呼吸的戎子,径直走向大门口,照了一照门上的掠影剑。
  
  手电筒的光越过掠影越过铁栏门,照在外头的丧尸身上,几只丧尸被突然出现的光晃了眼,嗷叫起来,伸手要靠近来胡抓,依旧被结界弹了回去。
  
  随便没有理外头吵闹的它们,而是默默地,神色淡然地伸手抚过掠影半透明的、凉意渗骨的剑刃。动作轻柔地像在抚一个沉睡着的、他深爱的情人。
  
  他退了一步,靠在老位置的墙边坐下来。接着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凑近地面,烧着那几滩已经拱成小堆的烛泪。
  
  火有时一凑近就熄灭,有时往回烧了他的指尖。他却不放弃地继续烧着,嚓嚓地点火声响起,顿住,不一会儿又响起。
  
  烛泪堆被烧出一个又一个小坑,里头烫烫的泪光盈满着,不一会儿凝结,然后再次在火苗的催促下化泪。
  
  他专注的模样像极了那些用草根不断地阻挠蚂蚁搬运毛虫、并且可以将这种无聊游戏从日升持续到日落的孩子。
  
  戎子躲在车后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远远的暗暗的看过去,看不清脸上那道疤,恍惚间感觉就像是表哥还活着,就坐在那里,等戎子从学院放假来找他,然后带戎子进门,在工作的职工宿舍里煮一道汤暖胃。小米若是也跟着粘来,也可以分上一碗。
  
  戎子眨了一眨眼,将突然涌上心头的莫名情绪压了下去。这不是他表哥。这是随便,和表哥完全不同,完完全全只是外貌相似的两个人。这世间再没有他的亲人了。
  
  而带笑的随便,爽朗的随便,对大家都极好的随便,关心他的随便,与他并肩作战的随便……予他感觉真如兄长一般的那个随便,在那只被隐瞒的发报器之后,在其他的重重疑点之后,突然像被薄如蝉翼一张纸隔了起来,那纸极薄,却还是让他看不清摸不透。
  
  平日里的那个,是不是真实的随便?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整整两个小时,随便没有再多挪动一点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受伤的脚逐渐酸麻得厉害,站着只觉得辛苦,戎子退回身,扶着车壁勉强坐在了地上,轻吐口气。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当看到办公楼那边的时候眼睛突地瞪大——谷梁米在那里探脑袋!
  
  东瞧西瞧的谷梁米一看见他就要过来,戎子一脸的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挥着手要他退回去。
  
  谷梁米做个“啊?”的口型,指指上面。[要我回去?]
  
  [回去!]戎子一个眼刀杀过去。
  
  谷梁米踌躇了会儿,脑袋缩回去。但仅仅过了一会儿,马上又冒出脑袋,不仅仅是脑袋,身子也探出来,无视戎子的手势,干脆蹑手蹑脚弯着腰蹭过来了。
  
  [叫你回去听不懂?!]戎子气得脸色炭一样,无声地怒喊,就差没拿伤脚踹他。
  
  [我让爆头和蔡致蔡雅看着的……]谷梁米一边缩着躲他的目光一边对口型。
  
  戎子脸更黑地瞪着他——
  
  我让他们回去早点睡觉休息,你让他们守夜?
  
  先前还护着那死小孩!
  
  谷梁米还犹不知厄运到来地继续小小声,[……你下来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啊痛——!]
  
  看见他就火大,看他不听话就更火大,想扁他又怕有声响,只能揪住他脸蛋就往两边扯,拧起来扭一圈转三圈的扯法。
  
  谷梁米痛得眼泪横飞,抬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大声叫也不敢反抗。脸又给拉成大饼状,中间两只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戎子等他解气。
  
  戎子低哼一声,放开他红肿起来的脸,做口形:[下次收拾你!现在给我滚回去守着!]
  
  [呜……上面有人看着,没事的。倒是你的伤……要不我留下来,你回去躺躺吧?]
  
  瞪。[你烦不烦!我还没废呢!滚回去!]
  
  谷梁米大个子委屈地缩成一团,闭了嘴蹲在戎子旁边。也不说话,也不挪身。身上又散发出那种发霉的沮丧的微弱气场,感觉像被一团黑雾罩住了似的。
  
  “烦死了……”赶也赶不走,戎子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压低声道,“你跟着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不走,”谷梁米抱着膝盖咕哝着,“你在生我气。”
  
  我看见你我更气!戎子眼睛一瞪又去扯他脸。
  
  [呜——]
  
  他二人在那里小动作挣扎打闹,突然间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划过夜空。
  
  二人同时停了手,震惊地抬头望向旁边办公楼的顶楼,声音传来的方向。
  
  接着是砰砰接连两声枪响!
  
  戎子暗叫声不好,甩开谷梁米就往楼那边跳。
  
  楼道里一片黑,上头枪声不断,他连点火符的时间都没有,摸着黑半跑半跳,被绊了好几下。谷梁米从后头赶上来,拽起他往上拉。
  
  “先上去!”戎子推开他喊。
  
  谷梁米忙不迭放开他往上冲。
  
  他自己挣扎了又一层,听见下头脚步声。原来是随便听到声响也打着手电筒跑上来,一照到他的身影就连忙举枪对准,发现是他,“戎子?!”
  
  “你怎么在这里?!”他惊讶地问。
  
  女孩子的尖叫声又起,枪声仍是不断。
  
  随便没时间再问,一个箭步先行。戎子咬着牙,也顾不了有可能再度爆开的伤口,跟着他后头跑了上去。
  
  “砰砰砰砰!”
  
  “致哥你冷静点!”
  
  “小致!!住手!!”
  
  “哥!!哥!!呀——!!”
  
  上头一片混乱,戎子从楼道口刚探出身子,就听见身前的随便惊叫了一声,“小心!”迅速举枪。
  
  蓝光射出,在空中与对面射向他们二人的一颗子弹相撞,啪地爆裂。
  
  烟尘与碎片短暂地阻隔了视线,戎子眯了眯眼,瞳孔却在下一秒瞬间睁大。
  
  他看见几米外的谷梁米一个背身扑倒爆头,与此同时,那边又是一声枪响。
  
  除魔师的专业素质让他的眼神实在太好,好得足以清晰地看见一颗子弹直直没入谷梁米的身体。
  
  戎子脑中哗地一片空白,一瞬间身体僵直,竟连动也动弹不得。
  
  
                 
 第 20 章

  “砰!”
  
  蓝光射向蔡致手里的枪杆,将其击爆,场面这才冷静下来。
  
  四下一片狼籍,门上墙上栏杆上都有枪洞,几块向走廊的窗户玻璃碎裂开来,走廊上的杂物破败颓倒。
  
  几个小孩子的屋里哭声阵阵,不知是被惊醒吓哭,还是有人误伤。
  
  “谷梁!”爆头抱着身前的谷梁米急叫。
  
  半晌,谷梁米狼狈地抬起头来,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胳膊露出身下地上一个坑洞。
  
  原来那子弹险险地从他嘎吱窝下穿进去、嘎吱窝下穿出去了,单单擦破了他手臂内侧和胸侧,渗了一层血。
  
  “我没事。”他撑起身子自己跳起,刚伸手去想把爆头也给拉起来,突然身子被人一拽。
  
  回身去还没看清楚是谁呢,脸上挨了重重的一拳。
  
  这一拳打得够狠,当即打得谷梁米踉跄一步仰倒压在爆头身上,爆头哎呀惨叫起来。
  
  咳了一口血,捂着火辣辣的脸,谷梁米委屈地抬起头——戎子撑着栏杆站在他面前,脚也抖,手也抖,嘴唇也抖——于是谷梁米要出口的那句“你打我做什么!”,顿时卡在嗓子眼里了。
  
  “戎……”他有些看不懂戎子又恨又怒又急的表情。
  
  “哥!!”女孩子的哀叫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蔡致跪坐在地,手里的枪爆裂炸了他一手一脸的血,然而最致命的伤在他肩头与腹部,左肩缺了一个大坑,明显是被撕扯啃咬出的痕迹,骨肉突出着往外冒着血,腹部以下则是全滩在血泊里,月光下白红相间的肠子与其他脏器混成一团。
  
  “啊……啊……”他痛苦地低喊着,茫然无措地看着摊落在自己膝盖前的脏器,接着用手捧着自己的肠子往回塞。
  
  “哥!哥!”蔡雅哭叫着,将他瘫软下来的身子搂进怀里,手慌乱地在他肩上腹上摸着。
  
  “怎么回事?!”戎子问。
  
  “不知道,”爆头白着脸,“我和雅姐都睡了,致哥一个人醒着,突然听到他惨叫,然后他就开枪了……我只看见一个影子翻下栏杆逃了,致哥疯了一样一直开枪,然后你们来了……”
  
  “蔡致?蔡致?!”戎子俯身去扳住他还完好的那半边肩,“发生什么事了?!是丧尸?!它去哪里了!”
  
  蔡致呆滞的脸抬起来,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盯准了他,开口就是一口血溢出。
  
  “啊——呜啊啊,哥,哥……”蔡雅一见他这样,哭得更是眼泪鼻涕纵横流淌,还算俏丽的脸蛋扭曲得变了形。
  
  蔡致吃力地摇摇头,边嘴角淌着血边说,“……它……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太快了……它咬我……捂着我的脸……一点……都看不清……它撕我的肚子……还把我往外面拽……我好痛……我开枪打它……不知道打中没有……”
  
  戎子放开他跳起来四下看看,走廊上除了他们再无他人,各个房间里都开了缝,有人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看外头的状况,小孩子的哭声从里头透出来。他扑到栏杆上往下望,黑黑的下头看不真切,围墙外依旧堆着丧尸,群魔乱舞的盛宴。
  
  已经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又给跑了!
  
  蔡致仰了仰脸看向哭得泣不成声的蔡雅,脸上的肌肉抽搐,颤抖着,换了聂城方言,“雅……妹儿……”
  
  “呜……哥……哥……”
  
  “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痛……”
  
  “不会的,不会的,哥!哥……哥你不要丢下我,呜啊啊啊……”
  
  “……咳……我不想死……妹儿……怎么办……我不想死……”他的脸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死亡的恐惧和不甘愿。
  
  “戎子!你救救我哥!”蔡雅边哭边慌乱地喊着,“随师傅!随师傅!救救我哥啊!”
  
  然而任谁都看得出来,给咬成这样,还有什么救?
  
  戎子沉着脸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随便则是僵直着垂着头不发一言,持着枪的手微微发颤。
  
  蔡雅绝望地把蔡致的头抱在自己怀里,死死地抱着,眼泪滴滴都掉落在蔡致额头上。
  
  “哥……呜呜呜呜……哥……”
  
  “致哥……”爆头也靠过来。
  
  蔡致呆呆地看着蔡雅哭泣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嚅着嘴开了口,眼睛转向爆头,“……我的号……送给你了……密码雅知道……帮我跟上面的兄弟……说一声……号送人了……我‘老婆’……把戒指退给她吧……别说原因……”
  
  “我知道,你放心。”爆头眼睛红红地点点头。
  
  “……雅……”蔡致的手抖着颤着,吃力地抬起来摸索,“你的枪……”
  
  蔡雅哭着任他抓着自己的手,取下她手里那把手枪。
  
  “……我不想死……雅……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蔡致痛苦地说着,大滴泪水从充血的眼中涌出来,与蔡雅滴落在他脸上的流淌到一起。
  
  “……我……看见……爸妈了……奶奶……他们在对我笑……我死了……是不是像他们一样……变成丧尸……我……亲手杀他们的时候……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一直……一直很难受……”
  
  “呜不会的!哥你不会死的,你会好的,你会好的……”蔡雅语不成调。
  
  蔡致却好像耳朵里再也进不了声音似的,定定地,眼睛深深地望着蔡雅,“……所以你……不要像我一样难受……我们是一体的……永远都是……你好好的……把我那份也活下去……”
  
  他突然抬手,“砰!”
  
  血与浆液顺着从太阳穴这一头穿向另一头的孔洞向外喷溅,抓着枪的手重重垂下了。
  
  “啊啊啊啊——!啊!啊!”蔡雅疯狂地尖叫起来,凄厉惨绝的女音刺破夜空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惨烈烈的白月光下,死亡逼近的恐惧与悲戚像潮水覆涌而来,伴随着她的尖叫声,袭上每一个人的背脊,直刺得每一个人颤抖战栗。
  
  “我不该下去的,我不该下去的……”尖叫声中谷梁米惨白着脸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万分自责的表情来,“都是我的错!”
  
  “不……”随便摇摇头低语道,“不是你……”他猛地扶住身边的墙将头往上撞去,刹那间头破血流,直淌得一脸鲜红,指甲深深抠进墙中,接着抓紧了手中的枪,扭头冲楼下跑去。
  
  戎子脸色一沉,喝了一声,“护着大家!”几个起跃跟了上去。
  
  他顾不了腿上钻心疼痛,几乎变跳为跑,进了楼道,跳上栏杆快速滑行下去,跑出办公楼,正好看见随便一枪崩开对面教学楼的锁,踢门进去。
  
  ……
  
  “呼,呼,呼……”随便喘着气,激动得双手发抖,发抖的手在地面封印处一拍化开,拉起铁门跳下去。
  
  “出来,你还在对不对?你一直在这里对不对?出来,出来啊!!”
  
  吼叫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火光突然在他身后亮起,照出了跟过来的戎子愕然的脸。
  
  他举起火符看向虽然昏暗、但借着火光已经可以勉强看清的地下室,看向地下室正中的随便。
  
  “你在叫谁?”
  
  借着那光可以看见,比起上次他来的时候,地下室那张床明显地更为凌乱,带了新鲜的血迹,床上和床边的地上,还多出了几截断裂的铁链。
  
  墙上那个洞口处,有一个发着蓝光的封印。
  
  除了他们以外,屋内空无一人。
  
  “你在叫谁?那些又是怎么回事?”戎子一字一句,定定地看着随便。
  
  随便却没理他,只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床上,看着那些断链子,看着纹丝未动的封印,突然咧嘴呵了一声,颓然退后几步,倚在墙边,背弯了下去,双手抱头,痛苦地抓抠着自己的发,脸上的血流肆虐,像张狰狞的鬼脸。
  
  “我早该知道……”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你留给我的封印,又怎么能困得住你……这个屋子,学校,你只怕是进出自如罢……呵,呵哈哈……”
  
  戎子将火符丢在地上,冲上来拽起他的衣领,面色冰冷,“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藏了什么?什么封印……你……”
  
  他突然脸色变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难道藏在这里的是……”
  
  “是季逸林。”随便慢慢地接道。
  
  戎子震惊地看着他,脑中一直杂乱的那些讯息与线索,突然间就组合了起来。
  
  “这么说……”戎子咬牙说着,“我刚来,最初的那几天,你说看见有影子所以进来查查,其实是为了来这里?”
  
  “……是。”
  
  “经常一个人守夜,也是为了进这里?”
  
  “是。”
  
  “我第一次进来的那天晚上,明明听见三楼有响动,往上一直跑到四楼却只看见你,接着又听见三楼有人往下跑。那个时候,其实是你和他一起在三楼?他跑下来以后躲进这里,你却把我往教室那边引,那个窗户,其实是你事先打开的?”
  
  “是。”
  
  “……丁丁死的那天,你就怀疑是他,所以你第二天装作晕倒,就是为了把我和小米支开进来?”
  
  “是。”
  
  那么阿贵死的那天,他情绪那么失常,赖老板娘死的那天,还问自己奇怪的问题,原因也是同样!
  
  “他已经是丧尸了?”
  
  “……是。”
  
  声音颤起来,“是他咬死了他们?”
  
  随便颤着眼睫闭了眼,别了头去。
  
  沉默了一会儿。“碰!”
  
  比先前打谷梁米还要快狠的一拳,将随便击到地上,后者双手撑地吐出一口血,还未抬头,第二拳又接着打下。
  
  戎子拽起被他连打两拳的随便,仰面朝天按在地上,双目圆睁怒视着他,“为什么!”
  
  “我没有杀他,”随便没有反抗,一边咳着血一边看着戎子的眼睛缓缓道,“他成了丧尸,我没有杀他。”
  
  “我问你为什么?!!”
  
  “……我下不了手。”
  
  “碰!”又是一拳。
  
  “什么下不了手!你是除魔师!他已经是魔了!是你要除的魔!你怎么可以留着他!啊?!”
  
  随便的头被打歪在一边,缓缓地,一行泪淌过脸颊,混进血里,“他不是……他只是季逸林……这些都不是他做的……不是……”
  
  他蜷起身体来双手抱头,在地上蜷成一团,全身战栗着,低声嘶哑地哽咽起来,“……不……都不是他……不是林林……”
  
  他俨然被逼疯了一般,孩子似的呜咽起来,戎子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平日里的明朗乐观,那些成为人们坚持下去的动力的笑容,竟都成了硬撑出来的泡影。虚虚实实,明明暗暗,只是他的双面。
  
  戎子恍然只觉得心里固守着的撑持着的什么东西砰然裂开,又一次拽起他,掰下他的手,使劲摇着他的肩。
  
  “起来!给我起来!你给我振作点!”
  
  随便缓缓抬起泪痕血痕交错的脸看向他。
  
  “这些都是你的错!你还不了了!但还可以补救!杀了他!”他看着随便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杀了他,护着剩余的人平安出去,然后回总部认罪!听见没有!”
  
  随便呆呆地看了他良久,泪水再一次涌出来,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埋进了戎子肩上,大声地哭号起来。
  
  戎子犹豫了一下,抬手将他的头更深地按进自己肩窝里,双臂将他环住。
  
  这是痛悔,还是悲伤,戎子仍旧体会不到,但是此时他总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不做出这个动作来护住,随便就会如玻璃一般碎裂一地。
  
  
  
  地上的火符摇了摇颤起来,濒临熄灭。戎子搂着颤抖着的随便的身体,轻叹口气看向那边,却突然发现——
  
  地下室门口,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谷梁米。
  
  黑线。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不是让你在上面守着!”戎子喝道。
  
  谷梁米呆呆地看着他们搂抱在一起的造型,傻着。
  
  火这时候灭了。
  
  戎子又摸出一张火符点燃,扶着随便站起来,看谷梁米还在原地呆若木鸡傻不楞登地站着,腾地火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又出事怎么办!回去!”
  
  “我把大家都带下来了,就在外面。”谷梁米好一会儿才答应着说,等他们二人互相搀着走到他身边,动作僵硬地伸手来,“我……来扶你吧。”
  
  “你先出去看着大家!”戎子拍开他的手。
  
  谷梁米咬着唇看了他们一眼,先退出去了。
  
  大家都站在院子里候着他们,并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似乎连谷梁米也是后面才进来,也没注意到地下室的异常,只当他们是又进去找凶手没找到。
  
  大家都担心随便满头满脸的伤,虽然不解怎么伤成这样。然而除了随便的伤还有两个更严重的,一个是尧浅倩那屋的一个小小孩子,还有睡在随便屋里的江黎,都是蔡致抓狂乱开枪那会儿,给从玻璃上门上穿进来的乱枪子弹不小心射中。
  
  那小孩子被伤在了腿上,江黎给伤了左手臂,所幸都是穿透伤,子弹没留在里头。孩子给疼得拼命哭,江黎也是给痛得脸青白紫的,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流生理泪水。
  
  戎子和勉强恢复正常情绪的随便护着大家退回办公楼去,这回意识到了那丧尸的袭击速度有多快,不敢再分房睡觉,一群人聚在会议室里,拼了烧得焦黑黑的桌子躺着。
  
  “我自己来吧。”江黎说着,接过戎子手里的绷带纱布,示意那边哇哇哭的孩子。
  
  谷梁米在那里笨手笨脚的,又哄孩子又忙着包伤口。给那孩子消毒吧,孩子一痛就哭着挠他的脸,弄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不哭,不哭,马上就好了。”尧浅倩在旁边哄着也不奏效。
  
  “我来吧。”戎子跳过去接谷梁米手里的碘酒。
  
  手触到谷梁米手的那一瞬,“啪!”瓶子跌在地上碎成一滩。
  
  谷梁米整一个魂不守舍,啊地惊叫一声就蹲下去捡那瓶子,又给划了手。
  
  搞什么啊!戎子皱了眉看他。
  
  “我,我这边还有一瓶。”江黎在后头结巴着说。
  
  “哦,我来拿。”兔子似的蹿开。
  
  “你怎么了?”等他回来,戎子问。
  
  “咦?没什么啊……”谷梁米嚅嚅着,低着头不看他,过一会儿才说,“是我的错,没有守在上面,害死了小致……”
  
  “别说了!”戎子烦躁地打断他,“不是你的错。”
  
  他不准备让其他人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发生了什么,但也看不爽谷梁米自责。
  
  谷梁米一缩,头低得更厉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按他那理解,就是戎子火得要死,让他闭嘴,懒得跟他再说。想到死去的蔡致想到生气的戎子,谷梁米直想拍自己几百个耳刮子。又想到刚才冲进地下室看到那一幕,那简直是揪得小心肝扭成根麻花。
  
  戎子果然是喜欢随便那种精明能干、爽朗乐观的人,像他这么笨笨的老坏事的,就只有挨骂的份,时不时还莫名其妙挨上一拳头。
  
  他心里这么翻江倒海的痛悔难受,戎子却不知道,见他乖乖闭了嘴,也不再说什么,专心给那孩子处理伤。
  
  这一夜,对于失去胞兄、悲伤欲绝的蔡雅,对于恍恍惚惚、呆坐得似乎石化的随便,对于魂不守舍、胡思乱想的谷梁米,对于头疼于如何猎杀那只曾经是季逸林的丧尸、如何护大家周全而出的戎子……对于其他惶惶不安的幸存者们,都是极其漫长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