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22
小楼一夜听春雨: 无间 41-完
第 41 章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发色如墨肤白如雪,睫毛很长下巴很尖,眉宇间,甚至于还带着一抹浓浓的孩子气。觉察到有人进来,房间里,那个原本趴在大型水族箱上一手抓着鱼食一手揉着鼻子专心致志看小鱼的男子,微微侧起头,展颜而笑。于是,那一刻,我的心跳有点加快我的脑袋有点发昏我的眼睛有点发花。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原来属妖孽的还不止杨湛一个。
九爷?陈哥?九少?陈爷?我暗暗叹息,对着这个看上去几乎和我一般大,实际比我大一轮,笑起来天真无邪纯洁无暇几乎可以用可爱的一塌糊涂来形容的毒品贩子,称呼实在是一个大问题。
"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是赵墨。"毒品贩子站起来,笑意更浓,细长的丹凤眼眯成了个月牙儿,我上下打量一番,差不多和杨湛一般的身高,四肢修长,骨架均匀,颇有玉树临风之感。而那一身最简单的白衣黑裤,竟然让他穿出了让人过目不忘的味道。"我姓陈,陈启!"
如果说先前那一笑让我心跳减速,那后面这一笑简直是让我心跳停止。这个,应该就是传说中人类进化的极限,我默默地看着他的脸,脑海只有这一个念头!而花七,由于是不知第几次见面,似乎对这个可以称的上是秒杀的笑容产生了抗体,比我先反应过来,非常有礼貌的安排宾主双方落座,互相介绍认识,并代表我同陈启就合联社与云南陈家的关系问题以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为指导原则回顾了历史展望了未来。期间,我仍然一言不发,努力的研究陈启的长相。我不是同性恋,除了杨湛,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看陈启,只是因为,我实在是非常好奇这位叔叔年纪人物是如何拥有一张正太样的脸,难道白粉能养颜美容延续衰老?!
然而,就在我看的最起劲,花七说的最认真,陈启笑的最开心的时候,门打开了。此次会面的第三位主角周晨周大叔,带着一脸非常猥琐的表情用一种非常畏缩的姿势走进了房间。不得不说,人比人气死,货比货该扔。同样是云南毒品贩子,这位大叔很明显还没有我家楼下十八公里外小菜场内专卖病死母猪肉的膀大腰圆油光满面的屠夫哥哥英俊。古语有云,相由心生,就凭这位大叔这张脸,我就能断定:他不是好人!在周晨的身后,跟着一个一团和气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中等身材,长相非常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绝对找不到那种。如果不是花七那张激动的犹如十八岁的怀春少男的明媚面容,我想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无敌的保镖。
"周爷!"眼见花七是摆明了要当个初见偶像兴奋到晕倒的粉丝,万般无奈之下,为了避免冷场,我只好起身迎接,声音里表情里,带着我自己都嫌恶心的热情洋溢,同时内心深处迫切的希望花七早点从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四肢无力浑身颤抖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毕竟我是一文明人,和流氓毒贩什么的打交道,实在不是我的长项。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来晚了。十三少,几年没见,近来可好?!"胖叔叔亲热的拉着我的手问三问短,好像多年好友数年没见,不得不说,就睁着眼说瞎话这点,他比我强。可就这么个圆滑人物,怎么会想起来和陈家闹翻呢?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承道上兄弟看的起,勉强混口饭吃!"我皮笑肉不笑,花七没有来救我,还坐在沙发上激动,倒是陈启笑眯眯的走过来陪我,好像准备加入我们谈话。于是,原本在周晨身后的范少俊见陈启过来,不着痕迹的动身,将周晨挡在身后,结果,我们三人站成了个三角形,范少俊和陈启面对面站着,我则站在他们身侧处于顶角的位置。然后,我,和联社的赵墨,做为云南毒品走私贩毒家族矛盾调解委员会的主要负责人,开始为如何做一个简单明了直接的开场白而认真的头痛。
"九哥,您到了啊!"胖叔叔主动示好,笑容谄媚,而他身前范先生却仍然是那一脸不温不火的笑容,很谦卑,很恭敬,很自信。
"您长我一辈,叫我陈九就好。"陈启又是一笑,鼻子微微皱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像颗清清凉凉的薄荷糖。只是,当他的手不经意间滑落到腰间时,范先生的笑容一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一触即发。对于这种明显是紧张过度的反应,我有些轻视,谁不知道笑意社是合联社的地盘,谁不知道在和联社的地盘上,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赤着手空着拳!我敢拿我的脑袋打赌,现在陈小九的身上别说是枪,估计是连钥匙都没一把。不过,一想到这枪,我未免又有些哀怨。来之前,花七也不知道是抽什么疯,无论我如何挣扎,硬是以安全第一为理由,强行在我身上塞了一把枪,硬邦邦的顶的我腰上,估计晚上脱了衣服肯定能看到一片青紫。
"九哥,有道是冤家岂解不岂结,您大人大量,只要您肯放我一马,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看来胖叔叔真的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对着一儿子辈的人物声泪俱下泪流满面。我知道此刻我应该帮他说点什么好听的,可是我看着他那张脸,我实在是恶心的说不出口。
"那个,不是让您叫我陈九的嘛,什么九哥,我才没那么老!"陈小九很郁闷的抓头发,这个动作,配上他那张因为生气五官移位挤到一块的皱巴巴的小脸,我拼命忍住冲上去揉他脑袋上乌黑油亮小长毛的冲动。您说您一三十出头的叔叔级人物,怎么能这么可爱呢?!这不是摆明了让人想欺负您吗?嗯?!而站在他对面的范先生,经过仔细观察后,似乎也觉得自己的紧张是多余的。而后,经陈小九这么一郁闷,是会心一笑,整个人都松泄下来。我见时机已到,立马用眼神示意花七过来,快点通过正式外交途径把眼前这场闹剧给解决了。不然,再这么下去,没准这位范先生都想摸摸陈小九的脑袋。
可就在我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陈小九,那个笑起来甜蜜又可爱的陈小九,用他的左手,以一种非常熟练,好像和我排练过很多次的的手法,从我的腰上把花七硬塞给我的枪掏出来,顶在脑袋已经反映过来可是动作却慢了半拍的范先生的下巴上,轻轻的,开了一枪。然后,在少了上半个脑袋的尸体还没有倒下去之前,陈小九已经绕到了胖叔叔的面前,这次,子弹是从正面进入大脑,所以胖叔叔的脑袋是横向被破坏的。
在这场全过程不足七秒种的谋杀中,我觉得最倒霉的那和个是我,由于距离实在是过近,我全身上下皆笼罩在大量红白相间的液体的喷射范围之内。甚至,我的嘴巴里,也有了奇怪的味道。我用力吐了两口唾沫,努力不去向跑到我嘴里的是什么东西,免得等会吃不下中饭。而坐在不远处的花七,已经由一脸花痴,变成了一脸白痴。
"喂,花七,"我蹲下来研究范先生的遗体,瞧这枪开的,真他妈是:稳、准、狠。"还不赶快过来和你偶像来张合影,这可是最后的机会!"老天保佑,我的声音总算让花七回魂,当他的飘忽的视线最终聚焦在范先生不太完整的脑袋上时,只听他一声惨叫捂着嘴巴夺门而出!可是,就在他找洗手间大吐特吐之前,他竟然还不忘指责陈小九的背信弃义。"陈启,你答应过我的,让我握完手再动手的,你个骗子!"
而被指责的陈小九,很明显日子也很不好过,扔了枪,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兮兮的看着我,"赵墨,我们能不能先换个地方啊,我晕血!"
42
温柔婉约、擅解人意、我见犹怜,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是我相信,一千个人会用一千个同样的、美好的、代表各种优良品德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的陈家老九,如果他没有看见五分钟前那场屠杀的话。
应陈启的要求,我们离开了那个被红白之物糟蹋的像屠宰场的房间,然后,另一间贵宾厅里,我们平静的等待依然在洗手间内抱着马桶做亲密接触花七回来一起用餐。
伤脑筋啊,我坐沙发上拿着镜子左照右照,脸上,方才被溅到双色液体已经干涸,无论如何擦拭,总是或多或少的留下淡淡的印记,有点恶心。没有热带鱼可以看的陈启,百无聊赖的玩起墙角被当成装饰品摆放的钢琴,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淡淡地映在他的脸上,肤色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白晳,而极浓密的睫毛下,眼波温柔,流转间,明艳不可方物。这个人,这个妖孽中的妖孽,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插上双羽毛翅膀,不用PS,完全就可以COS天使。
"胖大叔是被冤枉的!"我打断他的演奏,贝多芬贝大叔的《致爱丽丝》,目前这种情况下,听起来有点滑稽。怕他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又赶紧解释了一遍,"我是说,周晨是被冤枉的,古话说的好:相由心生,据我的观察,那位胖叔叔,就算借他十个胆,怕是也不敢动你家老三,陈少!"
"十三少,猫有九条命,"陈启温温柔柔地对我说,温温柔柔地对我笑,方才那么近距离的爆头,没有在他身上任何留下一点痕迹,整个人看上去依然是那么干净清爽,"可是,好奇心杀死猫。"
"我不是猫,我比猫命大!"我整个人摆出个大字,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做坏事没人知道,就像漂亮小姑娘穿上新衣服却把自己锁在家里一样,锦衣夜行无人喝彩是很痛苦的!"
"十三少,听你的口气,我是不是可不可以这样认为:你在怀疑我冤枉周晨?"陈小九温温柔柔地郁闷,温温柔柔地叹气,温温柔柔地啃苹果"或者说,你觉得是我杀了我家老三?!"
做贼心虚啊,这是典型做贼心虚,我还没说什么呢,这位同志就露出了他的小狐狸尾巴,"我说陈少,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不带这么冤枉人的啊!"
"冤枉?我才冤枉呢!"陈小九温润如玉的脸突然扭成了个小苦瓜,"虽然有很多人怀疑,真正杀害我家老三的那个人是我,可是,我可以对天发誓,真的不是我!"
"你骗人!"我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我没有!"陈小九用被抛弃小狗一般可怜的眼光看着我,"真的没有!我承认周晨只是把我家老三暴打了一顿,真正把我家老三打的我都认不出来的不是他,可那人真的不是我啊!"
"那是谁?!"
"他是......他是......他是......"
我承认我是越来越像花七,当得知有八卦可听之时,我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猛然间地从沙发上坐起,两眼放光。而陈小九显然没有准备好,被我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瞪,吓得竟然倒退几步,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呆呆地看着我。
"是谁?那个把你家老三打成抹布的到底是谁?"
"是......是......是......是我家......我家......老七"好半天,陈小九才缓过劲来,手里抓了个啃了一口的苹果,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陈家老七,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就为一继续人的位子,你家老七就把你家老三给做了?"
"没错!"陈小九悲痛的点头,"家门不幸,让十三少您见笑了!"
"那他现在在那里,他杀了老三,你就这样放过他?!"我告诉我自己,我不是在煽风点火,我只是在替天行道。
"当然不能这样放过他,"陈小九用力咬下一块苹果,"前天晚上,我也把他打成了一块抹布,一块比我们家老三还抹布的抹布!"
"干的好,陈小九,我相信,你家老三在九泉之下感谢你的!祖国人民会感谢你的!"
"其实......那个......其实......那个我不是为了我家老三报仇才打死老七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陈小九是嫡出,陈小七是庶出,在争继承权这一块,陈小七完全不是陈小九的对手,陈小九也完全没有必要拿陈小七开刀。
"为了......为了......"犹豫再三,陈小九小心翼翼的说,"为了杀人灭口!因为,老七杀老三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那个人是我!"
一瞬间,我目瞪口呆!
八卦,好大一个八卦,好大一个惊世骇俗惊天动地惊涛骇浪的集爱恨情仇阴谋诡计悲情狗血于一体的八卦啊!十部八点档加进来都它一半精彩,果然生活比艺术更精彩啊!
"那他有没有什么遗言?我是说,你送你家老三上西天的时候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其实我是想问陈小九,喂,你家老三临死前是怎么诅咒你的,可是怕伤害到陈小九脆弱的心灵,只好换了一个说法,你说我八卦八的容易嘛我!
"遗言啊,"陈小九想了半天,"他送了我十六个字,不知道算不算?"
"说来听听,"我的眼睛又开始放光,花七啊,你快点回来啊,回来迟了,赶不上这个世纪八卦能把你肠子都给悔青了!
这次陈小九没有吓呆,只是一笑,极轻,极艳,极柔,极冷。"翻脸无情,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禽兽不如!"
43
"赵墨,你在干什么?!"
我拉着陈小九的手,向他请教如何在近距离爆头的前提下保持衣衫整洁。而从洗手间出来吐的面无血色的花九,见此情景,一张小脸变地越加的雪白粉嫩,惨叫一声扑过来,用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架势死死的挡在陈小九的面前,同时,右手食指竟然颤颤悠悠目无领导无组织无纪律地指着我的挺拔的鼻子!
虽然我喜欢杨湛,但是我不是同性恋,那怕对方是眼前这个号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陈小九!如此简单直接明了的道理,我曾向花七解释不下十次,可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呢?我痴痴地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花七的手指,充满着哀怨的眼中,有点点泪光在闪动。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脸不解的表情,呆呆的看着我们,几十秒后,抓抓头发,揉揉鼻子,跑到桌子旁边坐下,开始很认真很专注地研究冷盘里的盐水鸭,"花七,我早饭还没吃,这个,能吃吗?!"
"能,怎么不能?!"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花七的表情由苦大仇深嫉恶如仇变为阳光灿烂蓝天白云,两者差别是如此之巨大,以至于我只能严重怀疑花七他是不是学过川剧里绝活--变脸。"陈哥,你先随便吃点,我马上叫人上菜!"
然后,趁着陈小九小心翼翼十分好奇试探性的用筷子戳糯米藕的时候,花七压低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教育我,试图说明我让我永远放弃打陈小九主意这个色胆包天色令智昏严重理论脱离实际的念头:孩啊,你就听哥这一会吧,这姓陈的可不比杨湛那混蛋,别说咱一合联社,就咱八个合联社也惹不起啊,人家那可是打架斗殴上冲锋枪的主啊!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对的起你那死去的爹啊!
话说三遍淡如水,既然我解释了十遍他都当我在放屁,那我自然没有必要在解释第十一遍。我走到陈小九身边坐下,对着一盘水晶肴肉猛下黑手,将内心强烈悲痛转化为外在强烈的食欲。而陈小九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则完全让花七放弃了继续教育我,当然,也让我放弃了了化悲痛为食欲的冲动。
陈哥,来,松鼠桂鱼!
鱼,过敏......
陈哥,来,凤尾虾!
虾子,不喜欢......
陈哥,来,美人肝!
是鸭子的内脏?我不要......
陈哥,来,大煮干丝!
我讨厌一切豆制品......
陈哥,来,菊花脑!
绿色叶子的菜,我只吃生菜一种......
陈哥,来......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桌子的菜,就没找到个姓陈的小祖宗能吃且愿意吃的!花七啊花七,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当年的我多么的好养,一个麦当劳叔叔的牛肉汉堡,就能把我给打发了!
"得,陈哥,我也不问你吃啥了,你就说你还有啥不吃的!"花七把筷子扔桌子,歪着脖子喘粗气。
"我没有什么不吃的啊,我老婆一直都说我很好养!"陈小九一脸委屈,帅的无敌的脸,五官移位,变成了个可爱的包子。"真的!"
"就你,还好养?!"花七撇嘴,翻白眼,"陈哥,不是我说,一看你就知道你从小是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我告诉你,就你这吃饭的习惯,要是过集体生活吃食堂,早饿死了!"
"谁说我没过过集体生活,我住过一年多的学校宿舍,吃过好几十次学校食堂!"
"你住校?贵族学校吧?!"
"警校算贵族学校吗?!"
警......警......警......警校?我筷子一松,水晶肴肉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砸进小碟子里,溅的我一头一脸的醋。花七比我不惨,整个人从椅子上掉了下去,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不得不说,陈小九这个玩笑开的非常之成功!
"陈哥,你说你读过警校?!"花七嘴角抽筋,表情诡异,"我明白了,你是交换生对吧!"
"交换生?什么交换生?"陈小九终于找到了他喜欢的东西,软软甜甜里面夹着糯米心子的红枣,满满塞了一嘴,完全没有顾及到身为帅哥应该有的形象与气质!
"毒品集团与我人民卫士互派代表,相互学习,相互提高,以掌握更加先进的管理经验与技术为目的,为今后建立长期的合作互信关系打下坚实的基础!陈哥,你是不是这种交换生啊?嗯?"花七话音未落,自己先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趴在椅子上,完全抬不起头。陈小九终于明白花七在拿他开心,努力挤出一副我很生气的表情,无奈嘴里红枣塞的太多,一张小脸越来越像个包子,我努力控制坐在他身边的自己不伸手去掐一把。
"我没开玩笑,我真的念过警校!"陈小九浑身上下一阵乱翻,终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在我眼前晃悠,"赵墨,你看,我有照片为证。"
这次换我从椅子上掉下去,陈小九确实没骗人,照片里的他年方二九,一身警服,阳光灿烂。当然,这不是我从椅子上掉下去的原因,让我掉下去的原因是:陈小九提供的证据是一张合影,在那上面,穿着警服,笑的没心没肺的,除了他,还有另外三个。而在那另外三个当中,我至少认识两个,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个叫杨湛,一个叫张隐!难怪有地球村这一说,这世界还真是不大!我挣扎着从地下爬起来,指着照片里的另两个,努力装出只是不经意间随便问问的样子,"这两位是......"
"相信了吧!嗯?你说那两个?"陈小九把照片从我鼻子底下拿回去,歪着脑袋辨认我指认的对象,"这两个啊,我同学,当年住一个宿舍的,最左边那个叫杨湛,掐着他脖子的那个叫丁律,看你的表情,你认识啊?"
"认识?怎么可能!"镇定镇定我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不能因为看见一张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举止暧昧表情温柔的照片就自乱阵脚,他是死人,我是活人,无论如何我比姓张的有优势多了,可惜,虽然我信心十足,但是笑容依然有点僵硬,四肢依然有点无力,"看你们的样子,关系好像很好啊?!"
"不是很好,是非常好!杨湛和张隐是我兄弟!"陈小九用力点头,"杨湛做饭非常好吃!经常用小电锅在宿舍里偷偷给我煮鸡汤面!张隐学习成绩非常好,我每次补考的他都帮我猜题!"
陈小九的简单直接,把花七彻底吓傻,坐在地下,完全没有起来的打算。我想了半天,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于其拐弯磨角打听杨湛和张隐当年到底有没有点那啥那啥,最后被陈小九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憋到口吐鲜血,不如直接了当问明白,"那杨湛和丁律肯定也是好兄弟了?"
"他们不是兄弟关系!"陈小九的一句话,让我故作轻松的干笑停顿,"他们是......"
"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带着哭腔扑到陈小九身上,死死的抓住他的衣领,"你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咳......咳......赵......赵......赵墨......放手......我......快被......你掐......死了......"
"说,他们是什么关系?!"我声色俱厉,如果陈小九不告诉我真相,没准我真的会不照一切掐死他!"是不是情侣关系?"
"他......他......们......情......情......情......侣......"
我慢慢松开手,当我听到这个答案时,犹如晴天一声霹雳,我顿时万念俱灰,眼睛更是变成了色盲加色弱,整个世界,那是一片黑白整一灰蒙蒙的啊!杨湛,你个大骗子,你说你不喜欢张隐的!我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
44
我喜欢杨湛,可是,早就十几年前,一个叫做张隐的男人却夺走了杨湛的初恋,在杨湛纯洁无暇的少男心灵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甚至,还可能随便夺走了初吻以及那啥啥啥啥的。
想到这,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然而,就在我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花七,这个向来吃里爬外卖主求荣的家伙一不安慰我二不开导我,只是冷冷的看着我,甚至还用一种看见脏东西的语气对我说,"行啦,别嚎啦,再嚎狼就给你招来啦!"
"你他妈才招狼呢,老子又不是放羊的孩子。"我含泪怒吼,随便夺走一直在努力进攻红枣的陈小九手中的筷子,"不许吃,你把老子气成这样,你还有脸吃老子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气你啦,明明就是你刚才先莫名其妙的掐我脖子的嘛?"陈小九无辜的看着花七,小眼睛眨巴眨巴的,委曲的跟什么是的,"花七,你说,我刚才气赵墨了?!"
"你当然没有气他,"花七冷冷地说,随手递给陈小九一双筷子,"他有病,甭理他!"
他有病?甭理他?我呸?我说,有那家当老二的敢这么形容自己家老大的,管教无方,真TMD管教无方"花七,说谁有病呢?你才有病呢!"
"没病你嚎什么?你哥哥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丧?"
"谁规定非要死人才能哭的啊?宪法上写了?还是治安管理条例写了?老子失恋,老子伤心,老子想哭,不行啊?!犯法啊?!你管得着嘛你?!"
"行,我管不着,您继续哭!"
花七被我一阵抢白,暂时勉强同意保持沉默,而旁边陈小九本来欲言又止,看我脸色不善,更是乖乖的闭上嘴巴埋头苦吃。
我深吸一口空气,继续放声大嚎,结果还没来的及把眼泪憋出来,狼倒是真的给我招来一条。
秦朗,这个比花七更加无法无天目无法纪的主,明知道我在和人谈判的情况下竟然连门都没敲就冲进来。接着,更让我惊讶的,这孩子是打那弄来的这一身血?!瞧这面积,这份量,怎么着也得二三个人的吧?我的天啊,这孩又给我捅了什么娄子?!
"秦朗......秦秦......小朗......"我试探性的招呼秦朗,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听的出的颤抖,谁知人家鸟都不鸟我,直接冲到花七面前,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语气都不带变的来了句,"都解决了,按你的吩咐,没用枪。"
解决?解决什么?我努力思考这两孩子又背着我做了啥,同时决定在送走陈小九以后,严肃处理花七和秦朗,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合联社的老大,谁才是合联社的当家,谁才能在合联社想干啥干啥而不用告诉别人。
"周晨周叔叔为了躲我,满世界乱跑,肯定不可能只带范少俊一个保镖对不对?"为了不打扰花七和秦朗的眉来眼去,陈小九勉强把对食物的兴趣转移到我身上来,耐心地向我解释为什么站在这里的秦朗会象个刚才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刚才我们和周叔叔谈心的时候,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六个忠心耿耿可以为他舍生取义的下属正在三楼的包厢等他。"
"然后呢?"八卦,是人的天性。眼见陈小九一脸凝重,我便猜到,接下来的,将又是一个惊天的八卦。
"那六个人的身手,虽然比不上姓范的,可是,也差不到那去,"陈小九微笑,无比阳光,无比明媚,无比灿烂,无比纯良,"你说,如果这六个人活着,我晚上怎么睡的着?!"
"所以,你借我家小花的手把人家给剁了?!"我声音立马提高八度,TMD,餐馆里剁人肉,你让老子以后怎么做生意,难不成向孙二娘同志学习,改行卖人肉包子?!
"陈家家训,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做绝,赵老大,我也是没办法啊!"陈小九可怜巴巴的看着我,再说了,"咱也没让小花白剁啊!以后南京这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合联社就咱老陈家的独家代理!"
没白剁更操蛋!我说花七这小子怎么这么积极跑来趟这趟混水了,原来陈家勾搭上了搞白粉了!我抡起果盘朝花七扔过去,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动作慢了,眼还算明,手却明显慢了,硬是没躲过去,一堆西瓜哈密瓜给他来了个泰山压顶,一张脸顿时绿的可爱。
"花七,你他妈当时怎么答应我的?合联社永远不碰粉,这才几天啊,你他妈全忘了?!"
"十三少......"花七把一片西瓜从他脑袋上拿下来,我却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继续诅咒他贩毒生孩子没屁眼,完全不顾旁边陈小九仿佛也开始发绿的脸。
"那个,赵墨......"陈小九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则直接打断他的话让他那凉快那待着去,这是老子家事,你算那根葱,云南最大的毒贩子怎么样,会拿冲锋枪火拼又怎么样,老子不爽照样不鸟你!同时我随便警告了秦朗,你丫吃老子穿老子住老子的,老子教育兄弟的时候,也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于是,整整半个小时思想教育,我是人也困了,嘴也干了,但是心情明显爽了。你骂人,但是被骂的人却不能回嘴的感觉真是好啊!难怪这么多人喜欢当领导。
"赵墨,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就一句话"趁我喝水调整的空档,陈小九幽幽的开口。刚咒了人家生儿子没屁眼,现在又不让人说话好像有点不人道,我眼一斜,表示我同意。
"其实云南除了毒品,还是有别的特产的。其实陈家除了毒品,还有白道生意。"
"白道生意?什么生意?"
"玉!黄金有价玉无价的玉!"
玉?我有不祥的预感,一个月前花七好象仿佛可能似乎大概也许和我说过为了开源节流增加收入顺便解决合联社家属就业问题而准备开一家以经营玉器为主的珠宝店,可是苦无可靠的供应商。难道说是......
"赵墨,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的玉器生意这两年,其实也快赶上粉了。如果合联社要做玉器方面的生意,陈家帮大忙谈不上,小忙还是能帮的!"
"花七,你看你,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商量一声!"其实我很想和花七道歉,可这么多人面前我双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所以,只好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看着花七,然后换来一个冷冰冰的"切"以及一个白眼。
眼见着就要冷场,想来以调节气氛而见长的秦朗而出,使出了他的必杀技。
只见他,从花七身后走到了陈小九面前,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陈小九的餐盘里。
"你要的东西,刚才没来的及给你,现在给你!"
"谢谢!"陈小九微笑示意,用筷子夹了一个仔细研究。
我好奇心大起,凑近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我当是什么好东西,这玩意谁没有啊,谁身上不都长了十根!
"我说陈哥啊,你剁就剁了,还让人家死无全尸,缺了德了吧?!"
"你当我想啊,"陈小九放下一根食指,又夹起另外一根食指,细细研究,"斩草要除根,谁知道这六个人当中有没有调包的啊,我可不想半夜醒过来的时候,被一拿着枪的人指着哭着喊着要报仇!"
"那你怎么能看出来这六个人是不是你要找的六个人?!"
"很简单,这六个人每个人的食指是都有一个很小的纹身,找到就好!"
"纹身是可以做假的啊!"
"他们的纹身是很小时候就做上去的,用的颜料和笔法现在已经失传了?"
"真的,在那里啊,让我看看?!"我凑近脑袋,可什么都没看见。于是,我操起筷子研究盘子的另外五根,结果陈小九不干了,"我还没看完呢,我看完你再看!先来后到懂不懂?!"
"什么先来后到,我的地盘我做主,让开!"
"你才让开呢,放下来!"
"不放,坚决不放!"
我们从筷子打架最终发展到抢盘子,盘子可能没见这么大阵式,吓住了,没等我们手滑,就自己直接飞出去了。
六根手指,全部打在了花七的脸上,其中一根,差点飞进他嘴里。
那一刻,我以为,花七会尖叫,花七会昏倒,花七会如何如何,可是,花七没有。
他只是冷静的站起来,冷静的走到门口,然后,开门。
我突然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于是,我小心翼翼的花七,"你要干什么?"
花七回头,展颜一笑,穷凶恶极,"我想去吐,不行啊,犯法啊,管得着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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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杀了,仇也报了,连生意都谈成了,我琢磨着陈小九怎么着也得卷铺盖滚蛋了。可没想到陈小九一见我要赶人,立马小眼一翻小牙一眦,姓赵的,你一地主,还没进地主之谊就想赶我走啊,没门!
于是,从玄武湖到金牛湖,从鸡鸣寺到栖霞寺,从中山陵到明孝陵,二天的高强度高密度折磨后,雨花台革命英雄纪念碑数十阶台阶下,我和花七腰酸背痛腿抽筋,一至怀疑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嗖"的一声窜上去站在台阶最上方开开心心对我们挥小手的陈小九绝对是打了鸡血!
"十......十......十三啊,你说......你说......你说......他一毒品......毒品......贩子......"花七五官移位,一副随时要断气的表情,"跑雨......雨......雨花台来干啥,缅......缅......缅怀......革命先烈啊?!我操!累死老子了"
"毒......毒品贩子......怎么了,毒品贩子就不带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啦?!这叫忆苦思甜......没有革命先烈的苦......那来他现在的甜......要是没有共产党......云南那块别说吸粉......饭还吃不上呢!我的天啊,我怎么觉得这姓陈的精神好像越来越好了?!"
眼见着我和花七就要绝望了,拿着数码相机看见啥咔嚓啥的陈小九带着满意的笑容蹦蹦跳跳的跑下来,"赵墨,你们不上去看看?!"
上去?再上去我就不用缅怀革命先烈了,等待着合联社兄弟来缅怀我吧,我坚定不移坚忍不拔地努力摇头。
"花七,你脸色不对唉,"好奇宝宝陈小九突然发现新大陆,"是不是太累了?"
"累......谁......谁......谁累?谁说......我累......我和谁急,就这两天......就这点路......跟玩儿事的......我......我......一点都不累......"为了证明自己的体力是如何的充足,花七还硬是用那两条和烂面条一样硬度的小腿噌噌噌爬了几阶台阶,看的我心都碎了。花七同志,你是好样的,人民群众不会忘记你,你为了维护合联社的尊严,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回去以后一定给你放假!
"你不累啊,"陈小九揉揉鼻子,抓抓脑袋,"我以为你们累了了,本来我还准备咱们下午休息的,既然你们不累,那都陪我去买东西吧!走啦!"
那一刻,花七瞬间石化,而我,则想掐死花七,然后自杀。
好不容易回到车上,陈小九从身上翻出一张纸,告诉我上面都是他老婆孩子以及家里七大姑八大姨九婶子十姑妈要他带的东西,看着密密码码的蝇头小楷,花七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为了安慰他,我提高音量告诉陈小九,同时也是告诉花七,其实你家这些女人要的东西,在南京,一家商场就可以搞定,那叫商场的名字叫做德基--世界顶级奢侈品的聚集地!
去的路上正好又碰上了晚高峰,二十分钟的路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到的时候,我和花七几乎是爬进去。而陈小九则拿着那张纸条东张西望念念有词,"包......手表......钱夹......衣服......"
"十三,"花七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我刚才数了一下,那张纸上一共有七十七样,如果一样一样的找,估计等到商场关门也买不完!"
"你现在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啦,"我冷笑,"这位爷可是你招来的,你现在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告诉你,花七,老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真的把老子逼急了,老子管你是云南陈家还是河南陈家,老子一样找你玩命!累死我了!"
这边我和花七正聊着呢,那边陈小九已经决定好行动方案,小手一握拳,直接杀进一家铺面,我抬头看了一下店标,咱读书少,外国字不认识几个,不过这个牌子倒还认识--LV!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旁边那个不要,其他全部给我包起来!"估计陈小九自己也累了,扫视三十秒,火速做出决定。而负责服务接待的小姐则明显跟不上陈小九的思维方式,呆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的问,"您......您......您......说......说......您......要什么?"
"我说这四个不要,其他全部给我包起来!"
话音未落,小姐直接昏过去了!
以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手法,陈小九横扫德基商场一楼,我初步估计了一下,不到一个小时,八位数的人民币就这样没有了!
对于这种消费方式,我是没什么意见,可花七不干了,这个败家子这个小炮子这个死孩子,从陈小九第一次刷卡付帐,花七嘴里嘀咕就没停过。也难怪,看见人家买十几万的衣服不眨眼,自己买个一万多的衣服要想半天,就这差距,谁遇见谁心里都不平衡!
"你说咱都是黑社会,可怎么待遇就差这么多呢?"花七理论联系实际,终于问了个有点水准的问题。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很简单,因为人家不怕生孩子没屁眼,人家贩毒!"
"你啊......你啊......"花七拍拍我的肩膀,明明想说什么,可到最后什么也没说。
打电话给合联社的兄弟来,把这大包小包的运回陈小九住的宾馆,我以为终于折腾完了。陈小九突然跑过来,兴奋地搂着我的肩膀,"赵墨赵墨,他们说七楼有电玩厅,我们去玩好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我很想对陈小九这样说,随便加一句,你去死吧,可看到陈小九那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我的下意识动作竟然是点头?!
于是,七楼,本来就已经人满为患电玩厅里又多出三个人,一个0跑来跑去兴高采烈,另外两个明显快断气。
考虑到我实在是不行了,花七代我去陪同陈小九玩,我则坐在角落低脑袋发呆。
呆着呆着,我好像听见了杨湛的声音。
抬头一看,世界真小,离我六七米的地方,我的杨湛正和另外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亲亲热热的玩投篮游戏!
反了你啦!竟然敢背着你老公我和别人约会?!
今天不教育你,我赵墨两个字倒过来写!
我正打算冲过去,突然觉的奸夫的侧脸好面熟,仔细一看,这不正是那张照片上四个人中我唯一不认识的那个?!根据陈小九的描述,他们应该是朋友啊,难道是日久生情勾搭成奸?!我的命还真够苦的,谈个小恋爱,多少人和我过不去啊!
过去还是不过去,我正犹豫着呢,陈小九,那个该天打雷劈的陈小九抱着只粉红的长毛绒小猪回来了。"赵墨,你看你看,我得的,好玩吧?!"
电玩厅很大,陈小九的声音不大,按道理,陈小九的声音,杨湛和奸夫应该是听不见的。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一句话叫做:无巧不成书。就在陈小九举着小猪给我观赏的时候,杨湛和奸夫同时回头。而他们的目光越过我,同时集中在陈小九的身上。
"司徒!"
两个字,两个人,陈小九的笑容瞬间凝固,粉红色的小猪轰然落地。
46
人生四大乐事:他乡遇故知。
人生四大衰事:他乡遇故知--仇敌。
不是我心理阴暗,就冲陈小九那张红了白白了红的,三秒一变色的小脸,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和那奸夫,不,应该说是那奸夫和他有仇!试问有正常人会用一种恨不得把你剥皮折骨烧死成灰然后吃咕噜一声吞下肚的眼神看着另外一个人嘛,这就是赤裸裸的仇恨啊!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司徒,我们俩,分开,整整十五年。"相貌姣好如女子的青年淡淡微笑,明媚异常,眼中,有淡淡水气浮现。而陈启,那个时而飞扬跋扈时而单纯可爱时而阴险恶毒的陈启,这一刻,那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气势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眼中的一片茫然与无助,脆弱到让人心痛。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你为什么离开我。你明明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司徒,我知道你肯定是有苦衷的,告诉我,为什么,"那人极温柔极温暖温馨地微笑,眼角,眼泪却一滴滴滑下,落地无声。"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为了这个解释整整等了十五年啊,告诉我啊,为什么,司徒!"
迟到十五年解释,以及眼前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的头开始痛。杨湛,丁律,被称为司徒的陈启,以及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男人,这四个人,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种种,我怕我是用尽一生也不得而知,而我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他们相处的那段日子一定是他们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所以,当他们提起时,他们才会如此绝望。丁律,我开始恨你,是你让杨湛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你让我穷极一生也无法真正走进他内心深处!
"司徒,告诉我为什么,只要你说,我就相信。"长袖善舞的杨湛再也控制不住局面,看着那人一步步向陈启走去,求助的望向我,我则扭过头研究五光十色的屏幕。明明喧闹到极致的地方,隐藏在角落里的我们四个却像被隔绝在密闭空间完全被他人遗忘。杨湛,你在害怕吗?!害怕陈启会伤害你的朋友,如果是,那是不是也就可以证明从头到尾你也是在害怕,害怕我会伤害你?!杨湛,从头到尾,你都不相信我!
"司徒,为什么不说话呢,"那人轻轻微笑,轻轻落泪,轻轻抚过陈启脸庞发丝,"还是说,见到我,你已经无话可说?!"
"你真的想知道?"陈启抬头,出声,时时惊常常艳翻脸无情六亲不认禽兽不如的笑容再次登场,孩子般让人心痛的脆弱竟比昙花还要短命,我似乎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杨湛,你的朋友惊醒了一只沉睡中的怪兽。"我的解释永远一个,苏捷苏警官,你认错人了!"
残酷?无情?
比那句你认错人了更残酷更无情的是陈启的动作。
刀光,我看见刀光一现,然后,苏捷,慢慢倒下。
杨湛,拔枪,指着陈启。
我,也拔枪,却不知指着谁。
"司徒,你......"我第一次知道杨湛也会大喊大叫,杨湛也会哭,杨湛也会失控,"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想知道答案啊?"轻轻吹去刀上血迹,陈启向杨湛走去,直到枪口顶在额头,"那你就开枪啊?!"
"你以为我不敢?!"颤抖的手,咬紧的下唇,滑落的眼泪,杨湛,这真的是我喜欢的那杨湛吗?我的心开始一抽一抽的疼。我发誓,如果可以,只要他今生今世不再露出这个表情,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杨湛,开枪啊,别让我看不起你?!"陈启的笑容扭曲,"我记得丁律就是这样被人打爆头的!"
丁律,为什么提丁律,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时时刻刻提醒杨湛不要忘记这个人?!
"司徒!你!"保险被打开,开枪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对此,我别没选择。
我举枪,顶在杨湛头上。
"杨湛,把枪放下!"
他转头,看着我,不可置信!
"杨湛,把枪放下!"
"赵墨......你......赵墨......你......"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向来云淡风清温润如玉示人的杨湛颤抖地向片秋天枝头的枯叶。我甚至可以猜到他在想什么:丁律说喜欢他,却连让他做个好人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说喜欢他,却拿枪对着他的头。可是,我没办法,我是和联社的老大,我不能让陈启死,我没得选,杨湛,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可是,我真的没办法。
"杨湛,把枪放下。"陈启的刀法也许比枪法更出色,苏捷伤的极重,却暂时不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挣扎着起来,按住伤口,靠墙坐下,黑暗中,依稀可见腰腹部腥红一片,"司徒,你说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骗我,没想到,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你却依然连骗都不肯骗我?!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的司徒早就已经死了,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你不是我的司徒!"
你连骗都不肯骗我,你不是我的司徒。陈启一怔,大笑,夺路狂奔,落荒而逃,我紧随其后。
躲入电梯前,耳旁传来,竟是苏捷撕心裂肺的声音,"晓,回来啊!"
47
陈启的严肃仅仅维持了二十分钟,出了德基,又是那个阳光灿烂春光明媚的陈小九。
如果不是他人格分裂,便是我理解能力太差:为何一个人能够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却又能连接的如此天衣无缝?!
当然,在旁人眼里,以上,可能也是对我的评价。
甩了不在还在何处游荡的花七,我们开车去了一家夜总会。
只有两个人的豪华包厢里,各种各样的酒,度数从低到高,我们尝试各种各样的喝法。
其间,数次有衣服很少化妆很浓的小姑娘闯进来询问我们是否需要某种增值服务,我以我是正人君子为由严词拒绝。
而这个理由却让陈启笑的肝肠寸断花枝乱颤抖。
于是,我很不爽。
于是,我很严肃的向他解释为什么我是正人君子。
第一,虽然我是黑社会,但我最多收收保护费,最近严打,是连保护费都很少收了。
第二,虽然我杀过人,但我杀的是杀父亲仇人。
第三,虽然我相貌英俊家庭富裕人见人爱车见车载,但是我专一,我这辈子绝对只爱一个人。
以上三点,难道还不能够说明我是正人君子吗?
陈启没有回答我的反问语,点漆般的眸子,昏暗的灯光下,深不见底。赵墨,你只爱一个人是没错,可问题是,那个人爱你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我和杨湛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我只知道,他这句话一击命中,稳、准、狠,正中我的死穴。
是的,我很清楚我很明白我很了解,杨湛不爱我,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
我对他的感情,如果非要用一个比较形象化的词来形容,那就只能是:犯贱!
可是,我还是爱他,并且,打算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赵墨,做我们这一行的,感情上的瓜葛,与双方来说,都有非害而无一利。你年纪还小,以后,慢慢会明白的。
明白?然后,像你一样?这句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我喜欢陈启,所以,我不打算揭他伤口。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把音乐放到最大,一瓶瓶的喝酒,只到烂醉。
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家里的卧室,因为宿醉而痛不欲生的脑袋还要接受暴跳如雷的花七的疲劳轰炸。
“十三,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闯的祸有多大,和谁在一起玩失踪不好,竟然和陈启!之前二十四小时,得到消息以为陈启失踪的云南陈家,就差闹翻天了。甚至放出话,如果陈启在南京这有任何闪失,就要与和联社不共代天!”
我捂着耳朵,花七的大喊大叫让我更加头痛欲裂,人不八卦妄少年,我现在才知道陈启从云南带来的两个五大三粗的打手竟然这么八卦,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竟然闹到如此地步。不就单独出游吗,至于吗?”花七,我睡了多长时间,陈启人呢?!”
“你睡了一天一夜,”花七直接把衣服扔在我的脸上示意我起床的时间到了,”陈启比你早醒了十二个小时,一醒就带人走了,走之前让我给你留话:下次再来找你玩。你说这陈启,今年到底几岁啊,受不了!”
我套上衣服,懒洋洋地爬下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对着晚霞做伸运动。
“花七,过去二十四小时,局子里兄弟有没有什么消息。”我接连不断打哈欠,人民警察娱乐场所被人捅成重伤,这么大的八卦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有,当然有,”花七塞给我一把牙刷,然后一脚把我踢进卫生间,”副厅长公子流连娱乐场所,路遇绝色少女,调戏不成,反被打伤,这算不算。”
“什么?花七,你再说一遍?”我含着一嘴牙膏沫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这警察叔叔要颠倒黑白起来是比墨社会还要黑。就陈启那身高,还小姑娘,有那么高的小姑娘吗?
“你瞪我干什么啊,这可是内部消息,整个南京市的警察都没几个知道的,你说这厅长公子也真是的,调戏什么小姑娘啊,纨绔子弟,活该!”
“花七,这消息从那传出来的?!”就冲着曲折离奇的情节,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而花七,刚才还正气凛然的花七,露出一个十分阴险的笑容,”副厅长公子被人打了,当时就昏了,现在还没醒呢,以上所有描述,版权全部属于其狐朋狗友--杨湛同志所有!”
48
杨湛篇:
我认识苏捷已经整整十六年,但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我仍然不能完全了解这个人。
人民警察厅长公子流连娱乐场所,路遇绝色少女,调戏不成,反被打伤。
这是苏捷昏迷前编出来的理由,很烂,烂到让我有想撞墙的冲动,可是我不得不用,因为实在我编不出更好的理由。
于是,原本已经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医院更是被这个理由惊的兵荒马乱天下大乱。
苏捷的妈妈在哭,苏捷的爸爸摇头叹气,局子里的头头脑脑因为我没有拼死保险厅长公子一个个对我怒目相视,恨不得杀我而后快。
我只好蹲在手术室外靠墙角的地方一支支的抽烟,我想我明白为什么司徒会这样做。
无非,就是想向所有人证明,在他眼中,没有任何人是重要的。
他想保护苏捷,他不想苏捷的生命因为与他的关系受到威胁。
他也保护他自己,他不希望有朝一日有人用苏捷的性命来威胁他。
可是,有必要如此决绝吗?
我不懂,也许,这就是居上位者同我这种升斗小民的区别。
第二天,手术非常成功的苏捷醒了,仿佛动的不是胸科手术而是脑科手术,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用局长的话来形容是终于长大了,用高老大的话来说是终于开窍了,用苏捷直系领导方主任的话来说就是老天爷终于可怜他了!
至于我,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虽然有高老大力保,仍然被直接发配到档案室擦桌子扫地,怎一个惨字了得。
而赵墨,整件事的直接参与者,仿佛消失在空气中一般,完全没了联系。到是事后了解到前因后果的花七给我来过二次电话,让我不要恨赵墨,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笑嘻嘻的回答他,是啊是啊,是人在江湖漂,那能不挨刀呢,然后挂断电话。
恨赵墨,苏捷住院的两个月里,我曾经很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
答案是肯定的,我不恨他,一点也不。
因为喜欢,所以才痛苦,所以才难受,所以才恨。
我不喜欢他,所以我不恨。
从他拿枪指着我头的那一刻,我想我这辈子再不也不会恨他了。
同样一件事,丁律让我摔了第一跤,没想到,赵墨让我摔了第二跤。
我想我是傻过头了。
二个月后,活蹦乱跳的苏捷来找我,说他要结婚。
我拿着抹布使劲擦桌子,怎么也闹不明白,我才与世隔绝两个月,怎么婚姻法就通过同性婚姻了。
"谁说我和男的结婚啦,我又不是同性恋,我是双性恋。"两条长腿敲在桌子上,苏捷坐在椅子上摇来晃去,言谈举止颇有希区柯克遗风,透着一股惊怵味。
"那能麻烦您告诉我,是那家姑娘瞎了眼吗?"我声音低沉,语气沉痛,同时,用力拖地。
"什么叫瞎了眼,看上我就是瞎了眼?你说你这孩说话怎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呢?!"苏捷直接拿抹布往我脸上招呼,"就我这种相貌英俊家庭富裕的,只要招招手,一堆小姑娘愿意跟我,明白不?!"
我以横眉冷对表示我的不屑,苏捷则欲加得意,恨的每句话后面加几个感叹号"话说,俺老婆可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啊!"
"是嘛?"我冷笑,"姑娘姓什名谁,那里人士?别告诉我,我认识她。不然拯救迷途少女的责任,我可脱不了干系!"
"不好意思,你还真认识,当年咱警校两大美人,一是丁律他老婆,另一个,马上就是我老婆了。兄弟,知道这个消息,你是羡慕呢,还是嫉妒呢?!"
"我是愤怒!丫一人渣,勾引漂亮小男生也就算了,他妈的,现在连女生都不放过,还给不给我们这些正常男人活路啦?老子今天替天行道,代替月亮消灭你!"
"就你,还正常?当年和丁律诽闻那是谁啊?装什么CJ啊?"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的揭短,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件丢脸事,却被他一而再再二三的提及,不动手我还是男人吗?我掐死你!
"杨湛,你还真打啊,老子才从医院出来,伤口还没长好呢!啊~~~~~"
"老子为民除害!"
"杨湛,你掐那啊?!你他妈不用那,不代表老子我不用啊,小心我老婆找你算帐!啊~~~~"
"老子让你断子绝孙!"
"......"
"......"
眼见着再折腾下去要出人命,我气喘吁吁地停手,苏捷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装死尸。
我踢他,”就算你老婆是法医喜欢尸体状,你小子也别在我面前现眼,老子看的糁的慌。”
他翻个身,笑稀稀的看着我,也许是甜蜜过头了,更糁的我一阵恶寒。
"杨湛。"
"干什么?!"
"要是死了就好了!"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他。
"那时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眼泪落下,划过笑容,阳光刺眼,我有点看不清楚苏捷的脸。不过,我想他说的挺有道理,假设,当年,如果我和丁律一起离开这个世界,那么,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每天晚上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49
苏老二哭着喊着非要带我去见他老婆,我严词拒绝,所谓距离产生美,嫂妇人那神秘的面纱还是等到洞房花烛夜再为我揭开吧。
我话音未落,苏老二彻底愤怒了,什么叫洞房花烛夜再为你揭开,老子还没结婚呢,你就想着给老子带绿帽子,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禽兽!
我嘴一撇,是啊是啊,我禽兽,朋友是拿来利用的,兄弟是用来出卖,这话不知道是谁教我的。
苏老二不愧是苏老二,不是学变脸简直是川剧的损失,只见他脸色一变,转怒为笑,杨湛啊杨湛,你不想见我未来的老婆,莫非是害怕?
害怕,谁说我害怕,虽说苏老二打蛇打七寸,正中我死穴,但输人不能输阵,我堂堂杨老三岂能在小人面前服软,我眼一翻,心一横,去就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警局。
法医科。
三天前,局子里接了个碎尸案,由于尸体腐败的太利害,无法辨别原来相貌,于是,只好采用了一种非常变态的方法来处理。
那就是,先用尸块,主要是脑袋放在锅里,用开水猛煮,除去所有肌肉和组织,然后再根据头骨进行复原。
当我和苏老二走进法医科的时候,这项伟大的工作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我努力靠墙站,同时眼观鼻鼻观心,尽最大努力避免那口正在煮东西的传说中的锅进入我的视线范围,虽然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因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关系,我曾对这项工作进行过纯理论性的研究,但是,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愿意尽一切努力放弃实践的机会!因为这,实在是,太变态了!而我,却是一个我是正常人!
老婆,宝贝,苏老二的声音甜蜜又可爱,最后的两个小颤音,腻味地能让苍蝇劈叉蚊子打滑。
姑娘抬头,转身,微笑。
一切八卦杂志周刊电视电影批评一个美女胸大无脑时经常用这样一句话:美则美已,毫无灵魂。而眼前这位,无疑是太有灵魂了,你说你一漂亮小姑娘学什么不好,学什么法医,而且还是在当年那位曾经把无数位警校天不怕地不怕敢在乱葬岗睡觉敢在停尸房吃饭的无神论大好青年吓的屁滚尿滴鬼哭神嚎的人称鬼见愁唐笑唐老师手下学的!七年,整整七年,对于这个漂亮小姑娘,就算是警校那群处于发情期严重饥渴状态的男人们,也没有一个敢靠近三米之内的。阴风阵阵,四肢冰凉,寒毛竖竖,细胞跳舞,当年一个色胆包天色欲熏天被猪油蒙了心曾经试图接近漂亮小姑娘三米之内同学用这样十六个字来形容他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而在那之前,漂亮小姑娘的露齿一笑已经让这位同学哭着大叫:妈妈,我要回家~~~
娶这样一个老婆,苏老二,我打心眼里崇拜你,但是我就算憋死也永远不会告诉你!
“嗳,这啥玩意啊,好玩!”明显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没有见识的苏老二像看西洋景一样对着大锅努力研究,好奇的看着里面一人脑袋一会沉下去一会浮上来,再一会浮上来又一会沉下去。
我姓高,高成成,小姑娘露齿一笑,两颗洁白的门牙在阳光下发下夺目的光芒,我勉强可以理解为啥当年有男同学半夜遇到这位美人时会扔掉手中的水瓶,然后尖叫一声,鬼啊!
我姓杨,杨湛!我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千万不要害怕,警察怎么能害怕警察呢,法医又不管抓黑社会的卧底,可是两条腿仍然僵硬的像两根柱子完全迈不开来。
“我认识你,当年四大校草,排名第二!”美人慢慢的理她那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我有新鲜的大脑标本,看上去就像是豆腐一样,你要不要欣赏一下?”
新鲜的大脑标本?豆腐?今天中午的食堂好像供应了白油豆腐,我好像还吃了不少?我的胃开始不受我大脑控制的翻腾,我的腿终于可以迈开,我直接奔水池吐去了。苏老二,就冲你这挑老婆的品味,我服了,我真服了你了!
之后美人一会要给我看手臂一会要给我看大腿,也许是我吐让她明白我不喜欢新鲜的,她开始翻找腐烂变质的,我就差没跪下来求她了,祖宗了,你饶了我吧,小生尚未成家,你就给我留条活路吧,而苏老二,这个罪魁祸首,则完全无视我的痛苦,一心一意的研究着那个人头。
"不好意思,"美人良心发现,终于明白我不喜欢人身上的任何一个零件,递给我一杯热茶压惊,"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没事才怪,三个月,不,半年,不,一年之内,我不想再看见肉类食品!苏老二,你可把我给坑苦了。
"没事就好,"美人递烟给我,我说我不抽烟,她自己给自己点了一根,"你要是有事,苏捷会生我气的!"
"那小子,你别搭理他,整一神经病!"话音未落我就后悔了,在人家未来老婆面前说人家未来老公是神经病,我这不是自我找抽吗?于是,我立马改正错误,"不过,你不一样,他喜欢你,你是他未来老婆。"
"老婆?"美人吐出个烟圈,态度端正,动作优雅,"没错,我是他老婆,不过,你至少说错了一点?"
"什么?"
"虽然我是他老婆,但是他不喜欢我!"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夸张,也许是我的表情太狰狞,也许是我的反应太可怕,美人呆呆地看着我,安慰性的又加上了一句,"不过,你别担心,因为,虽然他是我老公,但是我也不喜欢他!"
50
同性相吸,异性相斥,一个变态的身边通常会出现另一个变态。
从这一点上来说,苏老二的老婆和他非常的般配。
"杨湛,为什么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就像......"小姑娘歪着头,表情无比哀怨。"就像是在看一个变态?"
我很想反问她,难道你不是吗?但是,由于她是我未来的嫂妇人,我只能故左右而言他,"作为苏捷同志的兄弟,我想采访一下,高成成同志,请问,你为什么要嫁给苏捷同志?"
"答案有三点,"小姑娘竖起一根嫩葱般的手指头"第一,苏捷长的帅,王菲姐姐说过,既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干脆就找个帅的!"
"王菲说的?我记得好像是刘嘉玲说的嗳?!"
"不是王菲嘛?我记得是王菲啊?我在天涯社区娱乐八卦里看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行行行,我们不讨论这个,那第二呢?"
"第二,"小姑娘骄傲的竖起第二根手指头,"苏捷他爸官大,所以苏捷他是金龟婿!"
简单,真他妈简单。
直白,真他妈直白。
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正在使劲眨巴眼的高成成同志,就这一根肠子通到底说话不带打个弯的思考方式,活脱脱就是个十五年前的少爷。难怪苏大爷心动,就连我,都开始心动了。
"虽然我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但是,"小姑娘手捂胸口,微微垂下头,说到但是时,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人家喜欢在局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啦~~~从今往后,我想迟到就迟到,想早退就早退,想解剖谁就解剖谁,谁敢管我~~~"
伴随着风雨解剖的,是一阵可怕的笑声,听的我一阵恶寒。
"那第个理由呢?高成成同志?"
"第三啊,"小姑娘清清喉咙,又点了一支烟,深吸,吐出个很圆的圈圈,"因为我快死了!"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这几个月,我一直头疼,因为太忙了,所以自己也没再意,上上星期,科里组织体检,医生说,里面长了个东西,恶性的。"高成成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很真诚很直白的微笑,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如果我运气好,还能活个一年二年的。"
"为什么不去医院?"太好美好的东西将要消息,任何有都会有心痛的感觉,我并不例外。
"杨湛,我自己也是医生,比起全身上下插满管子死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床上,我更愿意大把大把的吃止痛药然后死在我工作的地访。这是我唯一保护我尊严的地方,你也是警察,我想你会理解并支持我的决定。"
"苏捷......苏捷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那正是他娶我的原因。和我结婚,意味着未来的家破人亡,任何男人都不会选择,只有苏捷不在乎,因为他似乎想通过和我结婚而忘记某些事情。而至于我,虽然我认为没有结过婚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女人这句话是屁话,但是我觉得一个女人到死都是处女实在是不好玩,所以我选择嫁给苏捷。他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欠他。我不喜欢他,所以他也不欠我。我们是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我无言以对,只想把这两孩子掐死了,然后拿去喂狗。
也许是我的杀气惊动了孩子A,好奇宝宝苏老二突然一声尖叫,”老婆老婆,快来快来,熟了熟了,肉全没了~~~只剩骨头了~~~”
“肉全没了,看来今天火开大了,伤脑筋啊,”孩子B丢下我,甜甜蜜蜜地找她老公去了,空留我一人,在阴暗的墙角,对着人体标本长吁短叹。
接下来的日子犹如地狱,明明是苏老二结婚,累死累活的那个却是我,大到洞房布置,小到喜糖发放,婚礼的个个细节,就没有一样是不用我操心的。于是,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兄弟是拿来出卖的,朋友是拿来利用的,从这个角度出发,苏老二实在是个中翘楚,他要是称第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还好老天有眼,一切顺利,所有事情都在苏老二婚礼前一天圆满完成。
然后,为了能让我这个伴郎能活着见第二天的太阳,苏老二勉强同意我十二点前回家睡觉。
再然后,一身疲惫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黑暗中我家门口坐着个黑影。
"杨湛,"黑影站起来,靠在墙上,感应灯应声而亮。
我仰天长叹气,来寻仇的,还是来要债的,对于一个人民警察来说,这是通通不是问题。可眼前这个,却是个我永远都没法解决的大问题。我想就算我拔出枪指着他的脑袋让他永远消失,他也会继续笑眯眯地叫我的名字,然后说些着三不关四的废话。更何况,由于我离开了刑警队,现在还没有枪。
"杨湛,"果然,他继续叫我名字,笑容甜蜜又可爱。
我叹气,慢慢走过去,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腹部,是的,我没有枪,可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刑警,不用枪,我仍然可以非常轻松杀掉一个人。
51
"我说你能不能歇会,小心手疼!"赵墨靠着墙角坐着,脸上一大块青的,嘴角也破了,说话的时候有血丝流下。还好这幢楼楼上楼下隔音好,同层的另外一户人家又出门旅游了,不然,就刚才那动静,110早招来了。
"杨湛,"赵墨深吸一口气,随即皱紧眉头,我下手不轻,没准连内伤都揍出来了。我没开口搭理他,这多么天了,我想我是想清楚也想明白了,什么感情不感情的通通都是狗屁,什么丁律和赵墨通通都和我没关系,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要好好地活着,有意义的活着,为我自己就活着。就像现在,既然人揍完了,气也出了,那么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早点让眼前这个麻烦滚蛋,然后马上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苏捷结婚,局里那群欺软怕硬不敢折腾新郎的王八蛋是铁定不会放过我这个伴郎的。
"杨湛,我很高兴。"赵墨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哽咽的味道,"我很高兴你揍我。"
"赵墨,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么,现在说完了,是不是可以滚了。"我靠着墙,站在他对面。哀末大于心死,这话的意思,丁律教过我第一次,而他,赵墨,教我第二次。在那一瞬间,我所相信的东西全部崩溃,我所构造的世界全部幻灭,我想我这辈子很难再相信第三个人,如果,他说他喜欢我。
"杨湛,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太累了,累到无法站立,于是,我坐下来,在赵墨的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赵墨,说话要讲证据。"
"讲证据的那是警察,我不是警察,我只是黑社会,我不相信证据,只相信我的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明明是想对我微笑表示的轻松,我却始终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像是个受了个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家长面前,随时随地准备哇地一声哭出来,"可是,我却一直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喜欢你,杨湛这个人。"
我点烟,结果烟呛进肺里,于是,我剧烈的咳嗽,说不出话来。
"杨湛,你是男的,除了笑的好看,我实在找不出你别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心里还有个别人人。就你这样子,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喜欢你那点?你那点值得我喜欢?我想了这么多天,想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让我自己放弃你,可是到了最后,我还是告诉我自己,我喜欢你,我放不下,我比喜欢和联社还喜欢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弃和联社放下一切和你一起离开这个地方,一切重新开始。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因为,有太多东西,你放不下,你也不愿意放。"
我想笑,风水轮流转,当年,我想放下,丁律不让放,现在,我放不下,赵墨却拼命让我放下。
"你来就是为了表示你的绝望?"我掸掉烟灰,"你喜欢我,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对于与我无关的事情,我向来不太感兴趣。"
"杨湛,我知道的,你在怪我,怪我拿枪指着你,"赵墨仰着头,好像在数天花板上的纹路,"我......"
"别和我说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话我听着恶心!事情发生了,错了,就是错了,那怕你编再多的理由来美化它,让它看起来好看一些,它依然还是一件错事。"
他摇头,掏出枪,扔给我,我认得这把枪,打开弹匣,里面,竟然是空的,"杨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把枪从来就没有装过子弹。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用一把空枪指着你,其实,明明还是有别的解决方法的,为什么我却用了最笨的一种,我是不是很傻?"
是的,赵墨,你很傻。
你不知道,我已经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你。
你不知道,我已经开始尝试忘记丁律。
你不知道,有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可以放下一切,然后,重新开始的。
你通通不知道,因为,你已经在我告诉你这前,毁了让我告诉你的机会。
"杨湛,你比我大,你也比我聪明,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不这么难受?我喜欢你,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喜欢,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想好好的对你,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你教教我啊?!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受委屈的小孩终于没忍住,抽抽嗒嗒地哭起来,我无力地微笑,怎么办,聪明如丁律狡猾如苏捷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能知道怎么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愤怒完全被他的眼泪所击溃,我已经不生气,只是无奈,小孩子就是好,做错任何事都可以要求原谅,但只有这件事,我没法忘记,也没有办法原谅,因为,他背叛了我的信任,我是如此相信他,以至于受创之重,几乎痛不欲生。不过,比较可笑的,通过这件事,我那麻烦的感情问题终于理顺:我是真的喜欢丁律,在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是真的爱着赵墨,在他背叛我的时候!我!操!这都他妈的叫什么事事!
"赵墨,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啊!"沉默许久,我叹着气站起来,掏钥匙开门,"所以,没有所谓的重来啊!"
"我知道,"赵墨的眼睛依旧望着天花板,风动云流,变幻莫测。"所以,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我无法预见那双眼睛里的伤痛,正如我无法预见承受这种伤痛的沉重代价。
"杨湛,对不起!"
"赵墨,我以为......我以为你会说让我们重新开始......"
"我也想,可是,我知道,那对我们都不好。"赵墨下楼梯,一步步,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杨湛,再见。"
"再见,赵墨。"我进屋,关门,靠着门坐下,脑子一片空白,很久才想起来,我要睡觉了,我明天要当伴郎,我要做很多事,我要喝很多酒,我还要应付晚上闹洞房的人,不知道伴娘是不是漂亮小姑娘,不知道那群王八蛋会不会拿我们起哄,我是没关系,可是人家小姑娘就倒霉了,我明天一定要保护小姑娘的安全。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只好想各种各样的事。
只有一件事,我不也想。
所谓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赵墨,走了。
我,又是一个人了。
52
古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我想不明白,明明是苏老二结婚,为啥我却像打了激素一样,兴奋的整夜睡不着,然后一大早天没亮活蹦乱跳迫不急待的杀去苏捷家履行我应尽的义务。
再然后,一整天,接新娘,收红包,排座位,由于苏老二爹娘年事已高不便劳作,我忙的像条中华田园犬,就差没冲人吠二声。晚上婚宴,更是可怕,到了新人敬酒那一节,由于新郎他爸官太大,没人敢惹,于是,整整四十七桌,各种啤酒红酒白酒便全部进了我的胃。结果,酒未到一旬,我就直接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亲密接触,一直到把胆汁吐出来。本着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我本打算杀回婚宴再接再厉直到把苏老二送入洞房,可陪我进厕所的刑警队哥们死活不同意,大有你他妈不要命我还要命,你要有三长二短高老大会找我拼命的意思。没办法,我只好含着热泪,被人架着送回家,然后衣不脱脸不洗牙不刷直接晕睡四十八小时。期间,刑警队某哥们曾数次前来我家探我鼻息,深恐我就这么长睡不醒了与与世长辞了。
等我睡醒的时候,苏老二已经和他老婆去欧洲渡蜜月了,没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典型的苏式重色轻友作风。而我,虽然为苏老二的婚礼作出了最大的贡献的人,婚假却没有我的份,我只好身残志坚满含热泪的去上班。而我曾经的领导高老大,非常有水平的看出了我的痛苦,找了个机会,与我做了一次长谈,让我好好工作天天向上,他正在尽一切努力让我早点回刑警队。对此,我痛哭流涕,表示愿意下半辈子作牛作马来回报他大恩大德,而内心深处下,对回不回刑警队这个问题,我却根本不感兴趣。刘少奇爷爷说过,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档案科擦桌子是为党为国为人民服务,刑警抓坏人也是为党为国为人民服务,同样是为党为国为人民,比起抓坏人我更喜欢擦桌子。因为,我是本身就是一个坏人,让一个坏人去抓坏人,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痛苦的嘛?
苏捷走的第七天,我第七遍用安利家具保养液擦我晶晶亮的桌子,突然,背后一阵阴风起,我大惊,回头,还未来及看清来人相貌,便被人从背后抱住,脸上更是惨遭狼吻一个。
"咸菜哥哥?!"你变态啊,你非礼啊,来人啊,救命啊,原告准备好的台词在看到来人的脸后转化为一句热泪盈眶的呼唤。当年坑蒙骗拐拉我进篮球队的故人如今久别重逢,不哭二声我怎么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党。
"我说你小子,多少年没见,就记得我叫咸菜啊?"经过岁月的52洗礼,咸菜哥哥的青春美丽疙瘩豆已经随他的青春一起消失了,空留下一张宛如月球表面的容颜。"掐死你!"装模作样的在我脖子上比划二下,咸菜哥哥随后松手,仔细打量我一番,"我说,你小子当年好孬也是学校七大风云人物,如今怎么沦落到这般地步?!瞧这内务整理的,瞧这小桌子擦的,整就一卫生标兵啊?!"
"卫生标兵怎么了,咸菜哥,没有我们二线的猥琐,怎能突出您们一线的高大来呢,"我扔下抹布,给咸菜哥哥端茶倒水,随便还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大白兔奶糖递给他,"话说自从您老人家毕业后被发配到云南,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你也好意思说,"咸菜哥哥一点都不客气地努力嚼大白兔,"想当年,我对你和苏捷俩小王八蛋多好啊,可这些年,你俩是连个信都没人,知道我一人在云南有多孤单多寂寞嘛,那简直就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整一逼良为娼的旧社会啊!"
"喂,您这人怎么说话呢,您是一缉毒警察同志就这么形容工作的啊,谁是娼啊,说谁呢,有您这么热爱工作的嘛?还有,我和苏老二不给你写信,那还不是为你好,怕你没时间回信,耽误你工作!"
"我靠,没良心还没出理来了?!我掐死你个小王八蛋!"咸菜哥哥又扑过来,到底是战斗在第一线的同志啊,身手不是盖的,三下五除二,我哭着喊着抱着桌子大叫,"哥哥,我错了,以后我保证三一天一短信,一周一长信,你不要再非礼我了成不,这要让人看见了,我就真的没脸见人了?!救命啊,放手啊!"
"叫什么叫,不就摸你两下嘛?!当年你在学校你被人摸的还少啊,那话怎么说来着,杨湛的秘密,众人皆知的秘密,就你那点小破事,和丁律......"
丁律?丁律!
丁律丁律丁律丁律,这两个字,就像一个魔咒,我无时无刻都想忘记,却无时无刻被不同人的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点一次次的提起,一次次地让我牢牢记住:他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察觉到我神色异常,咸菜哥哥自觉失言,松开掐着我脖子的手,一脸愧疚,想叉开话题,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以为,以我和丁律的"友谊",提起丁律我会痛不欲生,却不知道,除了痛不欲生外,我还有憎恨。
我爬起来,坐在桌子,衣衫不整,笑眯眯地问他,怎么云南跑到江苏来了。
"进修,我已经干了十年的基层了,总不能一辈子干基层吧。"咸菜哥哥想了半天,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年纪也不小了,也是结婚的时候了,可结婚就得负起责任来,让人家姑娘嫁了我然后每天担心自己丈夫是不是能活着回来,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所以您打算放弃缉毒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我扔了根烟给他,结果被他下意思的直接扔掉,我这才想是,做他们那行的,要么不抽烟,要抽烟也绝对不抽经过别人手的烟,包括自己家人,就怕毒贩在里面动手脚,过去,曾经有多少好警察栽在这上面。
"没错,"咸菜哥哥答的简单直接又明了。"随便说一下,我今天来找你,可不是来叙旧的!"
我背后阴风仿佛又起,"您想干啥?!"
"杨湛同志,话说俺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南北东西差距较大......"
"行了,说重点!"
"重点啊,重点就是,由于我在云南那地方收入太低,没积蓄,除了到南京在进修外,我还想在南京玩,所以,打算我想吃你住你花你的,成不?!"
我低头,看地,然后,抬头,看他,再低头,再看地,再抬头,再看他,"我说哥啊,这种事情,你不觉得找苏老二更合适嘛?"
"我当然知道找苏捷更合适,可苏捷他不是不在嘛,要不,这几天我先吃你,过两天等待他回来了我再吃他?!"
我懒得和他就那个有明显有歧义的吃谁问题进行沟通,直接把这位同志连他行李一起打包回了家。
晚上吃完饭,我拿出相册,两人喝啤酒,一边回忆过往峥嵘岁月。
当然,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我们同时遗忘了两个人,两个非常重要的人。
到后来,我们都醉了,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的咸菜哥哥说了一句很流行的电视剧台词: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年
少
轻
狂
我,苏捷,司徒,丁律。
幸
福
时
光
丁律,司徒,苏捷,我。
我用力咬住手指,在昏睡之前,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二天早晨,我挣扎着起床,准备起地主之谊给咸菜哥哥准备早餐,却发现咸菜哥哥和他的行李一起不见了。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咸菜哥哥打电话来,告诉我他在机场,马上回云南。
“我说,你不是要进修吗?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
他说那边出大事了,他老大让他马上滚回去,不然就干死他,当然此干非彼干,如果我非要理解错误,他就干我,至于这个干是那个干,由我自己选。
我说,行,我知道了,我以我脑袋上的警徽发誓,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等着咸菜哥哥挂电话,我好继续睡个十分二十分钟的,可咸菜哥哥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挂电话,我急了,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他又是沉默,好半天才吱吱唔唔地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回去,我肯定犯罪,泄密罪。”
“行,那你就不说!”我准备挂电话,好奇心杀死猫,我还想多活二年。
“可是不说的话,我怕你会恨我一辈子,当然,估计还有小苏。”
苏捷?和苏捷有关,而且又是云南那边,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杨湛,”电话那头,咸菜哥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昨天......昨天晚上,咱们兄弟和一伙配有美式装备毒贩子干了一架。”
“然后呢,”预感到有最坏的事情发生,我反而冷静下来。”哥,咱们人没事吧?”
“对方都是武装到牙齿的亡命之徒,我们怎么可能没事,三个兄弟没了,一个刚结婚,一个孩子才二岁。不过,咱们的人也不是白牺牲的。我们......我们......我们也全歼参与此次活动的......云南陈家......”
云南陈家?我四肢冰凉,怎么办,如果我没有听错,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苏捷怎么办?苏捷已经到极限了,他不能再到这种打击了,苏捷会崩溃的,我已经失去太多人了,我不能再失去苏捷了,我不要听这件事,我不要知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我。我想大吼,我想大叫,我想挂断电话,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发不出声音,我动不了,我只能坐在冰冷的地上,等待命运之神再次向我露出狰狞的微笑。陈启,又名陈九,陈家目前最靠前的继承人之一,被我公安干警击毙。
“苏捷,你知道吗,我们的少爷,没了! “
53
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是苍白无力的。
少爷的死亡,被称为一个秘密,只维持了二天。
咸菜离开的四十八小时后,高队长找我,聊天。
于是,十月,初秋,上午,阳光明媚,而偌大的,空旷的,只有两人的会议室,却阴暗,冰冷。
二天二夜的不眠不休痛不欲生已经耗去我所有精力,此刻的我内心焦灼,表面却异常平静,宛如等待死刑宣判的囚犯。
"司徒死了",没有开头,没有过程,高队长简单直接地告诉我最坏的结果。他知道,咸菜是我兄弟,虽然许久不往来,但是依然是我兄弟,我的兄弟从来不会隐瞒我任何事。
我点头,十分用力,"我知道。"
"我希望这件事由你来告诉苏捷,"高队长神情憔悴,"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苏捷父亲的意思。"
"苏捷父亲,您是说,苏厅长也搅和进这事来了?"我想调节气氛,我想笑一下,我想让自己放松,可试了半天,却一次都没有成功。对面窗户玻璃里的倒影,我一张脸,表情扭曲的比哭还难看。
"虎毒不食子,有那个父亲愿意看到自己儿子难受的?!”
"既然怕他难受,那咱们能不能不告诉他?"生平第一次,我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组织语言,只希望能编织出一个好一些的借口让事情尽可能的不向最坏的方向发展,却全然不顾这个借口有多么的可笑与幼稚。"我的意思是说,能不能让云南那边,要不就让苏捷他爸,反正就是尽量做工作什么,压一压,不要让有关这个案子的消息满天飞?!"
很可惜,我充满希望的眼神,没有换来带有任何一丝希望的回答,高队长低下头,苦笑,"对不起,杨湛,最迟下个星期,将在全国整个系统内通报嘉奖参与这起案件的所有相关人员。这个案子是个典型,杀鸡给猴看的典型,显示我公安系统威慑力的典型。"
"可是,如果苏捷知道这件事,他会崩溃的!"我已经失去丁律失去司徒,我不能再失去苏捷了。因为,他们代表我的年少轻狂,他们代表我的幸福时光,他们代表我的过去,我需要他们来帮我证明我的真实存在,而不是海事蜃楼。
"我知道,但是,有更多的人,需要知道这件事。失去儿子的双亲、失去的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需要通过你所谓的满天飞的消息需要通过对你而言可能没有任何价值的通报嘉奖来证明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个英雄。苏捷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心疼他,但是我不能因为心疼他就委屈那些每月拿着几百块钱整天和毒贩子流血玩命的基层小警察。杨湛,我告诉你,别说我没那个本事,苏捷他爸没那个本事,就算我们有,我们也不会做!做那事的,那叫不干人事!"
"队长,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是,苏捷怎么办!你告诉我苏捷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做才能让他不要发疯不要崩溃,你教我啊!"
"杨湛,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苏捷是我兄弟!没错,死的那些人伟大,了不起,个个都是英雄,可他们对我而言都是陌生人!我可以尊敬他们,但是,苏捷是我兄弟,我要保护我的兄弟!我没能保护我丁律,没通保护好司徒,我不想再错第三次!"
"丁律,司徒,责任并不在你,杨湛,很多事情,你不知道。"
"在我,如果去卧底的是我,如果我能阻止司徒,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不会死!"
"杨湛,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而且,就算时光能倒流,你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丁律,一定会顶替你,而,司徒,你也绝对无法阻止,因为,他的责任和丁律一样。"
司徒,责任,和丁律一样,我猛地站起,茫然地看着高头,无法理解他那句话的含义,什么叫做一样,什么叫做他和丁律一样?
"杨湛,这件事我也是才知道,如果说卧底也有极别的话,那他的极别要比丁律高的多。这么多年,连我都瞒啊!"
"你骗我,姓高的,你骗我,我不相信!"我歇斯底里地大叫,老头子的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司徒是被警察打死的,他怎么可能是卧底?!"
"这就叫做误会,做卧底的警察竟然被自己的警察打死。杨湛,你也别冲我吼了,决定安排司徒进去的,官大我很多级的老家伙,已经哭晕过去几次心脏病发作直接进医院了,能不能出来还要看造化。"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给司徒平反,你们就忍心让他以一个毒贩子的名义到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想,但是不能。给他平反,就意味着这次行动是失败的,那么死去的那些人就是没意义的。而且,平反就意思着危险,司徒的爷爷奶奶还在,我们不能冒险。"
"所以,少数服从多数,为了几个人的利益,就得牺牲一个人的利益?"
"是的,杨湛!"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向他砸去,杯子撞到墙上,溅出的碎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姓高的,你混蛋!"
"没错,我是混蛋。杨湛,为了给我这个老混蛋一个赎罪的机会,你就帮帮我,也算帮帮苏捷的父亲,告诉苏捷,司徒不在这个消息吧。当然,司徒的身份问题,我希望,你就让它,成为一个秘密吧,除了你我,没人知道的。"
54
我想,绞尽脑汁地想,想各种各样的理由,告诉苏捷,少爷死了。
但是,我想不出来,即使我抱着头,坐在浴室的地上哭的声嘶力竭,依然,想不出来。
然后,在我想出来之前,苏捷回来了。
于是,最坏的结果出来了。
“杨湛,请你马上来一下好吗?苏捷的样子,我很害怕。”喜欢拿人体组织给我欣赏的法医同志给我打电话,泣不成声。我没有安慰她,挂上电话,以最快速度去他们家。这些年,为了让自己活的好,我牺牲了太多太多,现在的我,几乎一无所有,而苏捷,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能失去他,我要尽全力保护他,保护他不受到最大的伤害。
苏捷家,书房。
三十平方的房间,正中央的书桌上,电脑开着,放着老美的枪战片,血肉横飞。
苏捷,坐在桌子后面,玩一把枪,熟练地打开弹匣,黄澄澄的子弹一粒粒地取出来,然后,再一粒粒地压回去,周而复始,不见开始,不见结束。
"苏捷......"我开口,却茫然不知所措,"苏捷......"
"他们说,司徒死了,"苏捷装上弹匣,瞄准空气中根本不存在的目标,嘴角的笑容带着一丝坏坏的味道。这是我最熟悉不过的笑容,当年,当丁律,司徒还在,当我们还年少轻狂的那年,每当苏捷露出这个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即将被恶搞的时候。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过这个笑容,也有很多年一直在怀念这个笑容,却没有想到这个笑容会在这种场合出现。
苏捷,难道,你想放弃?
"杨湛,我不相信。"
"苏捷......苏捷......"我看着他,一直哭,一直哭,似乎要将当年亏欠丁律全部哭出来,眼泪不仅模糊了我的双眼,也模糊了我本来已经乱无麻的心。
"你说他怎么就死了呢,"苏捷放下枪,摇头,叹息,"他还捅了我一刀呢,还没还我,怎么就死了呢?"
"苏捷,司徒他......"
"司徒他恶贯满盈、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对不对?"苏捷微笑,"告诉我这事的人,他说,就凭司徒手上的人命,枪毙十次都不够,能够死在特种兵的手上,留个全尸,而不是被打爆头死在刑场上,是他的运气。"
"够了!苏捷!"
"不够,我还没说完,杨湛,我知道,我全知道。我知道他恶贯满盈、我知道他罪大恶极、我知道他死有余辜,我知道有很多人因为他家破人亡,我知道为国为民他都得死!可是,他不能死,因为,我爱他,我不想他死,我甚至愿意用一切代价来来换他好好活着,那怕我会成为一个罪人。但是,一切都晚了,来不及了,他死了,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从今往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就算我用尽一切方法,哭泣诅咒哀号也见不着,因为,他死了!"
"苏捷,我辈子没有求过人,"我希望苏捷大哭,希望苏捷大叫,希望不要用这样平静的态度平静的微笑和我说话,这样的苏捷让我害怕,"我......"
"你想求我不要自杀?"苏捷拿起枪,对着自己脑袋比划,"我父母是,我妻子是,你也是,杨湛,你觉得我是会自杀的那种人嘛?"
"苏捷,"我摇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我没求过人,自然也不会求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敢把那支枪的第一颗子弹带着进你的脑袋,我就把那支枪的第二颗子弹打进我的脑袋!"
他大笑,"杨湛,你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转身,关上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书房,现在的我们都需要冷静。我告诉高诚诚,同时请她转告苏捷的父母,苏捷没事,苏捷不会自杀,但是我没有告诉他,苏捷完蛋了,因为,他的心,死了。
后来,婚假没休完,苏捷就上班了。
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嬉皮笑脸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纨绔子弟。
唯一变的,就是,苏捷加入了刑警队。对一个副厅长的儿子来说,换一个岗位,实在是轻而易举。
再后来,经常有刑警队的哥们到档案课来找我,不同人的,不同的事,话题却永远只有一个。
“杨湛,你可不可以劝劝你那位厅长公子,虽然我们是刑警,但和平常人一样,我们只有一条命。”
“他让你们拼命了,”我给每一位来的人递烟敬茶,同时,避免和他们有目光上的接触,”你们可以拒绝他嘛!”
“不是,”每一位来的人抽着我的烟喝着我的茶,同时,用力叹息,”他在玩他自己的命,玩的方式甚至让我们害怕。”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用玩世不恭的声调说着狗屁不通的答案,”同志们,如果他自己都放弃了,我又有什么方法能让他活过来呢?!”
再再后来,苏捷开始受伤,先是小伤,再是大伤,有时是为了保护群众,有时是为了保护同志,唯独没有是为了保护自己。用暴跳如雷的高队长的话来说,那小子出任务根本就是在找死,对方有枪,他故意把防弹衣脱下来,对方开枪,他永远都是第一个冲出去的!而高诚诚,那个漂亮的姑娘,也没有再哭过,她很认真地和我谈了一次,她说,她要好好爱护身体,换取多活两年。我说,想不到你竟然怕死。她摇头,她说她不怕死,她只是怕死在苏捷前面,苏捷的父母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人帮着他们。于是,我一边笑一边哭,问她,有没有打算要个孩子。她笑了,一边笑一边说,杨湛啊杨湛,一注定将来父母双亡的孩子,我生下来,你帮我养啊?!我说,我养,我当我孩子养。她说,好啊好啊,就等你这句话了,我今天晚上就勾引我家苏老二造人去!
再再再后来,人没有造出来之前,苏捷进了医院。
手术室外面,苏厅长满头白发,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旁边,苏夫人,如果不是高诚诚架着,早已哭昏在地。
我,接到消息没请假就奔过来的我,蹲在墙角,认真思考:活下去,或者死亡,对于苏捷来说,到底那一样更残忍一些。
也许是祸害遗千年,天堂没给苏捷留位子。
恢复过来的高诚诚天天拉着医生问,我也是医生,根据我的医学知识,根据我丈夫的那个伤的恢复情况,他早就应该从晕迷中醒过来了,为什么他还不醒?
医生思考了半天,只好坦白: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他醒不过来,我们只能解释为,他根本不想醒来。从给他动手术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求生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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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苏捷现在的情况,需要个陪床,每天和他说说话,没准还能醒过来。
苏老二父母年纪一大把,老婆身体又不好,我想都没想,就把这活接了。
然后,还没等我去请假,高老大就直接打电话给我,说局里给我批了一个月的长假。
我在电话这头笑,到底是厅长公子啊,这面子大的。
高头在电话那头怒骂,”杨湛,收起你的龌龊思想,之所以局里会有这样的决定,不是因为苏捷是厅长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个英雄!懂吗,他是个英雄,他为了救一个老百姓奋不顾身。而你,是个连刑警队都不敢回的孬种!”
孬种?挂了电话,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我的这个新名字,也许他说的没错,我是不敢回刑警队,我害怕,害怕面对曾经熟悉的一切,而那一切,会让我无时无刻地怀念两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从家里把需要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收拾好,我正式在苏公子的单人病房扎根。
除了吃饭和睡觉,我把所有时间用于和苏公子聊天。
虽然时间很漫长,但是,我们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比如说,警校生活,比如说,少爷的篮球,丁律的钢琴,苏公子的恶作剧,以及我见神杀神见鬼灭鬼号称称杀的笑容。
但是,很奇怪的是,明明是年少轻狂,明明是幸福时光,可一遍遍地说着这些,我却经常不知不觉的哭。
偶尔,眼泪会断断续续地从早流到晚,吓的小护士个个花容失色,经常性的认为苏大公子突然断了气。
结果,这样的日子刚刚过了一周,高诚诚就不干了,说是床上已经躺一个了,怎么也不能再躺一个,杨湛你要是再不回家睡觉,我就死给你看。
没办法,我只好回家。
冬天天黑的早,才七点,没有开灯的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我家门口的那一团黑影,应该是坐着个人。
"杨湛,"很沉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在赌气,我去按感应灯开关的手又缩了回来。慢慢蹲下,和他面对面,温暖的呼吸碰到脸上,有点痒,"我说过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可是,我还是来了。"
可能是感冒了,黑影吸了吸鼻子,继续自说自画,"我听花七说,你朋友出了点事,你这个人,就是死心眼,有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就不关你的事,你总认为都是你的错,我怕你想不开,所以......所以......"
"我想不开?"我捏他的脸,冰凉凉的,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长时间。"你怕我自杀?"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小朋友见我故意误解他的意思,急了,吹胡子瞪眼,"我是怕你......怕你......"
"怕我什么?"
"我是怕你哭!那天出过那件事情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就算用尽各种方法,我也不要你再哭了,特别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小朋友的解释很动听,我笑了笑,摸摸他的头,示意他和我回家,冬天,室外太冷,我不想感冒。
然后,进门,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他,然后,嚎啕大哭。
我也是人,我需要发泄,只是没有人愿意给我机会,除了他。
我也是人,我受到伤害也会疼痛,只是没有人愿意给我安慰,除了他。
我也是人,我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只是没有人愿意相信,除了他。
所以,我只有死命地抱着他,把所有的委屈不安愤怒彷徨哭出来,哭的昏天黑地海枯石烂。
"没......没......没事了,"小朋友笨拙地安慰我,一遍又一遍"有我......有我......在......没......事的"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的味道,喜欢他的怀抱的,所以,我一直哭到睡着。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人已不见,我甚至怀疑昨天晚上伴我入眠的心跳声是我的错觉。
厨房,早餐已经准备好。
酸奶依然加热,鸡蛋依然带壳。
玻璃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如果赵墨愿意不当赵墨,那么杨湛是不是愿意不当杨湛,然后和不当赵墨的赵墨离开呢?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失败的绕口令。
我把便条撕成碎片,准备扔进垃圾袋,扔之前,想了想,又把手缩回来,于是,一堆碎片被我小心翼翼地装进胸口的口袋里。
接下来,剪头发,洗澡,洗衣服,打扫卫生,天黑之前,我去换了高诚诚的班。这姑娘的病已经有症状开始出现了,不能太累。
晚上,我又开始给苏捷讲故事,不过,这次,我没哭,我想,可能是小朋友那句,有我在,没事了,起了一点作用。
十点,开始下雨,值班医生查房,我趴在台上,对着玻璃一阵乱画。
可能是受我启发,和我背对背站着的小医生对着苏捷的脸一阵狠掐。
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这一切的我,立马愤怒了,转过身,指着小医生准备开骂。
而掐过瘾的医生终于舍得抬起头,冲我微微笑,只见他,头发很黑,皮肤很白,下巴很尖,睫毛很长,加上眯起来像两道月牙的眼睛,活脱脱一只刚偷完鸡的小狐狸。"我说杨湛,麻烦你别用一副活见鬼的眼神看着我成不?"
56
"苏捷,你可能不知道,离开的这些年,我吃了很多苦,很多很多,多到你想不到,多到我甚至不敢回忆,因为害怕。"小医生的声音和表情一样温柔,像是在说故事,给苏捷听,也给我听。
"我一到云南,陈家的那几个远房的哥哥就给我准备了一份见面礼,三四批杀手,轮番堵我。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人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来几个人为了争家产就快打破头了,突然又多出来一个,当然要枪口一致对外,联合起来灭了他。于是,我接二连三的看着不同人,为了保护我,在我面前,死去。有的被打爆头,有的被车撞,有的,一把大火,炸的尸骨无存。那些天,我很怕,真的怕,打心眼里怕,怕见不到第二天早晨的太阳。"
"后来,陈家当家的几个老家伙实在看不过去,放出话,说什么,人在做天在看,作人做事千万不要做绝,否则老天爷会收拾他的。这话说的挺重,哥几个一听,怕了,该收手的收手,该消失的消失,没一个敢再来搭理我,又自己互相掐开了。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没想到,几个老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又放出话,说什么让我清理门户,把家里那几个不孝子孙给收拾了。坦白的说,我不想做这事,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我不想,但我还是只能照作。"
"苏捷,离开你的第一年,我的十九岁生日那天,我第一次杀人。他是我的一个远房哥哥,他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与另外一个家族达成一个协议,只要另外一个家族愿意出力帮助他成为陈家老大,他愿意将陈家一半的势力范围划入对方名下。他的计划很完美,几乎没有漏洞,可惜,功亏一篑,最后,还是失败了,所以,他只有死路一条。根据老头子们的要求,送他上路的必须是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我拿枪的那支手一直在发抖,因为我知道枪里面装的是真的子弹,而不是我们在学校练习里用的空弹包。当我把枪顶在他额头的时候,平时那么嚣张的一个人,抖得比我还利害,因为舌头被割掉了,他不能说话,拼命看着我,向我使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死,他还想活,他希望我去求求那些老头子,给他留条生路,他才二十五岁。可惜,他太天真了,我闭上眼睛,然后,开枪。"
"之后的几天,我拼命洗手,可不管怎么洗,总是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也不也睡觉,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缺了半个脑袋的尸体。活了二十年,生平第一次,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因为害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喊你的名字,苏捷,我想回家,苏捷,带我回去,苏捷,救救我!"
"苏捷,你可能猜不到,就是这样子的我,老头子们都很满意,全票通过,认为我是陈家老大最合适的人选之一。甚至,还专门从国外请了一批老师来教导我。当然,他们希望我学习的可不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么,那群所谓的老师,主要由各国退役的特种兵组成,平均成绩是在七秒终之内送一个活人上天堂。苏捷,我记你说过我在打架方面有天赋,正是这项天赋,让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二年之后,模拟练习中,我可以一个人干掉七个老师,好玩吧?!"
"后来,看我学有所有,没白费银子,为了值回票价,老头子们给我找各种各样的事情做。杀人,杀抢生意的,杀抢地盘的,杀不听话的,杀捞黑钱的,杀来杀去,我杀人,人家也杀我,恶性循环,无始无终。俗话说的好,人在江湖飘,那能不挨刀,终于有一次,我碰到个狠角色,弟兄们都死了,我被他抓住,打的不成人形。不过,他没有杀我,因为,他觉得如果能把我逼疯,肯定比直接对着我脑袋开一枪好玩。于是,他和我玩了一个游戏,他把我和十几具尸体放在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封闭的房间里,不给我任何食物和水,在云南炎热而潮湿的天气里,让我最近的距离观察人类的尸体是如何一点一点的腐烂的。三天,整整七十二小时,连我自己都以为我会疯,可是我没有,甚至在那人进来检查我疯了没有的时候,我还有力气扭断他的脖子。苏捷,很有趣,对吧?!"
"人杀的多了,我开始变得越麻木,为了避免良心不安,为了保有所谓的人性,如果我还有那玩意的话,我开始教育自己,司徒,你杀的是坏人,你没错,你不需要内疚。谎言重复一万遍就是真理,我将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作为我的行为准则。可是,老天爷总喜欢和我开玩笑,就连这种谎言,他都不让我多玩几天。一个缉毒警察,被报复。他的妻子当着他的面被八个男人轮奸,然后......然后......然后用刀将子宫挑出来,那个女人是被活活痛死的。当我到现场的时候,那个警察也死了,看着他的尸体,我甚至不也相信他曾经是一个人。他的女儿,四岁的一个小姑娘,抱着我的腿,一边哭一边叫,哥哥,我很害怕,哥哥,不要杀我,哥哥,救救我!我想救她,但是救不了,那八个混蛋是我二哥的人,那时,我二哥是陈家最强的,我惹不起。所以,我唯一能够帮她的,就是杀了她,因为,那八个杀了她母亲的混蛋,已经商量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她,她还只是个孩子,她只有四岁,我得让她完完整整地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只好拧断了她的脖子,小姑娘到死都不相信,那个笑着摸她头给她糖告诉她不怕不怕的哥哥会要她的命。"
"苏捷,我知道,如果你醒着,你一定会骂我,司徒晓,你他妈还算是个人吗?!没错,我不是人,我是一个警察。我是一个卧底,为了走到那一步,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我不能放弃。我不怕死,但是我要留着这条命去救更多人!我杀过很多人,坏人很多,好人也不少,但是,我所提供的情报救了更多更多的人。所以,我不后悔。我曾经碰到过一个和我一样身份的人,他的境况比我更加复杂,我至少还有洗白的可能,他已经完全没有,为了进入金三角一个武装贩毒团伙的内部,他先是以叛国罪被捕,然后再越狱。为了逼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也就是说,就算他完成了任务,他也将完全被国家所抛弃。我无法理解他接受这个任务的动机,这完全是一个必死的任务,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同意执行这样的任何,可是他竟然同意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不告诉我,直到他死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中了好几枪,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下面已经完全没了,我想扶他起来,可是他不让,费了好大劲,他才站起来,然后,他向我敬礼,因为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标准,他哭着说,祖国就像是母亲,他是母亲的儿子,没有一个儿子会背叛母亲,那怕这个儿子为母亲已经受尽了委屈。请你一定将我的骨灰带回我们的祖国。我是为了祖国和人民利益而牺牲的,就算祖国和人民永远不知道我所作的一切,永远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我也不后悔!"
小医生将苏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我走过去,将他的脑袋,和苏捷的手一起,紧紧地按在我胸前,心脏的位置。太好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二个人,都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苏捷,不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就说说我自己,这多年来,有很多次,我都想放弃,因为实在是太辛苦了,可是,我还是撑下来了。就拿这一次来说,缉毒行动,我作为主犯,上面下的命令是,如果我反抗,可以直接将我击毙。所以,一开始交火,他们就想要我的命。我后来才想起来,击中我的那个特警,他最好的朋友,在一个月之前被我打死了。他不知道他的朋友被陈家所收买,已经为了钱出卖了作为一个警察的尊严,我杀了他朋友,是为了救更多的警察,让他们不会因为战友的出卖而死于非命。他不知道,所以他恨我。可是,我不恨他,他是一个好人,更是一个好警察,所以为了他,为了他朋友的父母妻子儿女,我隐瞒了他朋友被陈家收买这件事。所以,他的朋友,在世人眼中,永远都会是个好警察,好人。"
"扯远了,我运气比较好,那特警狙击我的时候,离我足有六百米,因为技术不好,所以没敢打我头,幸亏没打头,不然就真的挂了。子弹离我心脏只有零点五厘米,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所有医生一致认为,我没希望了,但是我创造了一个奇迹,我活下来。知道我为什么活下来,为什么没放弃吗?因为,我答应过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发誓,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现在,我做到了,我回来了!所以,苏捷,也请你醒来好吗?!"
57
生活不是艺术,苏捷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由沉睡到清醒,然后拉着少爷的手,泪眼滂沱。
不过,对于这种局面,少爷并没有露出失望或者绝望的表情,说完了,哭完了,站起来,在苏捷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从脖子解下一根项链放在苏捷手中,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根项链的坠子是一枚戒指,我记的苏捷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上面刻着少爷的名字。
"因为时间仓促,我在监控上面做的手脚只能维持半个小时,加上为了拿到这身衣服,"少爷揪起衣服领子,扮了一个鬼脸,"我还打昏了一个医生,所以,杨湛,非常抱歉,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监控?手脚?打昏医生?这个词我听得懂,却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少爷口中的含意。"司徒晓,你他妈到底搞什么飞机!"
"杨湛,我说过,请你不要用那种活见鬼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我还没死!"少爷伸出爪子,掐我的脸,在他的蹂躏下,我的疑问变成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杨湛,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还有很多事情想知道,但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在我们上学时最经常吃的那一家麦当劳等你,如果你不记得是那家,我就鄙视你!我离开后,一小时你再出发来找我,记住,一定要注意有没有人跟踪,现在我的处境就是,如果知道我还健在,那么想送我上西天的,最少能组成一个加强营!听明白了没有?"
"放手!"如果我不反抗,我肯定我的脸会被他捏变形,我一拳挥出去,却被他轻松避开,当年博击老师曾经这样兴奋的表扬我,杨湛啊杨湛,你进步了,现在你,如果能变成四个,差不多就能和司徒打平手了。而现在,我痛苦的发现,雇佣兵的训练真不是盖的,现在的我如果想把少爷给打趴下,估计得像蚯蚓一样,把自己切成十一段。"你走了,苏捷怎么办,他还昏着呢!"
"他会醒过来的,"少爷笑得阳光灿烂,甜蜜又可爱,看的我想掐成他然后喂狗,"一定会的。"
"我靠,你当演偶像剧啊,你哭两声,他就醒啊!"
"偶像剧,杨湛同志,我郑重的警告你,不要把偶像剧这种词和我联系在一起,你说有那个偶像剧演员有我帅?嗯?"
我突然有想吐血的冲动,这是少爷吗?!这是当年那个呆呆的少爷吗?!这是当年那个遇到别人调戏,就会哼哼叽叽地叫苏捷,然后揉揉鼻子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你的少爷吗?!这活脱脱就是另外一个苏老二!这孩真不学好!妈的!
"司徒......"我还没来的急把愤怒的表情表现的更加严肃一点,少爷突然松开手,坐在苏捷的床边,看着苏捷,笑容温柔淡定,"杨湛,苏捷一定会醒的,我相信,你也要相信!"
我没的及问他他有什么证据证明苏捷一定会醒,少爷一溜烟没了影子,半个小时后,值班小医生摸着脑袋来查房,嘴里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我刚才去厕所时候脑袋撞门上了,昏了几分钟。“
几分钟?我先是一楞,随即明白过来,少爷这活漂亮,打昏以后还不忘帮别人把手表时间调一下,试想一医生要是知道自己一昏将近一钟头,估计第一件事是直奔脑科,而不是来查房,那得多大动静啊!
糊弄走小医生,我离开医院去找少爷,带上房门的时候,我又回头开了一眼苏捷,虽然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还是觉得这家伙的气色比一个半小时前好很多,而且表情很幸福,如果他有表情的话。
凌晨十二点半,雨停了,感谢麦当劳的那位决定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决策人,再一次为我提供了约会地点,虽然对象有点那啥啥啥的。
"杨湛,"少爷坐在角落,笑眯眯地对我挥爪子,勾得柜台里面的夜班妹妹一个个媚眼如丝,"这里,过来。"
我暗骂,刚才还吩咐我小心谨慎不要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的家伙,这会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啥意思啊!
"杨湛,我要吃东西,我已经有十二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少爷的小脸苦得能滴出水,我的名字甚至被他念出了一个花腔。
"那你就不能趁着我没来之前把饭给解决了,难不成你还想等我来喂你,我告诉你,喜欢喂你的那个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也想啊,"少爷撇嘴,眉毛就快拧到一块去了,"可是,我刚才做出租车的时候,把钱包给丢了,我现在身无分文,没钱啊!"
如果不是有椅子,我想我可能会坐在地上,用二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轰然倒地,然后吐血三升。
左手汉堡,右手鸡翅,嘴里叼着根吸管吸可乐,少爷的脸鼓的像个包子,夜班妹妹这会不媚眼如丝,改母爱泛滥了,就差没大叫一句好可爱啊好可爱啊好可爱啊!我突然想起来,当年一起念书的时候,经常会有食堂的大师傅拍着我或者丁律的肩膀说,记得叫你们班司徒那孩来吃饭啊,看那孩吃饭,喜庆!
"司徒,你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我觉得你是在避开警方,其实我的重点是这句,可是我没问,怕伤人心。
"身份啊,"放下汉堡,少爷慢悠悠地拆香芋派的包装,"这个问题,其实通过我和苏捷说的那些话,你也应该能猜出来。不过,我只说了事实的十分之一,最微不足道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最微不足道的十分之一,我的胸口一阵疼痛,这些年,少爷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难道真的仅仅凭着对苏捷的承诺,就能让他对抗死亡的恐怖?
"杨湛,我说我能洗白,是骗你们的!"少爷笑容依旧,一口一口用力咬着食物,可是从他眼睛里,我看到痛苦与迷茫,"我说过,为了达到目的,我曾经不择手段,我杀的坏人很多,好人也不少!"
"少爷,你是迫不得已,你是......"我试图为他开脱良心的不安,却被他出声打断,开始向我讲述一个故事,不应该,说是一个真实的事件。
"三年前,我去缅甸,和一伙混蛋交易。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架构的庞大的贩毒组织,可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他们有军方背景,而且,他们的某些行动已经带有政治色彩,当然,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那个国家。"
我举杯,将未加糖的咖啡饮尽,政治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同时,也是最可怕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的小动作终于激怒了这个被认为只会频频抗议与声明的国家,一头狮子被激怒的后果是很可怕的。军方决定派出一支由十四名特种兵组成的小分队对这个组织的基地进行毁灭性打击!抱歉,杨湛,因为保密原则,我不能告诉你后面的具体细节,我只能告诉你结果。"
从少爷的握紧的拳头,我大概已经猜到。"结果是什么?"
"结果,结果就是,情报部门的一个高层出了问题,这个绝密计划落到了对方的手里。杨湛,不要用那种难以至信眼神看着我,你要明白,我们的民族永远都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也永远都会有为了钱出卖祖国的垃圾!小分队,十四个人,八人战死,六人被俘,其中被俘的,五个重伤,一个轻伤。杨湛,你知道吗,我很佩服他们。"
"都是汉子!"
"没错,都是汉子,奋不顾身上阵杀敌不难,难的是如果你知道你的这次行动成功了没有任何奖励,失败的话你的祖国会否认你的存在的话,你还会不会这样做!特种小分队在出发前,被明确告知,一但行动失败或被俘,国家不会有任何营救行动,并且将会拒绝承认他们是中国人。可是他们还是去了,没有喊什么精忠报国之类的口号,每个人写了封遗书,就这样去了!"
"那后来呢,被俘的六个人呢?"
"重伤的五个死了,"少爷微微低下头,过长的流海垂下,有些盖住眼睛,带着孩子气的脆弱,"我打死的。"
"司徒!"
"我想救他们,可是我救不了,而且,他们的伤势,就算送到医院,生存的可能性不会超过50%。他们之所以能活着,凭的是意志。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被俘,是故意,即使到了最后,他们仍然没有放弃他们的任务,他们认为他们仍然有机会能够完成任务。"
"司徒,为什么杀他们?!"
"比起像狗一样的被折磨,我认为有尊严的死去更加合适,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使用了最新型的控制精神方面的药物,做为一个毒品方面的专家,我很清楚这些药物的作用,他们当中已经有三个人被控制,说出对方想知道的情报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一旦对方得到这些情报,我们国家受到的损失,将是难以计算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的更多的人牺牲,而且我相信,如果我不采取行动,一旦他们清醒过来,发现因为药物控制成为叛徒,不等他们伤重而死,他们就全部会带着悔恨自杀,你忍心看着这群英雄这样吗?!连死都死不安?!"
"司徒晓,你不是神,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力,你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杨湛,请你不要和我谈人权,国家国家,没有国那来的家,我这些年所接受的理念就是,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如果杀一个人,能救一百个人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杀掉那一个人。"
"你这是歪理!"我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驳斥他理由,因为愤怒,剧烈地喘息。
"没错,是歪理,"司徒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所以,我这辈子注定都不能洗白!黑道方面,现在陈家没了,靠山倒了,想追杀我的仇家十只手都数不完,白道方面,我的卧底身份,警方军方都拒绝承认,也在追杀我,如果他们知道我还活着的话!"
"司徒......这都......这都......"
"老头子,就是把我安排进陈家的那个,现在,又把我给扔到了新疆,那边那近东突然折腾的利害,我还干老本行,不过不是唱主角,给人打打下手!这次是偷偷跑回来,看过苏捷,我马上回去。"
千疮百孔千头万绪,一时之间,我不知说什么,每一件事都似乎如此难以理解难以相信。
"司徒......你还你回去了,那万一苏捷醒了,还以你死了......"
"不会的,有戒指在"
"那你总得给他一个交待啊,你就这么走了,他怎么办!"
"交待?"司徒笑的很温柔,"被我射杀的一个特种兵,临死前,说过这样一句话:此身属国,求仁得仁,夫复何求?卫我中华!"
58
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是因它虽然很少发生,却总会发生。
司徒离开后的一个月,苏捷醒了。
因为被高诚诚逼着回家休息,我错过了他醒来那一刻的兵荒马乱,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虽然仍然极度虚弱,他已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远远地,向我举起左手,在他指间,我看见一道银色光芒,那是一枚戒指,司徒留给他的礼物,被我从项链上取下来后,带在他的无名指上。
我说我想和苏捷单独谈谈,没有人反对,于是,高诚诚搀着苏阿姨,高老大扶着苏叔叔,泪流满面,安静退场。
"苏捷,"我叫他的名字,他不应,只是看着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苍白如纸的脸上有两行眼泪缓缓落下。"我不说,你也能看得出来,东西是真的。"
"他......他......还活着?!对不对?!"几乎是轻不可闻哽咽,眉宇间,一片凄楚,怕再一次失去,怕一次绝望。
"到了这种时候,看你这副样子,你觉得我还忍心骗你吗?苏老二?"我走过,抱住他,他的脑袋顶在我的下巴上,头发软软的,毛毛的,几个月来,第一次,我觉得我怀里这个人还活着,虽然卧床不起让他瘦弱的不成样子。"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真的,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司徒......司徒......都结束了......"他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名字,我收紧双臂,紧紧地抱住他,试图安抚他,同时也是安抚我自己,"他会回来的,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我们一定要活下去,而且还得活得好好的,然后,等他回来!苏老二,答应我,好好活着,别再干些让别人难受的事了,成不?"
"杨湛......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活着......"刚醒过来没多久的苏捷,在药效的作用下,又慢慢睡去,我相信等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将又是原来那个苏捷,我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个苏捷。
安排好苏捷,我走出病房,走廊里,我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在每一个人眼中,都充满了希望与不安。
"没事了,他很好,他想通了,"我微笑,耸肩,"所以,没事了,以后一直都会没事。"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生平第一次,我看着一个厅级干部掉眼泪,当然,陪着他掉的,还有他老婆儿媳战友同事若干人等。由于我这几个月哭的太多,我怕陪着他们继续哭,我会脱水,所以,我找了个理由溜出医院。
室外,天空很蓝,太阳很好,呼吸出的空气是白白的雾,干冷干冷的。
想了半天,好像除了家以外,我也没啥地方可去,于是,我干脆坐在马路边上托着下巴看人来人往。
老年、中年、青年、少年、儿童,工人、农民、商人、学生、军人,
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打扮,各种各样的言谈,各种各样的举止,看着他们,我觉得这世界也挺有意思,活着,其实,也挺不错。
在把没明白事情的通通弄明白之后,在把没想通的事情通通想通之后,我拍拍屁股,在110的同志找我谈心前,回家了。像之前几次一样,我再一次在我家门口捡到一个人,唯一和以前不同的就是,这次的,是冻僵的。
剥光衣服,扔到热水里,好一会,小朋友才缓过劲来,打个喷嚏,东张西望。
"我记得我给过你钥匙的?为什么不来等我?赵墨?"我拿着一块大毛巾给他擦头发,他自己则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我的衣服。
"我又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见到我,万一你不想见到我怎么办?"小朋友嘟嘟啷啷,口齿不清,一件毛衣正反不分,就知道往身上套。
"那你蹲我家门口和进来有什么区别?"
"那不一样!"
"那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赵墨,你不讲道理。"
"没错,我就不讲道理了,我就胡搅蛮缠了,怎么样,大不了,你们都别理我好了!"小朋友急了,拍开我的手,蹲下来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们?"我想了半天,也蹲下去,捏小朋友的脸,"怎么着,花七又欺负你了?"
"他说他不想再看到我,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说,你们黑社会内杠,关我什么事啊?!"
"关你的事,就是关你的事!杨湛,全是你的错!"
我叹气,长长地叹气,这年头,别说女子和小人,是连男子都开始难养了。"赵墨......"
"干什么?"小朋友抬起凶巴巴地小脸,恶狠狠地盯着我。
"那个,就是,"我忍不住又去捏他的脸,"你那天纸条上面写的话还算数吗?"
59
"赵墨?!"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小朋友已经完全傻掉了,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我。"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当你不算数啦?!"
"杨湛!"还好,在我的启发下,小朋友终于回魂,一声怒吼,扑过来,直接把我压倒在床上,"你说真的?!你没骗我吧?!"
"赵墨,做人要讲良心,什么真的假的,我以前骗过你嘛?!"
"没骗过才怪!"小朋友皱鼻子,眼睛因为才哭过,亮晶晶的,"你真的愿意......愿意......和我离开这里?!"
"是的,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告诉我,花七怎么欺负你了?!"
"还能怎么,"小朋友嘟嘟囔囔地抱怨,脑袋在我胸口蹭来蹭去,像只小狗,"就是,我告诉他说我不想再当老大了,我想带着你一起走。然后,他就发火了,他让我滚!"
"就这些?!"
"嗯,还有,他还说我对不起帮里的弟兄,对不起我死去父母和哥哥!呸!呸!呸!狗屁!只要有他在,合联社的兄弟有我没我还不是一样过。至于我家里人,要是他们真泉下有知,知道我不当老大改去国外读书,还不笑活过来,怎么可能说我对不起他们呢?!真是!"
"你......要去读书?"小朋友才洗过澡,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我用力揉他脑袋上的毛,"你有钱吗?我可告诉你,我就一小警察,我供不起的啊?!"
"谁说我一定要去读书啦,我那是随便一说,你想去那我们就去那啦!"小朋友跳下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然后又很自然地‘趴'到了我身上,"上次买完车以后,就等剩这么多了,我都说我要离开合联社了,所以我也没好意思和花七要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赵墨同学,"我数了一下那张本票上面的零,非常肯定地说,这上面的钱,我当一辈子警察估计也就一零头,"说吧,宝贝,你想去那?"
"杨湛......"我说我愿意和小朋友一起从新开始,我以为这个结果会让小朋友开心,没想到迎接我的竟然又是小朋友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杨湛......"
"我说,这又怎么了?不和你走,你哭,和你走,你还是哭,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我这是高兴的,怎么样,不带的啊?!讨厌!"
"行,我讨厌,您继续,我不打扰您!不过,您还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啊?!就您那身高,很重的!"
"不要,我就是要这样睡,我高兴,我愿意,你管不着!"
我本来还想继续抗议两句,结果小朋友眼一闭,干脆给我来个申诉无效,没办法,我只好用能动的右手把被子拉过来给我们两个人都盖上,然后,关灯,睡觉。
半夜,我醒过来。因为胸口被压的有点喘不过气,我小心翼翼把小朋友从我身上移开。月光通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异常地柔和,此刻的赵墨,没有了白日的阴狠与戾气,只是一个不设防孩子。"你啊......"我捏他鼻子,赵墨,也只有你,才能让我放下一些东西,退让到这一步。
"杨湛,"吓了我一掉,原来小朋友早已经被我的动作弄醒,只是闭着眼睛听我真情告白,"你说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是真的嘛?"
我苦笑,难道我的信誉真的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一个简单的承诺竟然都没有人愿意相信?!"赵墨,"我把他头枕在他胸口,他的身体很温暖,"我爱你,真的,非常爱你。"
这句话远比任何承诺都要有用,赵墨选择了相信,却再次哭了个淅沥哗啦,真到哭睡着。
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睁着两只兔子眼的赵墨要拖着我游遍祖国名山大川,我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是无业游民,我是人民公仆,你想走就走,可我得辞职。宝贝,乖,听话,回家收拾东西,等我消息!”
结果,小朋友嘴一撇,以为我在忽悠他,又准备开哭,我连忙赌咒发誓,声明如果我骗他,以后这辈子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包括SM。小朋友这才愿意先回家收拾行李,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记嘟囔,我不喜欢SM。
送走赵墨,我花了一天时间写好辞职报告,是文字优美,词藻华丽,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我自己。等到天黑的时候,我电话响了,花七说他想见我,和我聊聊。我说,”好啊好啊,兄弟我正想找你呢。”
一个小时后,我到了约会地点,一家茶社,合联社的地盘。
楼上包间,花七已经泡好茶等着我,一张脸,笑的是阳光灿烂。
"说吧,找我啥事?"对他,我自然是不用客气,对着桌上的点心,我自然是更加不用客气。
"你不是也想找我吗?不如,先说说,你找我什么事?!"
"我那事麻烦,我怕说了伤感情!"
"大家十几年兄弟,过命的交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杨湛?"
"你真的要我说?"
花七做了请讲的手势,这十几年真的没有白过,赵墨说的对,在合联社,也许他花七才是老大。
"花七,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擅长钻营。可现在这种社会,一个人要想往上爬,就得擅长钻营。所以说,虽然,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依然是一个小警察,别说是打入核心,我是连外围都没混好。"
"话虽如此,"花七微笑,变相地承认了我的说法,"可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也没有必要自责。"
"同样,丁律,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丁律,"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也是一个不擅长钻营的人,他虽然进了合联社,但一直只是个混混,一个只被安排收保护费的小混混。"
"杨湛,你到底想说什么?!"花七喝茶,铁观音,很香,但是极苦。
"这些年我一直有个疑问:我的身份,在合联社,是一个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的秘密。以丁律的身份,他不可能接触到这个秘密!"
"可是他知道了!"
"是的,他知道了,答案只有一个,警方在合联社不止一个卧底。有一个卧底,进入了高层,他告诉了丁律整个秘密!"
"很精彩的故事。"
"的确很精彩,而且,我还知道,那个卧底为什么要把完全无关的丁律扯进来。"
"为了什么?"
"因为,丁律发现那个卧底真实身份,而且他还发现了那个卧底想背叛。于是,那个卧底只好借刀杀人,他故意将这个秘密告诉丁律,然后借我的手杀了丁律!这样,他就安全了!这样,他就没事了!"
"杨湛!"花七失手,铁观音泼了一地。
我喝茶,味道极苦。对不起,赵墨,我想我这次是真的要骗你了,"花七,这么多年了,你还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60
"杨湛,你猜猜,这壶茶,多少钱?"花七失态转瞬即逝,抬手,帮我将杯中茶,加满。
我摇头,很清楚他为何转换话题。之前,我还曾心存幻想,我以为,我们还有回头的机会。现在,我才知道,现实远比理想残酷一万遍,我们已经老了,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这茶,我一个月工资,怕是买不起这一壶。"
"你的确是买不起,"花七,微笑,眼波流转间,视我为无物,"杨湛,你觉得如果一个人在习惯于品尝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食物后,还会回头去垃圾堆里找食物吗?!"
"警察的身份,并不是垃圾!"
"对我而言,它就是!我现在是花七,我是合联社的二当家,我现在吃的好,穿的好,用的好,我现在混出头了!我现在很幸福很开心很高兴!但警察的身份给了我什么?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人揭穿,最后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打死,这就是你眼中崇高的警察身份?!"
"没有人来逼你做这份工作!"
"的确,我是自愿的,我是带着为报效祖国为民除害的崇高理想来这里的!可后来呢?杨湛,我告诉你,当你看到一个人就在离你不到一米的地方,因为几百块钱被人轰掉半个脑袋的时候,当他的血和脑浆溅在你脸上的时候,什么崇高理想,什么伟大志愿,通通都是狗屁。怎么样活下去见到明天早晨的太阳,会是你生活中的唯一目标!"
"花七,我们都吃过太多苦,我不想和你说什么大道理,你想当什么人我也不想管,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害丁律,你说过,他救过你的命,他是你的兄弟!"
我不想哭,我想很冷静地和花七谈话,但是,眼泪同绝望一样,一层层地蔓延开来,完全不受我控制。
"他救过我的命,可他也想要我的命!我承认,那个时候,我害怕了,因为怕,所以,我决定放弃。杨湛,你不知道,你完全不知道,一个和你有着同样使命的人,就在你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因为被发现身份活活打死时,你心里的那种恐惧,那种绝望!试问,在这种情况下,我为什么还要坚持?你丁律凭什么逼我坚持?!好吧,如果你丁律坚持要做个好人,那我就只有请你离开这个世界,送你去天堂做个好人!"
"花七......你......"我拔枪,指向花七眉心。多年前,这把枪,花七送我。多年前,这把枪,杀了丁律。现在,这把枪,里面有两颗子弹,很少,但是,我想,够用了。
"杨湛,"花七微笑不变,表情温暖柔和,"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不如再多告诉你一些事。"
"比如说?"
"比如说我和丁律达成的一个协议,一个和你有关的协议。我,不会向警方吐露你的身份,而他,也不会向警方举报我在数次行动中的故意不作为。杨湛,其实当时,根据丁律的种种小动作,我想,他其实给你个机会!可是你太自私了,你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丁律。如果当时,你肯同他走到楼下,而不是把他带到我的枪口下,你会发现,就在楼下,丁律为你准备了一辆车,一些钱,以及一个新的身份,他会打开手铐,让你离走,甚至有可能,他还会抱着你,吻你,然后再让你却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者等他几年,等待他完成任务后来找你,长相思长相守。杨湛,你看你,放弃了多好的一个机会啊?你害死了你喜欢的人,你杀了他,他因你而死!"
"花七,你骗我,我不相信!"我声嘶力竭,手枪的扳机很轻,随时可能因为我的颤抖而扣下,可是,花七不怕。
"杨湛,是你自己一直在骗你自己吧。为什么丁律指着你的枪没有子弹,为什么丁律没有向上级汇报你的身份而是坚持要和你见面,为什么丁律身上要带着你们的合影,如此等等,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答案,那天,他找你,只为了,让你离开,重新开始。杨湛,这么多年了,你早就想明白了,可是,你却不愿意承认,你一直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只有这样,你才能减轻你的负罪感,你是个混蛋!"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揭穿我,为什么不向警方揭穿我的身份,难道你喜欢看我演戏?"
"杨湛,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花七举杯,喝茶,"我说过,你是我兄弟,我怎么忍心让我兄弟平白无故地去死!我一定要让我的兄弟为我死的有价值!"
"那现在呢,你今天找我来,是不是我现在有死的价值了?"
花七,微笑,不答,算是默认。
我也想笑,只可惜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身后,门响,有人进来,我回头看。
于是,那一刻,时间似乎停止,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
秦朗,架着赵墨,他左手的枪,顶在赵墨的头上。
"花七!你......"
"杨湛,把你的枪放下。单纯从技术层面上来说,你很清楚,你快不过秦朗!"
"杨......杨......"赵墨叫我,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很明显,他被注射了某种药物,现在的他,不能说话,不能行动,甚至,连无谓的挣扎都做不到,只能被人架着,哭泣着看着我。我知道,他想叫我不要放下枪,因为,他和我一样了解花七的为人。拿着枪,我可能还有一条生路,放下枪,我完全没有生路。
"花七,放了他!"枪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
花七大笑,带着明显嘲弄,"杨湛,你明知我不会放过他,却还是放下枪,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聪明过头了,还是笨过头了!"
"花七,放了他!"和着我的叫声,是枪声。
花七开枪,打在我的腿上,子弹的破片,开了挺大的一个洞。
我重重地跪在地上,腿很疼,眼前的世界,突然一片腥红。
一切的一切,绝望,而无力。
61
"花七,放了他。"
花七再次开枪,第二枪,在我肩上。伤口很大,大致我几乎能看见骨头的碎片。赵墨还是不能说话,死命地看着我,死命地哭,嘴唇也咬错了,血流的滴滴答答的。
"花七,算我求你,赵墨,他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就他?赵墨?"花七的笑容充满了讽刺与不屑,"杨湛,我不得不告诉你,就你口中的孩子,做过的坏事一本书也写不完,杀过的人,十个指头也数不完!就算我杀了他,那也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没准我还能得一奖章!"
"花七,他已经说他要退出江湖了,合联社已经是你的了,你还要怎么样?"失血引起的眩晕使我意识开始模糊,我想我可能会死,但我不能死,因为赵墨还在花七手里。我爱他,我一定要救他。
"可是,只要赵家人没死绝,合联社始终是姓赵的!赵墨今天可以退出江湖,谁能保证他不会重出江湖呢?!"
"所以,赵墨必须死,而我,则是杀他的凶手!"
花七鼓掌,"杨湛,你实在是太聪明了,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没错,我已经通知合联社管事的弟兄,他们几个正在来的路上。等他们赶进这个房间,他们将会发现,他们的老大,被一个小警察杀了,而我,虽然杀了那个小警察为老大报了仇,却还是没能救得了老大的命!怎么样,杨湛,这出戏好不好!"
"好,当然好,而且,我相信等他们出现的时候,你还会哭得很伤心。"
"我会表现得痛不欲生,一副恨不得跟着赵墨去的样子!"
"花七,你真恶心!"
"谢谢,祸害才能遗千年,为了活得久一点,我只能一天比一天坏一点。不过,看在多年兄弟的情分上,我让秦朗送你上路,他手熟,不会太疼,最重要的是,尸体会好看一点!"
花七招手,秦朗向我走来,失去支撑的赵墨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我,我冲他笑,我想告诉他,没事的,赵墨,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
"对不起!"秦朗举枪,房间里光线不好,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我想,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很痛苦的那种!
"没事的,秦朗,"我闭上眼睛,"开枪吧,秦朗。"
秦朗抬头,终于微笑,无声的回答。
然后,枪声再次枪起,鲜血再次涌出。
我睁开眼睛,花七,在我面前,倒下。
伤口在脖子上,出于求生本能,他紧紧地按住伤口,可是我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二十分钟,最多只有二十分钟,这就是花七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时间。对死亡的恐惧,以及被所信任的人背叛带来的绝望,这两种情感将会让他,在生命最后的一刻充满各种各样的痛苦。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曾经是花七的座右铭。可是,到了最后,花七还是没有斗过天的,他输了!
"很多年前,赵墨的父亲突然死了,有几个人,想抢赵墨的位子,后来,他们失败了,你,负责去他们家里清理门户。"秦朗盘着腿坐在花七身边,看着花七挣扎着求生,"那天,我躲在书房的桌子下面,看着你杀了我的母亲、哥哥、还有两个妹妹!还好,那天你没有看见我,不然,今天,我们也不会见面了。"
花七的气管上有一个小小的洞,他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在吐信。秦朗用手绢给擦去脸上的血沫子,动作很温柔,"后来,我去了越南,再后来,我回来找你报仇。可惜,我运气不好,在遇见你之前,我先遇见了杨湛,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得为他办事,所以,我不能杀你,我得在你身边,监视你!"
感谢我那几乎可以说是怀疑一切性格,我在花七身边安排了秦朗,虽然那时,我仍然比较信任花七。也多亏这一招险棋,赵墨,今天可以逃出生天。
也许是觉得故事太无趣,秦朗不说了,笑了笑,缓缓地,像慢动作一样,再次举起枪,我想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于是,我对他说,"秦朗,不要打头!打了头,到了下面,都不认识了!"
"嗯,我知道!还有,谢谢你,杨湛!"将枪口从太阳穴移到胸口心脏处,秦朗,这个孩子,一瞬间,笑的好温柔好温柔。
我闭上眼睛,很快,枪又响。
而秦朗,倒下,他将今天的第四颗子弹,射进了自己的胸口,温柔的傻孩子啊!
"你杀了我的家人......我要为他们报仇......杨湛救过我......我欠他一条命......所以......我得杀了你......"傻孩子趴在花七的胸前,这也许是一生当中离花七最近的一次,第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但是,你又对我那么好......所以......我只好把我这条命赔给你......花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此刻的花七不能动,所以,此刻花七不能摸摸他的头,捏捏他的脸。
此刻花七不能说话,所以,此刻花七不能告诉他,小屁孩,我怎么会怪你。
此刻花七甚至不能笑,所以,此刻的花七只能哭,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划落。
"花七......你说这个世界上只有花颜一个人喜欢你......你错了......其实......其实......我也......"
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一句话,短短九个字,秦朗没有说完,也再也没有机会说完。我想现在的花七一定很后悔,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秦朗的心意,却总是装做后知后觉。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再也来不及了,为什么人总是到了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某些对自己是如此重要?!
为什么我们如此憎恨死亡,但死亡离我们永远只有一步之遥。
当我用尽力气爬到花七身边时,他身体的温度已经在一点点的消失,我认识的人,又少了一个。
这么多年来,我不惜一切代价逃避的东西,却一再在我面前重演。
一次次的让我感受到什么叫做悲痛欲绝。
也许,这由我开始的一切,也应该由我来结束。
赵墨在哭,从头到尾哭,一直哭一直哭。
男孩子这么爱哭可不是好事啊,赵墨。
我终于来到他身边,试着用手擦去他泪,结果,因为手上的血,反而把他干干净净的脸给抹成了个大花脸。我只好低下头,吻干他的泪。”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他一点都不听我的话,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拼命挣扎着想和我说些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乖,没事的,再等半个小时药性过去了,就好了。还有,赵墨,”我在额头吻了一下,”以后找个好人,谈场正常的恋爱吧!”
再然后,我努力了半天,终于能勉强站起来,拣起着那把杀了丁律,杀了花七,又杀了秦朗的枪,装上子弹,打开门,向观景台走去。
走的时候,我一直不敢回头,我怕我看见赵墨的眼睛会动摇。
外面的天气很好,特别是阳光,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我认识一个叫花七的少年,他是我兄弟。
十五年前,我认识一个叫丁律的少年,他是我老大。
十五年前,我兄弟对我说,杨湛,你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十五年前,我兄弟对我说,杨湛,我喜欢你。
十五年前,我年少轻狂。
十五年前,我曾拥有幸福时光。
而十五年后的今天,则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当一切结束后,我相信,所有的痛苦悲伤绝望憎恨恐惧都将消失。
于是,我慢慢地举起了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扣动了板机。
阿者言无,鼻间名间。为无时间,无空间,无量业受报之界。
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躲在医院的床上。
脑袋很疼,嗡嗡地响,身上,还插了几根管子,连着怪模怪样的机器,我想动,努了半天,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了搞明白这个问题,我开始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白天,去栖霞寺,赵复告诉我,我的任务是去警校读书,做一个卧底。晚上,和花七告别,两人一起谈人生谈理想,谈到郁闷地抱头痛哭。再然后,我脱衣服上床睡觉。可为什么我会在医院的床上醒来,难不成,是家里被人操了,我在睡梦中被人打成这样,然后被帮里的兄弟送到医院的?!我越想头越痛,于是,干脆什么都不想,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杨湛除烂命一条,一穷二白,没什么能失去的,所以,也什么好担心的。
躺在一动不动实在太无聊,我努力了半天,终于能把头扭了个一百八十度,除了白白的天花板和灰扑扑的仪器,我终于能看到点颜色。窗外,阳光烂灿,鸟语花香,我又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这到底是啥医院,我记得现在明明应该是秋天,怎么树叶全是绿的,而且,我竟然还看到盛开的梨花,真是活见鬼!
正烦着呢,门打开了,一个挺漂亮的护士姐姐端着一盘子东西进来,看我醒了,虽然没尖叫,可那表情也跟中了五百万似的,小脸红扑扑地扭头就往外跑。我想叫她站住给我解释解释,张了嘴才发现,我现在除了能发出蛇出信的那种‘丝丝’声,讲话,怕是只能是一个梦想。
又过了一会,除了表情挺激动的医生,护士姐姐还带了一个人来看我,二十来岁一个男人,很高很帅,看着有点眼熟。
“杨湛……”似乎没听见医生那句:不要让病人情绪太激动,男人直接走到我床前,跪下来,拉着我的手,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眼睛红红的,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吓了一跳,除了花七,我没有和任何人借过钱,为何此人的表情,活像我借了他八百万然后欠钱不还失踪个好几年。
“杨湛……”男人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掉,明明是个大人,却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吗,看着他哭,我觉心里很难受,一抽一抽地疼,我想摸摸他的头,让他别哭,可喉咙却哑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护士姐姐也哭了,挺莫名其妙,还好医生出来解围,说我才醒,身体不好,要我继续休息,然后又给我打了一针。于是,伴随着头痛,我再次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我终于弄明白为啥那男人看着眼熟。他,长的太像赵复了!可赵老大今年才四十不到啊,到那整这么大一儿子来?如果不是儿子,我也没听说赵老大有兄弟啊?!人生啊,真是疑问叠着疑问啊!
再次醒过来,外面天黑了,脑袋还疼,不过,比之前好多了,在可以忍受范围之内。我尝试着移动身体,虽然起床是不可能的,但翻个身什么的,应该没问题。
男人还没有走,趴在床边睡着了,像怕我突然消失一样,紧紧地握着我那支没挂水的手。
天上,月亮挺好,圆,而且亮。
借着月光,我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脸。
像,真的非常像赵复,不过,单论五官,却要柔和许多,最重要的是,没有赵复那种不顾一切的杀气与霸气。同时,我觉得他应该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挺憔悴的。看着看着,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的慌,难受,莫名其妙地,我也开始哭。没想到,我这一哭,把他吵醒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到现在,他好像还不也相信我是个活人。
“杨湛……”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脑袋靠在我胸前哭的一塌糊涂,我敢肯定我,不认识他,但我想,也许他认识我,而且,我们之间一定有某种特别地联系,非常特别,不是兄弟,也不是朋友。
“那个……”我开口,终于能说话,但声音嘶哑地像个老太太,“能再告诉我,你是谁嘛?”
他没回答我,抬起头,脸上还有眼泪,呆呆地看着我,表情很奇怪,如果之前,我能知道,我的一句话能让他这么伤心,打死我,我不会说。他沉默了一会,叫来了值班医生。医生考虑了一会,问了我几个问题。比如说,今年是那一年?我说答案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当医生问我今年贵庚,我回答说我十七岁的时候,所有人,除了那个男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标准的八点二十,哭笑不得,或者说欲哭无泪。
我懒得管他们,我累了,我闭上眼,继续睡觉。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我睁开眼,天是亮的。
男人依旧在我身边,用力削着一个苹果,拳头大的一个苹果,我怀疑等他削完后,估计也就剩一个苹果核了。
吃苹果吗?男人笑着对我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个小梨窝,很孩子气。
我说谢谢,我想喝水。
然后,他喂我喂水,但是姿势很别扭,我觉得我快被他呛死。
你从小到大一定没有照顾过人!我非常肯定地对他说,他眨了眨眼,没有否认的意思。
没错,从小到大,都是花七在照顾我!
花七?你认识花七?
男人似乎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皱了皱眉,拿了一面镜子,给我照。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直接昏过去。
我今年只有十七岁,为什么镜子里会有一个大叔?!
杨湛,你今年三十有二,医生说,你忘记了,你十七岁以后的所有事情!
男人用力咬苹果,好像很高兴我失忆这件事。我想揍他,我知道人类出于自我保护意识,会把太过于痛苦的事情忘记,但我竟然会一下子忘记十五年的事情,难不成我这十五年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
接下来,男人告诉我他的名字,他叫赵墨,赵复的儿子。
我想不明白,一个连砍人都没资格的小弟的生死为什么能让太子爷哭地淅沥哗啦,我问他,能不能简单明了的描述一下我和他的关系。
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我们是朋友,好朋友。
我说,你这种解释鬼都不信。
他呆呆地看着我,理由啊理由,理由是什么?
我不屑的撇嘴,想我和花七的交情,过命啊,也没见着我半夜趁他睡着,抱着他亲吧,赵墨?!
他傻,这次真傻了,手里苹果掉地上都不知道,杨湛……你……
我是睡着了,又不是睡死了,你干过啥,我还是有点印象的。另外,虽然我失忆了,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你在内,但是,我想,我还是喜欢你的,否则我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大巴掌招呼你,你说一正常男人,谁受得了被另外一男人亲啊,所以呢……我拿过他削好的苹果啃了一口,果然猜的没错,就只剩核了。所以呢,赵墨,您也别和我装大尾巴了。此外,麻烦你尽快帮我把该想的事想起来,我现在是大叔外表,正太的心灵,这叫一个别扭啊。
四月份的天气挺好,不冷不热。
根据医生大人的指示,赵墨从护士姐姐那里借来一轮椅,推着我出去晒太阳。
“来吧,赵墨,趁着我还有兴趣,说说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医院,花园,梨树下。赵墨坐在草地上玩PSP,我无聊地翻杂志,有一碴没一碴的聊天。
“杨湛,其实,我们是这样认识的……”
别说关游戏机,赵墨同志是连头都没舍得抬一下,嘴随便一张,那三流白烂言情剧的台词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那九流黑社会电影的狗血剧情是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赵墨,你就编吧你!”作为严重侮辱我智商的代价,我把杂志卷成一个卷,像敲木鱼一样敲,他脑袋,“昨天咱们还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怎么今天就改一见钟情黑帮情仇了?!”
“我说你敲那呢?敲傻了,谁养你啊?!”赵墨抬手夺走我的杂志,随手塞了个苹果给我,想贿赂我让我闭嘴。我坚决不干,我是那么容易收买的人吗?温柔地扯着他的耳朵,我告诉他,“我不要吃苹果,我要吃香蕉!”
“香蕉在楼上,没带下来,吃苹果成不?”
“赵墨,我要吃香蕉!”
“赵墨,我就是要吃香蕉!”
被逼无奈,赵墨从地上爬起来,给去我拿香蕉。
目送他的背影的远去,我咬了一口苹果,红富士,很甜。
其实我并不讨厌苹果,就像是我知道很多事赵墨在瞒我,却并不揭穿。
比如说,我头部中枪,我昏迷半年,我在一个小到在中国地图上都找不到小城市的小医院里养病。
以上种种,甚至不用细想,便可以得出个一个结论:赵墨和我,正在逃避着什么。
可是,我没有问过赵墨,从来没有。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相信他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理由。
功成名就也好,大富大贵也好,有记忆以来所要追求的东西在睁开眼看见赵墨的时候,变得不在重要,这一刻,我想要的,不过,就是他坐在我身边,半梦半醒间,静静地玩他游戏。
三个月后,我出院。赵墨,带我回家。
房子不大,四楼,二室一厅,五十平方米不到。
没办法,除去各种各样地开销,余下的,也就够买这样的。赵墨皱着眉向我解释,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我告诉他,谢谢你,我很喜欢。我没告诉他,这里,和我之前同花七在一起住的地方相比,实在是天堂。
房子是才装修好的,到了吃饭时间,整理完卧室我们,痛苦地发现,厨房,根本没法用。
我说咱们出去吃吧,赵墨不干,说外面天热,你才出院,不能再中暑,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耸耸肩,说随便,他笑了,捏我鼻子,随便,那家超市有卖随便的,杨哥哥,你倒是教教我?!
我懒得理他,直接把他踢出门,继续整理犹如台风过境的家。
时间慢慢过去,家整理好了,赵墨没有回来。
我很担心,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车祸啦,抢劫啊,真害怕他会出事。
我想打个电话问问,可拿起电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号码,脑袋上那一枪没有要我的命,却损害了我大脑的某些功能,我再也无法记住数字和文字。
考虑了半天,我决定出去找他。
结果,我又犯错了。
先是出门忘记带钥匙,接着,我迷路了。
不能怪我,对于我这样一个病人来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如果不迷路,那才叫奇怪。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掏遍口袋,很遗憾,我没有带一毛钱出来。
晚上气温不高,但是因为地热,我坐在路边,并不凉快。
身边,人来人往,有回家的,有离家的,偶尔有两个人会注意到我,我对他们笑,他们会脸红。赵墨曾经说过我的笑容有秒杀的作用,我以为他在骗我,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八点。
九点。
十点。
我抱着膝盖,看着手表的指针一点点动。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我爱的那个人,三步之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
“杨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对不起……”
“杨湛,你知不知道从你受伤到现在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对不起……”
“杨湛,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再出事,我也没活路了?!”
“对不起……”
赵墨哭了好久,我也说了好多遍的对不起。真奇怪,明明是男孩子,却那么爱哭。不过,不能怪他,因为,是我做错事了。
后来,他终于原谅我了。
午夜,街头,路灯很暗,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大夏天的,握着一点都不舒服,但是,我喜欢这种安心的感觉。
“赵墨,我爱你。”
他笑了,好开心,“嗯。”
我喜欢看他笑,所以我一遍遍地告诉他,“赵墨,我爱你。”
而他,一遍遍地回答我“嗯。”
“嗯。”
其实我没有告诉赵墨,我出院前,医生曾偷偷对我说,只要我想,他可以尝试帮我恢复记忆。
没有犹豫,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十五年的记忆,或许,很重要。
但是,我不想要。因为,我爱赵墨,他不希望我记起,我便不要记起,我的世界,只要有他一个人,就够了。旁的,不听不看不闻不问。
进了小区,已经过了凌晨,只有一二家亮着灯,赵墨指着一处亮着灯的窗口,对我说,“老婆大人,咱们回家。”
我点头,微笑 “我们,回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