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06

阿白白: 只怪我们太贪玩 6-完


  Part6

  “为什么不是忱少呢?”
  曾经,在所有人都还以为他和沈忱有戏的时候,尹舜这样问过他。
  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早已经忘了,反正就是东拉西扯心口胡诌。
  真正的原因只是自己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喜欢过她,包括她。
  如果要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他自己都不搞清楚,只知道发觉自己心意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大二那年的12月31日。他照惯例跑到公用电话亭。
  那天天很冷,公用电话亭里外的雪花飘的很散,很柔,软软的落在地下,便化开不见了。
  过往的行人或有好奇的看他一眼。
  他不停翻腕看着自己的表,在零点的时候拨通她给他的新号码。
  “美女,新年快乐。”
  “哈哈哈。”她在那边大声的笑,“帅哥,新年快乐啊。”
  听见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心里就暖起来,他笑意满满的问:“在干吗?”
  “和男朋友在一起哈。哈哈哈,我终于嫁的出去不用赖着你了。等你放假回来介绍你认识哈。”
  男朋友?
  他的心被猛的撞了一下,疼痛的几乎停止摆动。
  他头脑一片空白的蹲到了地上,无法遏止胸口的疼痛。
  也许真的是彼此的生命纠缠的太深,深到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失去沈忱的一天。总以为,不管他做什么,怎么过,回过头,总是能看见她在身边。
  那年的寒假,他没有回家。
  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一辈子没爱过人,也许有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人的人,但是更多的,会爱,而且,很多次。
  他这样告诉自己。他选择了不去骚扰她的方式来解决自己这份注定落空的表情。
  忘记一个人的方式,是再爱一个人。
  他在这方面很努力,也就真的渐渐把对她的感情忘记。直到她和男朋友分手,他也还是分毫不动的以朋友身份站在她身旁。
  青梅竹马的感情比那些来来往往披着爱情字号的情感更加牢靠,只是你必须签下契约,不越雷池。
  他站在窗前,向上呼出口气。
  冷空气来袭,点点滴滴的清雨打在光秃的枝条下,顺着枝条滑了滑,又概然落下。
  会不会,沈忱也喜欢过他?
  以他们相似的想法和性格,她做出的选择,应该和他相差无几吧?
  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真是无根据的可笑。
  “看什么那么好笑?”从沈母房间里哄完小爬虫出来,沈忱就看见欧阳随在自己一个人傻笑,好奇的走上前,向窗外张望。
  看了好一阵,都没发现可笑的东西,倒是看见了对面屋子亮着的灯光。
  “你还是天天来我家不回趟家吗?”她回头看他。他家就近在咫尺,大禹才三过家门不入,他大概三百过家门不入都有了吧?
  欧阳随的笑敛了起来,不吭一声。
  沈忱有些无奈扯了扯唇角,换了个话题:“后来和司徒聊什么?”
  “没什么啊,就天怎么那么冷,我怎么那么帅,你怎么还没嫁出去之类的。”他恢复痞子笑容,不正经的乱说着。
  沈忱翻了翻白眼,决定再换个话题:“你那个烂苹果奖什么时候开始啊?”
  “是金苹果……”他有些无力。主办方听她这么说大概会吐血吧。女神将金苹果给最美丽的人,而这个大赛就将金苹果给最能带来美丽的人。他搔搔眉尾,“下周吧,我也不大确定。”
  “你是要比赛的人哎。”
  “我只能控制自己的水准,比赛哪天举行我控制不了。”他举起手很无辜的说。
  她踹他,他才装不下去,大笑了出来:“哈哈哈,下周五啦。”
  “那你还天天来我家胡混?”她瞠目。欧阳爸爸一直反对他做这个行业,认在这个本来就不怎么正经的行业里,以他散漫的性格一定没什么作为。他是和父亲大吵一架后义无返顾的放弃家中给安排好的好工作入行的。“不拿到金苹果,我绝不回家。”某个清冷的晚上,在他以前在外面租的空荡冰冷小房间里他这样告诉过她。所以她知道这个奖对他有多重要。
  “这么关心我啊?”他顺秆子就往上爬,笑的非常欠扁, “不是爱上我了吧?”
  她嗤笑一下,斜眼看他:“我只是礼貌性问问而已。”
  他启唇,双手抱胸,瞅着她,无声的笑:“知道啦知道啦……”
  要不要让她知道他喜欢过她?
  他这样问过自己。
  可是,既然在喜欢她的时候都没让她知道,为什么要在那段感情成为过去的时候又翻腾出来,扬起呛人的轻尘呢?
  或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吧,当那天他秃了发,她掉了牙,两个人嘴巴瘪瘪的在院子里还指着对方的鼻子叫嚣的时候,他也许会心情很好的拿这件事炸她一炸。
            
  隔日,沈忱一进公司,就觉出气氛有些怪异。
  遥遥的看见她,就有两个同事在小声讨论着什么,走近她便戛然停止,仓促的弯腰叫声“沈总好”便匆匆走开。
  透过玻璃窗看过去,办公室内也是讨论的热火朝天。
  在她推开门那一刻——
  寂静无声。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太假了,很容易就可以判断,他们所讨论的和她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心里度量着,脸上却没显出来,沈忱照旧微笑着和他们点头打过招呼,平静自若的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她的好奇心不盛,社会责任感也不强,只在乎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对旁人的看法几乎全不当回事,所以也不在意她们对自己的看法。
  倒是向来和她亲厚的秘书,在倒了茶给她之后,站在一旁坐立不安的想说什么又不大敢说的样子。
  沈忱抬头看她,一手支在下巴下:“怎么?”
  秘书倒象刚刚发现她在一样的被吓了一大跳,结巴着说:“没、没有。”就闪了出去。
  之后的半天,每每送资料进来,她都会在沈忱旁边憋尿憋急了一样挣扎片刻。
  沈忱看在眼中,全当没看见的任她挣扎,心里有些恶作剧的笑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忱在等饭的同时,随便拣了份当日发行的娱乐周刊,翻看了起来,正看完其中一面要往下翻的时候——
  一只手忽然伸出压住了那一页。
  沈忱向身旁的秘书询问的挑了挑眉。
  秘书尴尬的收回了手,干笑。
  沈忱没有问什么,回过头,手略一抬,打算继续翻页。
  啪。秘书的手又盖了上来。
  沈忱干脆放开了那份报纸,偏过头皱眉看秘书究竟打算做什么。
  “那个……”被她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发窘,秘书干笑着,东看西看的找着话题,在目光落在报纸上的时候眼睛一亮,“那个……沈总,你觉不觉得他们其实也满可怜的厚,说不定他们是真爱呢……”
  翻开的报纸正落在最近一个轰轰烈烈的娱乐新闻上,某知名男星与一新进小女星共谱爱曲后,抛弃发妻,在受到各方面舆论谴责的时候,喊出:“爱情没有错,真正的爱情应该被祝福。”之类的口号。
  沈忱搓了搓稍嫌有些冰的手——即便室内空调开着,她的身体依然很难暖起来——带些嘲讽的笑了笑:“什么真爱?”
  “真的啦,如果结婚了才遇见自己的真爱不是很可怜?”这样想着,小秘书对那个男星开始同情了起来。
  “小米。”沈忱的手指在玻璃杯身上轮流轻击着,淡淡的说,“人都有好坏之分,爱情当然也不例外,也要分伟大的和卑劣的,而这种卑劣的爱情是不配得到祝福的。”
  “卑劣的?”什么是卑劣的爱情呢?
  “如果真那么爱情至上,可以放弃一切,早就该在发现自己和老婆的爱情消磨尽之后就提出分手了,何必拖到现在新人换旧人?”
  “也许是怕伤害她呢?因为责任呢?”
  “现在不伤害吗?现在就没有责任了?”人为了让自己安心是很容易找各式的借口的,“没找到下艘船前,他哪肯放弃原本有的船。”
  人生之海冰冷,同舟共济才可排遣些寂寞。
  “……对哦。”秘书似乎有些了然的点了点头,“好象都是有了新的,才会换旧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艘船坐腻了,恋上另一艘船的装饰或者内里罢了。这种直接从这艘船上爬到另一艘船上的行为,就是卑劣的爱,怎么配得到祝福?”她戳了戳报纸上男星忧郁的脸,口气淡然。
  “那伟大的爱呢?”秘书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主子居然会有这样的感情观,她之前看她身旁来来去去的男人,还以为她该是会认同男星的做法的。
  沈忱喝了口水,浅浅看了她一眼,忽而莞尔一笑:“不告诉你。”
  不说,只是不想太过影响她。
  真正的爱情,是为了得到它,甘愿置身在冰冷海中等待。
  但那实在太苦了,也许你能等到,也许你这辈子就这样,一直冰冷到死。
  抱着这样想法的人,就会象苦行僧一样的清苦。其实身边的朋友,她当然都希望她们会有真爱,但又不太希望她们太执着于此,人生苦短,取暖即好。
  只是这就象神给的审判,你选择了取暖,就丧失了争取真爱的资格。
  她抬眼看了看秘书一脸茫然的样子,浅浅一笑,在秘书阻止不及的时候,翻过了那页报纸。
  “沈……”秘书只来得及仓促叫了一声,想隐瞒的东西就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入眼便是偌大的一张图片,横跨了两版。
  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坐在个孩子,孩子在弯下身,要旁边的一个女人抱抱。
  旁边有鲜红色的标题“醒目!人气造型师Silence的旧爱?新欢?私生子?!”
  在左边的版面上还一溜十几二十张的小图片,放着之前与绯闻男主角有过传闻的女星或者模特。
  秘书有些提心吊胆在一旁,等待她的反应。
  沈忱看了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总……”沈总不是刺激过度疯了吧?
  咖喱饭适时上桌。
  沈忱放下报纸,收敛笑意,扳开了筷子:“吃饭。”
  话题到此为止。
  饭后回到办公室,沈忱看着拿回来当纪念的周刊的封面越想越觉得好笑,摸出手机准备问问另一个当事人的感受,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何时不小心关了。
  再度开机,滴滴的铃声就提醒她有诸多的未接电话和短信。
  看来这份报纸的发行量十分了得,连远在西藏的老拐都发了慰问消息。
  轻吁口气,现在真正是信息爆炸的时候。
  手机这时却又震天响了起来。
  “忱、忱!你、你什么时候和阿随生了那么大的孩子?”那边的秦宁激动到结巴。
  “纠正两点,一、从年龄上判断,如果要生也是三年前生的,不可能一生下来的就那么大,”对老朋友,沈忱向来很有玩心,“二、秦宁你这个猪头,那天小孩子不是你送到失物招领那里的?”
  “哦……”秦宁哦的很委屈,“可是真的很象嘛。我以为你自己也忘了自己生过,席绢的《未曾相识》里就有这样的情节呢。”
  “没事。不怪你,我们大家都清楚谣言只止于智者。”沈忱将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椅背上,把玩着纸镇,很纵容的说。
  “是啊是啊……等一下,你刚才是不是讽刺我?”
  “哎呀,我还以为你听不出来呢。”沈忱大惊小怪的口吻。
  “沈、忱!”秦宁在那边磨刀霍霍了,“你,这个周末脖子洗干净到我家来,我要祭天。”
  沈忱大笑起来。
  结束了秦宁的这通电话后,打电话给欧阳随的兴致忽然没了。
  她又抓起了那份报纸,翻到了那页。
  真的有那么象吗?
  或许呢……
  那样的画面,真的似曾相识,很多年前,她曾经在梦里见过。
  这段时间,时不时会想,如果流星宝宝生下来,她和欧阳随是不是就会象照片里那样,象一个普通的家庭一样,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宝宝。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就算生下来,他们也和普通家庭不一样吧,因为,那样的结合,不是因为爱。
  现在想想当年,真的觉得有些可笑。
  别的女孩子,早早情窦初开,经历一次又一次,然后嫁给一个打算过一辈子的人,生下她自己的宝宝。
  可是她呢?
  还没情窦初开,就先有了孩子。
  等到爱上孩子的爸的时候,又应了秦宁一句话:“起码我不会到时候因为他身边有人了,而为自己没有告诉他心意而后悔。”。
  她是清楚自己是如何爱上欧阳随的。
  怀孕期间那狭隘的活动范围,臃肿的身体,发肿的腿。没什么活动,只有阅读,也是那时候,她居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静得下来的人。
  那段日子,有一个长的还不错(这点也是那时候发现的)男人天天在身边,然后还替她按摩发肿的腿,软言好语,一切以她为优先。爱上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吧?
  心里的情豆就这样次第打开,发出啪啪清脆的声响。
  可是在同时,她也听见了他心里啪啪的声音。
  不过不是对她,是对另一个女子。
  是他转学后班上的女生呢,温柔的象水一样,总爱低着头,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脖子。是个会跳芭蕾的女子,舞动起来真的就好象天鹅公主一样。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对他说,即便痛的要死,还是鼓励他放手去追那个女孩子。
  在她想来,自己的那段的感情,不过是怀孕期间女性荷尔蒙分泌过多的产物,也许一时会痛,但是替换该是迟早的吧,又何必说出来让他苦恼?反正人一辈子极少只谈一次恋爱,极少只喜欢一个人。
  当时的她如是乐观。
  如果没发生那桩意外,该是她生了小孩,而他和那个女孩子也修成正果吧。他也不用象现在,游魂一般的东晃西晃。
  过尽千帆并不是种幸福,就象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的搬家,总会觉得疲惫。
  意外过后,孩子没有了吧,家里的大人却还是坚持要他在大学毕业后娶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她却明白他不言不语下一方面的不甘愿和另一方面强烈的责任感。
  再帮他一次吧。
  她在大学的时候主动追了顾家明,然后和家中摊牌,还了他自由。
  后来是有真正喜欢上过小顾,只是小顾在她之前心里又早就有了别人。虽然她不懂小顾那样坚持了十几年还在等的感情,但是很尊重,所以在小顾又有了机会的时候,她再一次主动的退了。
  她相信这个世界多元,相信人生是一段感情后又一段感情,当然,这些感情间必须是非重叠的。既然是这样,又何必太过执着在一段感情上,不如你好我也好的成全对方。
  就象现在这样,做不成情人,起码还是好友。
  至于原先的那段感情,她是打死也不会告诉欧阳随的,不然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责任心泛滥的男人不知道又该如何愧疚了。
            
  “虫虫,要不要吃糖糖?”欧阳随一进沈家就拿出小爬虫最爱的糖果献宝,因为沈忱喜欢叫小爬虫“虫虫”,他觉得很顺口便也跟着喊。
  小爬虫看了沈忱一眼,转回来时小脸上浮现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我咳嗽嗽呢。”然后讨好的转向沈忱,“妈妈,我现在咳嗽嗽不吃糖糖厚,好了就能吃糖糖了对不对?”
  沈忱笑着点了点头。
  “咳嗽嗽啊?”欧阳随笑着替他惋惜了声,做势要把糖收起,“那就不能吃了哦。”
  小爬虫忙上前一步巴住糖盒,也不夺,只是巴着,将整个身体粘在糖盒上,然后湿润的幽蓝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欧阳随:“我现在咳嗽嗽不吃糖糖,好了就能吃了糖糖厚。”来这一段时间后,小爬虫不再象最初有些小心翼翼的,也会撒娇了。
  “好吧,那就给虫虫了。”欧阳随很大方的放手。
  小爬虫开心的捧着糖盒,咧开嘴傻笑,糖盒太大了,他抱着很吃力的样子,他就挪啊挪的挪到了桌边,放在了上面。
  欧阳随和沈忱都不说话,含笑看他准备怎么样。
  果然,他在那摸了半天后开始不满足,打算打开糖盒,可是小手劲道太小,摸了半天都还是白费力。他达达的跑过去拉欧阳随的手。
  “虫虫——”沈忱故意板下脸,沉着声。
  他忙放开欧阳随的手,很无辜的看着沈忱:“我不吃糖糖,就是看看。”
  沈忱忍笑忍得很辛苦,现在想来,当年自己的父母抓到她使坏的时候该也是抱着一种“啊哈,又被我抓到了”的快乐心情吧。
  “好,我帮你打开。”欧阳随看了沈忱一眼,知道她快装不下去了,便蹲下身,替小爬虫打开了糖盒。
  小爬虫快乐的扑过去,刚刚扑到桌几,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过身来很一本正经的对沈忱说:“我现在咳嗽嗽,不吃糖糖,等好就能吃糖糖了。”
  沈忱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还要夸他一声:“好。乖。”
  欧阳随摸了摸小爬虫的头,站起身,坐到沈忱的旁边,东张西望了番:“干爹干妈呢?”
  “麻将。”二个字足以解释一切。国粹运动呀。
  “哦。”他了然的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今天有没有看当红报纸啊?”
  沈忱“啊”了一声,马上意识他说的是什么,抽起桌上的报纸就扔在他身上:“到处都是,想不看见都难吧?连老拐都发消息来慰问了,跟你名字一连真是想不红都不行。”
  他嘿嘿笑着,翻开报纸又看了下,颇为自恋的摸摸下巴:“啧,根本没拍出我的风采呀。”
  “哈。”沈忱短促的笑了一下,讥讽道,“要拍你的风采那要拍下半身。”
  “恩。”他居然还很不要脸的点头表示赞同,“还是自家老婆了解我。”
  “随公子,我们熟归熟,你这样还是会告你诽谤的哦。”
  “有诽谤吗?”他挑挑眉,一拍报纸,“白纸黑字,全国都知道我和你有一腿,你可不能赖。”
  “厚厚。你看我的笑法。厚厚。”沈忱肩膀一抖一抖的嘲笑给他看,“你还是先想好怎么跟我妈解释吧,她说我这下被你破坏名声破坏的很彻底,本来不好的行情完全就下滑到地心了。”
  “真的?”欧阳随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沈忱刹那明白了什么,立刻笑得很响:“哈哈哈哈,骗你的你都信,你不会越长越回去了吧?”
  欧阳随却没有玩闹的心情了,仰在沙发的靠背上,单手的手背遮着眼,手指微曲着,有些疲倦的样子:“忱,我过的是不是真的太混了?”
  “不会啊……”她不喜欢看见他这个样子。要比混,她比他更混吧?
  “是吗?”他答着,手指未遮到的薄唇边漾起自嘲的弧度,摆明了不信沈忱的话。
  沈忱不知道怎的,心里腾的冒出火来。
  她一扭身,单膝跪到沙发上,探过身子去拨开他遮着眼的手,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大声的冲他嚷:“欧阳随!你给我听着!姑奶奶我的人生你还没那能力毁!你不要听你爸乱盖,说你毁了我又想毁别人!你和她的交往根本不必对我愧疚!那根本不是花心!她都是我鼓励你追的!我告诉你!你自己不要把自己毁了就成!你当年又不是不负责!你是想负责,没人给你负!把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愧疚感给我扔掉!姑奶奶最看不惯你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里,给我记住了,这句话姑奶奶只说一次,”她的一只手离开他的脸,拍着他的胸膛,“你!欧阳随!是个好男人!”
  噼里啪啦的一通吼完,沈忱才发现被吼的那个人静的出奇。
  定下了神,她终于发现了在她手下的那张俊美脸庞上,如若晨星的眼眸中流转着怎样的火焰光亮。
  猛然间,象被什么烫着一样,她的手迅速的离开他的脸,藏到了身后,人也侧回身,坐在自己脚跟上,心跳不受控制,却要故作镇定的保持僵笑。
  “我都不知道,”凑过来的沙沙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玩味笑意,却少了平日的轻佻,多了几分试探,“原来你对我评价这么高。”
  “不是高。”明明感觉到了自己耳根的热度,沈忱还在装着若无其事,“只是准确罢了。”
  “我是好男人?”他靠近了一些,她的耳朵都能感觉到他气息的温度。
  “是啊。”真烦,要她重复几次?
  “我不花心?”他再靠近一些,空气里的热度在不停的飙高。
  “是。”沈忱转回头,非常非常非常正经的告诉他,“你一点都不花心,你只是滥交。”
  “哈哈哈哈。”欧阳随笑倒在她的膝上,太绝了。
  原本有些炽热和暧昧的气氛也在这一笑中荡然无存。
  在桌子前自娱自乐的小爬虫奇怪的抬头看了看他们,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然后发现两个大人目光的焦点已经都聚到了他身上。
  他保持着一手抓糖,一手往口袋里装的姿势,再度一本正经的以稚嫩的口气说:“我现在咳嗽嗽不吃糖糖,好了就能吃糖糖了。”
  小爬虫感冒了,沈忱担心他传染给年纪大了体质下降的沈父沈母,所以当天晚上就让小爬虫就睡在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清晨,沈忱是被身边动来动去不安分的小爬虫闹醒的。
  她半张开惺忪的眼,看见小爬虫正俯在他的小被子下,弓着身子,小手努力的探进鸭绒枕头下,摸啊摸啊摸啊的。
  他又打算做什么?
  沈忱皱了皱眉,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睡意也被他闹没了,沈忱干脆一只手支起头,盯着看他到底打算玩出什么花样来。
  小爬虫这时发现沈忱已经醒了,转过头冲她傻笑,小手还是继续在枕头下面摸着,几乎将半个小身子都埋进枕头下。
  大概是摸到东西了,他笑得更开心了,边往外抽着手,边奶声奶气对沈忱说:“变、变、变,变出一颗糖糖来!”翻开到她面前的小掌心上,赫然平躺着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沈忱为之笑倒。
  这个小爬虫是属仓鼠的吗?昨天晚上居然把糖藏到了枕头下面!
  怕他大部分身体露在外面感冒更重,沈忱将他拉回了被子中,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坦白从宽,是不是虫虫昨天晚上把糖糖偷偷放在枕头下的?”
  “不是。”小爬虫笑得眼睛都没了,“是虫虫变出来的。”他现在也开始叫自己虫虫了。
  “坏虫虫。”沈忱决定要惩罚他的欺诈行为,将自己的半个身子压到他小小软软的身上,又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道不要压坏他,“哼,把坏虫虫压成扁担。”
  再压。
  “把坏虫虫压成扁豆。”
  小爬虫咯咯的笑着,双手双脚乱舞,仰起头对她很诚恳的要求道:“把坏虫虫压成扁糖糖吧。”
  沈忱当场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中午的时候想到了这一幕又一个人笑了一阵,还是觉得不过瘾,便打了个电话给欧阳随,把早上的事情说给他听。
  欧阳随听了也在话筒那边乐不可支,笑了一阵后想到了什么:“对了,干爹让我今天忙完一定要过去你家趟,我来接你下班吧。”
  “好。”她很自然的允着,挂上电话后,心中却有些疑惑。有古怪,欧阳随这阵几乎天天去她家,老爸今天怎么会特别关照他要到呢?
  下班的时候,沈忱放了司机的假,独自一人在大楼的门口候着。
  她将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中,无目的的看了看四周,转身间,就瞥见了最近的那家画廊的店面。
  门上挂着及地的稀疏竹帘,门的右方是块不规则的木板,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之前她都不认识,现在端详起来,才看出是个“卿”字。
  以自己的名号命名画廊,严卿果然是自恋到家的人。
  那日严卿去过她家之后,便收敛了原先来势汹涌的攻势,偶尔在楼下遇见也只是云淡风轻的点头打个招呼,而且他总是一派清雅如玉的样子,仿佛之前那个自负的画商只不过是她的幻想罢了。
  这样想着,沈忱低低笑了笑,正被掀开竹帘走出来的严卿撞个正着。
  “我的店面有娱乐到你?”严卿楞了下,转头看自己的门面有什么疏漏。
  “没有。”沈忱笑着摆摆手,“我只是在活动面部肌肉。”
  “要不要进去坐坐?”严卿往旁让了让,空出进门的道来。
  “不了,我在等人。”
  严卿噙着浅笑带些探究的看她:“心情很好?”
  “这都能看出来?”沈忱摸了摸鼻子。
  “你心情如果不是很好的时候似乎不大会和人一问一答。”
  “这么了解我?”沈忱用玩笑的口气说道。
  严卿垂了垂眸,意有所指的轻声道:“沈忱,你信不信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的多?”
  “哇,真是厉害。”沈忱不甚认真的接了句,目光投向车来人往的道路。
  严卿忽然笑出声,正想说什么,一辆在他们前面戛然停下的车子打断了他。
  “HI,严公子,又见面了。”车窗摇下,欧阳随双手在窗沿交叠,探出头,俊美的脸上是玩世不恭和倦意浓浓。
  沈忱摇了摇头,走上前拉开车门,就去拉他的胳膊。
  “你想干吗?”欧阳随一边随她的动作起身,一边奇怪的问。
  “换手。”沈忱坐进驾驶座,扣上安全带,“我可不想死在某人的疲劳驾驶下。”
  欧阳随笑着走向副驾驶座,拉开车门,长腿跨进了一半,大概是觉得走的这么正常不符合他的做风,便停了下来,单手靠在车顶,冲严卿送了记飞吻,才心安理得的坐了进去。
  沈忱朝车顶翻了个白眼,对严卿抱歉笑了笑,挥了挥手道别之后,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车子启动之后,欧阳随一改方才的高调作风,闭上眼不言不语。
  沈忱在等绿灯的时候,抽空看了他一眼:“怎么累成这样?”
  “恩,比赛的衣服出了点纰漏,昨天通宵和海外联系调货。”欧阳随依然闭着眼,口气疲倦的答她。
  “哦。”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沈忱以为他会这样闭眼休息一直到车程结束的时候,欧阳随忽然开口:“他怎么在那里?”
  “谁?”以为他是睡糊涂了,沈忱笑出了声。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睇了看着前方认真看车的她半晌,似在判断她是否在装傻,最终又闭上了:“星期五要不要陪我去参加比赛?”
  “装上冻死人的低胸装?戴上勒死人的腰带?穿上摔死人的高跟鞋?”沈忱敬谢不敏,“谢啦,我还不想再被西藏的老拐关心一次,而且不希望他在近期内回来参加我的葬礼。”
  “随你。”他硬梆梆的抛下了句,不再言语。
  他在气什么?
  近来总有些感觉,虽然在某些方面他们还是相似的可怕,但是在另一些方面,背道而驰,越来越远,无法触摸。就象现在,她就完全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沈忱瞥了他一眼,只能看见他紧闭的眼和紧绷的下巴,眼里不觉闪过些无奈,唇抿紧了些。
            
  所谓错过,就是他看她的时候,她总是看着别处,她看他的时候,他又浑然不觉。
            
  “回来了呀。”沈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报纸中抬起头,朝进门的沈忱和欧阳随点了点头。沈父是个学者气息很浓的人,非常沉稳的样子。
  沈忱边收着钥匙边四处看了看道:“娘呢?”这个时间怎么会不在?
  “在楼上。”沈父简短的答着,摘下老花眼镜,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来,坐下,有点事和你们俩商量下。”
  有事要商量?
  沈忱一楞,下意识的看了欧阳随一眼。
  欧阳随耸耸肩,摊了摊手,表现他也不知。
  视线交错只是这短短一秒,两人便同时移动脚步绕过桌几,在主沙发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沈忱坐在沙发上,斜靠向左边的扶手,让出右边的扶手位置给欧阳随率性的倚坐。
  这两个人的默契,实在是……
  沈父将他们的交流看在眼中,一时间,心里百感交杂。
  他不会象他的妻子那样总是催着女儿的婚事,但是其实也是希望她能早日有个好的归宿的。而小随这孩子,等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虽然爱玩,也不是无缘无故会做出过分的事的人,那年会发生那样的事,该还有些他们这些大人不知道的原因吧。
  唉,虽然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看这两个孩子这样,总觉得他们不在一起实在是太可惜了……
  “爸,什么事啊?”
  沈忱的声音打断了沈父的冥想,他捏了捏眉心,看向他们:“今天社会福利机构的人来过了。”
  “福利机构?”沈忱皱起眉,有些不祥的感觉。
  “是啊。”沈父喟叹口气,“他们说小星这么长时间没有亲人认领,而且附近城市的丢失儿童信息里也没有相关的,按规定不能再寄住在我们这了。”
  沈忱心一震,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发烫,抬头看了眼楼上。老妈现在该是躲在楼上搂着小爬虫大哭吧。
  欧阳随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这样啊……”沈忱轮流绞着自己的手指,稳着自己的语调,刻意若无其事的,“不能住在这那是要住哪里? ”
  “由社会福利机构接管。”
  欧阳随一手轻按在沈忱的微微颤动的肩上,沉声问道:“干爹,你找我们商量,是有什么能让小星不走的方法?”
  “走是一定要走的。”沈父难过亦然。虽然小星来的日子不是太长,可他也是把小星当自己的亲孙子疼的,只是实在是没办法留他下来。唉,谁让自己的女儿还没嫁出去呢,“来的工作人员说,由他们接管是为了能及时有正常的家庭把被遗弃的小孩子领养。所以把你们找来是想问问,你们的朋友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样怎么说也离咱们比较近,方面看望。”
  “领养要什么条件?”沈忱的语调依然不紧不慢,内里却添了些难抑的激动。
  “年满三十。”
  她符合。沈忱心一动,认真的等着她父亲的下文。
  “没有子女。”
  他满足条件。欧阳随缓缓坐直,看着沈父的眼更专注了些。
  “已婚。”
  都不合格!
  重磅炸弹一下在他与她的头里炸开,起先是失望、难过,慢慢的,炸弹的烟雾散去后,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里渐渐形成。
  他慢慢低下头,急切的找寻着她的眼。
  她缓缓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眸。
  总是擦身而过的视线在这一刻终于交缠在了一起。
  就象哈利波特的魔杖对上伏地魔的,纠缠的魔光里闪现的是十几年的岁月。
  “你想的和我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欧阳随先开的口。
  “Maybe。”沈忱耸了耸肩。
  他黑色的眸子闪着跳动的光芒:“这件事很疯狂。”
  “再疯狂我们也做过了啊。”
  沈父茫然的看着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你们……”
  “爸。”沈忱转回头,对着沈父灿然笑开,“我和随决定了,近期内就结婚。”
            
  巷子里很冷清。空气很冰。没有起风。
  “结婚要准备些什么?”欧阳随仰躺在车的前盖上,头枕在自己的手上,懒洋洋的开口道。
  “我又没结过,我怎么知道?”沈忱坐在他身旁,双手支在臀侧,仰头看着天空,漫不经心的答。透过头顶光秃的枝桠望过去,天空被分割成一块一块。她顿了顿,回过头去看他,“我都没想过会我和你会被连在结婚这件事上。”
  “小姐,难道我就会想过吗?”欧阳随怪叫起来。
  沈忱低低笑了笑。
  那时候的提议只是一时冲动,冲动过后现在连自己都有种不确定的感觉。
  都是真的吗?
  自己真的决定要和这个人结婚?
  怎么绕了一圈,最后的那个人还是他呢。
  “别得意,还有仗要打呢。你没看刚才我老爸震惊成什么样子。”向来不暴粗口的儒雅父亲都气到骂出“混球,胡闹”了。
  “你也知道。我最喜欢挑战了。”欧阳随冲她抛了个媚眼。
  “不要恶心我。”沈忱一掌把他的脑袋拍向另一边。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沈忱,”欧阳随沉声笑了笑,蓦然想起,“我们好象有很多年没这样聊过天了?”
  上海回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不少,闷头读起书来,也因为这样,才轻易的就上了大学吧。
  大学分隔两地,假期里他又爱全国跑,遇见的机会也少。
  工作之后,大家都很忙,除了偶尔吃饭,也没多少交谈的时间。
  最近虽然接触频繁,但大部分时间里,都有小爬虫在,光逗他就已经很忙了。
  现在想起来,好象很久没空出一段时间好好说过话一样。
  “我们有这样聊过天吗?”沈忱表示怀疑的挑起一边的眉毛,“即使以前,两个人在一起也是打架居多吧?”
  “哈哈哈。”他朗声笑起来。冲动的少年时期呀……
  “其实我还是满奇怪后来你怎么跑去当造型师了。”当年几乎所有亲友都反对,只有她支持,可是她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他想去做,就支持。
  “你不知道?因为我喜欢画画啊,而且发现拿人来当画布最让我有感觉……”他有些吃惊她不知道,但是还是解释给她听,也许是遗传吧,他遗传到了母亲的一些爱好。
  “等一下。”沈忱抬起手,做了个停的动作,“你喜欢画画?”
  “是啊。”他很理所当然。
  “那你当初小时候干妈逼你学画画,你干吗老是找机会就溜出来玩?”
  “还不是看你在外面玩的那么爽心理不平衡。”他悻悻看她一眼。孩童再爱的东西也会因为枯燥的练习而腻烦吧,再加上他本来就逆反心理严重,所以当年总是学的不情不愿,等到大了,才发现那竟然是自己最爱的东西。
  “我还羡慕你类。”抱怨她?她还没抱怨呢,“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会一门专长,我想要是小时候我妈妈逼我学点什么,我也可以业余爱好,也不会搞的现在我连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哦,除了打架。”她母亲信奉的是放羊式管理,让她自由的选择,自由的成长。只是太早给她太多的选择,想要什么都来的太容易,她反而不知道怎么选择,也不珍惜自己选择的机会了。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吧,到如今,她也习惯以别人的要求为选择。
  “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多希望开明的干妈是我妈……”他那个怨念啊。
  “我还嫉妒我娘没有你妈那么有气质那么温柔……”她哼声。
  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两人都停下自己的话,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欧阳随坐起了身:“那如果现在给你选,你最想会的是什么呢?”
  “现在吗?”沈忱开始认真想了起来。画画、书法、舞蹈、烹调、花艺……一样样的东西闪过她的脑海,麻麻乱乱的,最后,有一样东西跳了出来,清晰的,“旅游!”
  “旅游?”他讶道,“你去过的地方并不少。”
  “你不明白。”她摇摇头,看着天上明明暗暗的遥远星辰,“不是开会就是陪客户,那样的走法不叫旅游,因为不论是身还是心都没法放松。”
  旅游是不必顾忌身边人的想法,不必想着如何应对才对自己的收入最有利,不必想要赚多少钱才够生活开销,不必对着无聊的数字分析再分析!
  每天总是盲目的忙这忙那,从来没有仔细去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喜欢什么,想学什么,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其实自己最想象老妈那样,走遍大江南北。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领略美景,品位风土人情,即便灰头土脸,也有最明亮的眼睛。
  “我一定要去好好旅游!”她猛然握起拳头冲天空喊,信誓旦旦的象个孩童。
  他不知道何时又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她的眼神柔柔的。
  他微微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背后的空气。
  这里,原本该是和他一样,有双透明的翅膀的。
  只是不知道何时开始,翅膀的主人再也没有用它飞翔。


  Part7

  “忱少,你在看电视吗?”
  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让分神的沈忱想起自己正在和某人通电话:“在啊。”她懒懒的应了声,调整了下坐姿,将双腿绻到沙发上,滑低了身子,将重量都托付给扶手。
  时间已过了21点,父母早就带着小爬虫上去休息了。偌大的客厅就只有她一个人盘在沙发上,还有电视在直播着金苹果造型大赛的决赛。
  “你说阿随有没有胜算啊?”比赛接近尾声了,就快要宣布奖项了,真是让人心急啊。
  “我怎么知道。”她翻了个白眼。
  “哎呀,你就不能猜猜?”
  “老拐。”她语重心长,“你有这个时间和我说话,不如去拜拜神,你不是在西藏吗,离神最近呢,你真的紧张他的话,还是和神去说比较好,你选择献身我也是不反对的。就这样啊,再见。”
  “喂喂喂喂喂……”话筒那边的人连声大叫,还是抵抗不了被直接挂断的命运。
  沈忱单手支着头,抱着家中的黑猫,继续看屏幕上光怪陆离似人似妖的模特走来走去。
  电话铃声又响了。
  她略略偏过头,对着电话挑了挑眉,稍一考虑,还是在拨掉电话线和接电话之间选择了后者。
  “忱!”
  电话那边传来好大的声响。
  她将话筒默默拿开了一些:“秦,你可以轻点说话。”
  “我们这么远,我怕说轻了你听不见。”秦宁嘿嘿的笑着,转而问道,“有没在看电视?”
  “电视台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是今天第五个问的人了。”
  “我们关心阿随嘛。”这个时候他的电话是关的,只能找和他最近的人关心下了,“忱,你看那个造型比赛怎么样?我看看觉得都好漂亮好棒哦,那些造型师都太强了。真的让人好担心呀,好紧张呀。”
  “哦。”
  “什么?你只有‘哦’?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沈忱!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这个比赛对阿随多重要啊!你都紧张吗?”秦宁指责她的冷淡。
  “阿舜呢?”沈忱忽然问道。
  “干吗?”秦宁很警觉。
  “我要告诉他,老婆过度关心其他男人是要出轨的前兆。”
  “哼,无聊!不跟你说了。”秦宁很鄙视很酷的先挂了电话。
  沈忱对着话筒失笑。
  紧张什么?担心什么?又什么好紧张的呢?
  不过是一场比赛。不过是一场对他很重要的比赛,不过是一场他盼赢了好多年的比赛,而已嘛……
  “喵——”黑猫抗议的叫了一声,挣脱过分收紧的怀抱,跳下了沙发。
  当红团体的一曲之后,男女主持拿着金色的信封走上台来。
  “喝水。”忽然有些窒息,她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清水成细丝,慢慢的从水壶口中滴出。
  人在厨房中,耳朵却留在了客厅一般,细微声响都不放过。
  最有创意奖,不是他。
  最颠覆奖,不是他……
  几乎所有的奖项都颁完了,只剩下最后的“金苹果”了,她的水依然没有倒满,而他的名字依然没被读到。
  “接下来,就是今晚最为大家期待的结果了,究竟今晚果落谁家——”
  音效适时的加了几个紧张的鼓点。
  几滴水倒在了杯外。
  “那就是——SILENCE!恭喜他!”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结果究竟是如何,身体就先一步有了动作,双腿几乎是有自主意识的带着沈忱跑到了客厅。
  开心的想尖叫,想高跳,可是理性在说这样做实在太傻了。
  她只是含着唇幸福的笑。真希望这一刻有人在身旁分享她的喜悦。
  镜头移到了欧阳随的身上。
  他穿着剪裁非常大方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迷人的微笑着,他自若的走到台前,从大赛主席手中接过了那枚意味着美丽和胜利的金苹果。
  “恭喜你,Silence。”主席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做了一个请他说话的动作。
  欧阳随欠了欠身表示感谢,走到了话筒前。
  他对着镜头抿唇浅笑,缓缓举起了金苹果,将性感的唇贴了上去,极致温柔的吻着,象对待最深爱最珍视的情人一般。
  那一种性感惑人的魅力感染了现象的所有女性同胞,响起了大片的抽气声。
  这个死花花公子。沈忱在心里笑骂着,却不意外他会这样做,要他和之前的人一样只是老老实实的发表得奖感言,他一定觉得生不如死。
  终于,他停下了亲吻的动作,回视镜头的眸子因为氤氲多了些魔力,他清了清嗓子:“感谢所有支持我和帮助过我的朋友。这一刻,我最想和一个人分享。好几年前,在几乎所有人对我放弃医生这个专业不理解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我当时租的只有三平方的农民房里对我说:‘人如果连自己喜欢做的事都不能做,还活着干吗?想飞就去飞吧!’”
  他顿了顿,又轻啄了金苹果一下,象亲吻那个他想要感谢的人一般:“谢谢你。”
  沈忱的喉咙蓦然干涸,大步走进厨房,大口大口的囫囵吞下了大杯的水。
            
  床头茶几上的手机散出幽蓝的光,不安分的跳动起来,伴着吵闹的歌声。
  沈忱的头依然埋着被中,闭着眼,手伸到茶几上胡乱摸索着,终于摸到手机的时候就一把抓到耳边,推开了滑盖。
  “喂?” 一个没什么印象的男人声音传来,衬着的背景是熙攘的人声和此刻听来一点都不觉得悠扬的轻音乐。
  快要睡着的时候被电话吵醒是一件很郁闷的事,接起电话从那边传来的是个陌生人的声音就更郁闷了。
  好想骂人。
  “哪位?”沈忱的声音有些短促暴躁,带着困意和不耐。
  那边的人似乎被吓了一下,不大确定的缓声道:“那个,请问,你是沈忱小姐吗?”
  知道她的名字,看来不是打错电话的。
  沈忱深吸口气,张开了眼,打开了床边的台灯,不善的语气收敛了些:“我是。什么事?”
  那边的人显然松了口气:“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是M&W公司为今晚的金苹果开的庆功PARTY……”
  隐隐明白了是什么事,沈忱不等那人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的问:“欧阳随喝多了?”
  “哈?”那边的人楞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地址。”沈忱捏了捏眉心。
  “啥?”那边的人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不理解,问句脱口而出。
  这一群人都喝多这一群人都喝多了……沈忱这样催眠自己,总算催出了点耐心,放慢语速说明道:“我是问你们现在在哪里,给我地址,我好有地方领人。”
  “哦!”那边的人恍然,劈哩啪啦的报出了一个酒店的名称。她又重复了一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好的。我马上就到。”她将手机合上,快速的套上毛衣和裤子。
  出了门到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沈忱抬手看了看表,11点刚过,这个家伙这次居然这么早就把自己喝茫了,看来今天确实是太过兴奋了。
  这不是第一次她被挖起来了,不过之前都是欧阳随自觉喝的有点多了就会知会她一声,让她去接他顺便帮他把车开回去,而不象这次一样,居然要通过别人打电话来通知。
  “这个白痴。”还是气不过的低低骂了一声。
            
  “要发票吗?”出租车司机边找零边问道。
  “不用了。”沈忱抓回零钱也顾不得放回钱包中,只胡乱的塞到大衣口袋中,就推门走了出去。
  目的地是一个自带花园的奢华酒店。花园中的主楼灯火通明,与光线昏暗的花园形成强烈的对比。
  沈忱走进大门就听见了隐隐绰绰的音乐声。
  庆功宴大概是没有结束吧。
  这样猜测着,沈忱绕过花园中心的喷泉往主楼走去。
  “沈小姐?”旁里传来一个轻微而迟疑的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往旁边看去。
  背着光,这样的距离只能看见一个人形立着,旁边有一坨黑影,似乎是个人坐在通往喷泉的台阶上的样子。
  又走了几步,才终于看清了那两个人的样子。
  “沈小姐,哈哈,真的是你。”站着的那个人见她走了过来,知道自己没有认错,很是欣慰,笑了两声。
  “是啊。”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注意力却全在那人旁边的那一坨上。
  是欧阳随。
  他很随便的坐在地上,一腿平放着,一腿屈着,双手在臀后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略往后仰,脸上是不清醒的迷茫笑容,因为酒精而异常发亮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究竟酡红到什么地步,但是光从这样的距离就可以闻到酒味这点就可以判断出他喝的绝对不少。
  “刚刚我们都说让Silence在里面等就好,可是他偏说要到外面来等,说是沈小姐看见人多就头晕,我们都说他胡说,哪有看见人多就头晕的又不是搞计划生育……”那人哇啦哇啦的说了一堆,就是不见沈忱接口,接着又被她凉凉的眼神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尴尬了起来,摸了摸有些发麻的头,硬着头皮的抛下一句“那个……Silence就交给沈小姐了。”就跑回了主楼。
  呃,沈忱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她没睡醒的时候看上去很可怕吗,不然那个人怎么跑的好象有妖怪在追一样?不管了,还是在眼前这个酒鬼弄回去重要。
  “起来。”她就用脚踢了踢坐在地上的欧阳随。
  欧阳随保持着方才沈忱看见他时的坐姿,带些耍赖笑意的摇了摇头。
  “喂。”她扯了下裤管,在他面前蹲下,“欧阳大公子,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他笑的闲闲的,似醉非醉的迷蒙着眼:“天荒地老,好不好?”
  “天你个头。”她心漏跳了一拍,随意回了句,伸出了手,“我可不想和你在这里耗到天亮——手给我。”
  “干吗?”他茫然的问,还是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拉你起来。”随着话音,她猛然站起,用瞬间的力将壮实的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了不起,吐了下舌头,“哇,我居然宝刀未老。”
  但是没高兴多久,她的眉头就又皱起来了:“喂,你行不行啊?”这个人怎么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
  “行!我当然行!”欧阳随不容置疑的一摆手,为了要证明自己没事似的疾走了几步,马上一个踉跄就要跌倒的样子,还嘿嘿直笑,“我身似浮柳……”
  沈忱眼明手快的拉住了他:“还是我扶你走吧,太爷。”
  欧阳随也不客气的将大半的重量压到了她的身上,边走S型边继续胡乱嚷着:“我身似浮柳,发若飞瀑……咦,飞瀑呢?”他摸着自己头发很是奇怪。压根就忘了自己把头发剪了一般。
  干脆把这个人就这样扔到路边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从喷泉到车库,沈忱几乎走到虚脱,几次三番想扔掉他,但是在人道主义的引导下,最后还是扶着欧阳随到了他自己的车前,一把将他推到了车门上,也不管他会不会摔,弯下腰大口的喘着气。
  欧阳随重重的撞到了车门上,晃了晃,还是站住了,背靠着车门,半垂的眸子里有止不住的笑意。
  沈忱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了,站直身到他面前,恶狠狠的摊开手:“钥匙。”
  “这么凶。”他抬眸看了看她,用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带些宠溺的指责。
  哈,指望一个被从被窝里挖起来又差点被压死的人给他什么好口气?她拍开她的手:“钥匙。”
  他瞅着她,浅浅的勾起嘴角,近乎无赖的说:“在袋里,可是我不想拿。”
  “上面还是下面?”太想回去补眠,以至于沈忱忙于扫视他衣物,猜测钥匙在哪,都没注意到他说话的时眸中闪过的异样光彩。
  “下面。”欧阳随平举起手,空出最方便伸进裤袋掏东西的空间,一付只要你敢你就随便拿的挑衅模样。
  沈忱忽然有些警觉的眯起眼,拿手背去探了探他的脸颊。
  “你在吃我豆腐吗?”他沙哑而迷离地低吟着。
  烫的。酒精的温度。所以他不是耍她了。
  沈忱神色不变的收回手改往他的裤袋中摸去,口中反讥道:“我牙口没那么好,三十岁的老豆腐我还吞不下。”
  “哦……小心……你摸到不该摸的了……轻点……啊……”他蓦然在她头顶大声呻吟起来。
  把他敲晕扔进车里然后引爆可不可以消灭一切证据?不对,不行,刚刚有人看见过她了,有人证她就没不在场证据了。
  可惜,只能让这个淫荡男多活几天了。
  沈忱从他的裤袋中抽出车钥匙,滴滴声后,拉开了车门,将这个欠扁的男人狠狠塞了进去:“闭嘴。”
  欧阳随完全不顾自己被塞成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扬声嚷道:“温柔点!我是第一次……”说到后来自己都大笑了起来,笑到岔了气,大声的咳嗽了起来。
  沈忱坐进驾驶座,替他拍拍背顺顺气,口里却凉凉的道:“报应啊。”
  欧阳随手微握拳搁在嘴前,皱着眉咳着,嘴角却扬起了。
  他的咳嗽声渐渐小了,沈忱收回了手发动了车子。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欧阳随一反方才聒噪的样子,双手环着胸,敛下了眼睑,默不出声的象睡着了一样。
  沈忱看了他一眼,将甫打开的广播的音调又旋低了一些。
  车子里静静的流泻着FM96.3“透明城市”主持人唐唐银一般无杂质的声音。
  她在念一篇很老很老的网文。
  Ducky的《很爱很爱你》。
  “……我听说过一种说法,每个人都是一段弧,能刚好凑成一个圆圈的两个人是一对。那时我特别相信这句话……”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之间其实没有牵涉过感情问题,因为我当时觉得好多事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我认定了如果我喜欢他,那么他肯定也喜欢我。这还用说吗?我心里清楚我走了早晚会回来,因为我找到了我的那半个圆圈。我以为这就是缘分,任谁也分不开,哪怕千回百转……”
  声音戛然而止。
  欧阳随微微启开眼睑,“怎么关了?”
  “多少年前的东西了。居然现在还在播。”沈忱耸了耸肩膀,轻描淡写的答。
  欧阳随轻轻笑了笑,又闭上了眼,几不可闻的逸出一句:“也许因为很多人还在找他们的另半个圆呢……”
  “什么?”沈忱没听见,微侧头又问了声。
  回答她的是他刻意加大的鼾声。
  沈忱将车子稳稳的停在地下车库里欧阳随的车位上,解开安全带,一转身,欧阳随毫不设防的睡颜就映入了眼帘。
  她轻轻呼出了口气,有些无力。
  即便看了那么多年了,没心理准备的时候猛一看见,还是会觉得心醉神驰。这小子怎么可以好看的这么没天理。
  他不是那种中性的美丽,是纯男性的,五官都不是顶级精致,好象是造物者漫不经心的摆上,偏偏眉目间就勾勒出蛊惑慑人的神韵。
  “到了。起来。要睡回去睡。”晃晃头,决定不让自己再沉醉在这无边男色里,她伸手去摇醒他。
  “唔?”他慢慢的张开眼,似有几秒不知道此处是何处的茫然,然却精准异常的握住她的手,“到哪里了?”
  沈忱拔下车钥匙抛在他身上,抽出自己的手:“恭喜你,这里是阴曹地府一日游。”
  他咧开嘴无声的笑,却在看见她欲推门离去的时候,皱起了眉,带些埋怨意味的道:“女士,今天晚上对你的青梅竹马来说意义非凡,你不觉得欠他一个拥抱吗?”
  “我——”沈忱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她当然要恭喜他,当然也很想要好好祝贺他,可是不是在这种她起床气盛,而他也没什么思考能力没什么记忆能力的时刻。
  她摸了摸鼻子,看着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表情,还是决定做个识时务者,早早了解早早回家卧床。
  她倾身过去,隔着排档器,以极不方便的姿势抱了抱他,拍了几下:“恭喜你。”
  大功告成!回家!
  欧阳随探过身去,一把拉回她才推开一条缝的车门。
  “干吗?”她回过,皱起了眉。
  他坐回自己的副驾驶座,侧着头笑,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他的金苹果奖座来,兴致勃勃:“我决定赋予你亲吻我胜利的权利。”
  她深深吸了口气,很想骂脏话,可是最后还是有些自我放弃的问:“大王还有什么指示一次说完吧。”
  “没了。”
  “真的没了?”还是怀疑。
  “没了。”
  她翻了翻白眼,凑过身去,快要碰到奖座的时候,反射性的闭上了眼,可唇才接触到那片冰凉的金属,就只觉蓦然一空,然后有温热柔软的物体密实的贴上了她的唇,封住了她的讶异她的气息……
  她倏然瞠目,对上了他幽黑的眸。近在眼前,真正近在眼前。
  几乎是反射性的,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前,稍稍施力,拉开彼此的距离。
  他不知何时平贴在她背心的手一收,轻易的便将她方拉开的微小差距变为了零,甚至是负数——比原先更贴合了几分。
  胶合的唇没有片刻稍离。
  她的瞳孔放大,清晰的看见他变黯的眼色里充斥的坚持。
  搞什么嘛!
  酒后要乱性也不要找她下手呀!
  又挣扎了片刻,男女天生力道上的差距,让她在近身肉博里占不了丝毫优势,难怪古代男女侠客对决都是刀来剑往而不是相扑柔道的……
  天那,她在想什么呀!
  身体在他的蓄意挑逗下不可遏制的热了起来。
  她向来不压抑自己的欲望的。
  算了!乱就乱!谁怕谁!喝醉的是他搞不清楚人选的是他,所以清楚后后悔的那个也会是他!
  不是她!
  几度挣脱失败,骤然而来的怒气与欲望让她干脆放弃了反抗,抵在他胸前的手环到了他的颈后,整个人越过排挡器,爬到副驾驶座这边,跨坐在了他的腿上,放纵蛮横的回吻他,不容拒绝的。
  她忽如其来的积极让他愕然了一秒,马上反应了过来,抵着她的唇气息不稳的低低的笑。
  他的忱呵,他骄傲的忱,一旦迎战,即便在床第也不愿让人半分……
  “笑什么?”她离开他的唇,轻喘着喝道。
  他勾唇轻笑,看着她的目光炽烈。他可不想将这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唇舌之争上——唔,或许另一种唇舌之争不会太无聊——他按回她的头,沙哑的低喃:“再来……”
  算食言吗?
  他曾经那样信誓旦旦的告诉自己不要用过去的感情打扰她……
  不算食言吧?
  他又如何能预料自己会再爱上她一遍?
  有些人的感情或许真的有个开关,告诉自己不能爱不能爱,便真的可以封冻。
  可是在那天,她拍着他的心口,那样火光四射的告诉他“你是一个好男人”的时候,那些隐藏在死灰底下的,零星的爱恋,便又燃起,一路烧着,燎乱了他整个的心原。
  是想慢慢来的。
  第一次就是因为顺序错了,然后什么都错了。在那个迷宫里,他失去了她,也找不到出口。
  是该慢慢来的。
  表白,追求,牵手,接吻,做爱,结婚,或者,追求,结婚,牵手,接吻,做爱。
  世事的顺序规律总是有他的道理在。
  可是,他怎么又会让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呢?
  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在看见她闭上眼贴近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等自己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强自将她压在怀中吻个痛快。
  趁没有乱的更离谱,停下来吧停下来吧——
  该死。他停不下来。
  他在她的颈间流连,啃咬吮吸出一个又一个印记,欲望来的如此猛烈,他紧锢住她的腰际,悍然挺身,隔着彼此的衣物顶出她的轻呼。
  “疯子。”她揪着他的肩膀,氤氲的眸子圆瞪。
  他甘之若贻的一笑,又封住了她的唇,吻的更悍、更猛、更失控。
  她不甘示弱的迎战他的侵入,追逐着他的撩拨,勾引出他更多的热情。
  罢罢罢。迷乱之中,他只能反应出这三个字。
  乱就乱了,反正他们就要结婚了,情况不会更复杂。既然接下来的步骤又要错了,那再错几步也就无所谓了,只要结果是一样的。
  是怎么从地下车库上的楼?
  两个人都没什么印象了,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纠缠在了门口。
  幸而是半夜,才没让什么人看了免费的戏码。
  他手伸进袋中摸钥匙,扔恋恋不舍的轻啄着她的唇,一下,二下,三下……
  “喂——”她有些懊恼的别开脸,“你到底要不要开门?”
  他似想起什么的抽出手,双手平举到耳边做出投降的手势:“或者还是你来?”
  她斜睨他,一言不发的将手探入他的袋内。
  他的忱,是不会在任何挑战前退缩的……才刚刚为这样的想法扬起嘴角,欧阳随的眉头就蓦然一皱,倒吸了一口气:“忱……”
  她扯唇一笑,很无辜的挑眉:“没有摸到不该摸的吧?”
  他仰起头闭上眼低低的喘气,现出又痛苦又快乐的矛盾神情,忽又睁开眼,俯下身火热的看她:“你一定要让我发疯是不是?”
  她不说话,挑衅的看他,骤然加快手上的动作。
  “够了!”他低哑的吼着,扯出她不安分撩拨的手,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掏出钥匙打开门,将她扯进自己的卧房。
  “别……”她的话才出口,人就已经被抛到了床上。她抚额笑出声,他扔人大概是习惯吧,她还没来得及警告,便已经成了事实,“我该不该庆幸现在在我身下的是席梦思?”不然她的腰又会如17岁那年一样痛上许久吧?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只顾捏住她的下颚,辗转的吻着她红肿的唇,滚烫的气息一交融,理智便似要融成糖浆一般。
  他好象渴了许久,只等着这一刻甘露的润泽。
  已经成为糖浆的理智在运转了半晌之后,才终于将她的话拼凑成完整的信息——他又扔了她吗?如此急迫如此不怜香惜玉的扔了她?
  “抱歉。”他只停了一秒,点火的手又在她身上周游,一件件的扒去遮掩她身体的衣物。
  她双颊绯红,双目明亮,不甘只在他身下呻吟的抬手褪去他的衣物。
  他有多急切,她就有多快。
  他的衣物少,须臾之后,她的手便攀附在他裸露的健壮肌肉上,能感觉到一颗一颗从滚烫的皮肤深处冒出的汗水。
  “怎么?”他感觉到她的出神,缓下动作,抬起身,汗湿的额头抵着她的,柔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拉下他的身子,蛊惑出他更多的冲动。
  只是脑子里却不自觉的冒出两个少年的身影——
  “所以……来?”那样迟疑羞涩尴尬又故作不在乎的声音。
  他的身体早已经脱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男人情欲的气息。只是为什么在这时,偏偏就会记起那时候的他和自己呢?
  那时候的,只是稍微碰触一下便激动羞涩不已的他和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被粗心的她丢弃的呢?
  那时候的他们上床,是好奇,是等价交换,是对成人世界不满的叫嚣,可是现在,他们又是怎么会交缠在这张床上?
  原本已经迷糊的脑子更加混淆,身体在积极的动作着,意识却不知道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直到他终于将她的衣服剥的清洁溜溜——
  “嗨,又见面了。”他捧着她的胸部亲昵的打着招呼。
  她终于从胶着的思维中暂时跳脱了出来,推了他一把:“神经。”
  他不以为意,继续皱着眉和小小可爱的胸部交谈:“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是变在那里。”
  “那是哪里?”他看向她,勾起挑衅的笑。
  她顽皮一笑,翻身反将他压在身下,在看见他期待的眼神之后,低下头,以她稍嫌冰凉的唇和手在他身上玩起一种魔法。
  她怎么可以放荡的这么无辜?
  他混身战栗了起来,因为情欲。
  那样的火烧的他快要疯掉,他想要她啊!立刻!马上!
  他翻身将她压进床的深处,拉开她不安分的手固定在头顶,激狂的吞噬着她的甜蜜。
  可那个跳进他混沌意识里的场景是什么?
  那个和此刻低迷的温度迥然不同的炎热夏季,那个技巧生硬,只知道以打人咬人来做爱的女孩子,那个才进入就萎靡掉的男孩子,都躲到哪里去?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到她的臀,然后是腿根,轻巧拉开,将自己的刚硬炽热抵着她的甜腻潮湿。
  可那个在他脑子里乱跳的身影便是怎样也挥不去。
  她也一样。
  身体的灼热和头脑的清明成了极大的反差。
  就只差那临门的一脚——
  会不会又因为一时的逞欲让事情愈加复杂,又往他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莫名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险险顿下了身形,剧烈的喘息,面孔因为忍耐着咬紧牙根而有些变形。他的前端抵着她的湿润,只需要一挺腰,只需要一下,他就可以从地狱解脱……
  怎么又会让事情发展到这样呢,为什么会又和他上床?
  他的停顿让她有了少许的思考能力。她轻喘着,用自己所有的自制去控制住那忍不住想环上他宽广的背的手。指甲因为过于用力而陷入了掌心。
  几乎是同一刻,两个人的都停了下来。视线交缠着。
  万籁惧静。
  只听见混乱剧烈的喘息。
  直到彼此的欲望渐渐消退,理性一点一点的回到大脑。
  是她先笑出来的吧,眸子里还带着剩余的情欲,却已可以正常打趣:“终于清醒了啊。”
  “我一直很清醒。”他深深的看着她,要看入她眼眸深处去。
  虽然都没有明说过,但是彼此都对对方丰富的床史都心知肚明。
  并不是有芥蒂,并不是会嫌弃,他自己都不干净,又怎么可以要求她?
  只是有深深的悔意。
  明明自己是第一个,为什么没有将她圈进羽翼,任她在外经历那么多的风雨?
  “清醒了就不要压着我。”她刻意用凶狠的语气,想打破肢体动作的暧昧。
  他翻开身,松开手让她穿上了贴身的衣物,就又将她环进怀内。
  “干吗?”她凶巴巴的低吼。
  “很久没一起睡了。”好怀念啊。那时候的她,挺着肚子,浑身暖暖的,不象现在一样,凉凉的,似怎么搓都热不起来。
  “静态还是动态?”看他的样子是知道今天不会让她回去了,而且方才都放过她了,他的个性不会再起色心,她也不再无谓抵抗,放软了身子,随口问道。
  “静态。”他低低的笑,振动从他的胸口透过她的背传到她心口,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更搂紧了些,想将体温传给她,“我象不象暖宝宝?”
  “暖宝宝有衣服。”她打了个呵欠,身体暖起来了,困意也就上来,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没有女人会象她这样吧。
  在差点擦枪走火之后,还可以和他聊的如此自然,即便泰山压顶亦色不变。
  他的忱啊,就是这样的特别。
  他支起头,噙着笑看她的睡颜。
  这一次,他会按正常的程序从头走一遍。
  而且要很快,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身体的某部分是否有耐心进行漫长的等待。

  是欧阳随先醒过来的。在一片晨光里。
  窗帘大敞着。
  要命。
  他捂着额头呻吟了声。
  昨天他根本分不出注意力给那该死的窗帘,幸而他的住房高,视野佳但给别人的视野并不佳,所以那些激情该是没燃烧到窗外去。
  略一扭头,便看见了枕着他的胳膊熟睡的沈忱。
  他忽然有些好奇,普通女子在和自己的异性好友差点擦枪走火的翌日清晨会有怎样的表现?
  尴尬?
  偷偷爬起然后逃离案发现场?
  还是满脸通红的低着头等待最后宣判?
  他没有这方面经验,唯一有的,只是和他最亲近的朋友分享了第一次,或者,用分担会更适合些。
  想了半天想不出结果,他决定放弃这个无聊的猜想。
  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嘟囔了一声,往另一边翻了翻,让出他的手来。
  他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胳膊,单手支到颊边,侧身看她。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被染成亮色,让她看上去有几分不真实,感觉似乎是一件上天送到他床上的礼物,
  忱长得,很清秀。
  称不上漂亮,但是清秀。不是那种很明亮阳光的干净,她的五官都是淡淡的,象是谁用水墨随意的描了几笔。
  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她曾经在洗手间外边洗手边打量了下自己,说:“靠,总觉得多洗几把脸我的五官就要被擦没了。”好多人在一旁听了闷笑了好久,一时盛传,成了扬风的一句经典。
  这样粗粗一看,觉得她似乎许多年都没有变过,只除了那些细细条纹。
  可是再多看一些,又有些恍惚了起来,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一个,很象,可是又有许多不象的地方。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呢?还是事实上,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是不是人越熟悉了,便越忘了好好看看对方?
  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挺挺的鼻,她倔强的唇,一直、一直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他真的记不清楚了。
  但是他清楚记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有着好多好多的面貌。
  她会用一脸很欠揍的表情对朋友开无伤大雅的玩笑,痞痞的惹得舜他们经常摩拳擦掌的想拿麻袋套了她打了一顿。
  在父母面前,她又会变得很小很小,一直长不大一样,逗他们开心欢笑。
  而在工作的时候,她八面玲珑,圆滑的周旋在各个客户前,让所有工作伙伴都欣然认可她的双赢意识。
  当然,这些许多许多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她并不喜欢交际,甚至,不爱说话。
  是的,她牙尖嘴利,可以口若悬河,可是她不爱说话。
  在没人或者是只有最熟悉的朋友的时候,她经常是一脸漠漠的表情,不大开口,除非朋友间的对话引起她的兴趣。
  并不是说冷血冷淡或是怎样,而是因为,这个女人,完全是被懒散神所控制的。
  引起她兴趣的,她会全力以赴,其他方面,都是能懒则懒。
  说话是很累的事,做表情是很累的事,走路是很累的事……
  “橘子不吃、桂圆不吃、荔枝不吃……”
  “为什么?”
  “要剥皮的统统不吃。”
  “那你也不吃苹果什么什么的啊。”
  “要咬,麻烦。”简短四个字,表明她懒人的立场。
  在记忆深处的对话蓦然跳了出来,他轻笑出声。
  要命——
  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呻吟,带些无奈的,但是不痛苦。
  喜欢的情绪来得如此凶猛,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彻底的沦陷。
  也许一直就没放弃过她,只是感情被拦在厚厚的墙后,只剩细孔潺潺流水,直到那天她的话,那番让他看见希望的话,如炸弹投下,墙轰然倒塌的同时,感情也汹涌澎湃的扑了出来。
  “亮。”沈忱微微动了动,没有睁开眼,低低的吐出一个字。
  “什么?”他没听清,倾身靠了过去。
  她翻过身子平躺,抬起手遮在眼上:“太亮。”甫睡醒的声音低低哑哑的。
  欧阳随终于知道她在说什么,轻轻笑了一笑,抓起床头一件系绳的白色休闲裤随便套上,走到床边,刷的一声拉上了窗帘:“女士,正常人在和好朋友上床之后都不会首先关注窗户。”
  她依然遮着眼装死。
  “根据我的理论常识,正常人都应该先惊讶一下自己在哪里,然后还要奇怪一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悠然走到床边,单脚跪在床上,另一脚仍然停在地上,微微前倾,双手支在她的身旁,继续逗她说话。
  “我又没失忆。”装什么都忘了有什么意思?她淡淡开口,有些悻悻的拿开手。真是倒霉,先是光,然后是他,怎么还睡的下去。
  手一拿开,她就看见他了,他近在咫尺的俊颜,肌肉纠结的手臂,宽广的肩,收敛而健韧的腰身,还有松松垮垮的休闲裤,和裤子没有遮住的流线髋骨。
  昨晚的火热记忆忽然都涌了上来,她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昨天没有残余的欲望也清醒了过来。
  她清了清喉咙,埋怨道:“一大清早的,你有必要把自己收拾的那么诱人吗?“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启唇想说些什么,她的手机偏偏选在此时尖叫了起来。
  “喂?”她推开滑盖,一手将不听话的刘海往脑后一掠,在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内容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他看见她重重的推下滑盖,面如死灰。
  她给了他一个局促而无温度的笑容,象是不相信方才自己所听见的,又象是已经认命的嘲讽开口:“我想我们大概又不用进礼堂了。”


  Part8

  第八章
  巷子里停了许多陌生的车子,将空间切割成可走与不可走的两部分,使原本便不宽的道路变的愈加狭窄。
  有种自己的空间被野蛮侵占的感觉。
  欧阳随草草的一个甩尾,车子划了个半圆停在了巷口。未等他停稳,沈忱早先了一步推门跳了出去。
  “喂——”欧阳随匆匆从车窗探出头,却只看见她跑开的背影,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拔出钥匙,推开车门,穿着驼色皮鞋的长腿迈了下去。
  他并没有跑,可是走的也不慢,几步就走到了沈家的门口,眼角瞄见了沈家对面大门站着一个老人的身影,他只略一偏头,就将那身影从视野里心里滤了出去。
  一个转身,正对着他的,便是沈忱纤长的背影。
  早他一步的她居然还没有进门,一手握着门把,垂头看着地,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怎么不进去?”欧阳随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他手下重重的跳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可是待她回过头还是只看见她波澜不动的脸色。
  “压抑一下想骂人的冲动。”她给了他淡淡的一瞥,不甚认真给了他一个理由,几乎没有停顿的就推门走了进去。
  嘈杂的交谈声在他们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忽然消失。
  满满一室的人。
  熟悉的、陌生的、半生半熟的,甚至还有媒体。
  而在那所有镜头的聚集之处,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年轻女子抱着小爬虫亲昵的坐着,眼眶红肿却面含喜悦。
  一个恍惚,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年轻版的忱。
  并不是说她们的容貌很像,而是那些气质、气味、感觉,那个独立的、淡定的、从容的、又略带叛逆的眼神。
  “这就是我的女儿和干儿子。小三,你们来这边坐。”沈母看向他们,先打破了寂静,给周围的人介绍着,然后微笑着招呼他们过去坐。
  小爬虫也看见了她,脸上浮现纯然欣喜的表情,抬起双手想扑过来,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手停在空中,略带疑惑的看了看抱着自己的人,再看看沈忱,满脸写着困惑,似是有些搞不清楚到底谁是谁。
  沈忱自嘲的嗤笑了一声,视线移开到无人的角落,淡淡的出声道:“不好意思,昨天我加班,到现在都没有睡过,我先上楼休息了。”算是打过了招呼,目不斜视的往楼上走去。
  沈母略略皱了皱眉,她是清楚自己女儿昨天并没有加班的,但是也没有在诸人面前拆她的谎话,询问的目光看向欧阳随,但欧阳随显然没接收到,因为他的视线一直逐着沈忱的背影,看她肩膀僵硬的一步一步越走越远,看她步履疲倦而缓慢的走上楼梯,然后一个拐弯消失在他的眼界里。本是想追上去的,可是看这情形,她大概什么都不想理,也只有他留在这先搞清楚状况再上去传达了。
  “那么,”他收回注意力,双手横胸,环视了一圈所有在场的人,声音不大,却确保所有人的都能听得清晰的问道,“现在有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并不复杂,但是人多口杂,解释起来就混乱了。及到欧阳随终于弄清楚来龙去脉,已然到了下午。
  中午的时候沈忱没有下来吃过饭。
  他三步并两步的端着菜饭跑上楼,推开沈忱的房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开灯,窗帘也紧闭着,就着走道的光,可以隐约看见床上凸起的人形。
  他走了进去,掩上了门,在黑暗中站了站闭上眼再睁开才让自己适应这样的黑暗。
  “还在睡?是不是头疼?要不要吃饭?”他将托盘往床边的桌上一放,人往床上一倾,一手的手肘撑着自己,一手在探过她额头温度后故作不小心的滑下她的脸颊。
  光滑的、干燥的,丝毫没有流过泪的痕迹。
  她没有哭。
  应该放心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反而一直往下掉,落到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不要乱摸。”沈忱隔开他的手,一个骨碌坐了起来,按开床头台灯的开关,“饿死了。饭呢?”
  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仿佛楼下那些事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
  欧阳随不言不语将托盘递给了她,默默看她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半晌后,他往床上一仰,双手交叉在脑后,长吁口气,状似不经意的开了话题:“你知道吗,今天在你家的媒体里居然有‘科学探索’的。”
  沈忱挟了块土豆,津津有味的细细啃着,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成都的小孩,在毫无被拐带与绑票的现象下,孤身出现在浙江的杭州,而据他本人所说,对此毫无记忆。造就这起事件的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具有这样的能力?外星人是否真的存在?还是人类的潜能确实能够达到夜行千里的速度?”他看向天花板,背书般背着“科学探索”的台词。
  沈忱不闻不问的,继续向蔬菜开始进攻。
  “就是因为他居然来到了这么远,而我们备案的也只是走失儿童,所以他的亲人现在才找来。”而被找到的契机居然是因为那份发行量广的娱乐周刊上的模糊照片。他嗤笑了声,总觉得有些讽刺呢。如果没有被偷拍,那么会不会小爬虫在他们身边一生一世?
  呵,可毕竟是别人的,总要还给别人。不是现在,也会是不远的未来。
  沈忱收起筷子,抽了张纸巾出来擦着嘴与手。
  “你知道她是看见了什么找来吗?”他半坐起身,问道。
  沈忱将纸巾朝垃圾筒一扔,bingo,空心命中,看也不看欧阳随的拍了拍手,沉声道:“如果你不想我踢你出去,最好换个话题。”
  “喂。”欧阳随投降的举起双手,“忱,这样不讲情面的做法可对不起我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
  沈忱转过头,给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等你自己屁股向后平沙落雁的出去以后,就知道对得起对不起了。”
  “就象你踢小爬虫去洗澡一样?”他一挑眉,试探的问道。
  而在下秒,他就被素来说到做到的某人踢出了门后,身后奉送的是一记响亮的关门声和东西砸在门上的声音。
  他搔了搔眉,无声的笑了出来。
  被人踢了居然还这么开心,想想自己真觉得是犯贱啊……
  不过只要她还有点反应,事情就不算太坏。欧阳随当时很乐观的想道。
  可是几天之后,欧阳随就不再这么认为了。
  他整个人陷进大大软软的皮椅里,双腿高高的交叠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牛仔裤裹得紧紧的劲壮大腿上,一架墨绿色的坐机电话很随意的放着,话筒的一端松松的抓在垂下的右手中,左手支着下巴,眉头紧皱着,瞪着腿上的电话,象和它有仇一样。
  瞪了许久之后,还是轻吁了一口气,对自己说着“让她让她”的拨下一个他闭着眼睛都不会拨错的号码,同时将话筒举到耳边。
  而在下一刻——
  “狗屎。”他烦躁骂了一句,将手上的话筒重重挂回坐机上。
  她居然挂他电话!
  挂他电话!
  就算那只小爬虫离开他们生活的方式就象来的时候一样的突兀,她也不该他妈的挂他电话!
  因为不是丑闻,所以这件带些传奇色彩的事在各式传统媒体上小炒小闹了一番后也马上就被人们抛在了脑后。
  或许以后的人类会在“世界真奇妙”之类的东西上读到它,但那就会象那些什么睡着后醒来发现自己在几十英里外的一根电线杆上的男子啊,什么生来就有两条舌头的男人啊,什么画像眼睛里的几百个人影之类的事件一样,只空余下一个资料、一段记载,而相关人士的心情,统统被省略——抹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是真正经历过的人呢,也能象这些记载下来的资料一样,把那些心情都删减的一干二净吗?
  他做不到。
  可是那个女人却该死的认为她做的到。
  沈忱从在他家过夜的隔天之后就拒绝接收任何关于爬虫的消息,在虫虫离开的那天也没有去送机,让那只虫子在机场哭的唏呖哗啦的,更过分的是,因为他多在她面前唠叨了几句,她居然开始拒接他电话!
  不知道是她拒绝接收爬虫的消息还是她拒接他电话更让他火一些,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火大,象暴躁的少年期。
  小爬虫出现在杭州就已经办好了移民的手续,这次回去后准备了几天,明天就要踏上行程了,他想找这个女人去送行,偏偏她就是死也不肯听他说什么。
  “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有些烦躁的将坐机抛回桌上,不去管它有没有摔坏或是不是险些跌落,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一下一下狠狠的按着键盘打字,以可以掐死人的力道,“真想把脑子给她一点点按回去。”
  
  手机的细微震动让沈忱的话语稍稍停顿了一下。
  “沈总,怎么?”细心的秘书马上就注意到了。
  她摆了摆手:“没事,我们继续。”
  处理好手头的事,对离去的秘书微笑了一下,她才摸出袋里的手机。
  是欧阳随的短消息。
  她皱了皱眉,没有去打开,将手机随便扔在了桌上,继续忙自己的事。
  游动的笔尖过不了几秒戛然停止。
  她没有抬头,透过鼻梁上下滑的镜框上方看着过几秒便会闪出提示的绿光的手机,几秒后,别开眼,继续书写。
  可才不过一会儿,笔又顿住了。右手蓦的一伸抓起手机,与此同时,左手迅速的拉开抽屉。
  扔。
  关。
  世界清净了。
  她按了按因为长时间密集型工作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继续对付面前的报表。
  等她再次意识到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自己连后几天的进度都一并赶完了。
  捏了捏有些酸楚的肩膀,沉重的头往后一仰,闭上眼,舒出长长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无意识的就落在了抽屉的把手上,怔怔出起神来。
  他是怎么了?
  不该是这样的。他们的默契向来是一个人不想听的,另外一个人绝对不会提,可这次他却不依不饶的惹她,一次次的提醒她这件事的真实性,甚至不惜惹毛她。
  可是这次,是他不明白吧……
  那个小鬼的走,对她影响很大。
  每次一想到他,就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只能呆呆的发愣好长的一段时间。
  甚至经常想着想着就糊涂了,总觉得他的走只是场梦,只要她下班后回到家,依然会有个浑身奶香的家伙扑到怀里亲亲热热的叫着妈妈。
  可是越觉得是梦,下一刻否决自己的时候就越觉得痛。
  日子毕竟还是要向前走的呀,她只是想着既然不能得,不如尽早忘掉尽早解脱,才会不闻不问。
  感情不就这样吗?告诉自己忘,慢慢的,就真的忘了。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怎么就要这样一次次的去挖她的疤呢?
  “真是笨蛋。”她嘲讽的说了声,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说他。
  之后意识有些昏沉,清醒一些的时候,才发现放在抽屉里的手机不知何时握在了手中,短消息也已经打开。
  “小爬虫明天就出国了。你这次还是不打算说再见吗?”
  出国?
  心被轻轻蛰了一下。想起似乎听见父母聊天时曾有提到那家早就有了移民的准备。
  她将手机随手一扔,双手交叠在桌上,有些发热的额头靠了上去。
  什么嘛,问的都是什么弱智的问题,在杭州送机她都不去,为什么还要跑到成都那边再去伤心一次?
  明明是这样想着的,可是空荡的房间不知响起了谁的声音——
  “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淡淡的、漠然的,不是很期待答案的样子,象是在问别人,又象在问自己。
  良久之后,另一个熟悉的少年的声音徐徐的,轻轻的:“后悔自己居然不能对他说一声再见。”
  猛然跳起。
  再次抓起手机看那条短信,那句“你这次还是不打算说再见吗”象重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墙上。
  那是20岁那年,情人节的时候,他和她在墓园的对话。
  十七岁的时候,他们曾经以为自己将为人父母,可是连句告别都没有,孩子便夭折了。三十岁这年,他们又以为自己可以为人父母……
  所以他说的“再见”并不指杭州那次,而是……
  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意识非常的胡乱,手脚却似乎有自己意识的动了起来,一手抓起大衣,往门外跑去,边拉开门边大声吩咐着秘书:“小米,帮我订——”
  未说完的话语滞留在了嘴边。
  门外的秘书桌上,一个男人帅气的坐着,双手抱胸,微笑着冲她扬了扬手中的两张机票。
  去成都的飞机上很平常,没有发生任何事,如果欧阳随又捕获一枚芳心不算的话。
  邻座的女子大概是身体不适,精神恍惚的时候打翻了果汁,统统喂在了欧阳随的牛仔裤上。
  沈忱懒懒靠在舱窗上,噙着笑看欧阳随一边擦拭自己的裤子一边还温言安抚那个惶恐的女子,看他把她从尴尬不安逗到笑个不停,眼里闪烁出星星然后举止都温柔起来为止。
  又一个。
  已经算不清楚是第几个了,她在他身边看到的对他动心尔后展现个人魅力的女子。
  这个男人的招蜂引蝶本领真是超一流的。
  他甚至不是有意的,连手指都没有勾勾。
  他只是对遇见的所有陌生女人都温柔体贴礼遇无比而已,而且这些也只不过是因为他从小受的家教而引起的条件反射罢了。
  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帅的男人太少,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对女人体贴的男人的太少,更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又帅又对女人体贴的男人太少,总而言之,造就了如今他碰到诱惑的机会多到吓人的局面。
  不论今后他是否会安定下来,做他女人的那个人都一定会得抑郁症吧。
  “在想什么?从在飞机上开始就一直在发呆,现在又在傻笑。”
  走在出机场的通道上,沈忱一晃身,险险闪过一旁随着问话捏向她脸颊的手指,没有说实话:“在想如果我没被你那句话打动的话你的飞机票是不是就很浪费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近来他的小动作好象多了不少。
  欧阳随神色自若的收回手,插回裤袋中,抚了抚眉骨:“我耐心不大好,你再不出来我可能就会冲进去绑人。”
  “你在说笑?”沈忱皱眉瞥向走在她旁边的他。他们从来不强迫彼此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绕了。”他低语着,话里蕴着她不懂的含义,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低下身子让她看他黑眸里的认真,“还是你觉得直接敲晕带走这个答案会更好一些?”
  “滚。”她却没有接收到,只当他说笑的笑踹了他一脚。他的黑眸很快速暗了暗,夸张的做不支倒地状,引她大笑了起来。
  “娘——”稚气十足的响亮叫声响彻了整个空间。
  原本在笑闹的沈忱脊背一僵,迅速转向声音的来源,当她看见远远那个巴到了栏杆上笑得很欢的小小身影时,才发现原来方才自己一直都是屏着气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当再有一天她再看见小爬虫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心情。
  可此时此刻在心头萦绕的满满的欣喜是如此真实,之前所有的逃跑回避都成了杞人忧天。
  或许上天安排所有的离别只是为了让人类品尝相聚这一刻的喜悦吧。
  她扬起笑容,大步的朝出口走去。
  这个下午过的迅速而充实,直到在中山广场那边欧阳随带着小爬虫去嗯嗯,她才发现自己很久没好好运动过的身体有点要散架的感觉。
  是晚上了。
  成都并不是非常冷,但是中山广场的风吹的很凛冽。
  她打量着周围来往衣着光鲜的人群,捏了捏自己的颈后,在某一刻,发现小爬虫的年轻妈妈在用一种研究的眼神看她。
  “怎么?”她挑了挑眉。她好象是叫林……林砚是吧?听欧阳随是这样称呼的。她大概只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白天的时候,虽然都是在一起,可并没有太多交流,她都是站在爬虫身后微笑看他们玩,不大说话。
  “我……”林砚垂头笑了笑,似在想该怎么开口,“他们说我们很象呢。”
  沈忱挑了挑眉,依然无目的的扫视着四周,口中随意答着:“我没说过,我不觉得。”与她无关。
  “欧阳随说,你们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小孩。”林砚抬起头,目光锁回沈忱的脸上,口气里带了些试探。
  这句话吸引了沈忱的注意力,她猛一回头,深深回视了过去,停顿了半晌才缓缓回答:“有。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呵。”一直盯着她的林砚局促的笑了一声,撇开了视线,看向了别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没有。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如果我想说给别人听,大概也只有你了……只有你,我也知道这样很奇怪,可是……”
  沈忱一把握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我愿意听,你可以慢慢说。”
  “我……”林砚张了张口,又停住,清了清嗓子,还是说了下去,“我以前经常会希望他没有出生过……好玩的时候固然好玩,可是烦人的时候非常烦人。经常觉得为什么自己这么年轻就要有孩子就要有累赘,于是就希望他有一天忽然就不见,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是想平稳的说,可是一想到那时候的焦虑,话音还是抖了起来,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沈忱轻吁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林砚的背,低低的说:“你不用为这件事要找人忏悔。自私是人的天性,不论多成熟的人当了母亲也会有觉得自己小孩烦希望他们没出生过的时候。”
  她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可以安抚人心的功效,林砚发现在她的声音里,不稳的神经都一丝一丝被捋平。
  “真的吗?”她吸了吸鼻子,平稳着自己的情绪,怀疑的问。她从来没有和别人聊过这方面的困扰,所以也不知道原来这种情绪是普遍的。
  “真的。”她放开她,举手保证,“我妈到现在都经常有把我塞回肚子重生的冲动。”这是真的。
  林砚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真是讽刺呢。我觉得我们俩不象,可却好象走了你走过的那个三岔口的另一条路。和自己的兄弟上床玩,之后发现自己怀孕,之后被家里逼着生下来。”
  “他呢?”她看见她在说起一个人的时候,眼神瞬间柔了下来。
  林砚扯了扯唇角,还是不能完成一个笑容:“结了两个月的婚,离了。”
  “呃……”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们发现彼此喜欢的时候太早了。”她回过头看沈忱,眼神柔柔的,痛痛的,带些羡慕和嫉妒,“也许象你和欧阳随一样玩够了才在一起,天空就不会只够流泪不够跳舞了。”
  “啊?”她对她的结论张口结舌,“我们不是……”
  她却不等她解释完,继续说着:“你知道吗,我本来不打算让你见小星。从杭州回来那次,他一直哭到成都,我不想这次分开的时候又让他再哭一次。小孩子感情最纯,对你好得完全不带任何功利,但是同时他们也最残忍,一段时间不在一起,他就会完全把你当陌生人了,也不会再伤心。”
  “……是……”忽然有些苦涩,因为明白她说的是事实。
  “可是你放心。”她忽然冲她调皮一笑,“这次发现我还满喜欢你的,出去之后,我会告诉你电话,你可以自己来努力让他不要忘了你。”
  “谢谢……不过那个……我和欧阳随……”感谢归感谢,误会还是要澄清下。
  “所以,第一次欧阳随说你想来成都看小星的时候,我就拒绝了。”又一次被轻易打断,“可是他每天都打电话来,一次又一次的游说,有一天忽然觉得,能让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那么努力的人,一定很不错,当时就有些心软了,后来他又说起了你们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我自己变的很想和你聊聊……”
  这些,她都不知道呢。
  心口蓦然暖了起来,遥遥的,冲那个朝她走来的修长身影绽开了笑颜。
  
  “刚刚在笑什么?”将已经睡熟的小爬虫递给打开家门的林砚,点下头算道过再见,欧阳随三两步跨下台阶,凑到正在与林砚挥手告别的沈忱身前。
  “什么?”原本的视野里还是巧笑如靥与她点头告别的林砚,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近在咫尺的一张男人的脸,这样的视觉落差实在是让人很难接受——即便这个男人很帅——所以她的脑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能反射性的反问。
  “刚刚。”他强调着,又凑近一些,醇厚炽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唇上,麻麻的。
  “什么刚刚?”又是反射性的回答,她此刻所有的感官都在被他的气息徐徐触摸的唇上,直到声音放诸空气才察觉这样的对话实在是没营养到了极点。
  沈忱收回手插进大衣的袋中,火速后退了一步,走出他气息的包围,轻吁一口气的同时正好越过他的肩头看见已经进屋的林砚隔着玻璃饶有趣味的张望着,中山广场那些莫名其妙的谈话刹那都在脑海里响起,头脑一下热了起来。她有些懊恼的抚了抚额头,顿了顿,毅然决定还是赶快走开比较不丢脸。
  “我今天长的象异形?”他双手插在仔裤臀后的口袋,大步走在她身侧,侧首看她的反应,反省是不是自己形象不佳让好友落荒而逃。
  沈忱懒得陪他耍宝,只顾屏着呼吸径自大步走着,越来越快,感觉凛冽的风从她的脸侧、衣角钻过,直到再也支撑不下去,才停下脚步,张开嘴,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下一秒,沁凉的空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念头都挤出了体外。
  理智这一刻才恢复运转。
  他刚才问什么来着?
  ——刚刚在笑什么?
  “刚刚是哪个刚刚?”她回转眼看他。
  他微启唇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的灯光偶一掠过路旁的两人,在墙上剪出清晰的人影。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对望认真的象是在比一二三木头人一样。
  还是他先投降了。
  欧阳随轻轻笑了出来,有些无奈的撇头看了眼马路,然后移回视线定定看着沈忱,从臀后的口袋里抽出手探了下她的体温:“成都这样的海拔你就会有高原反应吗?”那么简单的问题现在才反应过来?
  “滚。”知道他在笑她,她啐了一句,拍开他的手,“是你老兄自己先问的没头没尾好不好。”
  “春熙路,中山广场。”他翻翻白眼,提醒她。她在他带小爬虫回来的时候对他笑的一派春暖花开,让他很是受宠若惊。
  “哦——那个啊,”她恍然,想起他所做的种种,眉眼便柔了起来,但说出口的却仍然是戏谑,“我是在笑原来某人也有那么八婆的时候。”
  他微微一楞,马上意识到林砚泄露了什么,很认命的叹口气:“那么现在那个八婆的某人问一下忱少,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直到听见他的问题沈忱才意识自己是在成都。天色晚了,航班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是一个计划外的行程,她根本没想过接下来怎么办这个问题。
  “没安排啊。”她很坦然的摊摊手,不觉得自己深更半夜在异地的街上有任何问题。
  “好命的人。”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么让八婆的人来为忱少安排如何?”说到“八婆”两个字的时候还故意加重音强调。
  “喂,”她笑出声,“随口说说没必要记恨那么久吧。没这么小器吧。”
  他叹口气,将手搭到她的背上引她渐行渐远:“让八婆又小器的人来为忱少引路吧……”
  “拜托……”
  之后他说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只能听见遥遥爆出的笑,衬着成都苍茫的底色,生出些蒸腾的暖意。
  欧阳随居然带她到了成都的一家青年旅社。
  沈忱立在青年旅社的大厅中,打量着四周,对于欧阳随会带她到青年旅社这件事还是觉得有些惊奇。
  因为工作的关系,她也经常全国各地的乱跑,但是一般都是elong定的商务酒店,对青年旅社,只是听说,但是没有住过。
  并不是很大的旅社,门面很简陋,里面却布置的很干净很温暖。
  一进门便能先看见大厅里这张正对着大门的一张可以坐二十多个人的原木大桌子,上面胡乱的扔着一些黑皮本子,躺着两只黄色的猫,三两个人坐在桌旁,埋头写着什么。
  四周的墙上挂着有异域风情的图腾、面具、雕刻,还有巨大的四川地图。
  顺着墙放了几排木桌,墙角放着几台供客人使用的电脑。
  有暖气。
  感觉到体温的复苏,沈忱边解着脖子上绕得严严的围巾,边凑到一面墙边去细看那些色彩绚烂的风景照片。
  欧阳随在总台办入住手续。
  总台有两个小姑娘,一个有着很可爱的苹果脸,另一个的头发长长编成好多的辫子,在偷看了许多眼,又在办手续的时候两人叽里咕噜讨论好几次后,终于在把身份证和钥匙递还给欧阳随的时候长发的小姑娘怯生生的问:“请问你是silence吗?”
  欧阳随神色自然的扬了扬眉,微笑着不答反问:“有这么象吗?”
  辫子姑娘脸红了起来,在欧阳随转身走开的后小声的朝苹果小姑娘抱怨:“都是你啦,我就说不可能是的。”
  苹果小姑娘也很委屈:“可是真的很象哉。”
  “手续办好了吗?”沈忱回转身,看向走过来的欧阳随。
  “恩。”他简单的点了下头。
  “事实上,我还是满好奇你会选择住这里的。”
  “老拐说住过青年旅社就会发现其他宾馆都没意思,我不是很相信,所以带你来一起验证下——给。”他不是很认真的回答,将手中的钥匙抛给她,“这里不提供日常洗漱用品,你先上去吧,我买了再回来。”
  沈忱接过钥匙,并不急着上楼,依然在大厅里四处观望,走近大厅中间那张原木大桌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黑皮本子居然全是留言薄。
  随手拿了一本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都是在这落脚的游客的留言,有的说自己一路的路线,有的说自己一路的感受,有的则是要从这里起步,有的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很有些年头了,一些时间落款甚至是上个世纪的。
  字太密,看得有些累了,她从留言本上调开视线,抬手捏捏酸楚的脖颈。
  恰巧坐在对面的女人正咬着笔头在思考什么,乱飘的视线在同一刻投了过来。
  视线碰在了一起,她礼貌性的扯了扯唇角便打算继续埋头在别人的心情里。
  对面的女人却还给了她一个更灿烂的笑,无比真诚友善,然后捧着黑皮本子蹬蹬的跑过来,表情非常认真的问了她一个问题。
  ——“乌鸦应该怎么画?”


  part9

  欧阳随走进旅社时看见的是一派宾主尽欢的热闹的场面,原本只有两三个人的原木大桌不知道何时居然聚了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很是热闹,最让他意外的是,沈忱居然也在,虽然只是支着颊含笑在听,但是眼眸里流动的光彩泄露了她的快乐。
  即便是最爱笑爱闹的学生时期,她也从未在一群毫无利益关系的陌生人前如此耐心过。
  “……锅也背上山了,路上还买了点虫草,然后在走了好几天终于到了一个村子的时候看见鸡我们就不行了,熬不住了,死活都要买一只……”一个男子眉飞色舞的讲述着。
  旁边插进了个声音:“哇,可以煲汤的哦。”
  “你是广东人吧?”马上有人一拍桌子大声问道。
  “哇,你怎么猜到的哦?”好崇拜哦。
  “我出来玩在路上碰见的广东人统统都是看见什么就想着煲汤。”不变的定律啊,这就素那地区差异呀。
  桌上人都笑了起来,沈忱也不觉笑出了声。
  贪看沈忱洋溢光彩的神情,欧阳随走到她身旁,将手中提的物品扔在了桌上,不声不响的紧挨着她坐下。
  独特而爽冽的香水味充满了她的鼻腔,而他的体热也透过厚厚的衣服熨在了她的背上,不用回头也知道坐在身边的是谁。
  “笑得这么迷人……”他的鼻尖凑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随着他几近呢喃的话语爱抚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她的心跳陡然乱了一拍。
  明明一再提醒自己,这个男人勾引人都已经勾引成条件反射了,对他的所作所为就该不问不想当从未发生,可近来那阻隔电力的防火墙却频频出错。
  她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回过头很忍耐的无声警告:“不要放纵你的男性荷尔蒙分泌太过盛。”
  他醺然微笑,并没再跟过去,侧着身子,手肘支在桌上,宛如钢琴家的手指随意的梳了梳额前的头发,从善如流的换了个安全话题:“怎么变这么热闹?”
  他不急,他有一辈子时间对她释放男性荷尔蒙。
  “……”沈忱思考了一下,说道,“大概是因为乌鸦。”
  场面怎么会变这么热闹,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只记得最开始是对面那个女子抱着本子跑过来很诚恳的请教“乌鸦应该怎么画”。
  是长得很乖的女子,个子小小的,头发卷卷翘翘的,染成火红的颜色,看不出年龄。
  沈忱因为惯来与陌生人的距离没有回话,但是马上被小红毛自动解读了。
  “你也觉得很难是吧?”她完全将沈忱当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翻开留言本指着其中一页诉苦,“你看你看,我都画了这么多只了,就是不象!”
  呃……沈忱看了看留言本上那些肥肥大大的鸭子,确定这位小姐确实没什么绘画天赋。
  “乌鸦很好画的。”桌子另一侧响起个声音。
  小红毛眼睛一亮,马上虚心跑过去讨教:“怎么画?”
  “只要把鸟都涂黑就可以了。”那个人边说边实践。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兄台你真是太聪明了。”
  “还可以把鸟嘴涂成红的,我在稻丁看见的乌鸦都是红嘴的……”一个本来要走上楼的人又折了过来,摸出了只红笔添上几笔。
  然后话题就此从乌鸦跑到了稻丁,再又加入一个人后,话题又从稻丁跑到了天涯海角,话题越来越多,说的越来越热烈,加入的人也越来越多。
  大厅里唯一没被吸引过来的,是一个在墙角埋首于笔记本电脑的斯文男子。
  每个加入的人插话都插的那么自然,仿佛早已熟识一样。
  她是到那刻才明白老拐说的住了青年旅社就不想住其他旅馆是什么意思。
  因为住客,这些友好又善良,眼里找不到一丝城市冷漠的住客,他们甚至不用问彼此的名字,便可以待你如认识了许久的好友一样。
  后来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小红毛一拍桌子慷然而起:“实话告诉你们,我出来玩就是找男人来的!”
  场子静了一秒,马上暴出了更大的笑声。
  有人笑着拿头去撞旁边人的肩膀:“受不了了。”
  有人摔到了地上:“太强了。”
  还有人抹着眼睛:“眼泪都笑出来了。”
  “谁脸皮这么厚?”一直没加入他们的男子淡然出声,他连头都没抬,依然盯着电脑的屏幕,只是随手往空中虚抓了一下,“我在这都抓的到了。”
  又是一阵暴笑。
  这场突发的坐谈会,在午夜零时大厅的灯自然熄灭后,才渐渐散开。
  上楼的时候,欧阳随顺手从资料架上抓了几张附近景点的介绍,进屋后扔在床头柜上,便去洗漱了。
  沈忱将自己重重抛进被褥中,头埋在枕头里,长长呼出口气,觉出累来,之前一段时间的疯狂工作,途程的劳累,陪小爬虫玩的辛苦还有方才长时间聊天耗费的精力,一下子都卷了上来。
  “我好了。”
  “唔。”沈忱含糊应了一声,人却依然一动不动。不想动啊不想动。
  “脏鬼。”
  她听见欧阳随沉沉的笑声,然后身旁的床铺陷了下去,有人坐了上来,下一刻,一只暖暖的手抚上她脖子和肩膀连接处,用力揉了起来。
  没提防的痛楚一下袭来,让她轻叫了一声。
  “这点痛都要叫?”下手愈发重了。
  那点睡意都快被他揉走了,她扭着肩膀想逃开他的手:“日,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他不理她,干脆坐到了她的臀上,制住了她的逃离,手下毫不留情。
  这把睡不着了,沈忱闷闷从枕头里抬起头,睁开眼,抓了床头柜上的旅游资料看,越看越入神,也忘了背后那只肆虐的大手了。
  “明天是周末。”
  “唔?”她没留意的应了声。
  “要不要去?”
  要不要去?什么要不要去?
  她继续翻着手上的彩页,脑海里有个念头迅速的亮了一下,让她猛然回头看他。
  “所以,这就是原因?”她扬了扬手中的资料,住青年旅馆,拿旅游资料,只是为了她曾经有过一句“我最想要旅游”?
  他已经脱了羽绒外套,薄毛衣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手依然停留在她的背上,垂首看她,墨色的眸子莫测高深,好一会儿才勾唇笑了起来:“自我感觉这么好?”
  “……”她倏然睁大眼,一串脏话就打算飙出,敲门声却响了起来。
  “谁?”欧阳随直起身子,扭头向门,沉声问道。
  “我!”门外的人毫不迟疑的大声回答。
  沈忱吃吃笑了起来,标准中国式回答呀,谁知道“我”是谁啊,她推了推身上的人:“去看看哪个‘我’。”
  欧阳随看了她一眼,无奈起身去开门。
  “帅哥!”一开门,大厅里的小红毛便亮出她的可爱笑容,讨好的招呼了声,还探头向里面的沈忱挥手。
  欧阳随双手环胸,慵懒的笑笑算是回应,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明天有人一起去海螺沟玩,准备包车,还有两个空位,你们有没有兴趣?”小红毛快速说完,满脸期待的看着欧阳随,眼睛里写着的都是“去吧去吧”。
  欧阳随侧过身,看着里面趴着转头看门的沈忱,扬了扬眉。
  “很好玩的!有这么大冰川,那么大的温泉呢!”小红毛诱惑的比画着,大概是觉得要比的太大,所以她的“这么大”就从走廊这边跑到了那边,“那么大”就从走廊那边又跑回了这边,忙到不行。
  沈忱忍不住喷笑了出来,点了点头:“好的。”
  关上了门,欧阳随踱回到床边,继续方才的手上运动。
  肩上纠结在一块的肌肉已经被他揉开,不再硬化的可怕,也没那么痛了,舒服的她要呻吟出来。
  “呆回我也帮你。”她闭着眼享受着,呢喃不清的声音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可信。
  记得以前在武馆学武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帮她,她也帮他,武功练的如何见仁见智,一手按摩功夫倒是两个都炉火纯青了。
  好多年了。
  上了大学之后就聚少离多,也没再享受过他的服务了。
  睡意一点一点侵袭了她的意识,眼皮重的根本就抬不起来。
  “忱?”
  模模糊糊似乎听见有人喊她,可她一点都不想动。
  “忱,衣服脱了再睡。”
  不要,说了不想动了。
  有人帮她翻过了身子,将套头毛线从她的头上拉出,顺手撕了她贴在棉衫上的暖宝宝,解开了她的皮带,褪了她的外裤。
  动作不大,很柔,所以她也就舒服的让人伺候。
  直到一只手钻进了她的棉衫,顺着背脊往上爬的时候,她才猛然瞠目。
  “这个我自己来就好。”她迅速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因为睡眠而哑哑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房间里灯光昏暗,他就悬在她的上方,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贴着她的背钻进了棉衫里,眼神深深的,对着她坏坏的笑。
  “真的自己来就好了。”她举手发誓,欲增加可信度。
  他的手却趁着这机会,飞快的贴着光滑的背,溜到一个地方,扯开了扣子。
  身体因为这样的亲密接触不可抑的微微哆嗦了起来,她倒抽口气,硬是将轻呼口中,瞪他。
  “干吗这样看我?”他无辜的眨眨眼,尔后意有所指的目光下移到她的胸前,“已经发育不良了,晚上就不要再限制它呼吸了。”
  “谢谢哦。”她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不耐烦的推他肩膀,“睡觉去。”
  他不答亦不反抗,任她推,垂眸看着她低低的笑,但每被推一把就刻意在她手离开的时候将肩更往下压,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转眼间,两人间就只剩短短一寸的间隙。
  沈忱原本也就是顺手推推罢了,怎料到有人得寸进尺,向来不服输的性子一起,双手都扶上了他的肩膀,打算一次施力搞定这个睡眠障碍物。
  她的手才贴上他的肩膀,方才不挪不动任她推的男人忽尔抓住她的双手往后一拉,变成了交缠在他的颈后姿态,同时劲实的身躯顺势一压,头一低,就封住了她的呼吸。
  他将她压入床塌深处,丝毫不客气的品尝她的唇,以抵死缠绵的姿态,不接受任何拒绝的。
  良久,他才结束了这个让他爽死、让她吓死的亲吻。
  “晚安。”他的唇碰碰她光洁的额头,满足的爬上房间里的另一张床。
  独余下她,微张着唇,还未从方才的意外中恢复过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欧阳随喜欢和哥们勾肩搭背,这个尹舜老拐他们都知道。
  欧阳随喜欢贴近人说话,这个尹舜老拐他们也知道。
  欧阳随喝醉了或者一群人玩闹的时候会亲哥们,这个尹舜老拐他们也是受害者。
  可是,她敢打赌尹舜他们一定没在这样两人独处的情况下,在欧阳随没碰任何酒精的情况下,被以要带上床的色情态度吻过!
  她毫无睡意的眼投向天花板,终于正视她的这个兄弟、这个青梅竹马、这个曾经的孩子他爸,似乎、也许、可能、大概,真的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约定出发的时间是翌日早上十点,所以起床得一点都不匆忙。
  旅社的四楼是餐厅。
  沈忱坐在四楼露台的木椅上只手撑颊,无聊的看看马路对面的武侯祠,另一只拿着汤勺在面前的粥里无意识的划着圈,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没睡醒?”欧阳随坐在她对面,将身体的重量都交给椅背,双手垂在椅背后,笑得既性感又诱惑。
  沈忱懒懒戳他一眼,不打算理会他的明知故问。
  “忱,你失眠——”欧阳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身子前倾,一只手探过桌面试图去摸她那明显的黑眼圈,在被沈忱闪过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手依然横在桌面上,“是因为我吗?”
  沈忱半垂眼睑,喝了口粥,轻轻松松就把欧阳随昨天的话抛了回去:“自我感觉这么好啊?”
  欧阳随收回手,往后一靠,伸展了下长腿,手抹了下脸:“所以——你也没什么要问我的对不对?”
  沈忱抬起头,审视的看他,尔后坏坏笑开,痞痞的一挑眉,学他的句式:“所以——你想要我问什么?”
  即便脸上依然保持他的性感笑容,欧阳随心中早已不知道叹了几口气了。
  不可爱……
  被青梅竹马那样吻过,纤细的女主角哪个不是含羞带怯面含桃花羞羞答答?神经大条象男孩的女主角就算不扯着他领子大吼“你为什么要吻我”也会以愤怒掩饰害羞的撩下一句“这次放过你,下次再敢这样对我,你就死定了!”
  而以上各类情形,男主角都可以坏坏痞痞的理所当然的再吻一次。
  可是当女主角是她的时候,她那样自若无赖的态度,真会让没看过前因后果的人以为,遭调戏的是他。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可就是这么不可爱的她,在他过尽千帆的生涯里,悠悠然的独占一方心湖,从未走散。
  他嘴贱,她贱过他,相互调侃历来是他们间的相处方式。尹舜有次说他们俩是有情感表达障碍症,所以才会不论什么都以玩笑带过。他曾经很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了自作孽的感觉。
  他昨夜那样的逾越,聪明如她,定然是不会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可是她没有主动问起,照样插科打诨。
  这只代表了一件事,她害怕问题的答案会改变他们的现状。
  苦笑一下。
  如果不是那么了解她,就不会明白她刻意忽略的动机,如果不是那么喜欢她,就不会舍不得贸然表白会让她无措。
  情在,不能醒。
  包的是辆中巴,直接到旅社楼下来接的人。
  司机是个黑黑瘦瘦的藏人,剃了个光头,非常酷。
  欧阳随要在沈忱身旁坐下的时候,昨夜那个画乌鸦的小红毛跑上车撞开了他的身体。
  “我和你坐好不好?”小红毛对欧阳随比了几个道歉的手势就双手合十满眼星星的看着沈忱。
  沈忱看了眼欧阳随,又看了一眼站在车门旁因为被人挣脱手而微微皱眉的斯文男子,虽然觉得突兀,还是点了点头。
  欧阳随大方的摊了摊手,坐到后面一排。斯文男子眉头紧锁,坐到了他的旁边。
  小红毛上了车几个小时嘴巴就没停过,不是分发零食,就是唱歌啊,带领大家做智力测试啊,要不然就是和司机说些有的没的。
  “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她在喝水的空隙,忽然压低声音靠近沈忱。
  沈忱无可无不可的点了下头。
  “你是LES吗?”
  沈忱凉凉看了她一眼。
  她马上闭嘴乖乖坐了回去,可是她还没安静一会儿,又趴过来了:“那么,你是BI吗?”
  沈忱又瞥了她一眼。
  “那真是太可惜了。”她很是扼腕的样子。
  沈忱徐徐笑起来:“你想要我把你扔到后排去吗?”
  “不要不要。”她马上把头摇成拨浪鼓,转头找其他人玩去。
  沈忱暗暗笑了笑,擦了擦窗上的雾气,往外看去。
  方才在雅安停车休息的时候就发现,气温比在成都的时候低了许多,现在外面已经出现冰雪了。
  车子越山势越开越高,积雪越来越浓厚。
  在一个拐弯之后,全车人都哇一下惊呼了出来。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完全的冰雪世界,树、山、草,就连电线杆子,都被银妆素裹,打扮的象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
  “这里是二郎山。”司机介绍了句。
  “是那个二郎山的姑娘美如花的那个二郎山吗?”这种问题不用看都知道是谁问的。
  “……”司机很无语,“是二呀么二郎山的那个二郎山。”
  “唱的好!”用力鼓掌,“再来一个!”
  司机一定很后悔自己一时好心介绍了一下地点,所以后来第二次大概是考虑了很久,才在快通过二郎山隧道的时候,说了一句:“刚刚是二朗山的阴山,过了隧道就是阳山了。”
  又是一阵情不自禁的呼声。
  在穿越隧道的黑暗之后,迎接他们的居然是万丈阳光和生意盎然的群山,这样美丽的风景,最让人惊叹的是,看不见任何雪的痕迹。
  朝阳面和背阳面气候差异,是很容易用科学解释的,但是当大自然用这么辽阔的画纸描绘出这一切的时候,给人的震撼依然强大。
  “帅呆了……”沈忱眼睛都离不开窗外,喃喃赞叹。
  “谢谢。”有人很自觉的对号入座。
  沈忱好笑的看了坐在后排的欧阳随一眼,没有说什么。
  一个重量忽然落到她背上。
  她转身一看,发现小红毛不知何时睡着了,一个点头撞上了她的背,稍稍醒了下,把头抬回去又继续睡,很不舒服的样子,发出轻轻的咕哝。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麻烦换个位置。”后排的斯文男子,用口型无声的说。
  明明该是请求别人,他的脸上也是写着“麻烦你了”,但是眼中却毫不客气,认定了那个位置该是他的似的。
  是个习惯发号司令的男人吧?
  这样想着,她还是起了身,小心的越过小红毛,和男子换了位置。
  男子坐下就将小红毛揽到了怀中。小红毛半梦半醒的在他怀里蹭了几下,大概终于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睡去,不再呓语。
  看着前座的浓情蜜意,欧阳随和沈忱都会心一笑,不自觉的,就转头看向了对方。
  “舍得回来了?那么容易就把我推给别的男人?”欧阳随捏了捏她的下颚,故作凶狠的说道。其实他并不是太在意,他觉得他绝对是在忱身边一辈子的人,而这些并不需要用霸占每分每秒来体现。
  沈忱想起方才自己被问的问题,玩心大起,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你是gay吗?”
  “……”
  “你是BI吗?”
  “……”
  “哦……”沈忱很惋惜的摊摊手,“那把那么优秀的男人让给你是浪费了。”
  “你可以再过分一点,给我一个封你嘴的理由。”以他喜欢的方式。
  “你可以再威胁一点,给我一个扒你裤子的理由。”比不要脸谁怕谁。
  欧阳随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含笑带威胁的眼,轻笑了起来:“忱,你这样会让我不知道现在该不该放过你的。”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知道,他当然知道,认识她的人都知道,不要挑衅沈忱话语的真实度,不然会死的很难看。但是她一定不知道,她的威胁让他现在浮想联翩。
  他探了探她的黑眼圈:“要不要睡觉?”
  她也觉得需要睡眠,点了点头,靠回自己的椅背,就闭上了眼,不知怎的被他推醒,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了起来,反射性的说:“对我不用这么殷勤啦。”
  她从小就和男生一起长大,从来都没有过女生特权,打架的时候不会因为她是女的下手轻一点,爬山的时候不会因为她是女的帮她拿东西,爬墙被抓的时候不会因为她是女的拉她一把……部分原因是她不甘示弱,更大部分的原因是,大家都忘了她是女生。
  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类似车上拿别人身体当枕头这种属于女生特权的事,她是想都没想过的。
  “废话真多。”欧阳随火大的一把拉过她按在自己的腿上,“睡你的觉。”
  “这么凶……”沈忱嘟囔着起了几次身,发现他是打定主意要当她枕头,也就不再挣扎了,“睡就睡嘛。”反正到时候腿酸的是他又不是她。
  其实这个枕头还满不赖的——难怪很多女生乘车的时候就算身边不是男朋友也会问可不可以借靠一下,原来果然是比仰着头靠椅背睡舒服……
  30岁才享受到的车上人枕呢……
  她边想着,边转动身体寻找最舒服的位置,直到人变成仰躺,才安定下来,半晌,大概想到了什么,半睁开眼微笑着说了句:“谢啦。”才沉沉睡去。
  他被她噙着浅笑的睡颜吸引,手指眷恋的缠着她的发尾。
  少年的时候,他和她都还没有车,一起坐过无数次公车,长途,短途,也许是因为她总是一脸轻松什么都可以应付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她什么都可以应付,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近,近到什么也看不清,所以他才会忽略她在车上睡觉里紧皱的眉头,所以直到今天才发现,其实她在车上睡得一点都不轻松。
  “这么好强……”他捏捏她的耳朵,有些气愤有些歉疚有些心疼。
  想宠她的心情一下就漫溢了出来。
  
  站在服务台前打量那些显示各时区时间的闹钟时,沈忱明显感觉到背后的劲风袭来,反射性的往旁边一闪,一团白影就撞在了服务台上,伴着一声惨叫。
  小红毛扑在服务台上,满脸悲愤的看她:“为什么要闪……”
  “条件反射。”
  四个字让小红毛死不瞑目,趴在桌上奄奄一息。
  沈忱低头看她装死装了半天,又看了眼遥遥望着这边想过来又因为什么不能过来的斯文男子,觉得道义上自己应该问候一下:“有那么痛么?”
  “自己撞撞看就知道了呀!”方才一动不动的头迅速抬起,激动吼完后,又转回头小声恨恨道,“已经很平了,还要受这种冲击,苍天啊……”
  真的没见过这种人类,惨遭重创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耍宝。沈忱和欧阳随对视一眼笑了出来,都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是绝对的奇葩。
  “冷?”欧阳随看见沈忱紧了紧围巾,伸手帮她。
  “围巾松了。”沈忱笑着说了句,算是解释。在看见他没再多问的时候偷偷舒了口。还是觉得怕冷的自己……满孬的。明明不是弱不禁风的形象,偏偏就是在冰寒前硬朗不起来。
  车子停驻的地方是海螺沟下的摩西镇。
  早上出发的晚,到达的时候,已是天幕全暗了。摩西应该是满小的镇,进镇的时候,几乎没遇见人,连灯光也只是少少几星。
  进宾馆的时候也是。大厅是全黑的,没有开空调,直到他们都到了,服务员才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同行的广东哥们曾经来过,于是便成了此行的队长,收钱、定餐、安排房间,忙的不亦乐乎。
  “开房啦!”广东哥们忙碌完,将手中的大把房卡一扬,很有架势。
  “是不是姐妹?”小红毛突然起身,跳过来巴着沈忱,“是姐妹就住同一间!”
  沈忱笑而不语,往前走,她就象考拉熊一样巴在她身上,嘴里忙碌的说服着:“是不是姐妹啊,白天在车上就那么随便把我扔给来路不明的男人,你知不知道现在中国犯罪率有多高,而且我这么美丽活泼伶俐可爱,那个人一看就是两面三刀好色淫乱……”
  沈忱看了一眼她口中来路不明的男人一眼,暗想要不要婉转提醒这个红毛说话声音不要那么大,以免惨遭不测。
  “还有哦!你刚刚害我撞到重要部位了,那可是我抚育后代的呀,你要赔偿我……咦?干吗?”红毛考拉正径自说个没完,蓦然发现自己巴着的树已经停止了移动。
  “我叫什么名字?”沈忱扫她一眼,淡然问道。
  死穴!
  “呃……”红毛大受打击的松开手,倒退一步,显然没想到会杠到这个问题上。
  “开口姐妹闭口姐妹的,不会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沈忱跟进一步,虽然表情似是挑衅质问,话语里明显已有了些笑意。
  “呃……”可是被点了死穴的人听不出来,又被击退一步,最后眼一闭,死撑了,“……龙佩尔施迪尔钦……”这么紧逼人问名字的就只有这厮了。
  沈忱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回过头去看欧阳随。
  红毛在一旁一脸悻悻:“没有同情心的人啊,迟早会有人代替月亮惩罚……”
  欧阳随原本双手环胸站在沈忱身后噙笑看这场闹剧,在看见她回头看他的时候,眯了眯眼:“你确定?”
  就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他就会明白。
  沈忱心情很好的点了点头:“是啊。”可能是因为小红毛实在很可亲,也可能是因为小红毛也是从杭州过来的,或者是自己的心情不错,或者是某些非物质因素……总之她就是莫名其妙的投了她的缘。
  欧阳随耸了耸肩,故作无奈叹气,看向徐徐走过来的斯文男子:“那我只有去和那个两面三刀好色淫乱的人开房了。”
  沈忱拍拍他的肩膀,灿笑着回过头看向展眉:“如果你今晚还想和我住,就记得我叫沈忱。”
  虽然前面的对话她是有听没有懂啦,但是最后一句她就懂啦。原本在假哭的红毛脸一亮,欢呼着巴了过来,很狗腿的说道:“姐妹~就知道你最好了~”完全不象刚刚大义凛然要代替月亮惩罚人的家伙。
  斯文男子经过他们身边去拿房卡的时候,欠了欠身,温声道:“贱内麻烦照顾了。”
  
  “贱内!他居然叫我贱内!”
  沈忱躺在床上看在床前来回踱步的红毛,打了个呵欠。
  “明明有老婆、爱人、妻子、我家那口子、亲爱的、甜心、达令等等那么多选择!他就要挑个贱内!”红毛扳指头,越扳越恨。
  “你说!你说,他是不是很和我过不去?!”
  “是不是姐妹啊?是姐妹就帮我一起骂他!”
  她看着跳到她床上义愤填膺的红毛,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个位置给她。也不是没有猜测过斯文男子与她的关系,总以为只是恋爱中的男女,才会跑到四川这么远来玩追来赶去。
  “我要休了他!”
  “是不是姐妹?是姐妹就施舍点血出来给我写血书!”
  她有点头疼了,脑袋里嗡嗡响,原来聒噪也是如此有杀伤力,难怪超声波会是致命武器了。即便只认识了一天,她也明白以眼前这个小红毛的性格,如果没人打断她,她一个人也可以演个通宵。
  ——“你叫什么名字?”
  “嗳?”红毛呆了一呆,没听清楚。
  “名字。”她竖起两个手指。
  “平展眉。”红毛乖乖回答,还用双手往两边拉了拉眉毛解释下名字的意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贱外叫常开颜。”还是不爽,反正一定要损回来就是了。
  沈忱失笑。
  “展眉,没有贱外这个词语。”木门外传来个声音。
  “啊啊啊啊!小人!偷听我说话!”平展眉愤怒的跳过去拉开门。
  门外的斯文男子显得有些疲倦,捏了捏眉心,无奈的叹口气,还是语气温和:“你容易上火,电热毯不要成夜开着。我就住在对面,有什么事叫一声就好。”
  原本气焰嚣张的红毛一下静了下来,在门口扭捏了半天,小声问了句:“很累吗?”
  他深深的看她,声音低低的,直指到人心里:“如果我说是,你会换房间吗?”
  “不行,说好三天的。”虽然很不舍,展眉还是很坚持原则。
  开颜柔柔看了她半晌,下定决心似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回去。
  展眉回到房间,就有些神不守舍了。
  “想过去的话,敲敲门就可以了。”沈忱撑着头,难得给点良心建议。
  “那怎么可以!”展眉忙摇头,“说好三天的,人一定要守信用,就象关公一样!”说着,还比了个关公拿大刀的动作。
  偶像都这么与众不同……
  “什么三天?”沈忱皱了皱眉。
  “玩吵架啊!”
  “玩……吵架?”
  “是啊!你看,我多有玩家道德啊,那么入戏,不象我贱外,一点都不投入,吵都吵不起来……”展眉很理所当然的抱怨,口气里却分明是甜蜜,说到贱外的时候,脸色都柔了,象想起什么,怔怔出神。
  沈忱开始默默脱毛衣,默默穿进被窝。这对夫妻的夫妻情趣非常与众不同,还是少关怀为妙。
  展眉回过神看见沈忱居然钻进被窝打算就寝的样子又哇哇叫了起来:“有没搞错啊,居然敢无视我!”边叫着边去闹她,抓着她的肩膀乱摇,还去挠痒痒。
  沈忱原本在装睡的,后来被她闹的没法,大笑着避开她的手。
  “呀,你手怎么这么冰?”展眉也钻进了她的被窝,碰到沈忱手的时候讶了一句,然后就紧紧握住,“我来帮你暖吧,开颜说我是小暖炉。”语气不无得意的。
  展眉的手很暖,一点一点的透过皮肤,温暖了她的血液。
  才认识一天呢……
  她自小性格野烈,又是和欧阳随、尹舜这些男生一路玩大,满城乱跑,口无禁忌,快意恩仇,总误以为自己也是男孩,也就不爱和女生玩,总觉得她们的过家家太过平淡,又太容易哭泣,招惹不起。
  没想到长大了,反而和女孩的友谊也深厚了起来。秦宁如是,展眉如是。
  她们或许不如男生会玩,也没男生那么经调侃,但是却比男生更安于相处的平实和平淡,又因为坦然不怕示弱,也就更贴心。
  就象此刻,她分外享受与展眉相处的这份温暖和亲昵,听展眉和她分享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怎么知道啊,反正我当时整个人傻了就只知道跑了。”展眉说到有一次她误会开颜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就什么都没问伤心跑开,“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自己真是笨哦,笨笨笨笨死了。”
  “后来?”
  “后来没钱了,就跑回来了,然后被他抓住了。”展眉吐了吐舌头,随即眼睛瞪大,“啊,你偷笑!被我抓到了!可恶,不然你说,你说说看,如果是你,你喜欢的男人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你怎么做哦?”
  “我?”意外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思绪不可抑制的飘到了许多年前,她闭了闭眼,硬将那些影象从脑海里驱除,才不确定的说出自己的结论,“让他们也难过一下吧。”
  “怎么让他们难过一下?”好奇死了。
  “把他们打一顿?”沈忱皱着眉装很认真想了想。
  展眉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开口:“真的有打吗……”
  沈忱看了她一眼,笑了出来:“没有,我大概只会和他们开个玩笑而已。”后悔不已的玩笑。
  “我说呢~”展眉拍拍胸口,安下心来,“不过我也就傻了那么一次啦,回来后开颜就什么都说了。”
  “什么……什么都说了?”她闭上了眼,有些睡意。
  “讨厌啦~不就那些爱我很久了之类嘛。”展眉一脸娇羞,拍拍自己发烫的脸,“原来他从我很小就已经对我包藏祸心了,嘿嘿,后来就被我吃的死死的了。”
  展眉说着说着静了下来,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忱在静谧中睡意渐浓,意识也迷蒙了起来。
  “不行,他那个样子我不放心,还是换回来好了。”平大小姐忽然掀开了被子跑了出去。
  钻进被窝中冷气让沈忱的浅眠稍稍清醒,微睁眼看了下那急急跑出去的背影,暗笑了一下。
  吃的死死的?
  她可没漏看方才她家贱外装疲倦时眼中的精光,谁被谁吃的死死的,还真是说不定呢……
  身体强烈的叫嚣着进入黑甜之乡,意识混沌,脑海里却走马灯般的播放起了以往和近日许许多多的画面——都是欧阳随。
  他和小爬虫在厨房里玩,他死赖在她身旁说“再帮我生一个”,他和小爬虫在床上闹她,他在电视里旁若无人的亲吻奖杯,他醉在地上问她“天长地久好不好”……
  闷闷的呼出口浊气,她拿手背盖上了眼。
  大概真的是流年不利吧,居然又喜欢上他了。
  第一次可以归结为怀孕综合症,那么第二次呢?
  只能说是着魔了吧?
  明明不是她喜欢的型,又滥交又自大而且还喜欢小孩子……
  而且她也不是他喜欢的型,粗野好胜不象女孩子……
  手背沾染了些湿气。
  那些尘封了许多年的,属于少年时期第一次喜欢人的感伤情绪居然都一股脑儿翻涌了上来。
  真的没想到自己还有悲春伤秋的本事。她自嘲的笑了笑。
  比起第一次的惴惴和偷偷期待,第二次轻车熟路的多了,不再惴惴,也不再期待,只当是一个心路历程就想过渡过去。
  偏偏他不让。
  她是和自己说过不要把他习惯性的小动作误读,可是他近来越来越频繁的亲昵,越来越露骨的挑逗,实在不是简单的发春就可以概括了,装聋作哑都不能再忽略过去。
  欣喜和慌张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斗成一团。
  她脑袋都快爆了。心脏也是。
  那么快和展眉熟识,也有部分是想从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里逃离吧?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她翻个身,面朝里,呼吸均匀,象是早睡熟了一样。
  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旁。
  她在心里暗念了好几声:滚,睡你的觉去,不要来烦我了。
  但是天不遂人愿,一只手温柔而坚决的扳过了她的身子,好闻的气息向她袭来。
  她再也装不下去的睁开眼,那熟悉的倜傥俊颜已然近在眼前,她反应迅速的用手架住了他的逼近,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男人就不要以朋友之名,行情人之实!”
  她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坏,坏到她认为脾气也不怎么好的他一定会被惹火。
  可是欧阳随却笑了,灼灼的眼停留在她身上瞬也不瞬,好象是等了这句话很久。
  “忱,那要看你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情人之名?”
  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沈忱抚了抚额头,明白贡嘎雪山上刺目的雪光都远不如现在她身后的目光来得嚣张。
  海螺沟是贡嘎山脉一侧的风景,有罕见的冰川瀑布和温泉。
  “姐妹~”展眉一路小跑到她身旁蹭啊蹭,“你也在和你贱外玩吵架吗?”
  沈忱半眯眼斜睨她半晌,在解释和不解释之间还是选择了无视,转过身去。
  几个小时之前,车子还行驶在贡嘎山底,红毛看见窗外一头黑猪兴奋无比,大声宣扬那是“贡嘎神猪”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无中生有界的劳斯莱斯了。
  “难道你还准备陪我玩?”展眉感激的都快流泪了,真是好人啊,“我们从哪里开始好?要不要做场景设定?啊啊,对姐妹我有点下不了手啊……啊!你做神马?”
  展眉往后一跳,逃开拉开她领口的长指,紧张的口齿都不清了。
  “没有。”沈忱将手收回,轻轻一笑,“看看你昨晚吵架玩的多激烈而已。”意有所指的目光射向展眉高领遮盖下的星星点点。
  展眉的脸陡然发烫了起来,满脑子萦绕的都是昨夜那些说不出口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的画面。
  “呃……”说话,快点想点说话。
  “总觉得昨天我们住的旅馆好象根本没隔音效果这件事,你说是吧?”沈忱欣赏着周围的无限美景,回头扫她一眼的同时,轻描淡写的加了一句。多年的职场和捉弄人的经验,早让她知道怎样的音调可以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啊,他们叫鹅打雪仗!鹅来啦鹅来啦!”
  看着展眉手忙脚乱差点乱滚带爬跑走的背影,还有远处她家发现她居然在易滑山顶做这种危险动作而面色遽变的贱外,沈忱吃吃笑了出来。
  “平、展、眉!你再给我跑试试看!”
  气急败坏的威胁因为用错了方法反而让她有理由跑的更欢,无可奈何的某个男人只有快步上前,拥住她差点冲出去的娇小身型。
  “我有穿冰爪,冰爪呢!”她眉开眼笑的抬起脚给他看那个简陋古怪的工具。
  很想发火却又只能对着她的笑颜叹气的开颜只有把她拥的更紧一些:“迟早有一天不是被你气死就是被你吓死。”
  据说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是生来就会相遇相识相思,却永远无法相爱相守,那么,这个世界也必定有一些人,是生来就会相遇相识相思,然后一辈子相爱相守。
  “我会觉得不甘心。”沈忱深吸口气,转过身看向尾随着她的欧阳随,对他说今天的第一句话。
  欧阳随穿着紫色的羽绒外套,双手插在袋中,墨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又柔的仿佛风一吹就会起两泓涟漪,他在她看定他的时候,微微抿唇,一笑,笑意荡到他的眼底,牵起微澜。
  她觉得有些目眩,抬手在眼上搭棚,遮些雪光。
  “什么不甘心?”他缓步向前,问道。
  “什么都不甘心。”她夸张的长叹口气,惹他笑出了声。
  昨天在他说完那句近似表白的话后,就被她踹下了床。因为没有防备,所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可是他却好象一点都不在意,目光胶在她身上,孩子般顽皮的笑了起来。
  初初的甜蜜很快被无措代替,原本打算扶他起身的手也因为那让人懊恼的目光而一转,拉起自己被子将整个人埋了进去,尔后就是一宿加半日的无任何交谈。
  “很不甘心。”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还是决定坦诚自己的想法,“前几年一个朋友和我说,我之所以在男人这条路上走的这么不顺,是因为会有惊喜在后面,所有前面的失落所有前面的失误所有前面的失败,都是为了遇到最后那个对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你,”她抬眼看他,锐利的象在评估一般,一字一顿的让他听得清清楚楚,“我会很不甘心。”
  年少与成年终是有区别的吧。那些喜欢一个人就天经地义想和他在一起的想法,早就被应不应该值不值得潜移默化。
  等待审判一样的等着他的反应,这样的挑衅在年少的时代,不是两个人互相调侃就是两个人拳来脚往结束,她不认为会有不一样却又期待着不一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唇相讥,只是微笑着看她,象在看故意胡闹的小孩,象是她做什么他都会宠她惯她包容她一样。
  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变蠢,所以才会被他这样笑?
  沈忱有些自暴自弃的想。
  再这样真的要溺死在他的笑里了。
  她觉得难以呼吸的抬手想拨乱他的笑,反被他抓住机会握住手带进了怀里。
  “忱。”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唤她名字的声音似倾诉似叹息,低低的拂过她的耳际,“我……”
  “你只是这段时间某些器官功能没发挥上所以内分泌失调了。”她闭上眼,不知道在说服谁,“都了啦。象我们这样宁滥勿缺的人,是很容易被欲望误导的……”
  “你在怕什么?”再听她胡说八道下去他就是白痴了,他打断她的话,感觉到怀里的她因为他的话蓦然僵硬。
  “笑话,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别开眼。
  他抓住她的肩膀,微微施力,想看她的表情,被她发现了意图,反而伸手到他背后牢牢圈住。
  他的女人自动投怀送抱他当然不客气的全收,心安理得的将手环在她腰间,用鼻尖去摩挲她的耳后,含糊不清的语音里是溢出的笑意:“忱,你在撒娇吗?”
  没有半秒停顿的就得到了回答——
  “你在找死吗?”
  刻意凶狠的威胁达不到任何效果,只让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闷笑了起来。
  紧贴的身体让她很容易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而他呼吸的热气透过围巾的缝隙,若有似无顺着脖子、领口钻了进去,往下、再往下……居然不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
  “忱——”
  “不要随便叫我名字,都是鸡皮疙瘩了。”他这一年叫她的名字都不如这几天多吧?平平的名字用他那样的吐呐方式那样的低嗓念出来,莫名的,就心痒难耐。偏他却象上了瘾一般,忱忱忱的叫个不停。
  “忱,你怕什么?”他从来不是那么容易听话的人,又叫了一次,“你怕我是一时性起?你怕我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她不吭声,他便继续说着:“老拐以前曾经怀疑过,我之所以不能和女人保持长久关系,是因为我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是你。”
  “他疯了。”
  他又笑了起来:“这句话几年前我已经当面丢给他了。”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做人真的不能太铁齿。
  “后来我想了想,也许他有一些是对的。不论我这辈子身边是谁,心里会装谁,都肯定会有你,不论那是友情也好,亲情也好,一定不会没有你的位置,所以也就给不了她们百分之百。”
  喉咙忽然有些堵,她刻意凛起声音下了结论:“所以很容易搞错。”
  “忱,你是最了解我的人。”被她的误读伤了一下,他抗议咬了一口她的耳垂,“如果对你不是到了百分之百,我怎么敢让你知道?”太侮辱他,也太侮辱两个人纠缠了三十年的生命了。
  还想顶他几句,却说不出口。是了,她知他如己,在他已经将话说的如此明的情况下,再反驳就矫情了。
  等了半天,还是等不到她的回答。
  还是太急了吗?
  欧阳随站直了身,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说如果那个人是我,你会不甘心。如果那个人不是我,你甘心吗?”
  心中一震,她蓦然抬头看他,嘴唇微微张开,那句“甘心”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了。
  
  “你看你看,那个主持的其实就是旅馆的接待,那些mm也是刚刚旁边来的。我和你说哦,我怀疑他们都是隔壁邻居然后说有人要看表演,然后他们就衣服穿穿,就可以表演了。”展眉在沈忱旁边小声嘀咕。
  一车来玩的人正围坐在一个没有围墙的院子里,靠屋子的一边,穿着藏服的藏胞捣鼓着音响,中间点燃的篝火上正用一种特殊的铁夹板烤着全羊,胖胖矮矮的老板摇着把手,一圈一圈转着铁夹板。广东哥们拿着小小的鼓风机很新奇的把玩着,也没见助长多少火势,伙计看不过去的接过手,火苗一下窜高了起来。老板娘也是胖胖矮矮的,衣服和脸上都是灰,腿有些瘸,拖在地上走进走出的打扫着。
  院子的旁边还有一群人,好象是谁家走亲戚,全家人都过来在火坑旁围着喝酒吃烤全鸡。
  白天下山的时候不知道谁说要吃烤全羊,把大家的口水都引了下来,后来听说还分荤素两种,荤的就是带歌舞的,于是大家就又都要歌舞了。
  表演歌舞的人是后来慢慢一个个出现的,所以展眉就很怀疑是乌合之众。
  但是少数民族能歌善舞,随便拉个人出来就能上台,一旁走亲戚那家就是明例,从老到少,个个都有一把好嗓子,已经开始要求和他们你一曲我一曲的赛歌了。
  戴着帽子的老人唱完一曲后手一摆,示意展眉他们也来一首。
  “不行,不能丢了我们大汉民族的脸,怎么也得让他们见识下我们的文化。关键时刻,怎能退缩。”展眉看大家都推让着不肯上去,念念有词的站了起来,大摇大摆的走到话筒前,声情并茂的来了曲“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两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一直在扫地的老板娘在大家盛情要求下露了一手,逸出喉咙的嗓音是通彻明亮高昂的,象雪山一样的纯净美丽。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展眉张大了嘴,又去拉沈忱袖子:“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天龙八步了武功最高的是那个扫地的和尚了。”
  沈忱却什么都没听进去,默默的想着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每次偶然一瞥头,总能在视线里看见浅笑望她的欧阳随,三番两次之后,才醒悟不是他总跑到视线里,而是她总是不自觉的找着他。
  胡说什么甘心不甘心嘛,笨蛋。绕来绕去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
  如果,最后的那个人是他……
  这样想着,脑袋里什么画面都没浮现,嘴角的笑意却不自觉了爬了上来。
  还矫情什么?她笑着摸了摸鼻子。
  “姐妹,快来跳舞呀!”
  展眉拉她的时候,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几乎所有人都围着大篝火跳起了锅庄,他们同车的人一个跟一个的跟在藏胞后面,手脚胡乱比画着,虽然不标准,虽然生涩的不好看,但是都跳的非常开心。
  “好。”她爽快的起身。
  一辆警车这时呼啸而来,停在院落门口。
  笑闹着的人们都停了下来,老板和伙计朝门口迎去。
  “怎么了?”
  “是不是我们太吵了?”
  游客群胡乱猜测着,都有些不想今晚的欢乐就此停止。
  直到警察打开后车门,和老板他们一起搬下一箱箱的啤酒,谜底才正式揭晓。
  “我靠,这才是真正警民一家啊!”
  音乐又起,却忽然一转成了快节奏的舞曲。
  不再是锅庄,走亲戚那圈里那个戴帽子的老人非常适应的踩着拍子,跳出民族特色的快舞。
  跳了一段之后,他又是往旁一让,让出了擂台。
  虽然大家都放开了,也都敢上去飙舞,可是总是不如他舞的顺畅自然好看。
  一段又一段的对飙之后,都不得不承认,汉族在歌舞的生活化方面,实在是拼不过他们。
  “姐妹,我好想哭哦!”具有狭隘的民族主义的某人极度沮丧。
  沈忱低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平抬起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露齿一笑:“随。”
  有几年没看见她这个眼神了?
  一些调皮一些得意一些兴奋,就和以前她想出什么新鲜的玩法两个人要去实践一样——就象她当年要偷开叮当的抽屉时一样。
  人总是没法跑过时间,可有些眼神有些味道有些声音,就会那么固执的多年不变,穿越那十几年的时空,在某一刻,让你在刹那间动容。
  他的脚步因为怀念而放得缓慢。
  她耐心很好的等他走到她的面前,突然开口:“打一架吧。”不等他反应的骤然出手。
  多年的默契自然不是假的,他几乎在同时就明了了她的意思,跳后了一步,以手臂挡了一记,还了一击。
  行云流水的对招拆招套路就这样不经准备了施了出来,又因为要合着拍子,出手出腿都快了许多,看得旁边眼花缭乱大声叫好。
  其实他和她小的时候都不喜欢玩对招拆招,一是觉得太死板,不如直来直往的实际搏斗来的过瘾,二是因为脸皮薄的时候被笑过是“青梅如豆”、“柳叶如眉”。
  现在想来,他和她喜欢的那种两败俱伤的野兽打法又何尝不是“同生共死”呢?
  “跳。”他看她走神,出腿的时候低喝了一句。
  她想也没想的跳起,避过他的扫堂腿,朝他粲然一笑,结果他差点失神。
  一套路数耍了下来,惊险不少,旁人看不出来,两个人都快笑晕了。
  藏胞们鼓着掌冲他们翘起大拇指,朋友们赞扬的拍拍他们的肩膀,展眉开心的在尖叫,开颜到旁边拿了杯水候着。
  “我们玩套路真是一如既往的烂。”她笑着抬眸。
  他故作沉痛的点点头:“没关系,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两人对视大笑了起来,他抬手将她拥进怀里,都没有再说话。
  心跳因为剧烈的对招跳的飞快,明明相贴的是两颗心脏,却只听见了一个频率。
  或许,明天开始,一切都会是好的。


  Part10

  第十章
  欧阳随和沈忱并肩走着,脚跟一转就拐进了巷子。
  砖墙的缝隙里,萌萌的长着青苔,记录着岁月,巷的中段有颗年月长久的大树,悄悄绽出了新芽。
  “这包我带回我家。”沈忱举了举手上的大袋四川土特产,然后指了指欧阳随手上的那一大袋,“这包你带回你家。”
  “你家不就是我家嘛,宝贝。”欧阳随暧昧的看了她一眼。
  “心、知、肚、明。”沈忱凉凉的瞥他一眼,对他带过话题的举动不予置评。
  “再说吧。”他有些烦躁的甩了甩头,不想再提,尔后用手指戳了戳沈忱白的有些透明的脸颊,“怎么逗都不脸红,乱没成就感的。”
  她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男人”的眼神,大步往前走去。
  他跟着她身后,又开始要名分了:“说真的,你什么时候给我个负责的机会,都乱了我十三年了……怎么了?”她的脚步戛然而止,他差点撞了上去,目光盯在她身上的他根本没分神去看过路上有些什么。
  沈忱紧抿着唇,没有答话,视线滞在身前几米的地方。
  他深觉的奇怪的越过她肩头望去。
  一辆黑色的轮椅,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女人。
  象是在树后的阴影里呆了很久,因为和阴影融在了一起,所以他们进巷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
  女人和他们对望了一会儿,转着轮椅缓缓的,移了过来。
  出了阴影,才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的头发很长,披到了膝盖,刘海也很长,几乎遮住了眼睛,脸庞没被头发掩盖的部位,细细小小的浅白色疤痕班驳着,鼻梁也是歪的。
  很瘦,非常瘦,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乎看不到半两肉,细长的骨节看的让人有些心惊。
  轮椅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女人仰起头,一声不吭的看着他们。
  欧阳随立刻就感觉到了她带着凉意的目光穿过了他身前的沈忱,射在他的身上。
  谁?
  迅速在记忆里搜索着符合的画面,无果。
  这样一个让人印象不得不得深刻的女人是不会淹没在记忆的海里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皱。
  会不会是她认错人了?
  这个想法一闪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坐在轮椅上的女人那样坚定的目光,根本不带任何迟疑和不确定。
  “你是……”虽然有些挫败,他还是温声开口,打算询问。
  沈忱却先了他一步,双手环在了胸前,淡淡吐出三个字:“刘半夏。”
  这三个字就象咒语一样,揭开禁忌的封印,记忆的洪流夺门而出,将在场的三个人都卷回了十二年前的情人节。
  “你的样子很蠢哎。”十八岁的沈忱剪着短短的男孩头,挺着大大的肚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有着三十岁沈忱没有的调皮跳脱,三十岁沈忱有的毒舌。
  站在门旁落地镜前的欧阳随情绪雀跃,将同居人的评语自动略过,有些紧张的审视着镜中的自己是否样样完美,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抑不住笑的转头问沈忱:“怎么样?”
  沈忱也走到了门旁,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还是很蠢。”
  “喂!”欧阳随抗议的叫了一声,“你孩子他爹第一次情人节约会,给点鼓舞嘛。”
  沈忱默了默,掩饰的大大叹了口气:“人家的十八岁还是花季,天天有约会,我的十八岁不仅没约会,还要在家孵蛋。”
  歉疚感一下就爬上了欧阳随的心头,有些不知所措的:“忱……”
  “安啦安啦,其实我满喜欢孵蛋的。”她挥挥手,表示他不用在意,“约你的会去,不要在这碍眼。”
  “我会早些回来的。”他说着自己都不敢确定的保证。
  “哈。”她仰头大笑一声,摆明不信。
  他也自知多说无益,摸了摸鼻子去拎门边的一小盆仙人掌。
  “越来越蠢了。”看着欧阳随脸上不自觉浮现的幸福笑容,她觉得刺眼的别开了头,“情人节对着仙人掌笑,不要说我认识你。”
  “半夏喜欢仙人掌。”说到心上人的名字,欧阳随眼神语气都柔和了起来。
  自我放逐的上海之行,半夏是唯一的惊喜,天大的惊喜。
  半夏比他低了一级,是家道中落的商贾家庭的独生子女,原本的优良家境让她的教养和她的芭蕾一样出色。
  几乎全校的男生都喜欢半夏,而最终于得到半夏公主青睐的是他,这样的想法让他不无自得。
  他喜欢看她脸上不会消失的甜笑,喜欢她用软软的声音叫他“欧阳”,喜欢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架上穿过上海的大街小巷——那样的情感,和所有人年少时的感情一样,清澈明亮终生难忘。
  “我要走了。”没有留意到沈忱的异样,他几乎等不及要奔去半夏的身旁。
  “唔。”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他拉开门往外跨了一步,身后的沉默终于让他发现沈忱的情绪不佳。
  以为是不能出去玩让她郁闷,他挑眉笑笑,蹲下身子,摸了摸沈忱的肚皮:“儿子,老爸要去约会了,要祝福老爸旗开得胜啊。”
  “还祝你多子多孙!”她笑了出来,拿脚踹他,“好滚啦。”
  他微笑起身,道了句再见就准备闪人,然被又拉她拉住了手臂。
  “情人节,好歹对孩子的妈也要有点表示吧?”她眨眨眼。
  “好——”他很纵容的拖长了音调,去抱了抱她,又亲了一下,“满足了没?”
  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因为震惊而尖锐的女声:“原来这就是你从来不让我来你住的地方的原因!”
  “半、半夏……”惊慌让他一时无法反应,而半夏眼中的浮现的深刻伤害让他几乎无法正视,“我可以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半夏叫嚷着,泪水涌出,又被她倔强的抹去。
  “我……”欧阳随上前抓着她的手,急急解释着。
  她甩开他的手,又被抓住,再甩开,再被抓住。
  沈忱退后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凉凉的看着,不言不语的任他们吵着。
  不知是她脸上哪一丝表情,突然刺激到了已濒疯狂的半夏,她突然甩开欧阳随的手跑了过来,重重推了沈忱一把,然后转身跑下了楼。
  半夏随着奔跑的脚步而扬起的长发,是那天沈忱摔在地上前最后的印象。
  “半……夏?”欧阳随出口的呼唤缓慢疑惑又百感交集,未认出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是那个曾经以为的救赎,令他窘然外又还有丝不信。
  “我认人本事向来比你好。”沈忱回头嗤笑了他一句,又掉过头来定定看着不声不响的半夏。
  半夏握着轮椅的手蓦然抓紧,看向沈忱,眼神毫不退让,声音有些冷然:“我有些话想和欧阳随说,单独。”
  沈忱淡然的脸上缓缓浮现一个浅笑,比了个请的动作,就举步向前走去,毫不留恋。
  欧阳随微微皱了皱眉,目光逐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追了过去,眼前这个,也是责任呀。
  他抬起大手无奈抹了抹脸,半蹲下身让半夏不必仰头仰的那么辛苦:“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那么多年没见了,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白痴也不会以为是来叙旧的。
  半夏森然冷笑:“你一点都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不知哪里来的风,枝叶颤动,这个春天突然冷了起来。
  
  沈家楼下大厅。
  “太油了。”
  “这是你自己买的,还有的嫌?”
  “上机前随便抓了些,反正娘亲大人也没什么味觉的。”沈忱看着电视,抓了张纸巾细细擦着手指上灯影牛肉留下的油迹,一点都不知反省的回着。
  沈母一口气走呛,又好气又好笑的指着她,剧烈咳嗽起来。不知道这死小孩跟谁学的,从小开始就是这样,做的事再体贴,也有本事吐出伤人的话语。
  沈忱拍拍她的背替她顺气,眼睛依然似是很专注的看着电视。
  “死小三,真是不孝女。”沈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就气势十足的指控了起来。
  沈忱也只是唔了几声,没什么陪她斗嘴的兴致。
  “什么这么好看?”沈母留心了下下电视剧情,没什么特别的嘛,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有兴趣,纳闷之余只有死攻沈忱带回四川特产。
  敲门声适时响起。
  沈母踢踢沈忱:“去开门。”
  沈忱摸摸鼻子,很认命的起身,开了门之后没有片刻停顿就自然转身往回走。
  跨进门的欧阳随被她冷淡的态度吓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唤了声:“忱。”
  客人迟迟不到眼前,沈母疑惑的从一堆吃的中抬头:“是小随呀。”
  沈忱手腕一抖便立刻从他的掌中脱离,双手插入裤袋中,往旁让了一步。
  欧阳随没再追过去,粲笑开来,举了举手中的大袋特产:“给干妈进贡来的,而且找小忱也有些事。”说话间他朝她做了一步,大力的揽住沈忱的肩膀往身上拉,随话语瞄向她的笑眸里隐隐带些压抑的恼意。
  沈母稳稳的接住欧阳随抛过去的土特,挥挥手:“你们去忙你们去忙。”低头翻寻好货的眼中带了些兴味。
  刚刚,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小随进门时抓着小三的手呢……
  这两个小的是不是瞒了她什么事呀,该不会是……哈哈,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真是太好了。
  被欧阳随几乎是以胁持的姿态揽上的楼,然后用那种“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的愤然眼神看,沈忱嗤一下喷笑了出来。
  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的同时,欧阳随也顿然松了口气,僵着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居然是那么害怕被她漠然转身甩在身后。
  几年前那种从她生活中剥离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欧阳随,你真的是被抓的死死的了。
  这样对自己说的同时,他的心底却欣喜异常,可一想到自己呆回要和她说的事,喉咙又莫名干涸了起来。
  沈忱笑了一阵,止了下来:“说吧,什么事啊。”
  “她……”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是那天从我们楼上跑下去时碰上车祸的。”
  “哦。”沈忱点了点头,不甚意外的样子,“我不太想知道细节。重点是什么?”
  “她想了很多年后觉得……没道理我不负起该负的责任。”他小心的看着她的神情,象等着宣判一样。
  “你负啊。”她又点点头,无可无不可的说着。
  “沈忱!”他目光一凝,咬牙切齿的低嚷着她的名字,“你……”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把我让出去?
  你的态度为什么那么无所谓?
  你究竟有没有心?
  想脱口而出的内容太多,争先恐后的涌上,堵在了喉头,让他气闷,说不出话来。
  沈忱却又笑了出来,调侃的语气:“你什么你啊,不就给些钱赞助下衣食住行,又不是要你陪她衣食住行,怎么着,你还不乐意啊?”说着话音一转,故作气势凶狠的推了他一把,“还是你打算陪她衣食住行?”
  他倦然笑开。
  天下没人比他贱了吧?
  被她礼貌对待的时候会惶恐,被她这样粗野推搡的时候,便满脸不自觉的漾开笑容。
  他握住她停留在他胸口的手,额头抵着她的,一字一句的呼吸都触到她的脸:“我没打算,我怕你有这个打算。”
  他很清楚,当年的那一场年少恋曲,她是他的观众,她看过他为了半夏费尽心思的样子,听过他说半夏的种种让人迷恋之处,见识过他在电话里对半夏的情意绵绵。
  他不知道别人对自己恋人的初恋情人是怎样感觉,但是起码在于他,是向来不愿意看见她最初的那个小顾的。
  所以他真的很怕,在半夏出现的时候,她会很轻易的就退,退回朋友的位置。
  她从来对大多事情大多东西都不是太在意,他不想成为“大多”中的一个。
  年少轻狂的时候有权利犯错,但是不代表对过错不必负责。
  他知道自己肤浅的沉迷过半夏的容貌与女人味,但是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得到那些的代价必须让出忱的所有权。
  而且青梅竹马这四个字太过暴力,象征亲密的同时,又会让人忘了去探究自己的真实情感。如果早就清楚自己对忱的感情,他又怎么会让自己对半夏的欣赏发展成沉迷?
  那是对忱的侮辱。
  所以在得知忱有男友的隔天,他打电话时状似不在意的问了声“怎么想交男朋友”,被她一句“你都可以交女朋友,我为什么不可以有男朋友”就堵得哑口无言肝肠寸断。
  人这种动物总是太过愚昧贪心,除非一早就知道瓦全的结果是玉碎,不然总想玉瓦得皆。
  “忱,当年……”忏悔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喂——”她挑眉截了他的话,半真半假的口气,“我向来小气,不想提醒我你做过什么,就不要跟我提当年。”
  当年的一时迷路,已让他用十三年的时间来寻找归途,他怎么可能让她有理由转身走开?
  他眉眼一弯,拉下她的手心,几不可闻的应了声好。
  恼人的电话铃声偏在这时刻响了起来。
  他打开手机,没好气的喂了一声,那边的人就大呼小叫了起来。
  “老板!我知道你在和老板娘逍遥,可是你今天这档case已经签约很久的,你不能放鸽子呀!老板~我们身家性命都在你手呀……”
  贪玩的惩罚总是在玩乐之后以洪水猛兽的姿态反蚀而来,玩的有多疯,罚的就有多重。
  沈忱摘下眼镜,闭上眼,用手背着眉心揉了揉。
  这世代就是这样,该是你的工,没人会替你做,逍遥几天的下场就是堆积如山的工作。
  她轻轻呼了口气,眼睛涨痛的紧。
  从成都回来后,就忙的不可开交了,她是这样,欧阳随也是这样。
  只是欧阳随的忙除了排的满满的挡期外,还有替半夏解决民生问题。
  说起来,也颇有几天没见到欧阳随了,他忙她也忙的,都几乎找不出闲暇来见上一面,自然也没时间去胡思乱想他与半夏是否会在这段密集接触里旧情复燃。
  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内线电话在闪,按下免提,小米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沈总,有位刘半夏小姐来电话找你。”
  呵,曹操也经常有变性的时候呀。
  她抚了抚脸:“转进来,谢谢。”
  “沈忱?”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微微带了些沙沙声。
  “是。”她简短有力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想找你谈谈。”
  她笑开:“不好意思刘小姐,我好象没有那么多时间。”
  “不会要你太多时间!”那边的人根本不接受拒绝,音调毫无起伏的,“就今天中午12点,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广场,不见不散。”
  啪的一声后,沈忱哑然的看着手中的话筒,想象不出那个记忆中该是温柔的半夏居然如此蛮横的样子。
  一个水一样的女孩子,变成现在冰寒的样子,间接造成这样状况的自己,完全不愧疚是不可能。只是,愧疚不会让她将自己放低,爱才可以。
  只是见次面,就随了她吧。
  抱着这样想法的她,在中午准时到楼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居然是早到的那个。
  沈忱双手插在风衣的袋中,绕广场走了走,看了看天后,还是决定租付象棋来消磨时间,可是才在广场旁的石桌上摆好棋子,等的人就出现在了石桌的另一边。
  她看了看自己摆好的棋局,展颜笑道:“刘小姐真会挑时机。”
  半夏却没有笑,冰冰冷冷的样子,和第一次遇见时一样,穿着黑色系的衣服,不同的是,头发都拢到了脑后,原先隐在发丝下的伤痕都露了出来,更形狰狞,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忱打量她的目光,半夏将腿上放的保温瓶往石桌上一放,褪下白色的丝质手套,抬起眸来:“满意你看到的吗?”
  对上她寒意逼人的眸,沈忱心中长叹了一声。
  就是这眼神了。
  十三年,人的相貌可以变,眼神却变不了,特别是那些浸透了恨的眼,只是一瞥,无论多少时空,都会将当事的人拉回。
  “下不下棋?”沈忱避而不答,举了举棋子,含笑问道。
  半夏默不出声,眼睛瞬也不瞬的凝着沈忱,沈忱也不避,始终微笑以对,终于半夏先别开了眼,拿起棋子就给了沈忱一记当头炮:“你住过种满仙人掌的房子吗?”
  沈忱举棋的手停了停,还是落在了不起眼的地方,没有答话。
  半夏淡淡进了一步,略笑道:“醒来的时候看见窗边招展的仙人掌,真的可以感觉到收集这些东西人的情谊。”
  沈忱抿了抿唇,提了一子:“也可能送的人希望你梦游的时候被扎到吧。”
  “你就这么自信?”半夏脸色一变,冷笑一声,兵临城下,“你难道没想过不是有人有心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你的电话?”
  沈忱咧了咧唇:“那你会知道我另一个电话。”
  半夏一时竟找不到话了,提起棋子看着棋盘发呆,落下的时候,攻势也缓了起来。
  “那么,”她垂着头看着自己交缠的手指,“你知道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就喜欢上一个很不堪的人是什么感觉吗?”
  看不见的悲哀一下弥漫了起来,丝丝缕缕的触丝,从她的周遭漫过石桌,缠在沈忱的喉头。
  她敛了敛眼睑,还是漾开了笑:“问我吗?我第一次喜欢的人好象和你是同一个。”
  “可是你没有毁容!没有残废!”半夏猛然抬起头,低吼了出来,她的眼框红红的,努力控制着要涌出的泪,“在我被人笑的时候,被人当怪物看的时候,生活的辛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如果我没有喜欢过那个人,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沈忱别开了眼,咳了咳,清了清喉咙,开口道:“现在医学很发达……”
  “发达?!”半夏象被什么刺激了,更激动了起来,“发达到可以治这里,”她拍拍腿,“修这里,”她拍拍脸,“那么这里的伤呢?也可以都不见吗?”她的手停在了自己的心口,“那些痛苦的岁月,都可以因为‘发达’就消失吗?”
  “你想怎样?”沈忱干脆不与她绕,走了步棋,直接问道。
  “我不想怎样。”半夏沉淀下激动的情绪,恢复波纹不动的表情,“我只知道,后来我想通了,如果他的生活里没有你,我很早前就该是欧阳太太。”
  象是被什么可笑的事情逗到,沈忱一下喷笑了出来,忙抬手成拳抵了抵鼻下,努力制住滂湃的笑意后,才摊手抱歉:“不好意思,情不自禁。”
  “你怎么说?”半夏却没有耐性看她的情不自禁了,“这是你欠我的。”
  “你没想过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吗?”
  半夏嘲讽的笑了起来,又有兴致摆弄棋子了:“不是每个人都会不知廉耻的17岁怀孕的。”
  沈忱挑了挑眉,棋路凌厉了起来:“如果你是来听我说‘对不起’的,那我可以马上给你。但如果你是来要我什么保证,抱歉,我自认欠你没那么多。而且,”沈忱撇唇一笑,“把自己的日子搞的一团糟的,除了别人以外,最大原因还是在你自己吧?毕竟自怨自艾不愿意走出阴影的是你,乱推乱跑不遵守交通规则的那个是你,爱乱想爱乱浪漫爱跟踪男友的那个人是你,十七岁不好好读书,春心荡漾的那个人也是你——”沈忱一把抓住了半夏经不起她毒言而挥过来的手,钳制的力道让半夏面露痛苦之色,“喜欢过你的人那个人是欧阳随,不是我,所以不要希望我对你懂什么怜香惜玉。”
  半夏扯回自己的手,恨恨看她一眼后,抓起自己的保温瓶推着轮椅就要离开。
  “刘小姐——”沈忱眼尖的看见桌边的手套,抓起来对转过身的半夏晃了晃,云淡风轻的笑着,仿佛刚才对她出言警告的人不是她,“不要随便在我面前抛下手套哦,我会当你是想跟我决斗的。”
  又窘又气的夺回自己的手套,半夏垂头转身推开轮椅,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的落了下来,一滴滴的,落在保温瓶上,溅了开来。
  何苦来呢?
  那些自己生活自己负责的道理,她又何尝不懂?
  就是因为那么努力的昂起头生活,才会更被现实打的灰头土脸。
  家道的中落没有压垮过从小娇生惯养的她,没有了财富,她还自信自己的美丽与智慧,可是命运把她的美丽也夺走的时候,她的智慧已经撑不了那么多了。
  经常看见生人眼里的厌恶,连自己看镜子都不会相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是,她还是努力的活着,努力的工作着,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在这样辛苦的时候,看见害自己变成这样的人居然可以活的那么惬意,所有的不甘就都涌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离谱的是他们,承受结果的却是自己?
  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容貌正常的人,毁容的那个却是自己?
  为什么,那么多自由行走的人,残废的却是热爱跳舞的自己?
  ……
  为什么是我?
  世界上最自虐最残忍的问题大概就是这个吧。
  让恨让不满让不甘让痛苦都成倍的增长,直到自己无法负荷,必须转架给别人。
  她仰起脸,用力的抹去泪水。
  她不会放弃让他们痛苦的,起码,她不会让他们在一起的。
  怨恨和尊严让她高昂起的时候,就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心了。
  在她的身后,气焰嚣张的沈忱悄然的垮下了肩。
  对自己做的一切,确实愧疚,她不是不知反省的人,但是她也不是把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扯的人,什么都替别人着想的救世主人生太累了。
  她确实欠了她半身,可是她知不知道她当年的一推又造就了什么呢?
  她低头看着眼前的残局,喃喃的低语:“将不将你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
  欧阳随将车驶回了公寓,熄下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自己黑暗一片的窗户,疲倦的趴在方向盘上叹了口气。
  累。
  接连不断的熬夜case,若不是因为KK对他有恩的关系,即便这票可以让他荷包满满,他也不会接了,最主要的是,好多天没看见她了……
  他拎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还是放回了口袋中,这个时候打电话去扰她清梦,一定会被她骂个狗血喷头的。
  有些失落的迈出了车子,双手插在袋中,慢悠悠的往大厦走去,看见大厦下那个亭亭的人影,修长的腿不自觉的停了下来,很是意外的唤了一声:“妈?”
  几分钟后,将茶放在自己母亲的面前,欧阳随还是觉得意外:“妈,这么晚你怎么来这了?是不是那个老头——”猜测的同时,眉头就不满的皱了起来。
  欧阳妈妈娴静的笑着,摆了摆手:“只是想来看看你,没想到要等那么晚罢了。工作应付的来吗?”
  “噢。”欧阳随应了声,恢复了倜傥的笑容,摊摊手,“你生的儿子,有什么应付不来的。”
  欧阳妈妈抿唇笑了笑,喝了口茶:“收到你从四川带回来的时候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自己送回家来?不是说拿了金苹果就回家的吗?”
  欧阳随脸一僵,支吾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能原谅你爸吗?你爸当年反对你做这行,也是因为担心你吃苦。”
  “我知道……可是他……”
  并不是,并不是因为他反对他的职业。
  他知道那是那个男人对他的关心,可是即便知道,依然一提起他,就想起那个被他和忱封印的夜晚。
  那个正直的清廉的被自己尊敬的父亲,一下就变成了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他无法原谅他对母亲的背叛,看见毫不知情的母亲,为她心痛的感觉就泻了出来,但是又不能说给她听让她知道了更心痛。
  “算了。”甩了甩头,还是将想说的话吞回了肚中。
  欧阳妈妈聪睿的看着他,优雅的将手中的茶放回桌几,徐徐出声:“你是因为雅蔓阿姨吧?”
  欧阳随猛的跳了起来,诧异的看着母亲。
  欧阳妈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果然是了。”丈夫一直以为儿子与他做对是因为当年他要打掉他的孙子,她总觉得应该另有原因,试探一下,竟被她猜中。
  “妈,原来你知道?”
  “我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怎么会不知道?”提及当年,欧阳妈妈的笑里还是有些苦涩,“只是,有些事,还是当自己不知道比较幸福。”
  “他做出这样的事,你还……?!”为什么不离开呢?
  “小随,他是你爸爸,不是圣人,他也会走错路。喜欢一个人,不是要把他的缺点也喜欢了吗?”欧阳妈妈的笑又浓了起来了,“关键是,最后他选择的是回家,而且再也没有走失。”
  迷路呢。
  欧阳随垂下眼睑,抓了抓头发,没再出声。
  若是以前,大概母亲这番话,他是如何也听不见的吧,直到自己也发现自己的迷失,才知道原来许多伤害是在不经意间造成,而且罪魁祸首的那个人,比受伤的人更痛。
  “小随。”欧阳妈妈的手探过桌几,拍了拍他的,“如果他有伤过我的心,你这些年给他的苦恼也足以补偿了。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吧,他很想你的。”言尽于此,关键是要他自己想通了。欧阳妈妈站起了身:“那我先回去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回来吧。”
  欧阳随也站了起来,抓起钥匙:“那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欧阳妈妈不自禁的给欧阳随说起了一件件欧阳爸爸的趣事。
  “你也知道你爸死不承认的个性,你评奖的那天,他非常想看你的节目又不想让我知道,就故意把遥控器藏起来,说是因为没有遥控器没法换台才被迫在看。”
  车子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欧阳妈妈自己说着都忍不住笑了。
  欧阳随下了车给她开了门,眼角也荡开了愉悦。
  欧阳家的家门这时蓦然开启,拉开门的欧阳父亲与站在门前的欧阳随都毫无防备的与对方对上了眼。
  两个人都一下僵了起来。
  欧阳父亲近乎贪婪看着自己儿子的样子,在意识到自己流露的想念之后马上掩饰的别开了眼,咕哝了声:“怎么这么晚回来。”就转身想逃回家去。
  他老了很多。
  欧阳随也在默默的打量着。
  依然和当年一样英挺,可白发已经不留情的爬满了头。
  看着父亲仓皇的背影,不知怎的,以往在意的,忽然都不在意了,想到的全是这个男人曾经给过他怎样的关爱和教育。
  “爸。”嘴一启,声音就象有自己意识的窜了出来,“我忙完这阵再来看你。”
  欧阳父亲的脚步迟滞了,但是依然没有回头,停顿了好久才冒出了句:“废话,你当然要来,你是我儿子。”话满有气势,可惜颤抖的肩膀和语调出卖了他的心情。
  欧阳妈妈抿唇微笑,拍了拍欧阳随的肩膀,轻声说:“你爸在不好意思。”
  欧阳随笑了,也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你进去吧,下回我再来看你们。”想了想加了句,“带你们媳妇来。”
  欧阳妈妈的眼中闪过惊喜:“真的吗?是哪家的孩子?我认识吗?”
  欧阳随笑而不言。
  送回父母后,他没有马上回车上,而是靠着车门看向天空。
  朗月疏星,晴空万里。
  心情莫名的好。
  怨一个人是如此辛苦,特别是怨的那个,同时是你爱的人。
  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好想有个人分享他这刻的感觉。
  而且,只想要那个人分享他的感觉,就算被她骂,也认了。
  想到就做的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下1键,连接音就响了起来,耐心的等了好久,终于那边有人接起了电话,睡意迷蒙的说了声:“喂?”
  “忱,我好想你。”他低低的出声,那些不自觉流露在声音里的深情让他也发现自己竟然是那么那么的想她,想见她,想要每天都看见她,晨晨昏昏的,都能与她一起等待和度过。
  那边的人却象是被吓着了,声音也清醒了起来:“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他被她的话逗笑,声音却更柔了:“忱,我爱你。”
  那边一下沉默了起来,半晌才出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脸上表情肉麻到恶心了?”
  他在那一瞬间有些闪神,但是马上意会的抬头向沈忱的窗户。
  果然,在那窗后,沈忱穿着黑色的宽大睡衣,一手揉着眼,一手举着手机在耳边,半嗔半笑的看他,披散的头发,让她看上去比平常小了许多。
  他笑了起来,举起手机向她晃了晃。
  她从窗户后消失了,没过几秒,沈家的门开了,沈忱跑了出来。
  他张开手臂,将她圈入怀中,狠狠的,紧紧的,象要嵌入自己身体一样。
  那样安然归属的感觉,让他明白,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能离他有她那么近了。
  月圆圆,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半圆找到了他的半圆。


  Part11

  第十一章
  “这算什么?私奔吗?”沈忱看了眼窗外,转过头来满脸调侃的挑眉问道。
  “我喜欢你的暗示。”欧阳随墨色的星眸一弯,手指刮上她白皙的脸颊,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平添了许多挑逗的意味。
  沈忱拨开他的手,扁扁嘴:“这点矜持我还有。”
  他朗朗的笑了出来,没有再纠缠,拔下了钥匙,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沈忱依旧坐在车里,微歪着头,看这个男人从车子的左边走到右边,尔后脚跟一转,背靠着江堤的横栏,慢慢的,慢慢的,朝她伸出邀请的手。
  过来……
  江风拂乱了他层次分明的短发,略有些长的刘海时不时遮了他熠熠辉烁的眼,却遮不了他唇边的诱惑笑意。
  忱……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替她打开车门,仅仅是向她伸出的手,只是伸出手。
  来,过来,到我这来……
  偏偏她耳边随着他平摊五指的手掌动作,盈满了他那令人的迷醉的独特嗓音。
  忱……忱……忱……
  “吵死了。”她拉了拉自己的耳朵,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他对自己的影响力,脚却毫不迟疑的迈了出去。
  因为怕在弄堂里说话吵着别人的美梦,所以她让他载她离开,可是并没有想过这个男人居然会兴致好到开到滨江来。
  她扯了扯被江风吹的起了层层波浪的丝绸睡衣:“感冒一夜游吗?”
  “你知道我舍不得的。”他扯开自己外套的拉练,将她包了进去,在她耳边薄笑轻语,象撒旦一样邪恶的诱惑,“听说——”他暗示的将她的臀重重按在自己最坚硬的地方,如魔如幻的轻吐,“出汗可以预防感冒。”大有一试传言的架势。
  她向来懂得随遇而安,所以他敞开衣服的时候,她就毫不客气的依偎了过去。江南的男人,即便高挑,也总是过于瘦削,他却不同,精壮厚实,又不会过度肌肉发达,175的她很轻易的就可以被环在他的臂弯里,鼻尖里都是他好闻的味道。
  “没常识。”她的手穿过他的腰侧,扣在他身后,头靠在他胸前,懒懒开口,“带汗吹风迟早中风。”完全不理会他的蓄意逗弄。
  他毫无挫败感的低笑了起来,胸腔隆隆震动,传到了她的脸上。
  她靠在他身上,欣赏着不远处的仿若神话里出来的复兴大桥。
  滨江是新兴辖区,虽然已经高楼耸耸,但是居住人口不多,特别是晚上,简直可以用人迹罕至来形容。
  杭州人爱在西湖边转,她也一样,所以看见如斯美景很是意外了一下。
  与市区里的拥挤楼群不同,滨江处处看见别具匠心的建筑与广场,就连路灯,也被做成镶嵌在地上的星星,规律性的闪着。
  复兴大桥也与白天变了一个模样,遍缀的灯光让它象是是用蓝色的星星串成的,大放异彩。
  钱塘江是看不清了,只依稀的能见到一些渡轮的黑影。
  也许有一天,这一带也会成为上海外滩一样的景点,相拥的情人在这江堤边筑成一道墙,演绎着各有各滋味的故事。
  “什么事开心成这个样子?半夏不用你三陪了?”她抬起头,猜测他喜悦的原因,但是他遽变的眼色让她马上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几片云漫过去遮了月的清辉,他眼里的光也暗了一些。
  半夏……吗?
  轻松的心情因了一个名字而沉重了起来。
  贪玩好胜的追逐校花,大概是所有自视甚高的男生都参与过的游戏吧。但是因为这样而毁掉一个女孩子的生活,应该是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结果。
  想起那些爬满半夏皮肤的伤痕,想起半夏眼里的怨,想起她哭喊着甩开他的支票:“我不要你的钱!我要钱有什么用!我只是要一个能关心我的人啊……”
  有一件精美的瓷器,路人经过的时候被它的美丽吸引,驻足时不小心打碎了它,是不是就只有买下它回家一条路?
  看着欧阳随沉思时眼里闪过的种种情绪,沈忱了然的轻笑了起来:“摆不平呀?”
  “只是想用温和点的方式解决罢了。”他从思绪中跳脱了出来,低下头,额头碰着她的,摇了摇,眼中无任何一点迟疑。
  不会的,不会只有买回家一条路。
  路人可以帮忙瓷器找到好的归宿,甚至愿意倾尽所有来修补,但是绝不会把它带回家。
  狭小的家中已经有了写意山水,任何其他摆设都只会是对它的侮辱。
  “哦。”沈忱垂下眼睑,没再说话,心中对欧阳随的回答不以为然。
  从小到大,她和随虽然都是以恶魔小孩著称的,随却名不副实多了。从小从干爹那接受的就是对女士礼遇的教育,又加上对干妈体贴的习性,他对女人总是温柔的很,再加上对半夏的罪恶感,还有半夏不经意外露的脆弱悲伤,随能快刀斩乱麻才怪呢。
  就算是被逼紧了,为了对得起她,对半夏用了什么过激的方法,之后的日子,怕是这家伙也经常会在半夜噩梦惊醒吧。
  这家伙其实责任心过盛,所以才会在被想责任放了两次鸽子后,自暴自弃的开始交往冶艳性感、浪荡开放的大胸部哺乳动物,个个会玩,个个玩的起,在结交之前就先否决了责任的存在。
  所以,这个结,还是她来解吧……
  “你不信我?”敏锐的在她的沉默里发现了她的怀疑,欧阳随抬高她的脸,看进她的眼里。
  “我说过我很小气的。”她又是那半真半假的笑容,“你确定还要继续提她吗?”
  他看了她半晌,还是决定不去试探她的底限,将话题转到见她前发生的事上。
  “真的?”她惊喜的睁大眼,激动的快跳起来,欣喜在她脸上显而易见。
  就知道是这样了。
  他宠溺的将她拥的更紧,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就知道会这样,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会为了他打开心结这事比他自己还开心的话,那个人就一定是她。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他身后的练江明月。
  那个夜晚似乎也是这样,也是亮的出奇,也是这样相拥的姿势,只是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终于,都过去了呢。
  也许,其他的也会慢慢的,都转为过去吧。
  蓦然发觉身前的男人放开了自己,然后紧接着,欧阳随的外套就披到了她的身上,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行了一个潇洒标准的西方礼节,她挑了挑眉:“干吗?”
  “赏脸跳个舞咯。”他的眸光闪亮,笑容慵懒。
  “有病哦。”有音乐的时候比拳脚,没音乐的时候倒是有了跳舞的兴致,摆明了有病嘛。
  递过去的手和从她嘴里溜出来的骂声一样自然和迅速。
  月光就象音乐一样铺泻在他们的身上,背景是星光灿烂的复兴大桥。
  他带她跳的是华尔兹,一个又一个的旋转间,外套的袖子和着笑声也飞扬了起来。
  一个小节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拉着她的一只手,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想,无论以后会发生,无论多少年后,她大概都忘不了这一个月夜,有一个自己最心爱的人,跪在她面前,顶着汗水浸湿的头发,仰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
  嫁给我。
  
  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睁开眼的时候,可以看见从厚实窗帘里探进的光线,带些树木的清香。
  是在自己的房间呢。
  欧阳随有个出国的长期case,所以才会早早送她回来,不然真不知道他们会疯成怎样,或许……等他回国可以换她诱惑看看。
  沈忱一手抚在额头,闭上眼轻轻浅笑。
  离上个夜晚还不到12小时,回想起来总觉得象做了一个圆满的梦一样。
  有些口渴,她坐起来,套上拖鞋,准备下楼倒杯水喝,可才走出门就听到了楼下客厅传来的对话,脚步迟疑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栏旁,就没再动了。
  “……说是下回回家带媳妇来呢。”欧阳妈妈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喜悦。
  “真的?说过是哪家的孩子吗?什么时候找的呀?不会是我们都认识的吧?”沈母也是笑盈盈,有几分刻意装不知道的味道。
  “这孩子还想跟我们玩神秘呀。”欧阳妈妈顿了顿,秀气的掩嘴笑了笑,“我去问了问他那些兄弟,才知道早几日他在他堂哥手上买了房子,说是才刚买下那天就花大本钱在院子里种满了仙人掌。”
  “啊……这样啊……”沈母有些意外有些茫然,事情发展与她的想象似乎不大一样。
  “是当年那个孩子呢。”欧阳妈妈想着不觉叹了口气,“素玫,你说,当年我们执意让小随和她分了会不会大独断了?”
  “是吗?”沈母不知道在想什么,已经听不进去,只是随口应着。
  “反正现在我们也管不了他们那么多了,就随便他了,只要他喜欢就好。听说那孩子也挺可怜的,虽然当年……”话句蓦然断了,“就觉得对不起小忱。”
  “都那么久的事了,还提这个干吗。”沈母扯了个笑容,语气夸张的说,“爱玩的又不是只有小随,我们家小三在这方面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
  欧阳妈妈被她语调逗的笑了起来。
  沈母陪着她笑,目光不小心瞟过二楼栏杆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家女儿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双手握着栏杆,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她看她的时候才露出薄薄的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房去。
  沈母心情一下沉了起来。
  
  琉桑。
  沈忱看了看挂牌龙飞凤舞的字样,再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玄色请贴。
  一致。
  没走错地方。
  她迈进的脚步在门口那停顿了一秒,还是将手中的请贴交给了门旁站立的工作人员,大步的走了进去。
  很容易就看见自己要找的那个男人,不过她没走过去,就站在原地,等在忙碌的某人发现她。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正在听身旁的工作人员讲着什么,脸上一片沉思神色,抬头的时候看见沈忱,清俊的脸上露出惊喜,交代了几句之后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等了很久吗?”
  “刚到而已。”
  “还以为你不赏我这个脸。”他领她往里走。
  “怎么会。”她客套的回着,“琉桑哎,这么出名的画展,有的白看我怎么会错过。”
  严卿脚步一顿,啼笑皆非的看她:“我对于你来说,只有一张门票的价值吗?”
  “还有看免费异装癖的价值。”她瞟了一眼他身上蓝色系深浅不一的长跑马褂,很不怕死的直言,随后兴趣转到墙面上挂出的画来。
  初初听说严卿,就是从“琉桑画展”开始的。
  虽然普普都是画展,都是以画为主,琉桑的特别之处是,通道做成长廊景观的样子,画中有景,景中有画,既景又画,可是画与画之间又有独立的空间,每幅画前也有足够多的舒适椅子让钟爱某幅画的人可以欣赏上一天再决定是否购买。
  据说“琉桑”的名字起自18世纪瑞士的首都,所以浏览“琉桑”就会象游玩琉桑一样惬意。
  也正是“琉桑画展”让年纪尚轻的他在知名画商里占上一席之地。
  “有何感觉?”他看她看的认真的样子,问道。
  “五个字。”她伸出手掌,比了个五,“隔行如隔山。”
  他大笑了起来,带她走到了最偏的一个馆,那里只挂了一幅画。
  “坐。”他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示意员工上茶。
  那幅画上有一个巨大的茧,茧一端的口上,露出大半个翅膀,可奇异的,你怎么也分不明,这究竟是破茧而出,还是作茧自缚。
  “看了信了吗?”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茶几,引回她的注意。
  “什么?”她的目光从画上离开,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他是指与请贴一起送到的信,“哦——看了,可是,”她喝了口茶,“我说过,我不懂画,也不懂茶,隔行如隔山,你不会觉得你对于我来说太深奥了些吗?”
  “你是指,”他了悟的点头,“我知你太多?”
  “多和少是相对的。”她皮皮一笑,点点头,“如果用我对你的了解来对比,确实是。”
  “小三——”他摇头微笑,“你着实小心。凭你的条件,一见钟情不是最好的解释?”
  “因为上次我对你的目的性有怀疑的时候,你没有否认。”她毫不拐弯抹角,直指核心。
  严卿一楞,默笑了起来。
  沈忱端起茶盏,吹了吹茶叶,不是太有兴趣追根刨底似的。
  “不如说个故事给你听吧。”严卿摆在膝上的手握了握,又慢慢松开,眼神越过沈忱看向远方,轻轻开了口:“有一个男人……年幼时就双亲不全。”
  沈忱端茶的手滞了滞,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后,放回了茶几。
  “十岁的时候,母亲的幼时好友从海外回来,收养了他。”他的目光愈发迷离了起来。
  十岁,多年在亲戚间辗转的男孩早已懂了什么叫寄人篱下,知道什么叫客套疏离,忽然被一家人真的当至亲看的时候,真的会手足无措。
  哥哥哥哥,爸爸说你来了以后大毛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是真的吗?
  哥哥,今天大毛说他喜欢我,好讨厌哦。
  哥哥哥哥,谈恋爱太奇怪了,我们都不要好不好?
  ……
  “他有了一个妹妹。”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的时候看向了沈忱,带些审视意味,“很老套的,被收养的人喜欢上了那家的女儿。青梅竹马朝夕相处很容易产生感情,这你很了解对不对,小三?”
  沈忱泛起个浮浮的浅笑:“现在是听你的故事还是评论我的生活?”
  “父亲,他的养父,是个很成功的商人。”他调开目光,语调又遥了起来,“男人那点心事自然瞒不过心思深沉的他。有一日他把男人叫到书房——”
  卿儿,做爸爸的总都有些私心。囡囡虽然不是顶好的,可我还是想她有个顶好的归宿。以你现在……
  我知道了,爸爸。
  嗳,你那表情做什么。爸爸不是要反对,哈哈哈,只是想你有些成就。呶,这些是投资,等你把它们翻到了这个数目,就来跟我提亲吧……
  “呵。”他自嘲的笑了笑,“非常愚蠢的,急着达到要求的人和提出要求的人都忘了一件事。忘了去确定故事的女主角的心意。”
  他看了看依然一脸清淡表情的沈忱:“你不好奇后来么?”还以为女人都会爱听这类的故事。
  “后来不就在眼前吗?”她指了指孤身坐在她面前的他,结局已经很明显了。
  “后来……”他执意要将故事说完了,只是不再用代称,“我还没有达到父亲的要求时候,她已经先有了孩子。”
  眨了眨眼,将自己从故事中抽离了出来,他的语气恢复平静与理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心的时候不要忘了让目标知道他的目的性。”他抬起眼,意有所指的看着她。
  “我不觉得,”她摊摊手,“我觉得这个故事是告诉我们,不要忘了女人也有自主权。”
  他失笑:“这句话的意思是拒绝吗?”
  拒绝吗?
  骗谁呢?佯作平静的心室里,早就被满园的仙人掌扎出千百个细小孔隙,呼一口就会觉得痛。
  “不试试看吗?或许我会是你那条路。”他双手搭在膝上,春水般的眼清澈诚恳的等着她的答复。
  她也看着他,一脸举棋不定进退两难。
  试试吗?
  “不要束缚,不要缠绵,不要占有。只是两个人肩并肩的,看这个落寞的人间。”他探过身子,字字咬的精准,让她听的仔细。
  真是很有说服力的说辞呀。
  动心的时候,那轮大而明亮的月就晃动在了眼前。
  沈忱闭了闭眼,让自己不要去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来之前不是都想好了,跨进这个展厅的时候,决定就已经下了呀,还想什么?
  这是她人生最大的豪赌,拿她的未来作为赌注,要么不玩,要玩就一定要玩大一些。
  她往后一靠,让自己坐的更舒适一些,斜睨着他,笑着说:“交往太浪费时间,如果有诚意,直接把婚结一结吧。”
  
  “忱少!”
  “嗯?”
  “阿随不知道你要结婚吗刚刚听说他回国了给他打问候听话的时候提到你的事他好象一点都不知道而且还发了好大一顿火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尹舜的时候焦急不解,连语句之间都忘了停顿。
  “我们没事。我现在和他在一起。我先挂了。”沈忱很耐心的听他说完一大堆话,简洁明了的给他答案,然后合上了手机,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欧阳随,友善的微笑,“刚刚回来累不累?”
  第一次,欧阳随第一次发现这个与自己生命纠缠了三十年的几乎令他以为是世上另一个自己的青梅竹马让他完全看不透。
  刚刚踏上这片自己成长的土地就发现不过一个月间,他的天就变了,气急败坏的从她家中拉出了她到他的住所,一路上她都看清了他阴霾的脸色,而方才尹舜的电话也该让她知道了他怒愤的原因,而这一切,她居然只是云淡风轻的带过不提。
  “……解释。”他双手环在胸前站在她面前,用力吐呐让自己平静,从喉咙里逼出了两个字。
  “解释什么?”她坐到了他的沙发上,无辜的眨眨眼,似听不懂他的话。
  他不发一言的看她,墨色的眼里聚集着风暴。
  知道自己的装傻混不过去,沈忱举起双手:“我不知道要解释什么,但是如果你要问我是不是要结婚,要嫁的那个是不是叫严卿,那我可以告诉你——”她停了一停,重重的点了一下头,“是。”
  心里残存的那一点点侥幸在那刹那间被撕的粉碎,连带的把他一颗备受折磨的心也扯了出来,任人践踏的丢在了地上。
  “为什么……”他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臂里,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掐住她纤细的脖子,发现自己所有的悲痛居然只能化成这三个字。他不明白,日日的国际电话里,依然是亲密无间的,为何回来收到的却是她要嫁人的消息。
  “哎呀,”她却是一脸哥俩好的死相,“你自己也说过,我都三十了,也该嫁人了啊,有什么为什么的。”
  “就算要嫁也该是嫁我!”他的脸上呈现恼怒悲愤的神色,谴责的看着她的一脸轻松。
  “为什么?”她淡淡笑了,象是听到个笑话,将他的问话抛回给他。
  为什么?她居然问他为什么?如果这是出戏,他真的想问是哪个编剧写的烂剧本。
  “因为我爱你!因为没有人会比我爱你!因为我十几年前就爱你!”他的心被她脸上的不以为意刺伤了,绷着嗓音吼了出来。
  “很了不起吗?”她收起了虚伪的友善,撇了撇嘴,轻描淡写的开口,“十几年前我也爱你,甚至爱到怀着你的孩子的时候还能强笑着祝福你情路顺畅——那又怎么样?我现在还是不要嫁你。”
  他被听见的消息惊得微张开唇。
  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她对他的感情该是难以定义的第四类情感,比友情多,但是又比爱情少,只是最近的连日相处和他的蓄意进阶才会往前迈到了爱的范围,因为她从来没表现出来过!
  “既然……”他被困扰了,他不懂她的意思,他们不是明明彼此相爱的吗?为什么会到今天的地步?问话都开始语不及意起来,“既然……我们明明……为什么不要和我在一起?”
  “你也说了,你十几年前就喜欢我,那为什么当时不和我在一起?”她反唇相讥。
  “当时你有小顾!”不想提及那让他伤心的往事,他别开头,几不可闻的说出一句。
  “现在我也有严卿啊。”她回的轻巧。
  “……那不一样!”他低吼的象个困兽。当时是不想破坏她的宁静,可现在明明已经两情相悦,都坦白了心迹,为什么还要把别人牵扯进来?
  “没什么不一样。”她平平静静的睇着他,一次说个明明白白,“十几年不是十几天。爱我?呵,爱我不是照样环肥燕瘦?十几年了,也并不是没有我身边没人的时候,不是照样不见你有什么表示?什么为对方着想?呵,借口。说到底不过是三个字,”她竖起三根手指,“不——够——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焦急的想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摇醒,却被她眼中的寒意给震醒了,意识到他从未发现过另一个事实。
  “你……怨我?”
  她扯了个不否认的微笑,转身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夜幕。
  “不可以吗?站在青梅竹马的死党立场,我当然谅解你当年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怪你,一来年纪小,二来情感上你没有任何责任。可是是你在和我提‘喜欢’,你以为,挺着肚子看孩子的爹为其他女人献尽殷勤是很好玩的事吗?我也是有情绪的呀。”
  “忱……”
  “嫁你,嫁了你然后又看你因为谁谁谁一个电话半夜要出去,因为谁谁谁的喜好又要满市的找新奇种类仙人掌,因为谁谁谁哭了就提供肩膀吗?”
  “不会的!我不会的!我喜欢的不是她啊!”痛恨自己的不良记录,让自己此刻掏心挖肺的话语显得那么苍白不可信,可是他真的不可能让自己做出伤害忱的事情啊!她为什么就不信呢?
  “当年你考上海的大学不就是为了去找她吗?”她的手在窗玻璃上戳着,“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很好啊,现在她自己来了,也不用你去找了。”
  她说的是事实,他辩驳不了,明白自己心情太迟,又一条罪。
  “记得住在上海的时候,洋楼的外面有一株会开白花的树,你每天回来都会看几眼,可是到走的那天你还是不知道那棵树的名称,反而是将仙人掌的科目都倒背如流了。是不是太便利了就不想了解?是不是太便利了就不想珍惜?凭什么你以为那棵树会一直在那等你,只要你想,就会为你满树繁花?”
  她的背影孤单清苦,他想上前拥住她,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沉重的罪恶和被鄙弃的痛苦让他手脚僵硬。
  “……每个人都是一段弧,能刚好凑成一个圆圈的两个人是一对。”她突然背起曾经两个人都听过的一句话,“我一直都很信这个说法。”
  “欧阳随。”她骤然转身看他,清清冷冷的扬起嘲讽的微笑,“是我们自己把那么多的圆弧扯到彼此中间,即便你是我遗失的那一半,我们也永远组不成完整的圆了。”不完美的部分,就应该被舍弃。
  “你说过……你爱我……”他能抓住的,居然是这根怎么看都觉得不牢靠的救命稻草。
  她又笑了,倔强的扬起下颚:“欧阳随,你知道吗?我早就想过了,我可以放下你一次,就可以放下你第二次。”
  体内多了一个黑洞,他的心一直往下落,深不见底的,浑身冰凉。
  她素来是平和随遇而安的,当只要她认真出口了,就言出必行。
  “原本你要是不问,过了这一阵我们还可以是好朋友。”她垂了垂眸,“现在都说破了。朋友也不必当了。”
  “所以……”他涩涩开口,面色惨白,明白了她话下的意思,“就连这段时间的心意相通,也只不过是你的游戏。”
  “还是很了解我呀。”她一扯嘴角,但是很快就收起了笑,“曾经伤我几分,我还你几分。”说完这句的时候,她不再逗留,转身往门边走去。
  她的背影太决绝,要走出他生命一样。
  “忱!”他叫着她的名字,惊慌的踏过茶几去追她,踉跄的脚步让他抓住她的嗣后两个人乱成了一团。
  挣扎抗拒扭打,她好不容易将他推出一臂距离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的头发纠缠在了他衣服的纽扣上。
  没有思考过的,手就绕了上去解结。
  方才的强作镇定已经花去了她所有耐性,烦躁的解着头发却发现只是越解越乱,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狠,头发都发痛了起来。
  “先别……”他不想看她伤了自己,握住她的手想叫她让他来。
  他的触碰却让她怒气更添,索性拿出了袋中挂钥匙的瑞士军刀,左手抓起脑后的所有长发,右手就毫不留情的压了下去。
  当唯一的牵扯被切断的时候,她快速的往后推了一步,左手举高,然后,松开。
  丝丝缕缕掉落的头发象纠缠了许多年的纷乱。
  割断的另一边,是他不敢置信的眼眸。
  
  空气都变灰了。
  随便呼吸一口,都会感觉到许多的粉尘顺着气体钻到心室沙沙的磨着。
  房间里到处都她的残象,或坐或立的,都背着身子。
  他走到窗前,站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额头抵在她手指戳刺过的地方,轻轻撞着,想着她站在这说那番话时的心情,原以为已经痛到麻木的心居然又是一裂,痛到他抱着胸口蹲了下去。
  无法再呆在这个空间里,他拉开门跑了出去。
  没有拿车钥匙,甚至没带钱包,就这样在这个城市里漫无目的的跑着。
  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不在意路旁行人偶尔投来的惊艳或诧异,甚至根本不晓得自己跑过的路——只因为一停下,心就要暴裂开一样。
  他就这样跑,跑过大街小巷,然后又从小巷跑上大街,直到自己再也跑不动,弯下身子,双手撑在腿上,大口的呼吸着。
  他站立的侧前,原本紧闭的木门被人从里踢开,透出光来。
  卷着袖子扛着一箱酒瓶走出来的男人看见门口的他时,大大楞了一下,嘴角斜斜叼着的烟也掉到了地上。
  他已经喘到连惊讶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睨着男人,用力喘自己的。
  男人将酒瓶放到门旁的地上——那里原本就叠放着许多——走到他旁边,双手撑在臀后,研究的看了他一会儿,蓦的的一把捞起他的肩膀:“进来,请你喝酒。”
  被拖进去的时候,他看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墙上,霓虹灯突然闪了下,映出“当归”的字样。
  如果这刻之前有人告诉欧阳随,他有一天会和小顾坐在一起面对面喝酒,他一定会哈哈大笑当那个人疯了。
  可这一刻,他就坐在小顾面前,坐在小顾的当归里,觉得是自己疯了。
  小顾不知何时又叼了根没有点着的烟在嘴角,甩着两个调酒器在空中玩着花样,远远位置的女客见了都拍掌叫起好来。
  小顾的眼角微微下耷着,有股邪邪坏坏的劲。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的看小顾。
  他并不是揪着恋人的过往不放的人,只是明知道见了会不开心,又何必难为自己?
  脑里有什么一亮,隐隐的,他抓住了点什么。
  小顾耍了一阵,停了下来,将调酒器中的酒分别注到两个short杯子里,一杯清冽,一杯墨黑,然后往欧阳随面前一推,比了一比:“这杯是列特,这杯是聂摩沁,你选哪杯?”
  欧阳随抬眼看他,气息已经恢复,一脸的漠漠,没有选择。
  小顾本来也是与他大眼瞪小眼,忽然眉开眼笑,不怀好意的趴到吧台上凑近他:“听说阿忱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你,被抛弃感觉很差吧?”
  欧阳随淡然一挑眉:“就我所知的,这方面,你是我的前辈。”
  “%$%^%&”小顾眼倏然睁大,差点没吐出血了,好半天才把咒骂的话都吞了回去,拨了拨头发,咕哝了几句,“好吧,我知道了,你和她果然是同一类人。”
  无须解释的,他和他都明白那个“她”代表着的含义。
  欧阳随垂眸,不发一言。
  “虽然知道你们都喜欢自己整理情绪,可是她都说了我八婆了,我就认命些吧。”小顾给自己开了瓶啤酒,从吧台里绕出来坐到欧阳随身边,很自动自发的将自己的手绕到他的肩膀上,好象好兄弟一样,“知不知道忱忱换过几个男朋友?”
  欧阳随没有回话。
  小顾抬起头看着墙面上的瓶瓶罐罐,也不等他回的自顾自说了下去:“知道你不知道。不要说你了,就连我这个一直在旁边看的,也数不清楚。她交男朋友的速度,好象卯起来和谁比赛一样。”
  “不过忱忱在圈子里名声也特别好,被大家赞是好聚好散分手不提恶言好上手易摆脱……”
  “那是因为她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终于听不下去那些难听的评论。
  “你也知道噢?”小顾给他一个假假的崇拜的笑,“除了劈腿分手又想来劈她的烂人会被她打的很惨,其他从来没有人被她骂过一句,或因为分手说过一句重话做过一件伤人的事。”
  他当然知道。他也明白小顾说这些意思。
  “你有没看过星座书?”他转着小顾递给他的酒杯,“她那天出生的人被称为粉碎者。是天生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但是一旦有了在乎的东西,受伤的时候,毁灭欲就会蔓延起来。”
  小顾静静看他,看得很深,终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走回了吧台里,不再看他:“既然你什么都明白,怎么会还坐在这里?”
  正因为太明白了。
  他还没告诉小顾的是,星座书上还说,那天出生的人,伤害别人的时候是无法自控的,但是却有意识,于是同时伤害更深的就是自身。
  今天晚上让他崩溃的,与其说是她的愤怒,不如说是她的悲哀。
  几乎让他怀疑自己是否有让她幸福的能力。
  但是,也只是几乎。
  难以承受的,想靠近安慰,又明白在她不冷静的时候接近只是让自己的机会死的更快而已。
  等待是最折磨的罪。
  他怔怔的把玩着眼前的两杯酒,在下一刻,猛然同时举杯,将两杯酒一起倒入了口中。
  “喂,你——”小顾嚷了起来,这客人真是不守规矩。
  他深幽一笑:“我干吗要接受别人给的选项?”
  列特和聂摩沁,一杯是记忆之水,一杯是遗忘之泉。
  奥尔弗斯教徒认为灵魂要在另一个世界找到出路就必须喝下列特而不能碰聂摩沁。
  这都是别人给的公式。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的公式,该记的他不会忘,但是该忘的,也绝不会惋惜。
  她说不要就能不要吗?
  那他就不是欧阳随了。
  夜半。
  杭州梅家坞某幢种满仙人掌的洋楼,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三声之后无人应答,录音系统运转了起来。
  “喂,是我。”
  “不论你现在是被吵醒了还是依然在睡觉,都不要说话,因为你开口的时候我会挂断电话,但是我要做的事不会停止。”
  “非常抱歉对你的生活造成的伤害。但是我的歉疚……也是有底限的。”
  “生活是要往前走的——我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不是警告,是知会。”
  “希望我和你的明天都是好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会确保我的明天很好,即便那会让你不好。好梦。”
  电话旁,长发的女子拥着被子看着放出声音的座机,月华洒在她的脸上显现出彷徨的颜色,目光隐隐的,看不出任何想拿起话筒的意向。
  几十秒钟后,杭城另一个房间里。
  “你最好保证你有急事,不然你的演艺生涯就毁定了。”被吵醒的女人,意识还没清醒,习惯的威胁就出口了。
  “呵。”那边的男人低低笑了出来,“KK,我只是让你帮我告诉圈子里的人,以后我不接女性case了。”
  “什么?”女人终于有点清醒了,“你疯了?现在连男人也不放过了?”
  “KK……”男人抚额无奈的叹气,尔后目光一转,苦涩甜蜜担心之外又透着坚定,“只是要确保自己能有拥有一个人的资格罢了。”
  
  布置华丽的银楼。
  “老板说了,请沈小姐自己慢慢挑选。”柜台小姐拿出几盒不同款式的戒指放在严卿和沈忱面前,然后便鞠了一躬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谢谢。”沈忱礼貌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低下头一只一只细细端详了起来。
  严卿弯起手指扣了扣柜面。
  “唔?”沈忱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眼睛却没有离开盒子里的戒指,并伸手过去拿了一眼看去比较中意的款式。
  严卿抿唇,举手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刚刚拿起戒指的手。
  “怎么?”她这才正眼看他,感觉奇怪的扬了扬眉,问得自然,一点都没因为他抓她的手而惊慌。
  严卿清浅一笑,从她的指间摘出戒指,晃了晃:“就算是试戴,也应该是丈夫的权利。”
  她大方的侧身递过左手,因为这样也就看见了严卿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欧阳随。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与长裤,嘴角紧紧抿着,眉心也打了个结,双手环在胸前,在看见她看见他时,展开眉眼,不慌不乱的递过来一个浅笑。
  她淡淡别开了眼,仿佛没看见一样。
  严卿替她戴上戒指后,也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回过身的时候低声问她:“你的青梅竹马怎么也在这?”
  “不知道。”她抬起手看戒指感觉如何,不甚在意的回答着他的问题,“大概顺路吧。”
  严卿哑然失笑:“小三,他这几天已经至少跟我们顺路十几回了。”
  “你去问他啊,问我干吗?又不是我顺路哦。”觉得戒指不甚满意,沈忱摘了下来,又看起别的,口上痞痞的答着,弯起眼对严卿笑了笑。
  “我怕啊。”严卿淡淡笑着,看不出一丝怕意,“小三,我年纪大了,经不起第二场没有新娘的婚约了。”
  “不会的啦。”她做着自己的事,嘴上很顺的说着,可是怎么听怎么没诚意。
  “小三,”他半敛眼睑,语调放轻,然却认真的低语道,“不管你怎么想,这场婚礼我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沈忱安抚的一笑,主动的抓起他的手,异常诚恳的看进他的眼里,很有说服力的说道:“我也是认真想嫁你啊,我们已经在挑戒指了,不是吗?”
  突兀的电话铃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沈忱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歉然的笑道:“抱歉,接个电话。”
  严卿看着她的背影在转弯处消失,又转身看了看身后那个神色冷淡的男子,徐徐起身,走了过去。
  “姐妹————————”
  接起电话时那厢传来的超级声响,让沈忱不禁皱眉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些。
  “姐妹~在不在啊~姐妹~活的死的啊~活的吱一声死的托个梦啊~姐妹~为什么不理我啊~我会伤自尊的呀~姐妹~”
  “平展眉小姐,如果你希望你的电话有人理就应该给别人留个说话的空隙。”
  “啊~姐妹~你还是那样的酷啊。”
  “不要拍马屁了。什么时候回的杭州?”沈忱浅笑着关心。
  “没多久哇,刚刚到家没多久哇。”展眉叽叽喳喳的嚷着,“姐妹,有件事我要和你说哦……”
  “如果是那件事就不用说了。”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她想谈的是什么,沈忱抢先开口。
  没想到这句话之后,那边居然传来了黄梅戏对花的调:“姐妹,姐妹,为什么不嫁他,嫁他有米吃,嫁别人就吃屎……捂我嘴巴干吗?不就是不文明了一点嘛。”
  算她狠,让她不用说居然就用唱的。
  沈忱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猜测开颜在她身边,才阻止了她一连串的黄梅个人秀。
  “哈罗~怎么又不在了~姐妹?”
  “不想谈这件事。”她靠在洗手间的墙上,低下头就能看见地板上瓷砖的光亮。
  “可是欧阳大帅哥不是很棒吗?简直是人间尤物哎~又帅又可爱又高又身材好而且还爱你呀~我都要动心的——啊啊啊死开颜不要抢我电话,我是假设说法不对不对我是在说服~说服啊……”
  电话还是莫名其妙的断了。
  沈忱看了一眼不再传来声响的手机,明白是那边某位占有欲强的雄性动物听不惯他的小妻子对其他男人唱赞歌的结果,不由侧头一笑。
  这些天接了很多的电话,七大姑八大姨,阿舜小银老拐琴宁,几乎认识他们两的朋友都来过电话给欧阳随说好话,其中有一些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好话,只说是欧阳随找他们帮忙说好话就说的,而所谓的好话也是天南地北无奇不有,甚至连什么书法四级都拿出来现了。
  这些人当中甚至有那只在世界地图上乱爬的小爬虫!
  那只胖小虫子用他特有的口齿不清含糊的告诉她说他认为帅妈咪和帅爹地必须要在一起。
  问他为什么。
  虫子就说,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生出小小虫,和他组成虫虫特工队。
  真是让人听了满脸黑线的理由呀。
  她实行的照旧是不松口不答应不理会的三不政策,死都不愿意回头,那么——她抬眼看向洗衣间镜子中照出的人影——那个嘴角浮现笑容的女人又是谁呢?
  
  “欧阳先生。”
  对于主动靠过来的男人,欧阳随一点兴趣都没有,目光望着沈忱消失的方向,很有想追过去的意思,对于来人主动的招呼,也只是冷淡的瞄了一眼了事。
  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严卿也颇沉得住气,对他的冷淡只是一笑置之:“这么巧,又碰上了。”
  欧阳随是连眼珠都不转一下,仿若没听见。
  依稀记得第一次在沈家看见欧阳随时候欧阳随是怎样的意气风发豪爽大方,与眼下这个漠然的人迥然不同,而此时与彼时,唯一变得就是他的身份吧……
  严卿看了眼欧阳随注意的方向,轻咳了一声,拐弯抹角的述着自己的目的:“欧阳先生,严某不是爱猜忌的人,但是也不会任由别人觊觎自己的女人。”
  欧阳随似这时候才发现了严卿还在身旁,墨色的璀璨眼眸流转过来,扯了个不带笑意的灿笑,语调平稳:“我对别人的女人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他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别人的女人”四个字上特别加了重音,严卿一听便明了他的意思。
  严卿怒极反笑,眸光冷冷的,语带嘲讽:“婚约在欧阳先生眼里真是毫无意义。”
  “不。”他却吊儿郎当的笑了起来,“如果是我和忱的就有意义,别人的和我有个球关系。”
  “你……”
  才出口一个字,就被欧阳随暧昧的动作和神色打断了。
  “嘘——”他竖起一根食指在贴近严卿唇上,懒懒的半眯着眼,示意严卿噤声,在肉麻的动作达到目的后,他放下了手,慢慢张开眼睑,“有一句话,要麻烦你听清楚。”
  他将双手插入自己的裤袋,微微倾身,在靠近严卿的时候眼神一厉:“我和沈忱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看来不需要喝到我和小三喜酒,你就已经醉得不清了。”严卿冷笑了声,拂袖而去。
  欧阳随不知从他话中听出了什么,先是一楞,然后墨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喜色。


  Part12

      沈忱打开车门,跨进了副驾驶座,身子往下一滑,一只手的手肘支在窗户上,微屈着手指,指节撑在颊边,调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后扭头看了眼似是专注倒车出库的严卿,挑了挑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地往窗户看去。
  严卿看着观后镜,脸上表情如一潭静水,无波无澜,偏又望不着底,及到车子驶上正道,他才偏过头来扫了沈忱一眼:“刚刚想说什么?”
  沈忱张了张口,又顿了顿,还是闭上了口,微笑着摆了摆手。
  她没话说,他倒是有了,他把着方向盘,似不在意地提了一句:“小三,你那个青梅竹马很是不客气呀。”
  她眼睑一垂,遮了听见这句话时的反应,轻笑着唾道:“自找。”
  严卿听得莫名,又追了一句:“谁自找?”
  “自己结婚关别人什么事,你说谁自找?”她睁开眼,歪着头狡黠一笑。
  他哑然,怔了一下,自嘲地苦笑了起来:“我倒真是自找了。”
  “哎呀,这位先生会笑了啊?”她痞痞地笑着去扯他的马褂下摆,“刚刚还一脸大便如丧考妣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在赶尸呢。”虽然不是官服,好歹也同个朝代。
  “别乱动,在开车。”严卿提了她一句,看了看观后镜,似发现了什么,皱了皱眉,“小三,你那位青梅竹马好像又和我们‘顺路’了。”
  沈忱不甚感兴趣地又往下挪了挪身体,闭上眼,答了一句:“杭州小嘛。”
  严卿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又瞄了眼观后镜:“大概只有你觉得杭州小。”
  “那就是计划生育不成功了,所以相对就小了。”她依旧闭着眼,更加胡扯了。
  严卿笑得有些无奈:“小三,中国古语里有句话叫做‘睁眼说瞎话’。”
  没有啊,我没有睁眼啊,我明明是闭着眼的。
  如果现在坐在身边的是另一个人,或许她就会扯着他的袖子,闭上眼摇晃脑袋一脸很无赖的样子叫嚷着上面那句话吧,带一点耍赖的口气。
  但是此刻她却只是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
  原来真的是人不同,说的话也就不一样,
  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缓缓睁开了眼,很是无聊地看着前面的街景:“接下来我们……”今天没什么行程了吧……
  完整的话语并没能顺利地脱口,眼角扫到的景象让她完全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一辆很不要命的摩托车!
  几乎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头便有了自主意识般地转了过去,向来细长的眸子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起来。如果此刻面前有镜子,大概会让她感慨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吧。
  不过就算此刻面前有镜子,她也无暇去感叹人类的潜力了。她所有的注意力早被副驾驶座窗外的那个摩托上与他们的车子并驾齐驱的男人给吸了过去。
  自然卷的头发被风抚得乱七八糟,时不时还会遮挡了他的视线,但是丝毫都不妨碍他的劲帅的样子,只是让他更有型罢了,他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下摆也完全在风中扬了起来,在他身后飞舞着就像黑色的羽翼一样。
  眉目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呢,可是总觉得太不真实了……
  她不着痕迹地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所以不是幻觉……
  不该是这样呀……是哪里错了呢?
  他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呀……
  她惊讶的表情让摩托车上的男子很是享受,弯下身更凑近玻璃对着她极致灿烂地笑了起来。
  依然是笑得没心没肺,她都可以数出他有几颗牙了——这样的想法猛然让她意识到两人间的距离有多么近,近到他也可以看清她所有神情。
  她不着痕迹地垂下了眼睑,收回自己诧异的表情,转回脸看向别方,动作流畅得好像排练过无数回一样。
  她以为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他。
  她很少动怒,很少会和人拉下脸,很少会撂重话,因为她懒,这些太过于耗费气血的事她都是能免则免的。
  他不会不知道她割下头发的时刻是多么认真,他也不会不知道当她决定一件事时,在决定期内是多么的顽固难改变。
  可是怎么会那么容易在那么近的地方那么频繁地遇见呢?
  隐隐预感到事情要失去控制的样子,心烦意乱了起来。
  “身体不舒服吗?”严卿眼尖地看见了她皱起的眉头。
  “还好。”她答了句,紧接着有些烦躁地说了句,“怎么四个轮子跑的比两个轮子的还慢?”
  严卿淡淡瞄向她:“小三,交通法规对机动车辆在道路上的最高速度是有限制的,你好象也是有驾照的吧?”
  说出口的同时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在迁怒了,可是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的,忙定一定神,反应甚快地笑接了一句:“怎么你们古人也要遵守现代交通法规吗?”
  严卿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而另一边,欧阳随不是很满意自己被忽视,也非常不喜欢看见里面沈忱和严卿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于是在摩托车快速行进间空出了一只手去拍了拍沈忱旁边那块玻璃。
  这个不怕死的动作如愿引起了沈忱的注意,她迅速地皱了下眉,表情很忍耐地斜睨了他一眼。
  他好似没看见她厌恶的表情,手依然没握回车把,笑着又比画了个动作。
  “需要摇下窗户吗?”严卿看了一眼问着。
  “没兴趣。”沈忱耸耸肩,干脆转过了身子,隔着玻璃与欧阳随对视,带些挑衅的,不回避不躲闪不妥协不动作。
  他时不时地看下路况,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她的眼里写满了她无意摇下车窗的坚持。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挫败,但也只能认了,就这样隔着玻璃对她说了起来。
  他该是很大声的,从他的口形和动作上判断,他该是用了最大的力气去发出声音。
  但是,她什么都听不见。
  隔声效果良好车窗挡掉了他的大部分音量,剩下的都被风带走了。
  她左手比了比耳朵,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地摊摊手,示意他是白费力气,她根本听不见。
  ……也不愿听见。
  欧阳随眸子里的光暗了下来。
  风灌了进来,吹在她光洁的额头,很凉。
  她对着自动降下的车窗眯了眯眼,回身对着严卿询问地挑了挑眉。
  严卿温声语道:“空气流通对你的身体比较有好处。”实实在在一个好未婚夫的口气。
  奥斯卡都该颁将给他了。
  沈忱腹诽着,认命地转过身准备迎接另一桩麻烦,落入眼帘的却是欧阳随加大油门,从他们车旁呼啸着奔向前去的背影。
  很长一段时间大脑空白,她死死地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风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得异常欠扁,欠扁到她几乎夺过身旁人的方向盘飙向前去问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直到她脑海里闪过三个字。
  没有缘。
  也许,这就叫,没有缘。
  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疲倦,她靠回椅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男人通常都没什么耐心。”严卿看似在认真开车,口中的评说却和路况没有丝毫关系。
  她睁开眼,瞥了严卿一眼,按上窗户后去翻他放在车上的CD包,随口问道:“包括你么?”脸上的表情是云淡风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微微一怔,一是没想到她情绪转化如此之快,二是没料到自己丢出的炸弹这么快就被抛回自己的身上,一下作不出声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沈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想明白般地吐出三个字:“包括我。”
  世事都有期限,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原地。
  他也一样。
  再放不下,不属于自己的也终要有放下的一天,就像雨下多了,天总要晴一样,没有云会为了实现不了的承诺孤独地漂泊在天际。
  所以,他的耐心也有告罄的一日。所以,他也会走开……
  沈忱眼睛离开CD,看向严卿,扬了扬眉:“确认自己是不是男人需要这么久吗?”
  车里沉闷的可以冲满热气球的郁气就被这小小的一句话给戳破,泄得无几残留。
  严卿彻底破功,边笑边摇头。
  这个女人呀……
  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总是让人猜不透她下一步会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总是在闲谈时一针见血,又总在气氛凝重时很轻易地就逃脱出去,让人哑口无言的同时又不觉得讨厌,愉悦的气泡就这样从心底不停地冒出来……
  有些难以分辨这样轻松怡然的相处方式究竟出于何种情感,但是很自然的,他就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
  呃……
  奇怪,怎么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就听见冥冥中有人在喊“非礼——”
  然后是“色狼——”
  她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
  “你小子快点给我放手——”
  一句接着一句的,措辞越来越激烈,声音居然也越来越近?!
  越听越不像冥冥中!
  她霍地转身,不出所料地在车后不远看见了那个人影——,一手握着车把,另一手举着一个扩音器,毫不顾忌路人的目光边追赶着他们的车辆边用扩音器提出自己的抗议。
  原本还是一脸怨艾的,在看见她回身之后居然也能马上就笑得谄媚无比了。
  “疯子,受不了了……”她回过身子,困扰的单手抚上额角,却不知是为了安抚神经还是遮掩溜上嘴角的笑意,一手却按下了窗玻璃升上的按钮。
  “小三……”
  不给严卿有发表意见的机会,欧阳随的车子已然追了上来,将喇叭冲着阻隔他交流的玻璃就喊了起来:
  “忱……”
  被扩音器放大后的声音有些变形,在玻璃的阻隔下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是依然掩盖不了他话语里的诚挚情感。
  “忱……忱……”
  她不看他,他就不放弃地一句一句唤着她的名。
  此刻她耳际盈满的又是他的声音了,一句句,一声声,那么容易的,又想起那个很亮的夜晚。
  她披着他的衣服,他握着她的手,他们跳得那一小节无声的华尔兹,还有末了时他的眼神……
  呼——
  如果不是他,真的就甘心了吗?
  “曾经有份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外面的那个在屡叫无人应答的状况下越挫越勇了,连大话西游的台词都开始背上了。
  低俗!太低俗了!
  她有些头痛了,她已经在路边好几个人甚至过往的司机脸上真实地看见笑意了。
  在她巴不得火速离开的时候,车速反而明显慢了,还有靠边停车的倾向。
  严卿苦笑着指指前方。
  两个勤劳的交警先生非常酷地站在他们的前方,一个指挥着他们靠边,一个朝欧阳随走了过去。
  严卿有些无奈地摇下了车窗。
  交警一个标准的敬礼,而后手掌一摊。
  “驾照。”
  驾照。
  “行驶证。”
  行驶证。
  交警拿过去之后也不急着核对和登记,问道:“知道为什么叫你停下来吗?”
  “……不是很清楚。”
  “不是很清楚?”交警先生的声音一下就升调了,指了指道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自己阻碍交通了吗?”
  “……不是很清楚。”
  “高峰时期引起围观还不阻碍交通?”交警先生又激动了,“你们这些人啊,太不讲社会道德了。”
  “可是……”引起围观的不是我啊。严卿有些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什么都不用说了。你们这些人我见得多了。”交警先生指了指严卿的衣服,“Cosplay团体是不是?你们这批小鬼啊,有这些闲钱不能去帮助帮助希望工程吗?言承旭的粉丝都捐出希望小学了,你们觉悟咋还这么低呢?不要以为自己长了张少年老成的脸就可以伪装不是80后了,你驾照上明明白白都写着呢。”他将驾照在手上拍了拍。
  严卿此刻无比希望他去看驾照,他却就只抓着驾照在手上拍了又拍,实实在在地教育了一番,直到教育完毕才翻了开来。
  “哎呦,还真不是80后!你说你年纪这么大了跟他们瞎胡闹什么呀?”
  沈忱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四道目光杀过来的时候,举手憋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深呼吸几次后就扶着车门走了出。
  一脚跨出去的时候,她就愣了一下。
  素来以为杭州虽然不比上海,生活节奏慢了许多、休闲了很多,但是也不至于为了一起小小事故或者吵架就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的。
  但是眼起……
  好吧,也许她错了。
  不用太努力就忽视掉了集中在她身上的众多目光,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又似漫不经心地滑过在与交警嬉皮笑脸的黑衣男人身上,然后又是扫过人群,再一次停留在那个人身上。
  似乎是瘦了。
  可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说,也可能是穿黑衣服的关系,不是说黑色有显瘦的效果么……
  这都想些什么呀?自己都要唾弃自己了。
  稍作滞留的目光被猛一偏头的欧阳随逮到了。
  那双墨色的眸子立刻泛起了一种叫做喜悦的情绪。
  一瞬间,沈忱有种被逮到的慌乱,第一反应就要立即掉转头装作根本没看过他了,幸好多年的职场生涯早已伪装情绪成了一种本能,她漠漠地打量他一下,慢慢转开视线,继续无聊地扫视周围观看的人们,仿佛刚才扫过他和扫过路人并无任何两样。
  “看什么?都看什么?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祖国建设还需要大家的努力,共产主义还没有实现,不要围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道路上不肯离开。”爱国的交警先生给了严卿一段反省时间,拿着他的驾照和行驶证开始清理拥堵的道路,“让开,统统都让开。”
  又一圈巡视完了,看交警先生的架势,显然道路没清理好前是不会放严卿走了,沈忱认命地摇头叹口气,转了个身,将全身重量都放给车子,从包里摸出包烟来,拍出一根来叼在唇间,拿出Zippo在腿上一擦,边抬手边低头,将火凑到烟前去。
  这个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了,即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熟练到不论是叼烟的唇还是抓着Zippo的手指都不用放什么力,恰恰就维持在掉与不掉的边界上。
  因此当那只手用不容许逃脱却又不会弄痛她的力道抓住她的手腕的时候,那么容易的,Zippo便掉落在了地上。
  绝对不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味和皮肤的触感让她熟悉到晕眩熟悉到只要一碰就会有反应,绝对不是。
  之前杭州下了场小雨,路边的地还有些潮湿。
  她看了看躺在泥泞中的Zippo,再仰头看那个抓着她手腕的男人。
  他的眉眼尽舒,眸子里跳动着小小火花。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嘲讽的话。但是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后就又吞了下去,蹲下身去将Zippo捡了起来,取出纸巾慢腾腾擦了起来。
  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可能什么都要求纯粹,有些东西沾染了污秽总是很容易除去,而另一些则不。
  能用的还是不用浪费了
  将擦完后光亮如镜的Zippo塞入裤袋,她给了他一个客套的笑容:“欠我的人情该还了吧?”
  没去在意欧阳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友善而浮现的意外加迷茫表情,她继续说着:“之前帮你挡女祸的时候你不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吗?单笔Case收益我也不要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这档Case你接不接?”
  他顺着她的手看去,看见了她脑后随便绑起的参差不齐的头发。
  她下手的时候太狠了,其余的都要用黑色的小夹子顺着头发绑的方向地夹起才不显得乱。
  放眼杭城,大概也只有她敢顶着这样不齐的头发出入厅堂了。
  “当然。”他挑一挑眉,回答得短促有力毫不犹豫。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只要她还在他眼前,他就还有机会。
  好,既然谈定生意了,就要跟自己的亲亲未婚夫打声招呼去。
  “这个——”沈忱举高右手到欧阳随面前,抖了抖手腕,示意他松开。
  他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因为此刻抓在他手里的,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意松手的。
  抬脚迈进欧阳随住所的时候,沈忱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也只是迟疑罢了,略略停顿了一下,还是一脚踏进。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决定走了,就没有后悔这个说法。”有一次和严卿聊天,她曾经说过这句话。
  只是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地又回到这片空间来。
  那年,欧阳随有了第一笔积蓄,终于可以从三平方米的农民房里搬出来,还是她替他找的房源。
  之后就是仿佛没有尽头的装修。
  他正值事业的上扬期,有机会就要抓,有杆子就要爬,基本上三餐都不定时,更不要说天天来盯着进度了。
  几乎都是她一手包办的,这个房子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有她的痕迹。
  可现在她走进来之后,却只能看见那个站在窗前的自己,前几天站在窗前用手戳着玻璃的自己,还有好多年前站在窗前看着欧阳随和半夏青春洋溢地牵手离开的自己。
  “过来坐这边。”欧阳随进房后就将钥匙一抛,双臂一滑,除下风衣,随手丢在红色的真皮沙发上,紧走几步客厅一旁的小台阶,拍了拍落地的镜子前的黑色皮椅,转身招呼道。
  她走得很缓慢,脚几乎是粘在地上的。
  “要喝什么?水?啤酒?红酒?……”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探视着自己究竟还有些什么存货,“见鬼。等等,我把谁烧上去。”
  她没有出声,带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有事装没事的本事比她还强了?
  靠,她又是什么时候被感染上女人这种婆婆妈妈神神经经的毛病了。
  发现自己站在台阶上发呆后,沈忱在心里低骂了声,带些赌气地几个大步就走到了皮椅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好象只有喝开水了。”欧阳随从厨房走出来,扒了扒微卷的头发,“上次塞满的酒……被谁给喝了。”
  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有些脸红的样子。
  “OK。”他走到黑椅后,深呼吸几口,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看着镜子中她的眼睛,声音柔得要滴出水来,“想要什么样的发型?”
  “正常人那样的。”她面无表情地扯扯狗啃过一样的发尾,完全不受男色影响一般。
  他抿唇笑了,很宠溺的样子,重重拍了下她的肩膀后就到一旁去挤了些洗发水过来,打出泡后抹到她的头顶,揉着她的发丝:“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他一定要这样吗?
  这样温言温语任劳任怨的样子,搞得好象他们的冷战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唱得起劲。
  脑海里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一个女孩子比了一个拿大刀的动作:“说好三天的,人一定要守信用,就像关公一样!”
  这让她有一种沦落到和不正常的小红毛一样玩吵架的感觉。
  她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地人他清洗着她的乱发,直到冲掉了满头的泡泡又坐回皮椅上,依然不愿发表任何意见。
  “或者,”他抓了抓她两颊的头发,又用手顶着她的下巴变换了几个角度,微弯下腰,“你愿意让我来?”
    镜子中他的脸就在她的颊旁,认真的神色显示着,他想征询的其实不是关于头发的意见,起码不仅仅是。
  “你觉得我会愿意吗?”她的口气很挑衅。
  他上前一步,取出镜后柜中的白色围布,双手一抖圈在她的脖子旁,无名指上很顺地勾着一把银色的剪刀:“因为我造成的,我希望是我来修整。”他摸过她脑后那些凹凸不平的头发,“或者说,我想只有我才能修整。”
  “自我感觉会不会太好了一些?”她嗤笑。
  不直接拒绝就当是默许处理了,他手腕一翻,剪刀便架在了前几个手指上,手法很写意地处理起她的头发来。
  过了许久,突然冒出一句:“忱,你有没听说过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理发师就像谈恋爱一样,是需要缘分的?”就像她以往几年的头发都是他处理的一样。
  “那又怎样?如果一个理发师只适合一个顾客那他就要喝西北风了。顾客可以找适合她的理发师处理头发,但是没必要和适合她的理发师谈恋爱。”沈忱翻了个白眼给天花板。
  “可是理发师也是要恋爱的。头不要动,下巴抬高点。”他好脾气地边剪边说着。
  “哈,那就去找一个认可他可以适合众多女人的顾客恋爱去吧。”反正她不稀罕,都早闹僵了,也没必要好声好气。
    他有些无力地叹口气,直起身:“可是你没想过,或许这个理发师愿意只作你一个女人的生意。”
  她一怔,瞪大了眼。什么意思?
  “闭眼。”他拿过把刷子,刷着她脸上脖子上残留的碎发。
  她闭上眼嘀咕着:“你是在勾引别人的未婚妻。”
  “我从来不这么认为。”手上的劲道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不管你怎么认为都请不要把我的脸当砧板刷。”她躲了一下。
  “抱歉。”他取下她脖子上的围布,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开眼了,“你知道怎么样可以让我放弃你。如果我心里对你不是百分之百,如果你心里对我不是百分之百,我都不会强求,我和你一样对公平有股执念。”
  她的嘴角弯成讥讽的弧度:“我都要嫁别人了,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对你还有百分之百?”
  “因为,”他将围布抛在地上,摆正她的头,让她看镜子里的自己:“你允许他叫你小三。”
    她从镜子里看见曾经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忱。
    “工作第一,老公第二,女儿第三。我真他妈讨厌连在老妈那还要跟其他人争宠,甚至排第一的还不是人。”年少的时候,总觉得地球是为自己转的,口气也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拽。
  “你妈说的?”欧阳随仰躺在司令台上,嘴里叼着根草。
  “是啊,还不是偷听的,当着我面说的。啊啊啊啊,搞半天原来是这样叫我小三。我还以为那时候我妈能预测到十几年后有三井寿这回事。”
    欧阳随喷笑了出来,坐起身开解道:“也别太在意了,你是她女儿又不是她情人,以后找个能不要你当小三的不就成了。”
  “也对,要是他敢叫我小三,我揍得他满地找小牙。”沈忱对着星空挥了挥还是小有威力的拳头,起誓道。
  也是这样的头发呢……
  看着镜子里少年般的发型,沈忱的眸子因为回忆而有些氤氲了:“居然还记得……”
  “显然严先生的牙齿都还健全。”他从后面怀住她,颊贴着颊的,说的话轻轻的,“忱,你有没想过,或许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比我离你近了。”
  岁月累积在人生命中的印记,总是难以消除的。迷路的拼图,不管在画面哪个位置临时充当角色,最终总要回到对的那块的身旁才能够完整。
  他和她都顶着年少时一模一样的头发,就好像时间都没走过一样。
  她淡淡地笑了,低头默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道:“敢不敢跟我玩个游戏,这些日子都不要来找我,就让我嫁严卿一次。”
  “你看,我就说小三很快就回来的。”沈母耳尖地听见了钥匙撞击发出的金属声,很豪迈地拍了拍老友的大腿,起身朝门口走去,一把拉了开来,“小三啊,你看是谁来了……小随?”
  知女莫若母,再加上原本跑家里跑得很勤的孩子也突然不见了,再钝的母亲也模糊猜得到自己女儿近期的古怪行径大概是因为谁了。可是,这俩孩子怎么又像没事人儿似的了。
  沈忱的钥匙还举着,看得出正准备对上锁洞,欧阳随就站在她的身后,比起沈母的愕然,欧阳随自然多了。
  他眯眼笑了笑:“干妈,任何时候看见您都觉得一样年轻漂亮嘛。”
  这孩子,就是受不了他嘴巴一直这么甜。
  压下对这两孩子彼此间关系的疑虑,沈母笑了出来:“不是回国很久了吗?怎么也不来干妈家玩?”
  “忙。”他挠了挠眉毛,简单地解释道,“这不是,正好遇见忱,我死缠着一定要送她回来,就为了看看干妈呀。可惜手上还有很多事,要先走一步了。”又压低了声音,拍拍沈忱的肩膀,“那我先回去了?”
  “嗯。”沈忱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有些觉得方才的一切有些太过顺利。
  在她提出那个无理自私又任性的游戏后,他只是绕到她身前,半蹲着,审视地仰头看了她很久很久:“所以你是认真的?”
  她点了点头。
  他皱起眉头,思考了许久,最后深呼吸了一下有些艰涩地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坚持,但是我相信你做事都有原因。好,我答应你。但是……”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先让我在你身上盖个章吧。”
  这样忆着,左手无名指指根处就莫名热烫了起来。
  她用右手去摩挲了下。
  光洁的指根处多了一只小小的黑色的翅膀,长长的羽拖曳着,环着手指,就像一个戒指一样。
  画的。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个相同的图案,所不同的是,他的是刺青。
  他握着她的手描完最后一笔,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眼里:“我等你。”
  两只单独的翅膀,只有相拥了才能飞翔。
  差一点。
  差一点就要心软了,就要说算了算了咱不嫁了……
  如果不是她讨厌不纯粹的结局,如果不是她讨厌负重的飞行。她就……
  “小三,”沈母推了她一把,“别发呆了,快看看,谁来了。”
  “谁啊?”沈忱随口回答道,走进门去,便一眼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一位气色不错面目清厥的老人,喜道,“哎呀,蔡伯伯,怎么这么难得?”
  “正好来杭州开个医学研讨会。过来让伯伯看看,都长成大姑娘啦!”
  “蔡伯伯,您这话从我18岁开始每年看见都要说,您不是打算说到我牙都没了还用这句开场白吧?”沈忱打趣着,单手把玩着钥匙边走了过去。
  蔡医生哈哈大笑,拍拍旁边的位置:“快过来陪你蔡伯伯下盘棋,你妈妈棋艺太烂了。”
  “好啊。”沈忱也不客气,坐下后就伸手去拿棋缸,走了几步后,闲聊道,“蔡伯伯,这次过来几天?总要来家里住几天吧?你也不经常过来玩。”
  “明天就走了。”蔡医生下了一子,在沈忱落子的时候又加一句,“下回我过来多住几天。”
  “下回?”沈忱抬了抬眼,却见蔡医生已经深陷棋局,听不进她在问什么了。
  战了好一阵,蔡医生提了一子,忽然笑道:“小三,你说你婚期将近?”
  沈忱顿了一下,有些明白他的下回是什么下回了,点了点头:“是啊。”
  “太好了!”蔡医生欣慰地笑了出来,在棋盘上落子,“找了你的小伙子真有眼光,我当年还很担心因为你身体……”
  “蔡伯伯!”沈忱突兀地打断,“我忽然想起来,上回我朋友一家茶馆里还给您留了您爱喝的雨前龙井,正打算给您邮过去,正好您过来,下完这局我带您拿去。”
    蔡医生行医多年,怎么会没这个眼力,立刻不提方才的话题,连声道好好好龙井好,赶场似的下完一局,到了沈忱朋友的茶馆拉了她到角落:“你还没跟你妈妈说过?”
    “嗯。”
    “也没跟你男朋友说过?”
    “嗯。”
    “小三,你怎么这么糊涂呢?这事又瞒不了一辈子,你说你挺聪明一孩子,怎么在这事上就老是犯傻呢?”蔡医生很是恨铁不成钢,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伯伯,您也说了我是挺聪明一孩子,我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说最好,您就再替我瞒一阵吧,我保证,一定会说的。”沈忱不是很在乎地笑笑,将茶馆的茶谱摊到蔡医生面前,“她去拿给您留的茶了,看看这里有什么您中意的,您也知道这东西我们家都是门外汉。”
    蔡医生无奈地接过茶谱,低头翻了一页,又皱了皱眉,总是觉得这样瞒着自己的好友不是办法,可是这终归是人家的家务事,而且小三这孩子也一向自己比较有分寸……
  他抬眼看着沈忱坚毅稳妥的眼神,他又有些相信,或许真的只有小三这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说最好吧。何况当时,唉,如果知道会出那事,唉,他还不如坚持把小三放在他自己家里照顾……
  “伯伯,”一看蔡医生连连摇头叹气懊悔不已的样子,她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了,自己的父亲向来温厚但是寡言,感情很好,但是聊的不深也不多,反而是面前的这个长者,了解她甚深,就像她的另一个父亲一样,碎言的,爱乱想的父亲。
  “您相不相信世界上有报应这回事情?”她向后一靠,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依然放在桌上,纤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嗯?”
  “不一定是报应,也许是代价吧。”她将放在桌子上的手也拿了下来,径自说下去,“有时候回想很多事,也会想如果时光倒流,重新来过,我会怎么样?每次这样设想的结果都是,即便知道做这事接下来会有坏的结果,依我爱玩的个性,我还是会作当时的选择。”
    “任何贪玩都必须要付出代价吧,何况还因为这样有了和伯伯亲近的机会呢。”两手的拇指玩着相互绕圈的游戏,她低头看了一阵,复又抬头,莞尔一笑,“您也知道,我是不会让自己过得惨兮兮的。”
  她说得真情真意,并无苦涩之色,茶叶这时也取来了,蔡医生只能将担心都吞回腹中,说服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上。
  工作、工作、再工作。
  行业研究!公司研究!专题研究!投资策略研究!债券基金研究!很忙!
  这一年的春天,大盘像吃了春药一样坚挺了起来,勾引得许多人春心荡漾,纷纷跳了进来。
  经常接到那些千年没联系交情很浅的什么小学同学幼儿园扫地的阿姨的电话,还玩神秘地来一句“猜猜我是谁”。
  见鬼了,猜猜找她干吗,倒是马上就可以猜到了。
  上班和应酬之外的时间她都奉献在婚礼筹备上了。和传说中一样,筹备婚礼真他妈的不是人干的。
  她就真搞不清楚哪来那么多的破事,她也分不清楚喜糖用哪种,有区别吗?不一样是高热量增加糖尿病的可能性吗?礼服为什么要换好几套?又不是以前没见过或者走时装秀!
  所以不管哪个店家罗列一堆基本上没什么大区别的产品放在她面前让她挑选的时候,她都是随便瞄一眼就说:“庸脂俗粉。”
  店家一脸尴尬地看看严卿。
  “她跟你开玩笑。”严卿笑得温闻可信,很容易就安抚了店家脆弱的神经,他仔细看过后选中其中的一套,“就拿这种款式的吧。”
  她挑选的东西都比较雅致,品位跟他的相貌倒是挺相称的。性格嘛,打破陌生那道藩篱后,他偶尔的强硬就不那么讨厌了,而且他大部分时间装斯文装得很到位的,对她的胡来也很不计较。
  但凡大大小小的事,她都随他去管,只在旁边看着,就好像对婚礼怎么办不是太介意一样。
  反正,不管做什么不都是为了结婚吗?怎么世人搞得都有点本末倒置了呢?婚礼是盛大了,新房是豪华了,但是这些装备的烦琐早就把新娘的梦都挤没了。
  至于婚纱照么……
  她指了指因为这段时间忙碌而产生的熊猫眼:“干脆拍个熊猫春睡系列。熊猫睡在沙发上,熊猫睡在西湖边,熊猫睡在布景前,熊猫和男人一起睡。”
  他笑她胡扯,仔细端详了一番,还是可怜她睡眠稀少,决定放她多睡点觉,等她忙过了这阵,婚礼后再补拍。
  可就在这忙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日子里,每一个思考的间隙,欧阳随的影子就会冒出来,让后像蔓藤植物般攀爬出大片的面积。
  他很遵守承诺地没有出现。
  明明知道他会这么做的,明明都是她要求的,可是心里还是会有古怪的失落,越来越觉得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感谢这个时代的八卦杂志如此周详,只要长得不错的不管是做什么的都不放过,小小造型师也常有见报。
  她瞥了瞥办公桌的一角,那里堆放着小米给她采购的市面上所有当期的八卦杂志,他和她的家庭传闻早就被淹没在了整容、包二奶、爆打记者类的爆炸性新闻下。
  有关他的,有不过是哪位艺人出场的行头是他打造的,其他比较常见的就是关于他为什么不再接女性Case的讨论。
  原来这就是他当初那句话的意思。

  下午三点,有阳光透过大厦与大厦的缝隙,映在了她的窗上。
  任何东西上了正轨都会走得特别快。日子也是,婚期居然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到了。
  婚礼一周前,天就阴了,云层厚厚的,要下不下地漏过一滴两滴雨,猫捉耗子似的不给人间个痛快。
  婚礼前一天,好一阵隆隆的动静后,细细长长的雨才落了下来,清清凉凉的,又带些沁人的寒气。
  居然就真的要结婚了。
  沈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看了眼窗外,天和地都连成灰黑的一片了,只能依稀看出树的轮廓。
  手机躺在被单上,不时地震动一下,不用看也知道不是祝福的就是劝她再考虑一下的短信。
  震得有些烦了,她干脆抓过来按下了关机键,尔后将身体的重量全都交付给床,头也完全后仰着,右手背覆在额头上。
  雨水密密敲打在窗外的叶子上,沙沙的,间或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笃”声。
  笃。
  笃。
  笃。
  她警觉地坐直了起来,又望了几眼,外面太黑了,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索性单手一撑,利落地爬了起来,几步跨过去一把推开了窗。
  风卷着雨丝蹿了进来,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警惕的表情在看清楚窗外的不速之客的时候,放松了一些,悄然地柔了起来。
  “我还在想我扔到第几颗的时候你才会听见。”欧阳随半蹲在比较粗壮的枝丫间,咧嘴笑着,墨色的眸子亮得像星一样,微卷的头发早就被打湿了,贴在他的颊旁,雨水顺着略长的发梢滑过光洁的脖颈消失在领口处,他好似一点都不在意,手朝前一伸,摊了开来,“要不要吃?”
    她立时与他宽大的掌心上几颗花生大眼瞪小眼。
    轻叹口气,她双手交抱在胸前:“什么地方的花生值得随大少爷在这种天气里爬这么高来做广告?”
    “当归的。”他一副忠诚老实同叟无欺的样子,收到她无言的瞪视后,才不好意思地干笑,挠了挠眉尾,举起双手来,“好吧。这次算我输。”
    沈忱扬了扬眉,一副“原来你也知道”的表情。
  “见鬼。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会让你跟其他男人结婚才有鬼!”欧阳随烦躁地拨拨头发,身子前探,努力伸长手,“快拉我一把,我们好好谈谈怎么让明天那个婚礼见鬼去。”他理直气壮地就好像在开门回家一样。
  他以为她看不出他虚张声势下的紧张吗?
  关于笑,自己是有感觉的。
  先是眼角,然后是眉梢,一点点地荡漾开来,漾到嘴角的时候,那从心底生出的笑就浮上来了。
  算了,就让这段时间来的布置都功亏一篑吧,她也不是铁人,她也……没有气力再承担一次他的悲哀。
  明明摊牌的时候自己才是苦的那个,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他当时几分震惊几分伤痛几分恳求几分绝望的样子打败?
  他就好象要将他的全部世界都捧在手上换一个她一样。
  她知道自己自私,所以她不会愿意只做最重要的女人,她要做,就要做最重要的人,唯一女人。
  “来啊。”她将手伸了过去。
  他给得起,她就敢要。
  他眼中闪过惊喜,怕她反悔一样立刻将她的手牢牢抓住,借力使力的同时蹬了树一脚,一个纵身,人便半蹲在了窗台上。
  他的手依然抓着她的,还不及说什么,便听见嘲讽声在下方响了起来。
  “啧,看我看见了什么?看看我的未婚妻在婚礼前夜在做什么?”严卿一身黑色长袍,浅金色的马褂,撑着油纸伞,仰头凉凉看着。
  她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答话,只是紧了紧抓着他的手,抬起眼递过去一个温暖的笑容。
  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如果要形容,欧阳随觉得相当于一个死缓的犯人无罪释放。
  耳边听见很清楚的齿轮摩擦声,停转了许久的生命和时间都恢复运行,时间所有一切都鲜活了起来。


尾声

    门外站着的,是三个高挑俊逸的男女。

    站在最前的那个女子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阔脚仔裤,袖子折了几折露出光洁的小臂,短短的男生头,眉目淡淡的,嘴角微微弯着,在看见门开了之后,脸上绽开个男女通吃的笑容,不待门内的主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径自走了进去,绕到她的身后,抓起她的轮椅转了个方向。

    “啊!”骤然掉转的方向让半夏慌乱地抓住轮椅的把手,尖叫了起来,“我并没有让你进来”

    “对啊,所以我只有自己进来了。”沈忱继续推着她往客厅里走,口气既无辜又赖皮。

    “你这是强盗行径!”

    “好像有一点。”沈忱点点头,却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意思,将半夏扔在沙发上后,她就翻箱倒柜地给自己找了点喝的,坐到沙发上时还对瞪视着她的半夏嬉皮笑脸,“我想你大概也不准备给我们倒茶,所以只有自己来了。”

    尚站在门口的两位男士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对视了一眼,各怀心事地缓步走了进去。

    “搞什么鬼?”欧阳随看了半夏一眼,坐到沈忱身旁,审视着她的表情,小声地问道。方才还在与严卿对峙的,沈忱却拉着他们来了这儿。

    沈忱对他抿唇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严卿若有所思,手一揽,黑袍的下摆一掀,坐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手指交叉着,一言不发。

    “你来干什么?”半夏警惕地看着沈忱,摸不透她的来意。

    沈忱歪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阵,道:“明天我大婚。”

    半夏嗤笑了一声,目露讥诮:“难道还想我道恭喜送红包不成?”

    沈忱也不答话,低头玩了玩指甲,也不抬头,就轻描淡写问了句:“只是来问一句,你究竟想我嫁谁?严卿?还是欧阳随?”

    欧阳随眉头一皱,敏锐地感觉到了她话中有话。

  严卿斜睨过来,眸子里带了些了然。

  半夏深吸口气,平声问道:“什么意思?”

  沈忱抬眸一笑:“就是你知道的意思。”

  半夏佯作平静的面具有些破裂了,不自觉就扫了严卿一眼。

  “不是我。”严卿缓缓摇了摇头,看向沈忱,表情平静,“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夏出现的时候。拜某人所赐,我17岁那年就知道了琉桑也是一种仙人掌的名称。”沈忱的目光定在半夏身上,“有怀疑的时候,证据就很好查了。”

  欧阳随挠了挠眉尾,有些狼狈。

  “我和他原本认识又怎样?”半夏只定了定神,便反诘道,口气依旧不善。

  沈忱别开眼,看向不知名的地方,深吸口气,转回头来,淡淡对半夏说:“你知道,我很不喜欢你,就像你很不喜欢我一样。”“原来你知道。”半夏又嗤了一声。

  “坦白说,我原本还真的想跟严卿结婚看看。”沈忱耸耸肩,“我还真的想知道,为了报复别人而让喜欢自己的人和别人结婚以后,你会不会后悔。”

  “他没有——”

  “甚至我还挺想看你后悔的样子的。”沈忱不理会她的话,轻轻笑了一声,坦言道,“那时才知道女人的报复心重,原来我也不例外。”

  欧阳随抓住她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原本,我都说了是原本了。”沈忱痛呼了一声,冲他小声嘟囔了几句,又回过头,深深地看着半夏,“我还真的很想让你体会一下,亲自送一个喜欢的人到另一个女人身边是什么感觉,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与其追求那些无聊的报复,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这就是她原本的计划,简简单单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炸弹自己挪走比让炸弹待在身边安全多了。如果赌输了,半夏始终不开化,也无所谓,反正她也报复到了,而且她会永远顶着一个让半夏更愤怒的严太太的头衔。

  直到,直到……

  “今天我来找你,并不在我的计划里。不过怎样都无所谓了,就算计划完成,成功让你后悔和反省从此离开我们的生活了,我也着着实实地伤了欧阳随一回了。”沈忱看着自己的掌心,笑了笑,“这个计划和你的计划一样蠢,凭什么我们以为那个属于我们的人会一直在那里等待,以为怎样伤害都不会让他们走远?报复成功确实会让自己开心,可是与可能失去的相比,太不值得了。”这么简单的,居然她也忘了,差点就失了初衷。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吗?”半夏固执地仰起头,与沈忱僵着。

  坐在一旁的严卿突然开口,低低地,轻轻地,却又坚决:“如果到明天你还不来,我不会再等了。”

  半夏一凛,紧抿住唇看了过去。

  严卿的目光迎过来,不避不闪。

  沈忱抚抚掌:“要说的都和你说了,听不听不关我事,想不想得开都在你自己了,我可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责任未尽。”

  欧阳随哑然失笑,这行事作风,和他那晚做的如出一辙,还真是默契。

  她冲他一打响指:“收队。”

  门缝要合上的那一刹那,她最后往里望了一眼。

  严卿和半夏依然在无言地对望着。

  那个爱穿古装的明前龙井先生和那个基督山小姐曾经发生过什么,即将要发生什么,都是另一个故事了,与她的生活再无干系。

  后来欧阳随载着她到了他家,边擦拭着被雨打湿的头发,边似不经意地说道:“其实你是可以告诉我的。”

  “是。”她双手环胸靠在墙上,笑着点头。

  “所以,你想报复的那个人其实不是半夏,而是我。”他扯下毛巾,眯眼看她。

  “是。”她却笑得更开,像受表扬一样。喜欢一个人,其实同时也将伤害自己的能力交到了他的手上,可惜她素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做不来以德报怨。不管多爱多爱,也受不了只有自己在一直受伤害。

  他瞬也不瞬地看她,她神色不变地笑迎,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投降地叹口气,将毛巾盖到她脸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还能说什么?质问她?暴怒?还是其他什么?将向良好方向发展的情节又再推入到无止境的糊涂帐中?

  就如她说的,什么才最重要?受伤的自尊,还是那个想要携手走一辈子的人?

  毛巾下的脸微微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他一震,揭下她脸上的毛巾:“你说什么?”

  “我、不、会、生。”她依然是满不在乎地笑,一字一句地说着。

  “胡扯,明明我们就有过流星。”

  “那时候可以不代表一直都可以。”她搓了搓冰凉的手,垂眸答道。

  半夏推她的那一把,失去了流星,也失去了再有流星的机会。

  她总是宽慰自己说,这都是曾经贪玩的代价,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与她的越界是因,之后几个人混乱的生活才是果。

  “我明天的婚礼缺个新郎。”她深吸口气,还是满不在乎的语气,“不过不一定非要是你,你自己选吧。”

  又来了。
 
  他被打败地摇摇头。忱从小在乎的东西不多,可一旦在乎就很容易执拗,但感觉自己有受伤的机会的时候,黑暗的毁灭欲就会蔓延出来,就像此刻一样。

  “我可是掀过你的盖头了,别想赖。”他痞痞地转了转手里的毛巾,走上前去将她拉到怀里,圈得紧紧的。

  她的背抵着他的胸膛,从头到脚,她的每一寸都与他是那么契合,就像是上天为他打造的一样。

  “忱。”他搔着她的发尾,柔柔地唤着。

  “嗯?”

  “忱。”声音更柔了。

  “干吗?”

  “忱。”声音里明显掺进了笑意。

  “欧阳随,你找扁啊!”她在他怀里转过身,凶巴巴地嚷着,却被他一指勾起下巴。

  他头一低便彻彻底底吻住了她,热烈的,甚至是饥渴的,等了几辈子一般。

  初春的夜风害羞地卷起窗帘,将所有的限制情节掩盖,隐隐听见谁家传来的话语。


  有一个游戏,叫做结婚,敢不敢玩?

  敢!

  那么,敢和我玩一辈子么?

  风里传来女人的笑声,浅浅的,没有人回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