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12

一只白菜: 无边风月居 31-完


  第三十一章

  楚卓一行,日行夜宿,天色未亮就起程赶路,终于在第十三日夜晚赶到了最靠北,灾情稍轻的江宁郡。
  楚卓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无需日夜兼程的赶路,自己的确已是硬撑的极限了,也无需再面对两难的局面。忧的是,恐怕进了这地儿才算真正到了人间地狱了。
  沃瑛与周默远商讨进入灾区后大致行程时并未特意避开她,所以楚卓知道在江宁郡两人打算速战速决,只安排了两天时间,如今时间和粮食是关键。
  江宁郡灾情较轻,小规模的遭遇洪水,最大的问题是从另两个灾情较重的郡里逃难而来的大批流民,无处安置,每天都有成批的难民流入和死亡。部分地区开始传出类似瘟疫的消息,人心惶惶。
  一行人赶到时已是深夜,快接近灾区时,沃瑛就不曾提前予以通知,所以那些个官员虽知京中派出的钦差将至倒也没能及时溜须拍马的前来接“驾”。
  不过显然有人却是按耐不住了,只见周默远用力的理了理衣衫,整了整发冠,对着一副打算就此歇下的沃瑛道:“我先行去会会那几个老家伙,看看他们可是睡的安稳!”手一挥,就带着几个亲随和几十个虎贲卫上马离去。
  楚卓听着马蹄声远去,才望着一脸悠闲的沃瑛道:“那个……你不去?”怎么说两人同来,这反差大了点吧。
  只见沃瑛也理了理衣衫,然后轻掀下摆,施施然的坐下,对着瞪大了眼的楚卓勾了勾手指。
  楚卓气结,当我是小狗啊!
  “卓儿,站岗这事交给护卫就行了。”好笑的看着傻站在门边的楚卓道。
  “过来,待会儿好好梳洗一下,看这几天把你折腾的。”
  确实已经十几天没有好好洗一个澡了,每次都是匆匆擦拭,如今倒是可以好好洗个热水澡了,想着想着就心痒难耐。
  “文曲,武曲,我想洗个澡,麻烦你们了。”立刻开口,请立在角落做空气状的两姐妹准备。
  “是,姑娘请稍候片刻。”转身离去。
  楚卓双眼紧盯着两人离去时妖娆多姿的背影,连走路都风情万种的美婢啊。
  蹭蹭的跑到沃瑛身边,坐下,“咳……咳……咳咳咳……”表示自己有话要说了,还是比较八的话。
  “说吧”沃瑛无奈的道。
  楚卓张口欲问,又马上闭上,皱眉思索片刻,到底是直接的来上一句还是拐个山路十八弯呢?
  “你想问她俩何事,别支吾了。”看她两只亮闪闪的眼睛不时偷瞄瞄自己再瞄瞄双胞胎离去的方向,就知道定是有关她二人的事了,再见她那扭扭捏捏样,怕是不是什么好问题了。
  “咳,她们是你的下属?”决定取中路。
  “对,她二人在我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吧。”是他最得力的部下,沃瑛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神色,嘴角微勾,似嘲似讽。
  “哦。”颔首表示明白。
  “没了?”眼神瞟向她,倒是有几分诧异。
  “……没, 还有呢,你别急啊,我在酝酿该怎么问来着。”
  “啧啧,你什么时候也知道说话要周转一下了……”边说边摇头。
  ……
  “你跟她们有没有特殊关系?!”她还就不用脑子了,咋了!说完便紧张的盯着他。
  沃瑛闻言,抬头目视楚卓,楚卓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他的眼中幽暗深邃,莫测难懂,只见他缓缓勾起嘴角,轻轻道出一个让楚卓心碎的字:“有。”
  如此一张俊美异常的脸,为何声音是这般刺耳,直刺到她的心里……楚卓急忙侧过头,不让他看见眼里闪烁的心碎的泪光,哭过,但这次不一样,不想让他看见,执拗的不想。
  自己真是一只乌鸦,想啥不好的就中啥,她二人虽以奴婢自称,却完全让自己感觉不到自己是她们的主人,她们只听命于一人,为一人而效命,对于他的话绝无二言。
  长时间累积的不安,让自己问出了口,心里有想到这个答案,却不成熟的像个明明考试考砸了,却还在期望有个好成绩的小孩子,潜意识里总往好的那个可能期望。
  ……沉默原来真的会让人窒息。
  “哦,水也应该准备好了,我……我先去了。”比耐心比定力,永远也不想找他,楚卓无法忍受的起身想逃离。
  “啪”手腕被握住,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为了不被淘汰,她们从小接受严酷的训练,撑到了最后。”
  这和那有什么关系?!楚卓用力抽动自己的手,手腕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手没能自由,只是握住手的的力更大了点。
  “女人,身体便是弱点!作为我的属下,作为死士,她们不能有任何弱点存在!”轻柔却残酷的声音。
  楚卓忍不住转过头,惊愕的盯着他,颤声道:“所以……你……你就……”
  “对,即可消除她们的弱点,也能让她们更效忠!”幽深的双眼直视着楚卓,片刻后补充道:“只此一次。”
  楚卓愣愣的盯着他,这就是自己倾心的男子,多么可怕!
  惊诧过后,开始更用力的扭动手腕,用劲的像是要把手给拉脱臼,沃瑛急忙松手,同时起身将情绪稍显激动的楚卓搂住。
  “卓儿……世间少有让我疑惑之事,你却是其中之一。”感到怀里的人未停止挣扎,也不介意,继续道:“我不明白,如此环境成长的你,为何还能如孩童般的纯稚。”
  “卓儿,我不是你……她们也不是,这条路是她们自己选的,没有任何人逼迫她们……你不懂……”
  “……自己选的?若非被逼无奈,谁会选这么条路?!”茫然的抬头质问。
  “逼她们的并不是我。”两人眼神交缠,他继续道:“她们成为“七星”时,我便将她们要的知县一家送到地狱向她们的家人陪罪去了。”
  “……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我想我是一辈子都无法明白的了。”无力的垂下头,这个社会与自己生活的不一样……痛苦的让人难以适应。
  “不明白也没关系,你不需要明白……去好好梳洗一下,歇息吧。”轻拍楚卓的背脊,然后松开手,让楚卓离去。
  泡在洒满鲜花的浴桶中,露出个脑袋在水外,直勾勾的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子。
  “姑娘可有吩咐?”文曲耐不住楚卓的狼眼开口询问。
  “厄……我能不能问你们个问题?”犹豫的开口道。
  “姑娘请说!”两人同时脆生生的回道。
  “你们……你们讨厌我吗? 照实说哦。”虽然不知道她们和沃瑛究竟算什么,不过自己多少都有点小三的感觉。
  两人疑惑的对望一眼,齐声道:“不。”
  “真的?”歪着头的楚卓,多少有点不信。
  “姑娘何出此言?”仍是文曲开口相询,两人之中武曲相对更沉默稳重。
  “……你们……你们不是和他……恩……那个那个……”比问沃瑛困难啊,但是她确实是小鸡肚肠的放不下啊,若不问清楚她二人的想法,如何能安然与他在一起。心里也很是复杂,同情怜悯,愤怒无奈,介意酸楚搅成一团。
  两人更是疑惑了,见楚卓小脸通红,又支支吾吾的,便恍然大悟,这次却是武曲开口道:“姑娘,您别误会,主人永远是主人!主人给了我们重生的机会,替我们报了深仇大恨,此生我们姐妹二人只为效忠主人,别无二想!”
  轻吐出口气,楚卓知道她们并没有骗自己,虽然相处不久,也知此二人说一就绝不会成二的个性。
  至于沃瑛……耳边回荡着他对自己似解释的说了句:“只此一次。”
  他的意思她也明白,他对她们无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是清明一片,不再疑惑愁思。这样就好,再胡思乱想可就钻死胡同了。
  心情一放松,嘴里就开始哼哼唧唧,在浴桶里瞎折腾,将水花溅得满地,瞧见姐妹俩也不躲闪的立在那,道:“待会儿你们也洗一个吧。”
  “是。”两人也不多言,爽快地答应。
  花了大半个时辰,洗掉了三桶水,楚卓自我安慰,这地儿啥都缺就不缺水。
  本想梳洗完后就休息,见沃瑛还未回,转念一想,还是换上了衣裳往前厅而去,手还未触及珠帘便收了回来,外面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沃大……大人,求您救救下官吧。”低声的恳求。
  “哦?黄大人身为一郡之首,何来此说啊?”手上把玩着瓷杯盖,慵懒的声音淡淡的道。
  “三皇子刚到江宁,便……便寻着下官,说……说要办了下官,大人!您救救下官吧。”只差没跪下了。
  “唉呀,看我这记性,黄大人远道而来,别客气,请坐下吧。”微抬手示意。
  “不不!大人……您就救救小的吧!”哪还敢坐啊。
  “黄大人急什么,你堂堂一个郡守,也不是三皇子说办就能办的不是?”沃瑛轻啜了口茶,温和的道。
  “三皇子,他……他说下官结党……结党营私,苛扣赈灾粮食……要斩了下官。”抖声道。
  “那黄大人?”抬头,微笑的注视着面前发颤的男子。
  “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没有啊!”喊冤声倒是挺响的,但是这话连楚卓都骗不了,怎么去骗只老狐狸。
  “哦? 既然如此,那就请黄大人回吧。”挥挥手,示意护卫将那个黄大人带走。
  “大人!大人!大人且慢……”声音中隐隐夹杂哭音,急切道:“大人……请您救救小的吧,小的知道大人您能救小的!”
  “呵呵,可惜了……沃某生平就是怕麻烦。”说完也不再开口,细细的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那黄大人焦急的盯着沃瑛,见他似乎沉默的等待着什么,便勉强堆起谄媚的笑,道:“大人,若是想……想……”
  沃瑛闻言抬头,微笑道:“想什么呢?”
  “下官,为官多年稍有薄蓄,大人若是不弃……”话中之意明了。
  “哦?黄大人这不是贿赂本官嘛。”撑头斜视着面前一脸猥琐的人。
  “不不!那是孝敬大人的一片心意……”抹去额头的冷汗急忙道。
  “唉,你也知道,本官此次南下,是为赈灾,可这朝廷穷的很,才下了五万石大米。”忧郁的轻蹙眉宇,“这要是办不好……”摇了摇头,表示为难。
  那黄大人闻言一震,片刻领悟其意,心想这沃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比那一脸正气的皇三子好办多了,虽然心疼要付出的代价,毕竟还是小命要紧,忙道:“大人,大人若不弃,下官尚有存粮可为大人解忧。”
  “当真?那可再好不过了。”轻拍手掌宽慰的笑,随即疑惑的道:“大人莫不是框本官的吧,大人府邸可是空无一物啊。”
  “厄……这……这”为难的支吾其词,见沃瑛面色微变,再也顾不得其它,张口道:“粮食在城外大佛寺中,待小的取出便给大人送来。”
  “哦”可有可无的轻吟了声,接着道:“私扣赈灾米粮,贿赂朝廷命官,黄大人啊黄大人。”
  “大人?大人?!”听出沃瑛语气的怪异,不确定的抬头。
  “来人,拖出去,斩立决。暴尸三日,以儆效尤。”轻巧的将黄大人判了死刑。
  “大人!……”不甘心的被拖走,嘴上不停,“你……你~这个!”声音嘎然而止,想是已被处决。
  轻搁下手中的茶杯,揉了揉眉宇,头也不回的道:“怎么不休息?”


  第三十二章

  “这样也可以?”掀帘而出,对于他的做法向来感觉诡异,这不是黑吃黑嘛。
  优雅的靠坐在椅上,侧过头,两鬓青丝流转,双眼盯着楚卓,勾了勾嘴角,不语。
  门外传来马蹄声,整齐有力,随着一声轻吁而止,片刻后三皇子周默远稍显急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你把黄壬斩了?!”也顾不得什么虚称了。
  “我此去本想杀杀老家伙的胆,如今可好?!”话语中责问味道胜浓。
  沃瑛微挑眉宇,似笑非笑的道:“这不,眼巴巴地被吓来我这了。”
  起身将立在一边的楚卓拉到座位上,“怎么老爱傻站着。 本打算明日再去会会,不想三皇子能者多劳倒是将老狐狸给激的乱了阵脚,不简单啊……”语调清淡,语义不明的后一句却是对着面色不佳的周默远说的。
  “……黄壬死了,一时间如何找寻那一万石的灾粮?”勉强忍下烦躁的怒意,跑了大半晚却换来这么个结果!
  “哦。”轻吟一声,眼神瞟过锦衣卫侍卫,挥了挥手道,“给三皇子带路。”
  侍卫躬身,伸手示意,周默远闻言锁眉,片刻后恍然,脸色几变,喜色明显却也不乏震惊和忧虑。
  深深凝望了一眼沃瑛,拱了供手,转身离去。
  楚卓见沃瑛目视着周默远离开,眼中神色难得的复杂,心里五味杂成,苦涩居多……怎么像把三皇子当情敌来着,这心态……
  “想什么呢,这脸怪吓人的。”懒懒地一手搂过楚卓,也不等回答,就带着她往后院而去。
  “也没什么,生命起源问题。”心不在焉的回道,晃了晃脑袋,“你不等三皇子了?”
  “不需要。”对于楚卓的胡言乱语显然已习惯,听而不闻。
  “除了粮食问题,可还有什么要紧的?”虽然自己算是个花瓶了,关心一下应该不为过吧。
  “都不打紧,如今你好好休息便是,可别累出病来了。”紧了紧手臂,示意别再伤脑筋。
  差了小厮准备热水,让楚卓暂且歇下,便转到屏风后沐浴。
  美男沐浴……这可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沐浴啊 (隔了屏风!)楚卓立刻精神了,裹着被子起身,瞪大了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屏风后轻腿衣衫的身影,每脱一件心跳一下,终于只剩单衣了,吼……
  修长挺拔的身型,如瀑的长发松散在肩头。屏风后解盘扣的手顿了顿,沃瑛眼里无奈又好笑,稍一考虑便继续动作,解开盘扣,嘴角一勾,将单衣往屏风上一抛,单衣展翅轻轻飞上屏风,一遮。
  楚卓失望至极,忽然想到,此人武功精深,一定早发现了!真是,这要不不让看,既然给看了就得让人看个够啊!真是没看过《西游记》的怪小孩!
  眼睛还是不离屏风,脑子开始无边际的YY,越Y越是心痒难耐,一撑手跃下床,咱怎么说也算是二十一世纪新女性,扭捏啥!
  轻巧的绕过屏风,屏风后水雾迷蒙,那人轻靠在浴桶上,好整以暇的望着自己,神色愉悦。
  ……难道被设计了?他怎么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厄,我来帮你擦背?”自己都不确定,还真不好意思直说我是来欣赏“掷铁饼者”的了。
  沃瑛闻言眼中流光闪烁,低沉沙哑的突出两个字,“过来。”
  楚卓被男色迷的晕呼呼的,听话的走上前,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巾帕,一手撩起他微湿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曲线优美的脖颈,精瘦的肩,与外表的儒雅不一的结实的背脊。
  费力的提起巾帕擦拭,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轻微的叹息声响起,“卓儿,还是我来吧。”
  “怎么?”
  “你累了,去休息吧。”
  “我还好啊,我继续帮你擦吧。”
  “……真不累?”
  “真不累。”
  “哦。”
  ……
  “啊!!!!!!!!!!!!!!!!”惊起一窝飞鸟。
  “怎么?”拿过楚卓手中的巾帕,对着瞠目的楚卓丢出几个字,“你不是一直想看嘛。”
  “轰”……楚卓小脸滚岩浆,解释不得,承认又不甘心,这话……多么侮辱思想纯洁的我啊……
  大大方方的跨出浴桶,拦腰抄起惊叫的楚卓,低下头,柔声道:“既然卓儿不累,那也就无需顾虑了。”
  什什……什么意思?!
  被轻抛到被褥上,当他精壮赤裸的身体紧密的贴合在身上时,楚卓算是明白了……
  ……
  看着在自己身上挥汗如雨的俊美男子,楚卓不着边际的想着他和她谁才是真正的狼王……
  “唔。”猛然加力,楚卓吃痛轻哼出声,不满的瞪着额间些微汗湿的男子。只见他凤眼一斜,雾霭的眼中稍有不满,呜呜……楚卓没骨气的缩了缩肩,嘴里配合的念着ROOM……
  眼角一抽,双手捧住楚卓的小脸,低头温柔的亲吻,下身却做着完全相反的动作,迅猛用力,楚卓嘴被封,有苦难言,哼哼唧唧想求饶都出不了声。
  ……又是安静的一晚啊……
  第二天,一觉醒来阳光透过纱窗却依然明亮,看来是睡死去了,“姑娘,您起身了?”
  “恩,让你们久等了,进来吧。”想必姐妹俩已经站了一早上了。
  两人请了个安,文曲开口道:“姑娘,梳洗完毕请到前厅用餐,下午就要动身前往永济郡。”
  “这么快?不是要呆两天吗?”才来一天就走?!
  听两姐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完,理解了个大概,原本来这主要是因那私扣赈灾米粮的黄壬,不想三皇子和沃瑛一人一刀就把那黄任给解决了,多少也出乎意料之外的简单了点。之后两人便找来了江宁郡的郡监,按说这郡监作为一个中央派到地方监督郡守的官员,来了这江宁郡后对黄壬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却未上报朝廷,虽没和那黄壬一道贪污枉法,其罪也不清。
  不过这次三皇子和沃瑛两人都未将那郡监拿下治罪,找来谈了几句话就给放了。
  楚卓猜无论这话怎么说,都应该有以下几个意思:首先,威吓,大概就是你办事不利,包庇黄壬我们都知道了,你罪大了。其次,表明可以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就是把江宁郡这次的灾情给处理妥当喽。最后,还得威胁,咱回来可还要路过这的呢,办不好事就办了你!
  实话吧,楚卓对这个郡监是挺好奇的,甚至于有点佩服。你说在这么个乌嘛嘛的环境里,照理说他应该和那黄壬一道贪了,这才不违背官场潜规则,他不贪就是和那贪了的郡守作对,可他却还能安然在江宁呆几年不倒。而朝廷这边呢,虽然知道他知情不报,却还是暂时拿他没折,还给升了个临时郡守!
  所以楚卓还是满期待再次路过此地时的情景。只可惜啊……事实难料,这是后话。
  匆匆用过午膳便立刻起程赶往永济郡这个重灾区。
  把头枕在沃瑛的腿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楚卓心里惶惶不安,总觉得前方的永济郡很是让人不踏实。
  楚卓此人平时不好第六感这口,但万一那感觉往坏的方向走,就会忐忑的动摇。就像世人但凡信迷信的,对于信鬼存在的往往多于信神存在的。
  心里本就不安,再一想那雨再这么没完没了的下,那永济郡可如何了得,治洪怕是难了,回想起这一路的所见,更是郁郁不得解。
  忽然感觉眉间一暖,却是沃瑛伸手轻推自己不觉间紧皱的眉头,“小小年纪的,就这么愁思满肠的,老的快。”
  这楚卓可就不认了,抬头抗议,“我不小了。”
  沃瑛闻言低笑,凝视着楚卓道:“不小了?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一听这话,楚卓可就来劲了,急忙道:“我猜猜!”
  歪着脑袋思索了一翻,先比出两根手指,又比了个六,意思是大哥您老二十六。
  见他微摇头道:“还要大上两岁。”轻抚了下楚卓嫩嫩的面颊,出神道:“你才十六,我却已近而立。”
  “没事,我身体不好,死的早。”立刻招来一个爆栗。
  “别胡说。”
  “那……就换红颜薄……啊呀……疼,怎么又打我?!”
  “休息!”将昂起的小头颅压下,不再让她开口说话。
  两天后马车进入了永济郡,楚卓自此不再掀帘,逃避现实。
  永济郡的状况,正是应了:“……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到达驿站时,楚卓便听得车外传来了整齐的恭迎声,看来消息流到这里的速度比洪水还快。
  沃瑛搂着楚卓下车,官员们个个低眉敛目,待沃瑛一行人进了驿站,三皇子状似体恤的请他们无需多礼时才稍稍抬起了头。
  楚卓很是得意啊,因为这几个道貌岸然,演戏绝顶的家伙居然在看到沃瑛怀里的自己时,脸上开始龟裂了。几多痴迷,几多鄙夷啊。楚卓倒是也不在意,抬眼见沃瑛也只是眼神微闪,面上丝毫不变。
  楚卓脑子里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三个字:“美人计”


  第三十三章

  楚卓暗暗观察眼前十几个大小官员,其中一个穿绯袍冠服,袍上绣四品云雁,长的普通,有点中年发福,一脸无害,只是那双眼睛却是出卖了他,有意无意的瞄着在沃瑛怀里的楚卓,眼里贪婪之色怎么也无法掩饰。云雁乃当朝四品文官补绣,那么此人就应是永济郡的郡守了。
  这些人中只有一人穿了兽文补绣官服,唯一的一个武官,五官端正,两眉浓且粗,看上去年岁比沃瑛略小,看到他楚卓就想到了一个人----薛居正,两人身上都有相似的味道。此人眼里对自己的鄙视、对沃瑛的不屑都未加以掩饰。
  永济郡的情况不同于江宁郡,是真正的重灾区,这些个官员中部分还是有尽心在治理,只是天不由人啊,长达半月之久的大雨,浇灭了他们的希望,如今见朝中来人,是喜忧参半……
  互相虚承了一番,几个眼色佳的见三皇子一行,舟车劳顿似有疲劳,打算先行告辞,却被一个不识相的声音打断:“殿下、沃大人,对永济郡的情况想必已经有所了解,朝廷可有法子?”
  “永济郡目前最大的问题有三,治洪、粮食、瘟疫。粮食随车队而来,暂且无虑。如今的问题是治洪和瘟疫。治洪……未清楚了解永济发洪的情况,还未有所定夺。至于瘟疫,药材已经准备充分,父皇仁慈,御赐御医两名,因可顺利解决。”回话的是三皇子,只见三皇子神色虽疲惫却不恼怒,反是稍有欣慰。
  问话之人正是那名武官,楚卓见他在袖口内一阵摸索,抽出一张折叠方正的纸,走上前一步,将纸摊放于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是永济郡几条河流的简图,下官已经把灾情严重的河流标出,周围的地形也已绘出。”
  楚卓从沃瑛的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同两人一起研究起这张图纸,图上河流交错密布却不显杂乱,用两条线绘出的河流有宽有窄,河流周围有山有田有湖,有几处还用朱笔勾出,应是重灾区。楚卓发现这些标记多在几条支流的交汇处,应是洪峰叠加,使洪水增大。图中最醒目的是一条标了名的河流,永江,一条江就占去了大半的朱色标志。
  对面的三皇子面色凝重,手指了指永江一处,“这里,是不是灾情最为严重?”
  “正是,此处周围三个村庄均被淹,上百人失踪,已证实死亡的就有一百多人,上千人无家可归!”语气沉痛。
  周默远闻言,沉吟片刻,转头对仍一脸轻松悠闲的沃瑛道,“明日,我想去看看情况。”
  “殿下不可啊……那里洪水滔天,已有几十个官兵丧生,危险十分,殿下万不可前去!”沃瑛还未有所回应,就被一个稍显激动的官员打断。
  “正因如此,我就一定得去,不必多言。”周默远挥手拦下几个官员欲再劝解的话,态度坚决。
  “翊轩觉得如何?”
  “也好。”
  “下官与殿下同去!”那武官铿锵有力的开口。
  再次挥手打断几个想开口的官员,道:“你们无需一同前去,?”
  看了看眼前的年轻男子,问道:“你叫什么?”虽然浏览过一眼官员的名册,因永济官员贪腐情况相对不那么严重,倒是未认真识记。
  “下官……王芳。”
  “……恩,你也不必前去,我派虎贲卫于你,你去其它险区救灾”
  接着对其余的官员道,“你们先回吧,明日再从长计议。”
  “是。”
  官员们低头退去,楚卓却捕捉到了那个郡守临去前的眼光,心里有点忐忑。
  第二日,楚卓不到辰时便起来,见等在门外伺候自己的却不是两姐妹,之后一整个早上都不见沃瑛,问了几个锦衣卫也都不知他的去向。楚卓想难不成是同周默远一同去了永江?那为何锦衣卫会不知?
  午膳时一袭白衣飘飘的沃瑛终于出现在楚卓面前,“你去哪了?”
  沃瑛低头但笑不语,一见他这表情,楚卓就知道不用再问了,纯粹浪费时间。晃了晃脑袋,换了个问题,“你不去三皇子那?”
  “待会就过去……见她仰着脸,两眼有可疑的光芒闪过,“卓儿想同去?”。
  “恩,我不会添麻烦的,保证!……你……你这是什么眼神?”沃瑛式白眼?
  “这个我可不赞同,这几年我什么时候给你惹麻烦了,什么时候碍着你了?”想想都觉得自己比小白兔儿都温顺乖巧了,逆来顺受的,没想到这话却引起了他的些微反常。
  “对,这三年来,你从没拂逆过我,不过,那并不是你心底所想。当初我将你硬留在沃府,
  你觉得没有自由,很压抑很痛苦,即便如此你还是没有做任何事情,不过是因那两夫妻和
  你那个所谓的‘弟弟’的安危。你很清楚,那时的你没有能力保住任何人,但是你没有一天不想着如何离开。如果,今日你我仍如初见时那般,你定会想尽办法离开。”说这些话的时候,沃瑛并没有看着楚卓,只是用平淡的语调陈述着。
  她很惊讶,一口气说这么多? 真不像他的风格。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倒是正常,毕竟当初自己不甘被扣留,多少都有所发泄。
  却见他忽然转头,双眼直视着自己,继续道:“如今,我宠你疼你,你可甘心留下?”
  应该欣慰的不是?可是为什么自己却觉得心慌?无意识的扭头躲避他的视线,却惹恼了他。
  沃瑛伸手捏住楚卓的下巴,逼她转过头,“看着我,告诉我,卓儿”声音却是轻且柔,像是怕惊到她。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角第一此扯出了个似讽刺的微笑,道:“那你能告诉我,无论今后如何,你都不会弃我?”
  缓缓松开手,无奈的笑了笑,幽深的双眸直视着楚卓道:“不言轻放。”
  楚卓微微一楞,下一秒便笑开了去,这就够了……
  “诶,别转移话题,我能一起去不?”
  “同去可以,不过,别离我太远了。”
  “恩 恩”点头如捣蒜,自己的小命还是要紧的东西。
  远处,发怒的江水拍打着堤防,冲击着江中乱石,水花飞溅,声震数里 。
  楚卓三人立于江边,各自望着抢修中的堤坝若有所思。大多侍卫均被临时派往各处抢修,三皇子带了三十余个虎贲卫来这,这些平日里在京城也算是高干子弟的人,现今脱去盔甲,满身的泥水,脸上神色肃穆,毫无怨言。看来三皇子挑人还是很有一套。
  两边的侍卫不断提供沙袋给涉入水中的同伴,眼观八方,生怕无常的江水将同伴吞噬。楚卓见他们拿沙待堵塞堤坝,想起都说治水疏要比堵来的好,一治本一治标。不过,也得看时候了,这次显然不可能长期逗留于此,短时间内想看到成果,只能用堵的了。
  “这样不行……”一句话引来两人的注意,三皇子眼神严厉的看着她,对这个女人自己已经够隐忍了,一路上尊卑不分,对自己毫无一个平民对皇子该有的态度;不知羞耻,与沃瑛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密过度;如今还要出言影响人心?!正待发作,只听清脆的女声缓缓道:
  “今次的洪水应是大洪水,重现期大概在二十到五十年之间,也就是说,二十年以后仍有可能再次爆发大规模的洪灾,如此这里的堤坝经过二十年如何能挡的下,怕是灾难会重现……不过,如今却也只能暂时如此,我想说……的是,等灾情稳定……下来,水位恢复正常后应该……整顿一番……”楚卓双眼盯着江水,眼神越来越诡异,说话也越来越慢。
  三皇子脸上神色稍有放松,确实记得在自己出生前不久,周朝也发生过类似的洪灾,不过哪朝哪代没个洪涝灾害的,不都是这么处理,还能如何,见楚卓似有想法,便望着楚卓打算听上一听,却见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显然沃瑛也察觉到了,正想开口询问。
  “让他们马上离开!”楚卓像是忽然惊起,冲两人大声喊道,见三皇子不知所以,只好焦急的望着沃瑛:“快让他们马上离开!有危险。”
  沃瑛点头向三皇子示意,周默远见沃瑛也如此,也只好大喊:“立刻撤!”侍卫们一脸茫然的迅速撤离堤坝。
  “我们也离远点。”说完,就拉着沃瑛往后退去,三皇子犹豫了一下,也还是退去几步。
  ……
  几分钟的寂静,三皇子有点耐不住了,眼看刚修筑的堤坝快要被冲垮了,急道:“说,为何?!”
  楚卓也等的有点不自信了,望了望还有气泡在冒的江水,抬头却是没有看三皇子而是转向了沃瑛,有点尴尬,有点委屈,“我……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那个,如果江水中有冒气泡……可能会有危险……”才发现具体的原理自己也不清楚,如何说服他们……
  “恩,再等一会,看情况。”沃瑛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衡量了一下道。
  “这岂是儿戏,堤坝快被冲夸了,大半天的努力要费了! 不能等了……别再说了”挥手打断楚卓将要出口的话,“你们立刻……”
  “轰隆”一声巨响,三皇子话语被巨响掩盖吞没。他身后的虎贲卫瞪眼瞠目,铁血铮铮的男子眼中居然显现出后怕的惧意!
  三皇子张的嘴还未闭上,呆楞的望着剧烈旋转的江水将周围的一切卷入中心。堤坝是毁了,只不过不是被冲垮的而是被江中突现的巨大漩涡给卷入的,试想,若是这些侍卫仍在原地,就算武功再高也难逃死路。
  楚卓心里松了口气,真怕这次猜错,那就罪过了,尤其是对听从自己的沃瑛也无法交代。抬头见他正微笑的望着自己,就一改前一秒的委屈样得意的一笑,心里却是感激他的信任。
  三皇子尴尬的合上嘴,调整了下面部表情,缓缓转头,颇不好意思的对楚卓道:“错怪楚姑娘,今次多亏了姑娘。”脸上居然还微微发红,显然是个不习惯道歉的人。
  楚卓也没为难他,毕竟那时连自己都犹豫过,何况是个将自己定位成无能女流的皇子,勾了勾嘴角,表示没事。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声音整齐响亮,却是那三十几个死里逃生的虎贲卫郑重向她道谢。
  这一刻楚卓觉得,也许自己的心里比他们还要开怀,值了,他们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她也明白,鄙视的、瞧不起的、漠视的种种都有,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感激。
  想到这,笑容也就越发灿烂,那些虎贲卫也像是才注意到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在此,第一次正眼看楚卓,心里感慨万分,这么个女子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人!一路同行,他们对沃瑛的看法却是未变,不过想来他也是不在意的。
  劫后余生的喜悦过后,几人却再次紧锁眉头,现在堤坝垮了,漩涡也不会立刻消失,这里可如何是好?
  最终,无奈之下,两人还是决定了放弃这里,将此处作为一个大的蓄洪池用,当然代价是昂贵的。
  一翻商讨后,几人只好悻悻而归。


  第三十四章

  回到驿站后,三皇子和沃瑛继续商讨对策,并等候王芳的消息。
  楚卓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裙角都粘了泥水,身上黏糊糊的,伸手指了指衣角表示要去清洗打理,就离开了。
  梳洗完毕后,楚卓身着雪白色里衣靠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面前的两个小丫环,战战兢兢的像自己会吞了她们似的,只好开口道:“把衣服放下,你们出去吧。”
  两个小丫环闻言,把手上的衣裳整齐的房在雕花圆桌上便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楚卓一边擦着湿发一边想心事,从早上起就没见过两姐妹了,想必是去执行任务了,姐妹俩在沃瑛身边身份不低,随行而来想必他是另有安排了,心里有点好奇,猜测她们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沃瑛回房时就见她手上拿着巾帕胡乱在头上抹着,眼神呆呆的,好一会才发现他的存在,抬头道:“喝,什么时候回的,怎么都不出声?”
  沃瑛无言,默默走上前,取过楚卓手中的巾帕,将她半揽在自己怀里,便开始动手擦拭楚卓已经半干的头发。
  楚卓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就安然的闭上眼,软软的靠在他的身上,也不再开口打破这宁静温暖的气氛。
  半响,将手上的巾帕一丢,才随口问道:“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楚卓立刻抓住时机回身,抬头望着他,稍显好奇的道:“那两姐妹呢?”
  沃瑛对楚卓微微一笑,慢悠悠的开口道:“真想知道?”
  ……突然有点不想知道了,这调调,真是……
  不过脑袋瓜还是往下落了落,楚卓总算知道猫是怎么死的了……
  “呵呵,卓儿难道没发现那郡守看你的眼神? 那两姐妹貌虽不及卓儿……不过论手段……她们从未失手……”意在不言中。
  楚卓闻言静静的望着他不说话,沃瑛同样注视着楚卓,嘴角还微勾着。
  ……
  “我累了,休息吧”最后只能轻声的说了这么句话,就钻入被窝,背对着沃瑛躺下。
  静默了片刻,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感觉凉意透入,一具微凉的身体靠近,将自己搂入怀中,便再无动作。
  楚卓尽量让自己放松,该习惯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第二天,总算听到了几个好消息,原来昨日那王大人并未回,竟是连夜抢修,倒是有点急了,不过幸而未出什么问题,毕竟这些虎贲卫训练有素,夜间工作也难不倒。
  几处较严重的漏洪区已经暂时抑制住,接下去几日用同样的效率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继续动身了。
  这种工程问题自己不在行,听着也挺无聊,楚卓就溜出去找那两个御医了,到底也算是学过点医术了,这个还算是通了一窍。
  楚卓到那两个御医的住所时,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正在商讨瘟疫的药房,一个提笔写,一个发表见解,两人都觉得可行的就记录下来。待楚卓赶到时基本上也已经没什么事了。
  两人年纪大了反映却不迟钝,楚卓一出现在门口就双双转头看向她,有些惊讶于她的出现,提笔的老御医开口问道:“姑娘来此,可是身体有不适?”态度平平淡淡,既不鄙视也不迎合,岁月的历练就是体现在这了。
  楚卓本是想来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望了望桌上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张,思索着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开口说是来一起研讨病情的吧,想到这几日确实感觉有点精神不济,本是觉得因是连日赶路引起的也没太注意,就顺口接道:“恩,近来却是感觉稍有不适,困乏的很。”
  两人听得就这么点小毛病就找来,心里觉得这姑娘真是娇气又不懂事的很,这关头的时间比千金还重那。
  不过想来也不想开罪了沃瑛,其中口述的御医开口请楚卓进门,伸手替楚卓把脉,楚卓则偷眼瞄着纸张上的字,所以错过了御医惊讶的眼神,以及惊讶后恐惧、挣扎、犹豫的神色。
  “姑娘……只是赶路急了,又有些微水土不服,好生休息,注意饮食便可。”楚卓闻声回头,想这好脉可真神奇,自己怎么就是学不来呢。
  “刚来时看到两位好似正在商讨这瘟疫的药方,可是已经有了结果?”瞟了眼那张纸。
  “结果不敢说,大致却已开出,试用过后方可知成效。”
  “两位医术高明定是可行。”先拍个马屁为上,只是效果好像不大的样子。
  接着叹息道,“只不过,这瘟疫传染的极快,这药针对患了病的,那病人是好了,周围的人怕是早已被染……如此很是费时费力。”
  两人一听,觉得有理,急着赶出瘟疫的治疗药房,居然忘了要防御,还让个小丫头来提醒自己,有点汗颜。
  “姑娘说的是,多谢姑娘提点。”话里稍有感激之意,但是说完两人同时望着楚卓,却是一副赶人的样子。
  楚卓只好赶紧开口道:“医者父母心,不巧曾拜师于王御医门下,虽未有大成,却是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王……王? 难道是王云法?”那个握笔的太医脸上显出激动之色,而那替楚卓好脉的御医眼神却是稍有疑惑。
  “正是。”楚卓心道这下好了,有戏。
  “他可好?”脸上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之色。
  “他老人家好得很,每日都精力十足,总是闲不下来。”王大夫在山庄时可是比自己更像个年轻人。
  “那就好,哈哈……诶……十几年没见了,当初一走就这么没了音讯,如今可好哈哈……总算是让我给找到了。”老头很是兴奋的望着楚卓,开怀大笑。
  自然而然将楚卓留下,东拉西扯的,多少也让楚卓有机会告知了些防疫措施,两人显然都认真听取了。态度好了许多,尤其是那与王大夫交好的御医,对楚卓是越看越顺眼了,想这小姑娘,虽然遇人不淑,不过这小小年纪却是见识不凡,谈吐上也很是得体,又是老友的弟子,很是爱屋及乌。
  因此这之后几日,楚卓见沃瑛有事外出都不再做小尾巴了,转而跟着两老转悠,沃瑛也默许着楚卓搅和。
  这几天,三皇子和沃瑛两人都不曾停歇,楚卓跟着两个御医也算是忙乎了一阵,除去那少的可怜的休息时间,居然都没能抽出片刻两人相处的时间。
  倒是自己和那两个老御医关系越来越密切,很有忘年之交的感觉。就连那个替自己诊脉的较沉默的御医,也会对自己会心的微笑了。不过楚卓总觉得他有什么心事,还是跟自己有关的,每每都有一种他似乎有话要说的感觉,只是往往话到了嘴边都吞了下去。
  楚卓也觉得没必要逼老人家,待他想通了自然是会说的,不然就算是问也没什么用。
  到第五天的时候,永济的情况开始明显好转,御医的药方药效已经开始显现,瘟疫不再扩散,两位大御医说和设想的一样,应无大碍了。
  那厢两人也几乎将灾情控制住,那个郡守居然以自己治洪不利,告老了,三皇子也没为难的放了行,将那武官出身的王芳直接提到了郡守一职。当然三皇子原是没这权利的,不过此次出行皇帝给赋予了众多生杀大权,方便行事。
  灾情控制良好,后续也安排妥当,队伍就马不停蹄的开始赶往余下几个受灾郡。情况大致与前两个郡的相同,该杀的杀,该提拔的提拔……近半个月下来,总算是将五郡的灾情处理了个七七八八,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在最后一个受灾郡里整顿好一切,所有人几乎都松了一口气。三皇子给侍卫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自由行动。自己也和沃瑛几人悠闲的在驿站聊了些有的没的,居然还同沃瑛下了盘棋。
  两个老头看的是津津有味,楚卓则像“鸭子听雷”,无聊的拿拳头砸沃瑛的背,名曰按摩,惹来两老头的白眼,居然嫌她妨碍他下棋……这两人不是对沃瑛很感冒嘛。
  楚卓发现,这十几日下来,三皇子对沃瑛的态度虽然明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同,但是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不再是礼貌的疏离,沃瑛的态度自己一向看不明白,不过两人相处好似挺和谐。
  眼睛在两人身上溜达,发现这两人的眼睛居然都是丹凤眼,只是三皇子的更飞扬,显得有点女气,这么一想就又忆起了那女人,心里沉甸甸的。手上也开始加重,让沃瑛忍不住回头,瞟了她一眼……楚卓傻笑着放轻力道。
  一天时间也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过去了,几人都感到意犹未尽,末了三皇子开口邀请沃瑛日后多去府邸对弈。
  第二天,楚卓一出驿站就见三百侍卫肃穆的立在马车旁,将马车保护的严严实实,气氛居然比来时更紧张。
  想必是都料到了五皇子定会在回程路上劫杀,灾情扩大对谁都不利,就只有等处理好一切后再动手了。
  这次回程看来是不轻松了,虽然沃瑛像是很有把握,不过毕竟世事难料啊……
  都猜到了五皇子会有所行动,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沉不住气的在队伍还在回程路过永济郡的时候就动手了。
  楚卓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嘶喊砍杀声,马的惊叫声,侍卫们口中喊着保护殿下、保护大人之类的话,有点不在状况里的感觉,也不觉得是害怕,只是一种身在戏中不自知的茫然感觉。
  大概过了一柱香之久,外面声音渐歇,其中一人大喊,“伤重者留于永济,轻伤者立刻上马前行!”
  看来是胜了,楚卓一点也不想看外面的情况,闭眼将头埋在沃瑛怀里不说话。感觉有点昏眩,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楚卓是被厮杀声吵醒的,也不知道是第几波了,心想这次五皇子怕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两人杀了,看来是孤注一掷了,抬头见沃瑛面色有点沉,就知道事情可能不妙。
  “我去去就来,你呆在马车里别出来。”语气却仍是一片轻松,见楚卓乖巧的点头才飞身离去。
  楚卓听着外面仿佛不真实却又真真切切的钝器砍杀,碰撞的声音,觉得时间过的真漫长……
  突然马车一阵惊动,楚卓伸手狠狠抓住窗框稳住身体,感觉马儿似乎受惊开始飞速的奔跑,外面传来几个护卫大喊:“快稳住马车!”
  才一忽儿,楚卓感觉手已经磨蹭破,身体也快要稳不住了,忽然感觉横冲的马车有向下冲的感觉,手上渐渐开始松脱,听得外面传来一直未现身的禄存的惊喊声,“姑娘!”
  终于手上一松,人坠出马车,一个翻滚,感觉身体落空继续下坠,忍痛睁开眼原来是悬崖啊……
  “主人!”禄存的另一声呼喊传来,看样子是被缠住脱不了身。
  下一秒手已经被握住,抬头见原来是迟到的“王子”,沃瑛右手抓着一条从崖壁上生长出的小树枝,左手牢牢的握着楚卓的手。
  楚卓低头,云雾缭绕,看来挺深的,又抬头望了望那跟树枝,目视直径不到三厘米,看来挺细的,能承受两人的重量几乎是神迹了,就算他武功再高也无法将自己一同带上悬崖。
  两人相对无言……
  “殿下! 保护殿下!”崖上传来侍卫紧张的大喊声,沃瑛抬头望去,脸上神色一变,楚卓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虽然是斜坡,自己这角度却是不可能看到坡上的情形,沃瑛却是可以。
  只见他低头,深深的凝视着自己,眼里情绪激烈的翻腾着,最后眼中狠意一闪,松开了手……


  第三十五章

  沃瑛飞身跃上悬崖,随手扯过几片树叶,运气疾射而出,原是软绵的树叶如铁似刚,硬是将绿油油的暗器打落在地。同时迅速移至三皇子身边,一掌将身后偷袭的手劈落,一声惨叫传来。
  四面的暗器又紧跟而至,脚下疾驰,挥手打落,接着几下起落将四周暗藏的刺客徒手斩杀,同时对正拼命冲出包围圈的禄存高声道:“保护好殿下!”
  说完,也不等回复,在众人仍未回神之际,身如利箭离玄而去,一个翻身跃落悬崖!
  禄存惊惧在心,如此的悬崖,任主人武功再高恐怕也难以安然。手上因急切而越发狠厉,如今保护好殿下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当沃瑛松开手的时候,楚卓目送着他离去,感觉身体急速下坠,猛烈的风将发带卷落,满头青丝纷乱的飞舞。
  心里却与那纷乱的发丝迥然不同,平静的接受事实,接受他舍弃自己的事实。有一种,“啊,果然”的感觉。
  伸开双臂,风烈烈的刮动衣衫,浑身轻飘飘的,所有让自己心烦郁结的事仿佛一下子都湮灭,慢慢阖上双眼。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佛曰,笑着面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性,随缘。注定让一生改变的,只在百年后,那一朵花开的时间。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沃瑛将浑身真气蕴于体内,双眼一眨不眨的寻找那个身影……终于,透过云雾,眼前出现了一抹粉红。
  全身放松,让身体更快速的下坠,近了……
  她仍在眼前,脸上甚至带着微笑,只是双眼紧闭,仿佛就这么一闭永不再睁开。
  两人间的距离慢慢缩小,只是同时与地面的距离也正在接近……伸长手臂,随时准备将那单薄的身体揽入怀。
  忽然间,只见她举起了展开的手臂,像是感受到自己伸出的手一般,想将两人就此相连在一起,却不料她却是将手探入怀中,狠狠一扯,手臂再次平展,缓缓的、缓缓的松开握拳的手,被遗弃的梅花玉坠落而下。
  心低一痛,就这么一个闪神的瞬间,那抹粉红就在自己眼前重重的砸落在滚滚的江水中,刹那间,飞溅而起的江水混着血水迷蒙了双眼……
  翻身,单膝着地,抬头静静的望着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江水,继续奔腾着……
  半响后才慢慢直起身,血水沿着眼角滑落,也不抹去,双眼仍不离江面,清俊的脸上悲喜不现,嘴唇紧抿。
  当两姐妹同禄存匆匆赶到崖底时,便见自己的主人白衣上血迹斑斑,背身一动不动的站在江边,仿若入定。
  禄存心里一惊一悲,看这情形,主人定是没救成姑娘了。三人谁都没敢开口,只是在一旁等候着似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沃瑛。
  ……
  “禄存,过来。”漫长的沉默后,终于开口的沃瑛轻声唤道。
  禄存得令上前,只听那温润却带着沙哑的声音继续道:“扶我过去。”手指指向几米开外一块黑色玉佩。
  禄存闻言,便知他定是着地时伤到了脚,只是不知伤势如何,心里又是担忧又是伤心。扶了沃瑛慢慢走近那块被遗弃的玉佩边,看着沃瑛俯身轻轻捡起玉佩,修长如玉的手指微抖着将玉佩紧握。
  禄存想到它的主人,一个自己接到的最麻烦的任务,就这么消失了,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回吧。”低声吩咐道,最后又凝视了一眼江面,便转身离去。
  三皇子已被护往驿站,几人赶到时正侯在门外,身边还有两个焦急不已的老御医。见沃瑛平安归来,脸上欣喜显见。两个老御医也是一喜,下一刻却高兴不起来了,“丫头呢?!”
  沃瑛向三皇子轻点了下头,以示无碍,由禄存扶着往里而去,经过两个老御医时淡淡的道:“没救成。”
  没救成,没救成是什么意思?大夫如果说没救,就是这人得去见阎王了!他说没救成是什么意思?!待理出个最终的结论,两人都悲痛万分,前一刻还在自己眼前咯咯笑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就算已习惯了人世间的分分合合,生离死别,仍是痛心疾首。
  三皇子也稍感遗憾,相处至今,多少对楚卓有所了解,不再排斥,有时甚至有难得的欣赏感,不想如今却已去。不过到底感情不深,转而就想到刚见沃瑛时似乎他的脚受了伤,于是对仍沉浸在哀痛中的御医道:“翊轩似乎受了点伤,要劳烦二老了。”
  “老吴,我去吧。你好好休息一下,别太伤心了。”较沉默的那个御医对另一个情绪低落的御医道。那个被称作老吴的御医点了点头,就默默离开。
  老御医赶到时,禄存正守在门外,见到来者,立刻转身禀告:“主子,江御医前来。”
  “进吧。”门里传来回复。
  禄存推开门,伸手示意御医入内。江御医听到声音,看着敞开的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提步跨入。
  抬眼见那人正闭目靠坐在椅背上,发丝稍显凌乱,脸上还有淡淡的血痕,衣服也未换,看到那些血迹,想到那可怜的孩子,又见眼前的男人神色如常,心里顿是为楚卓感到悲愤。走上前道,“大人,请容在下检查大人的伤处。”
  “恩。”轻哼了声,便不再开口,连眼都未睁。
  江御医只好低下身,凭感觉找到伤处,一阵摸索检查,才开口道:“大人,右脚脚踝骨断裂,错位。”
  “恩”又一声轻哼,根本没往心里去,也不过问是否严重,该如何医治。
  御医秉持作为大夫的本能,继续独自开口道:“大人的伤势需要立刻处理,否者错位将难以导正。”
  “御医自行处理便可。”姿态依旧,语气平淡的回道。
  江御医唤来门外的禄存,让其准备妥当用具,便开始拉骨,导正位置,敷药包扎。一切完毕后,江御医立在一旁观察着眼前的人,微闭着双眼,一脸漠然,开口说了句也许会将自己送上死路的话:
  “丫头,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闻言,睫毛微颤,片刻后,沃瑛睁开双眼,迷惑的望着御医。
  江御医见沃瑛如此神色,心里也产生了疑惑,难道并非如自己猜测的一般,而是丫头她……但是看两人的相处,不像啊……
  只好再次重复:“日前,曾偶然给丫头诊过脉,虽不明显,却是喜脉。”
  沃瑛眼里有什么开始破碎,薄唇微颤,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你出去。”
  江御医见状,无法理清头绪,也不想再费神,如今就只等自己的结局了,一想开倒是反不在为难惧怕,就起身告退。
  门再次合上,沃瑛松开紧握的手,手心上是一块剔透的黑玉,中间有几多小巧细致的梅花,出神的凝望着玉佩,喃喃道:“卓儿……我们的孩子……”

  三年后,
  周,丰庆四十五年五月初七,周乾元帝薨,太子继位,改年号嘉禾。
  嘉禾元年五月初八,新帝下罪己书,同日下诏退位,让贤于三王爷周默远。举国哗然。
  五皇子被疑毒杀先帝,拘宗人府。驸马凌城同受牵连,不得皇命不准擅自出府,风雾山庄名下众多产业异主。
  佞臣沃瑛,贪赃枉法,欺君枉上,与南朝余孽相勾结,其罪当诛!为平民怨,曝尸十日,以儆效尤!


  第三十六章

  云岭山,幽深广袤,一望无际的林海,栖息着各类珍禽异兽,是北燕和大周的国界山,由于它的存在,使得两国长久以来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两国间互通有无的,除了海路,便是云岭山内的一条小径,平日商家通行便也罢了,若真让百万大军经此道而过,风险委实比走海路更大。如另辟它路,更是天方夜谭了,因云岭山素来有迷林之称,即便是云岭山脚下资深的樵夫、猎人也不敢太过深入这座风景颐人的山林。
  由此,当年周朝强盛之时也未举兵北上,如今,周朝没落了,兵力强大的北燕,虽是蠢蠢欲动,倒也未秣马厉兵打算南下。
  而也正因为云岭山独特的环境,静安寺长久以来不为外人所知,山脚下的居民虽知山中有寺庙却是不知其在何处,正所谓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深山,古寺。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青松枝,淡淡铺在古老的庙宇之上,寺庙显得安静宁和,不闻人声。若非院中有一小尼正手拿笤帚慢悠悠的清扫着地面上的松针,还真是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座空寺。
  小尼姑远远望去却是一佳人,尽管身着宽松的海青裟衣,仍是难掩风流。但若是凑近了一瞧,想必都会惋惜,小尼姑秀美的脸上交错着几条淡粉色的伤疤,虽经时间的冲刷已不若当初骇人,不过这小尼姑也算是破了相了。只是这小尼姑却是一脸的淡然,平和,仿佛融化在这天地之间,世间繁琐之事于她都是身外之物。
  此人正是落崖被救的楚卓。三年前,楚卓坠入永济江中,伴随着剧烈刺骨的疼痛,心想这一生自己怕是走到头了,不想却是被化缘而过的妙真所救。
  当时,两人身处深山之中,人迹罕至,妙真对医术虽是有所涉及却并不精通,就用简单的架子拖着楚卓走一段路,清理,敷药,包扎,然后再拖着走上一段路,如此这般重复。楚卓一路上都在混混沌沌中渡过,病情时时恶化,几次妙真都以为楚卓怕是不行了,却不料,居然就这么折腾到了小镇上。妙真找了个老郎中替楚卓医治,情况虽凶险,楚卓却是凭借“小强”般的生命力活了下来。
  只不过,由于妙真的不精医术,老郎中诊断之时已是时隔多日,楚卓并不知道她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可爱的小天使,匆匆的来了,又匆匆的离开了自己。
  当楚卓睁开眼,柔和阳光却刺痛了双眼,片刻的模糊后,眼前便是妙真清冷雅致的脸庞,带着些微激动的眼神。在明白自己又活了下来时,楚卓心底深处不可否认的闪过一句话“为什么,不让我死。”
  然而,既然活了下来,就应该好好的活着,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真正成为寻死的理由。人生没有绝境,学会放下自然心清心明。
  而对于沃瑛……未来那么漫长,长到足够让自己忘了他。
  此后,两人在小镇上呆了足足有一个月,也因楚卓的缘故,妙真提前结束了此次化缘之行,在楚卓表示出家的意愿后,两人便北上返回静安寺。
  楚卓对于这座深藏于云岭山中的古寺打心底里的欢喜,安静,平和,却不枯燥。寺中除了自己,只有五、六人,日子平缓的过着,没有现代的快节奏,没有待在沃瑛身边时的提心吊胆,起起落落。楚卓觉得这也许就是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了,便正式落了发成了静安寺的一员,如此一呆便是三年。
  三年来,楚卓同其它几人也相处融洽,对于这几人都有所了解。
  定安师太,是静安寺的掌寺之人,为人慈祥,总是能让偶尔情绪不稳的自己冷静下来,让楚卓想起了孤儿院的院长。
  其次是妙真,对于她,楚卓深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妙真为人清冷,透彻,给人第一眼感觉是冷傲,而相处后才会发现,完全不是如此,她不爱说话,喜静,同时她也是几人中最单纯的,她从小便在静安寺中长大,对于人情世故都不太明了,从不会虚与委蛇,楚卓感觉此人很有小龙女的风范,只是没有小龙女的难以亲近。
  “静心师妹,你已经打扫了大半日了,你身子虚,剩下的便由我来清理吧。”楚卓闻言回头,了尘正静静的立在身后,等待回音。
  楚卓也没谦让的将笤帚递给了尘,嘴里道:“是有点累了,劳烦师姐了。”
  了尘点头接过,便开始低头打扫。楚卓背靠在粗壮的青松树上,观察着眼前的人。
  了尘,一个容颜尽毁的女人,与她相比自己脸上的伤根本不值得一提,年岁大约在三十上下,因伤了脸判断不准确,楚卓从她身上隐隐感受到了一股贵气,她举手投足间的雅致风范都是其它几人所不能及的。从未听了尘提起过她的过往,也没有人问及,想必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在这里,楚卓深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本以为,自己在行为上虽会显得开朗活泼,实际上却是个清冷的人,都把现代女人的特性带到这了。没想到,这里的几人都比自己清冷许多。其次,比悲惨吧,看着眼前慢慢滑动笤帚的女人,楚卓毫无理由的相信她比自己更有悲伤的理由。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里的生活才会显的这般轻松自在,在这里渡过这一生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冬日的阳光真是讨喜的东西,这几日天气似乎反常的好。
  晚上,几人围坐在桌边,吃完楚卓准备的斋菜,便开始各自回房。同了尘一起收拾完碗筷,推开门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楚卓忍不住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只见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然而落。果然,变天了……
  “这场雪要下的久了。”身后传来了尘淡淡的话语。
  “恩。”楚卓低声附和,“幸好,尘安、尘定师姐前两日下山采买了不少粮食。”
  两人静静的望着眼前飞舞的雪花,想着各自的心事。原来雪天比雨天更容易让人勾起回忆,更易让人难以压抑心底深处的悲伤……

  沃瑛眼中波光闪动,双眼直直的盯着眼前的女子,一如从前的笑望着自己,光着两只可爱的小脚丫,俯身对自己伸出了手,含笑的眼似乎在说,“来吧……”
  再也顾不上什么,稍显急促的起身,提手向那只小巧的手搭去……
  终于,能够再次握住这只手了。忽然,眼前的人在自己面前如琉璃般破碎,四散的碎片转眼便消失。伸出的手透过曾经存在的小手,无力的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心起心死的每一个瞬间。
  双手撑在桌上,沃瑛低垂着头,发丝遮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伫立许久,才抬起头,转向窗外。
  十天期限已至,她没有出现……是自己奢求了。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连威似乎带着叹息的声音:“主子,时辰已到,一切已准备妥当。”
  “恩。”再次转头,吊在墙头的尸体已被放下,两个官兵嘴上碎碎念的将尸体草草甩到木板上运走。
  天空中飞扬着雪花,雪花缓缓的落在地上,然后融化,消失……下雪了,她,最怕冷了。
  转身,离开。如果……她还在,一定嚷嚷着要离开京城,去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大理吗?
  乘上等待已久的马车,幽幽的开口道:“南下。”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了未时已将一切笼罩在雪色之下,楚卓看着鼻尖呼呼的白气,抖了抖身子,真冷……
  将换洗的裟衣放在包裹里,撑起竹伞,踏着积雪走到寺门口,轻轻打开大门,晃出门去。
  云岭是座奇山,三年来的居住,楚卓多少摸清了它的一些奇特之处,譬如云岭其实是一座休眠火山,因此有奇特的风光,以及,楚卓的最爱----温泉。
  一路行来,寒气开始透过棉衣渗入,稍稍加快了脚步。路过一处怪石滩时,楚卓顿了顿,被雪覆盖的乱石群内,坐着,躺着几人,显然是被困在其中,无法突破,连夜的大雪将几人逼到了绝境,看几人的情形,必定撑不过两日。
  楚卓转过头,继续朝渴望的温泉行去。温泉在一个沟谷内,因温泉的影响,周围几米内都未有积雪,各类奇珍异草夹杂在其中。
  楚卓快速将身上的衣衫除去,跃入泉中。呼……这一趟跋涉算是值了,冬天洗温泉可真舒坦。
  在池中悠闲的来回畅游,嘴里轻哼着小曲。大概洗了半个多时辰,手上的皮肤已起了褶皱才依依不舍的起身。
  穿戴妥当,撑起竹伞,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经过乱石滩时,楚卓立在原地片刻,转头望着乱石中已精疲力竭的几人。心里默默的问着:“佛祖,如果救了一个人也许会害了更多无辜的人,您还会救吗?”
  转头,继续赶路,应该是会的吧,也许自己毕竟是个普通人而非佛祖吧,不能理解啊。
  紧了紧握伞的手,但是……自己是个傻子吧。


  第三十七章

  悠闲的准备晚膳,慢腾腾的吃完,收拾完毕。推开门,依旧如昨日,大雪纷飞,没有停止的迹象。
  静静的望着飞舞雪花,心里百般犹豫,最终化为心底一声轻叹,转身面向了尘,嘴唇轻挪:“师姐……”
  当楚卓带着几位师姐再次来到乱石滩时,被困在阵法中的几人已呈现昏迷的迹象,生命力流失的速度比楚卓估计的更快,因几人除了被困石滩的疲累、饥、寒,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当时楚卓从远处眺望能分辩出几人的身份已是极限,这些被雪覆盖的伤痕自然是没有留意到。也因此,他们根本撑不过两天,如若今晚仍放任在雪地中,定是难逃一死。
  真是可惜……
  楚卓撑着竹伞慢慢走近其一个靠坐在石壁上的男子,原本的意气风发已不在,散乱的长发带着血迹凋零在肩头,嘴角同样有淡淡的血痕,脸上却苍白的没有半丝血色,双目紧闭,干涸的嘴唇紧抿,鼻尖不见白色雾气。
  死了吗?
  一步步的走近这个曾经让自己打从内心惧怕的男子,无法分辩内心的感受,是松了口气吗?
  突然,楚卓浑身禁不住轻颤,低头看了看紧握着自己小腿的手,缓缓抬头朝虚脱的男子望去,急促的喘息着,挣扎着想睁开沉重的双眼。
  最初是惊讶,镇定下来后,便是泰然的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动作,或许,还带着期盼的心情吧。陵城!睁开眼吧!让我看看你会是怎么样的一副脸孔!
  呼啸的北风卷起雪片,陵城艰难的抬起眼帘,身体失血过多,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白,然后是一个撑着伞的轮廓出现在白幕之后,混沌的脑子缓缓开始运转。
  看不真切,应该是个女人,青色的长袍?是出家人?努力看的再清楚一些,是了,是个尼姑。得到这个认知,全身开始放松。眼睛也开始再次合拢去,而同时眼前遮住对方面孔的伞开始移动……
  瞳孔因看清来人而慢慢收缩,眼前的人脸上没有出家人该有的慈祥,也没有仇人相见时的咬牙切齿,只是如神祗般冷傲的俯视着自己。嘴角最后嘲讽的一扯,双眼终于因死心而合上,这就是结果吧……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师妹?”见楚卓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雪地中,妙真轻唤。
  “师姐,他?”朝陵城所在的方向微抬下巴。
  妙真见状,轻移莲步向陵城而去,伸手试探鼻息、脉搏后,道:“应该还有救。”
  ……唉
  勉强将因陷入昏迷而变得出奇沉重的几人放在简制的木板上,来来回回拖了几趟,总算将伤员都安置到了寺内。
  定安师太替几人一一诊脉,四名护卫伤势看似严重,却都是皮外伤,极度的疲劳、饥饿、寒冷和轻微的失血造成了昏迷的现象。
  而陵城,腹部有个寸余的三角伤口,使其大量失血,后脑有个肿包,像是被硬物击打造成,对脑的损伤如何似乎难以判断,总之情况很不乐观。当然这是对一心想着救人的师太而言的,楚卓只是冷眼旁观,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了,她没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可是……蹲着身子,哀怨的煽着炉子里的火,为什么她们会认为会煮菜的人就一定煎的好药呢?
  两天了,几人都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伺候病人着实累,尤其是自己所不乐见的。
  将药倒出瓮,平分成四碗,端向厢房。
  楚卓瞪大了眼,只见妙真用那双纤细小巧的手粗鲁的翻动躺在塌上的护卫,手上是一条湿巾帕,莫非……她是在清理?用力在护卫的背上摩擦,楚卓仿佛听到了埋在枕上的护卫发出了一声闷哼……错觉吧?
  一把抓住护卫带伤的手臂,使劲将面朝下的护卫再次翻了个身,这次楚卓真切的看到了护卫因疼痛而开始扭曲的脸,以及另一声闷哼。
  惊诧的看着被痛醒的护卫,楚卓心有戚戚焉,自己也是这么被救的吗?!KAMISAMA……
  “你醒了?”瞥了眼怒瞪着眼的护卫,妙真不咸不淡的扔出一句。
  经过片刻的压抑和思考,护卫大概是明白了是妙真救了自己,而非想谋杀自己,收起凶狠的表情,沙哑的开口道:“是小师傅救了在下?”
  妙真闻言歪了歪脑袋,黛眉微敛,似乎在考虑什么,片刻后才望着等待中的护卫道:“不算,应该是师妹救了你们。”
  听到妙真口中的“你们”两字,护卫一震,猛然记起还有自家的主人生死未卜!急忙伸手拉住妙真的衣袖,也顾不得伤口开裂,正待开口,眼角却瞄到了立在门口的楚卓。
  将药轻放在桌上,楚卓神情稍显愉悦的走向脸色不停变换的护卫,啧,倒是见到了没能从陵城脸上看到的表情,疑惑?惊讶?惊惧?惊骇?还在研究中,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回神时感到脖子凉嗖嗖的……
  再次哀怨的瞄了眼妙真,人都是快死的人了,你还留把佩刀给他……瞄的妙真一脸茫然~
  “主人在哪?!”说话的同时,轻压刀刃,一副如有任何意外就让楚卓脑袋搬家的架势。
  “如果你是我,你觉得……他会在哪?”扯了扯嘴角道。
  护卫持刀的手一顿,脸上有刹那的难堪,脸上的凶狠微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请姑娘告知主人的情形,否则……”
  “把刀拿开!不管你们与师妹曾经有何恩怨,如今救了你们的是师妹,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尘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内,声音不重,却极有威严。
  护卫闻言,低头看了看已被包扎的伤口,和眼前的女人,如果……她要杀主人,应该也不会放过自己,如今,显然她没有要自己命的意思,那是否说明主人安然?
  “你家主人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就在隔壁。”了尘见状又补上一句。
  尴尬的放下手中的刀,低垂下头,轻声道:“得罪。”然后仿佛才意思到,自己是刚从昏迷中清醒的重伤病人,浑身烈痛,忍不住靠躺回床塌。
  摸了摸微痛的脖颈,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事,还是感激了尘的相助,至少让自己少费了口舌。
  觑了眼虚弱的躺在床上的护卫,转身对仍在状态外的妙真道:“师姐,药在桌上,有劳师姐了。”
  “恩……师妹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
  “有师姐在,我就放心了。”是真放心,妙真师姐乃奇人也……轻快的转身离去,经过了尘时,轻声道:“多谢师姐。”
  了尘微摇了摇头,便同楚卓一块离去,经过另一间厢房时眼神担忧的在楚卓和厢房间游走……
  第十天了,护卫乙、丙、丁继甲后陆续清醒(楚卓为了方便,按几人清醒的顺序给定的)。当然,可想而知,几人见到楚卓后的脸色,即便是已经接受了被楚卓所救的事实,心里却依旧忐忑,尤其是陵城仍处在昏迷中……
  对楚卓的难以释怀,倒也不会让几人不识好歹的一锅端了寺里的其它几人,对定安师太的态度绝对比楚卓这个名义上的救命恩人要来的敬重。听定安师太亲口说出陵城的情况,也算是死了心,安安定定的等待主人的苏醒。
  只是,几人心中却有一个疑惑,最终还是护卫甲忍不住道出:“师太,可知家主后脑的伤因何而来?”四人同陵城一路杀来,陵城受了什么样的伤心里自然雪亮,明明被困石阵时主人的头部并未受创啊。眼角条件反射的瞥向静立在一旁的楚卓,虽然到如今还怀疑她多少有点不应该,可是……
  “这……老尼并不知,只是施主的伤因是施主自个撞上硬物所至。”定安师太如实告知。
  几人小心的收回视线,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等主人醒来再做定夺吧。
  而楚卓则低垂着头,瞥了眼一脸冷漠的站在身边的妙真,心低深处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妙真啊……唉,原来当时听到的“咚”声并非错觉啊……

  一路南下,终究是一片空,依旧是这三年来得到无数次的结果,没有任何人曾在江边救起过重伤的女子。
  医官、客栈、酒楼只要能得到一丝线索的都不曾遗漏。
  一手支着头,一手辗转着白瓷杯,望着熙熙攘攘的大街,街上行人形形色色,匆忙的有之、悠闲的有之,木然的有之,小商小贩不停的吆喝,耍杂耍的摊子人总是出奇的多,都是凑热闹的……看到精彩处喝彩声一片,大方点的还会投几个铜板,看着这一张张兴奋的脸,似乎都乐在其中。
  斜倚在栏杆上,清俊的脸上一片疏离的默然,这些都不属于自己,也不是自己想要的,属于自己的已经离开,想要的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为何还是不能死心?自己曾几何时变的如此的不切实际,如此懦弱的不敢承认事实?理智一再的告诉自己,她不可能还活着……而午夜梦回却总是期盼着,她还活着,艰涩的闭了闭眼。
  三年了,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孩子还活着,有两岁了吧……如果是个像她的小女孩,想到这,嘴角开始柔软……
  不过片刻,温润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假的!都是自我欺骗的谎言!


  第三十八章

  在轰轰烈烈的下了十余天后大雪终于消停,由于多出了几个计划外人口,尘安、尘定两位师姐便决定再次下山采购粮食。楚卓也第一次知道两人会武,也因此才能在积雪的山上来回赶路。
  将手中的药端起,除了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四个护卫的伤已无大碍。进了后院便看到两个门神杵在门口,还真是闲不住啊,这是在防谁呢。
  端着药走近紧闭的厢房门口,两个护卫浑身肌肉紧绷,伸手轻推开门扉,视线瞟到护卫握刀的手轻抖,跨入房内,背后传来热烈的视线,每天如此,他们都不累吗?
  妙真居然不在?这个师姐,看似冷漠实则是师姐妹中内心最柔软的。这几天,妙真几乎是不眠不休的照顾这几个伤员,如今护卫们已好的差不多,她就跑来这看着他了。摸了摸床边的矮凳,还有温度,应该是刚离开。转头想询问两人,见他们如临大敌的神情,到嘴的话又吞了下去。
  罢,把药放在桌上,转身就想离开。
  “嗯……”
  没听见……抬头见两个护卫脸上惊喜的神情,脚下不停的朝门口行去。
  “呜……嗯……”声音不死心的再次响起,突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视的问题,转头向床榻行去。
  护卫乙当即离开,留下一人盯着楚卓。
  俯身望着皱眉轻哼的男子,他怎么会这幅样子出现在这?周蓉呢?
  又是挣扎、挣扎,似乎像从惊悸的噩梦中无论如何也醒不来一样,也似乎像溺水的人,痛苦而无能为力。
  半响,身下的人长长的睫毛微颤,眼皮开始抖动,要醒了吗?
  尽量平心静气的等他清醒,所以当陵城睁开双眼时,四目相对,楚卓正一脸淡然的望着他。不过,片刻间,他便将楚卓冷静的面具打了个粉碎……
  干涩的双眼渐渐湿润,剑眉紧皱,下一秒一声嚎啕大哭从那张曾经恶毒无比的嘴里溢出,“呜呜……好痛……呜哇……”
  ……
  哭声很响亮,精神很不错,两人很静默……
  楚卓一时间愣在原地,护卫甲也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
  床上的人依旧不依不饶的大声嚎着,楚卓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眉棱颤抖,双耳嗡嗡作响,见哭声似乎没有消停的迹象,干脆一伸手,将那大张的嘴蒙上!
  “唔唔……唔……”小鹿斑比的纯洁眼神,湿漉漉的,委屈万分的望着楚卓。
  看着这张涕泪纵横的脸,这双曾经只能用带“阴”字的词来形容的眼里露出的神情---恶寒……
  “不许哭!”皱眉警告,这人真本事,傻了也能让人火大。
  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傻傻的看着眼前有点恶狠狠的楚卓,陵城终于迫于恶势力乖乖点头。
  犹豫着移开手心,见那小子瘪了瘪嘴角,似乎要出尔反尔,正想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娘……”
  ……
  “娘……呜呜……城儿……痛痛 ……”说着就又开始掉眼泪,不敢大声哭,只好一边哽咽一边打嗝。
  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三年来的修行全白费了。听得一声“娘”,胜参十年禅啊!
  汹涌的怒气在肺腑间奔腾,凝视着畏缩成一团,战战兢兢的偷看自己的人。
  应该不是装,陵城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若让他装成现在的白痴样,他会宁可去死。也就是说……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的脑袋,被撞傻了?
  “娘……? 娘~”缩着肩膀,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惹怒了她。
  “我不是你娘。”
  “娘……”
  “……我不是你娘。”嘴角一抖,耐着性子解释。
  “……呜呜……”泪眼汪汪,小鹿变小狗。
  “主……主人?”像是受了莫大刺激的声音,正是离去找寻定安师太的护卫,身后是闻讯赶来,同样被惊呆的护卫以及妙真几人。
  定安师太举步上前,陵城见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人,更是使劲缩成一团,眼睛则无助的望着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楚卓,发出强烈的求救信号。
  定安师太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尽量轻柔的动作,只是不明白为何静心的态度出奇的冷酷,对接收到的求助视而不见。拨开散落的长发,用手按了按伤处,感觉身下的人颤抖的愈加厉害,一番视察后对着焦急等待的几人摇了摇头。
  “啪啪”两声,四人齐齐跪地,低头不语,气氛因几人的举动而显得沉闷压抑。
  “娘……”蚊子般细弱的叫声从因护卫的举动而再次受惊的傻个儿嘴里飘出。
  “乖……听好,我-不-是-你-娘。”皮笑肉不笑的一字字吐出,当谁娘都不当你这龟儿子的娘!
  “呜……恩……你不是我娘,娘不会对我笑,呜。”哽咽声似乎从未停。
  端详着眼前狼狈的脸,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相,就这么被糟蹋了。听这话,似乎不是变傻,而是返老还童了?好像也不对啊。
  “小弟弟,你几岁了?”楚卓讶异的看着硬梆梆的蹦出“小弟弟”几个字的妙真,仍是一年四季死尸般的冷脸,怪异的语调,也莫怪床上的人一惊再惊了。
  偷偷瞄了眼楚卓,见她不讲话也不看自己,只好紧了紧被子,模模糊糊的道:“我……我今年五岁了……”
  噢,五岁了……楚卓无法形容如今心里的感受,他变成这样,对他而言也算是种惩罚吧。可是,抬头看了眼如初生小鸟般的男子,真是狡猾的人!他倒好就这么可以一辈子活的痴痴傻傻,什么都不记得,什么恩怨都被这么一笔勾销了?那自己满腔的愤怒该如何?!
  觉得已经无法再呆下去了,转身便想离开,衣袖却被更快的拉住,楚卓缓缓转头睇了眼有点不稳的手,和它的主人惊怕中带着无助的眼睛。
  用力抽出,淡淡道:“我不管你听不听的懂,总之,你离我远点,还有,别碰我。”说完就大步离去,身后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过耳际,直到再也听不到。
  那斯刚刚的表现,似乎有雏鸟情结,还是,潜意识里仍留有记忆,对有薄弱印象的人感到依赖?
  还是早日将几人遣下山吧,这几天就能避则避。
  晚膳时间,楚卓皱眉坐在床榻边。
  “师妹,他哭着要找你,说什么也不肯吃东西……”就算迟钝如妙真,也能感受到楚卓浑身黑压压的气息。
  “……阿……阿姐 ?”像是回应妙真的话,诚惶诚恐的唤声再起。
  ……从娘到姐了,倒是学聪明了。虽然也不想做什么姐,不过,再怎么解释也是对牛弹琴吧。
  傻小子见楚卓没再出声反对,立刻眉开眼笑:“阿姐,阿姐,阿姐……”
  眉头一抽,正待发作。
  “来,吃。”妙真适时将勺子一递。弱弱的看了眼妙真,缩着脖子不动。
  “师妹……”
  “吃!”
  连忙伸出头,将勺子里的粥一口含进嘴里……“呼呼”张着嘴直打哈哈,眼眶立刻泛红,又不敢哭,嘴里含着滚烫的粥,见冷冷盯着自己的两人,瘪着嘴将粥困难的咽下,嘴角微微发红,显然是真给烫到了。
  楚卓转向妙真,只见她手中碗里的粥正不停的冒着热气,在冬日里显得格外骇人。满意的收回勺子,笔直的一勺子下去,又是一勺热腾腾的粥出碗……
  看着再一次递到面前的勺子,使劲缩了缩脖子,眼神窃窃的在勺子、妙真、楚卓间游走,犹犹豫豫委委屈屈的张开嘴,吞下勺子里的粥,眼眶越发湿润,嘴里发出呼呼哈哈的声音。
  第三勺、第四勺……只见傻子的眼眶越来越红润,嘴唇微微肿起……
  “师姐……这里就有我来吧,劳烦你去看看药是不是煎好了。”楚卓接过碗,自己只是怕被魔音穿耳罢了……
  看了看空了的双手,妙真轻恩一声便转身离开。
  在粥面轻刮一圈带起大半勺子粥,抬头间见他正惊恐的望着自己手中的勺子,被吓怕了吧。
  轻吹两下,才将粥递出,也不说话,吃不吃随意。不过出乎楚卓意料,傻个儿马上就将勺子里的粥吞进了嘴,脸上像是憋着口气,露出怯怯的讨好的笑容。
  正想一口气将粥吞下,才慢半拍的觉察出似乎已不再那么烫嘴了,看了看收回勺子再次低头的楚卓,似乎察觉到什么,弱弱的开口道:“阿……阿姐对城儿真好”
  闻言手一抖,睨了眼呆笑的人,充满信任和讨好的目光。陵城,如果有一天你清醒了,定会对今日所说的话勃然大怒吧!
  门外的护卫闻言龇牙咧嘴,她会对主子好?!若非……若非主子醒了后对几人心存惧怕,他们怎么会允许这个危险的女人靠近如今的主子!唉,听着房内断断续续的传出声声讨好的“阿姐,阿姐”,心惊肉跳又无可奈何。


  第三十九章

  “师妹……师妹……醒醒……”轻轻晃动楚卓,见床上的人没反应,凭着一股特有的拗劲,继续柔柔的唤着、摇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楚卓勉强睁开眼,就见秀美的师姐挂着一张死人脸站在床边,“师姐……何事?”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色,黑蒙蒙的一片,这时辰应该还不到寅时,寺里的人都知道楚卓贪睡,不到卯时是不会起身的。
  “那小孩喊饿,喂他又不吃,哭着要找你。”妙真秀美微蹙道。
  ……师姐,你还真当他是孩子啊……
  起身披上袍子,“我过去看看。师姐,你也别太宠他了,熟话说,女孩儿娇养,男孩儿要贱养。”抛出一句歪理便套上鞋,出门而去。
  待出了门,脚步慢慢放缓,眼神迷离的望着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的青松林,高傲的,薄凉的,不为尘世所动,就像他……
  多亏了师姐,才不用再一次经历被放弃的痛苦。梦中他俊雅的脸似乎也蒙着一层银光,看不清他的脸,感受不到他的情绪,是啊,那么不真切,却还是能在他将要松手之际感到心脏的收缩……
  到如今,才知道,你不了解一个人,还是可以爱他;
  才了解,你不爱一个人,还是可以思念他.
  为何,自己明明没那么爱他不是嘛?当初和他在一起时,就抱着不相信永远,不拥有期待,不需要诺言的心态,以为自己可以在他放手时同样潇洒的离去,难道已经晚了?
  是夜晚的缘故吧,黑暗让人脆弱。
  “呜……呜~ 阿姐……我要阿姐……”突然觉得听到这个声音也不再那么厌恶了,他已经傻了,继续抱着仇恨,苦的只会是自己。再则,他的仇家似乎也不少,没有自己,出了山他的日子也未必会好过,当日救下他的情形就是证明。
  当然楚卓并不知,将陵城逼到绝境的正是沃瑛。
  两个护卫见到楚卓出现时心情是矛盾的,防备的同时还不可否认的松了口气。
  “又怎么了?”淡漠的望着眼泪鼻涕满面的傻个儿。
  “阿。阿姐!”泪眼瞬间光彩夺目,傻傻的咧着嘴,然后像是想到什么,垮下脸委屈的道:“饿,阿姐,我饿,不要她喂,痛痛……”而好像验证他说似的,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似乎是预感到了从此后的奶妈生涯,无奈的端起粥,待他伤势好转马上轰下山去!
  勺子细细的绕着碗沿走上一圈,舀起一勺粥,意思意思吹了吹,递给望眼欲穿嗷嗷待哺的傻个儿,“是我给忘了,小孩子是经不得饿的 。”
  乖乖的吞下粥,“阿姐……呵呵……”
  再递出一勺,吞下,“阿姐……”扑闪扑闪着眼睛。
  一勺一声阿姐,楚卓也听而不闻的任其叫唤,随后赶到的妙真见那小子的表现,不自觉的摸了摸脸,我很恐怖吗?为何那小子见到自己就直哭?(其实是见到拿勺子的妙真傻个儿才哭的,就好比婴儿看到拿针的护士一样。)
  喂完最后一勺,也不问他饱了没,就自顾自收拾起碗勺。看了看天色,似乎还早,这时辰师姐们都已经起身了罢。
  出了门还能听到“阿姐、阿姐”的叫唤,从一开始的焦急到最后已经带着哭音了。
  “啊!哇,呜呜……”叫唤声似乎被打断了,不知又是被什么吓到了,继续走自己的路,让他哭去吧。
  妙真看了看缩在被窝里哭个不停的小子,再看了看手上的草编蚱蜢,一成不变的脸上似乎有点疑惑,小孩不都喜欢这玩意的吗?不死心的继续拿着蚱蜢在吓得发抖的人面前晃动……
  “小……小师傅,家主,厄,似乎不喜欢蚱蜢……”赶紧出声解救快哭昏了去的主人。
  眉一皱,慢慢收回手上的蚱蜢,下次编个师妹吧……
  第二天,天未亮,楚卓再次被妙真唤醒,以为又是那除了吃就是哭的小子吵着要喝“奶”了。
  “师妹,师傅让大伙去前厅集合。”妙真依旧是一副百年不变的冷脸,楚卓却隐隐感觉到似乎出事了。
  待两人赶到,定安师太正坐在椅上思索,片刻后才道:“尘安、尘定两天前下山,至今未归。”
  听师太这么一说,才发现这两日都没有见到两人,寺内几人本就各自做各自的事,几天不见也颇正常,所以楚卓也没放在心上,如今似乎是有问题了。
  师太继续道:“她二人武功虽不及了尘,轻功却是极好,下山采购都是当日去当日回。如今已经两天了,怕是遇到麻烦了。”
  “师傅,我和妙真师妹立刻下山去寻。”了尘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语气却很坚定。
  定安师太忧心的望了眼了尘,“唉,也好,你和妙真此去自当小心。若寻人未果,早日回山。”
  “是,师傅。”两人起身,打算立刻动身下山。
  “了尘……你多年未下山,此去多加小心。”定安师太终究是不放心的叮嘱。
  了尘闻言垂眸,“是,师傅放心。”
  楚卓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隐隐不安,自己不会武,下山寻人自是不可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了。

  “主子,百里镇有消息。”
  白衣男子低垂着头,似乎未闻,只是握着瓷杯的手指不自觉的紧了紧。
  也不等男子回应,继续道:“百里客栈掌柜说,三年钱曾有一个小尼姑带着个重伤的姑娘在客栈投宿,住了月余才离开,之后掌柜父亲便因疾而逝,直到前些日子才守完孝。只是……掌柜的说,那姑娘伤势严重,脸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模样……”小心观察男子的表情,清俊的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过,便再也无法琢磨了。
  “掌柜的说两人离去时,似乎是雇车北上了。”说完,稍作停顿。
  眉微敛,指腹轻触细滑的瓷杯,心中苦涩,“北吗?到头来又是一场空吧。”
  眼角瞥见连威似乎仍在踟蹰,“还有何事?”
  “廉贞传来消息,格杀陵城失败。陵城逃入云岭山,廉贞带人闯入,已损失十余人,云岭似乎暗藏玄机。如今廉贞已退出云岭,在山脚守株待兔,特来报请示主人。”
  微微一笑,温柔的低喃:“云岭吗?”
  “即刻北上。”三年来,几乎把所有人力都投注在南方,永济的走向是至北向南,倒忽略了人被救起后带回北边的可能。当时也是考虑到少有人会带着重伤的人长途跋涉,才未派人马北上,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人!
  “师妹,我们分头行动,两日后辰时,不论是否寻到人,此处集合。”了尘低声道。
  “好!”话音一落,人已消失。
  了尘张了张嘴,将未完的叮嘱吞下肚,这个性真是……
  出乎意料的是,妙真立刻就在山脚东面不远处的茶棚见到了两日未见的尘安、尘定二人。
  三人落座后叫上一壶茶,尘安、尘定才告知了缘由,原本两人却是打算两日前就回静安寺,不料在半途发现有人跟踪。
  原本静安寺也并未刻意隐藏所在,但若是有人用这种手段想找寻寺庙,定是心怀不轨,因此两人当即决定原路返回。这两日来来回回试了多次,对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即便是明白跟踪已被发现,仍是不依不饶。因此正在此处讨论对策,对策还未想出倒是遇到了前来寻人的妙真。
  三人最后决定,两日后同了尘会面后在做定夺。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两日后直到黄昏三人也没能等到了尘。尘安、尘定恐其被跟踪未果,而急不可耐的歹人抓了去,心急如焚。左思右想,这么着也不行,心里慌乱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对策,只好三人一起行动,开始再次寻人。
  因了尘同妙真当日,一人往东一人往西。所以三人便孤注一掷的往西。西面有一个小镇,镇虽小,却是北燕同大周互通的重要隘口,因此来来往往行人不少,寻人很是困难。
  三人迫于无奈,还是决定分开行动,约定酒楼相见。亥时几人在酒楼门口碰面,都是毫无收获。
  虽然都未将内心的不安说出口,心里却是雪亮,了尘怕是出事了。
  小镇搜寻未果,三人继续在野外寻找,多少也明白找到人的机率恐怕很低。却不想,居然在小溪边找到了精神恍惚的了尘。
  了尘披头散发(了尘是带发修行)的跪坐在溪边,低垂着头,嘴里不停的呐呐着什么,语调悲凉。当三人靠近时,均是一惊,连死人脸妙真也难得的露出了惊讶、担忧的神情。
  只见了尘带着大片伤疤的脸上,涕泪横流,抬眼见到三人时,神色一刹那的迷茫,灵魂脱壳般,眼神空茫,嘴里仍是叨念着,仿佛视几人为无物。
  “师姐?师姐?”尘安轻声呼唤,小心翼翼的怕惊到她。
  “师姐?”茫然的重复。
  “了尘师姐?”尘安见有回应,继续唤道。
  “了尘……了尘……了尘……”低头不停的重复着几个字,“了尘……师傅……呜呜……”手一松,竟然趴在地上痛哭出声,哭声毫不掩饰内心的伤痛和愤怒。
  三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从没见过向来冷静、沉着的师姐这幅模样,慌乱又悲痛在心,师姐怎么会变这样?
  痛快淋漓的哭了近半个小时,了尘才平下心绪,抬眼见是尘安、尘定以及妙真三人,抹了抹眼泪,苦涩的道:“让你们受惊了……”
  “师姐,你……你没事吧?”本是想问发生了何事,最终还是没能出口。
  “恩……你们?”一旦冷静下来,就想到了尘安、尘定两人的事,见两人似乎无碍也算是安慰。
  尘安、尘定两人又将事情原委说于了尘,四人都觉得拖不是办法,这伙人马似乎不急于一时,很有耐心。而据尘安、尘定两人的描述,这些人武功似乎还在几人之上,但为何没抓了两人直接拷问,就不得而知了。
  眼看日头又将西落,几人越发焦急,最后决定四人再次分开行动,竭尽所能回寺,一但谁中途发现被跟踪,如甩不脱就原路返回,直到有人闯出,将事情告知师太,让其安心,再做定夺。
  但是,既然她们会想办法,自然别人也会,将尾随的几人当作死的机关来闯,却是四人的疏忽。所以当四人想出这个法子时,候在山脚的几人也决定改变行动。


  第四十章

  一旦打定主意,即刻分开行动,各自寻路上山。
  四人在林间快速奔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大约半柱香时辰过去,几人居然都未发现有人跟踪,幸叹之际又不禁为其它三人担忧,几人想法很一致,认为对方也许人手不够,只能选择性跟踪。
  事实上,也是如此,只不过,并非人手不够。而是领头之人亲自行动,将一干人等都给撇在了原地。
  第一次跟踪两师姐妹时,最初两人并没有察觉出问题,若非大意,根本不会是如今的局面。而被发现后,想再跟踪,却是难了。经过几次暗中较量,廉贞对尘安、尘定两人也有所了解,轻功不错,为人谨慎,极有洞察力,不过若是廉贞独自跟踪,只要他不想,四人中不论是谁都无法察觉。
  自在的靠坐在树枝上,手执笔纸,了尘走一步便将步伐记录,待了尘出了阵,便跃下树枝,轻松的踩着步伐闯过石阵。心里却忍不住咒骂,谁呢,吃了饱的撑了的,在深山里设一堆杂七杂八的阵法。
  脚下不停的继续尾随,前面的女人虽然一副十二万分谨慎的样子,实际上,啧啧,根本就是灵魂出窍了。这也是廉贞在四人中选中了尘的原因,山脚下时便发现这女人眼神涣散,精神不佳,毫不犹豫的就将目标确定,跟踪的最佳人选!
  当然,廉贞的判断基本上没有失误。不过,若是选择妙真也许会更轻松……题外话……
  当四人几乎同时出现在寺门口时,面面相觑,暗叫不好。事情顺利的诡异。廉贞闲适的隐于松林中,好笑的看着如临大敌的几个女人。只要不妨碍我执行任务,一般情况下你们是安全的。
  谨慎的在林中巡视,无果,只能赶去禀告师傅。待四人离去,廉贞也不再跟踪,而是不停的在青松林内穿梭,双眼从一间间厢房溜过,寻找“猎物”。
  眼睛一亮,找到了!啧,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狙杀一个人,还至今未成功,真是耻辱啊。要换做从前,早去陪阎王喝茶了。
  双眼散发出猎杀的兴奋光芒,左手握住一柄造型奇异的武器,蓄势待发。却见隔壁厢房又出来两个护卫,四个?顿了顿,虽然对自己的武功极度自负,倒也没到无知的地步。陵城被“血剑”刺中,就这么这几天功夫的修养根本不可能让他下地,所以无需顾虑。
  只不过……这几个护卫,追杀途中交过手,实力不可小觑。啜,还真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以一敌四,恐怕有悬念。甩了甩有些发痒的手,也罢,图纸在手,来日方长。主意一定,便不再逗留,立刻反身离开。也是个急性子的……
  尘安、尘定四人同等候已久的楚卓几人,就不如廉贞轻松自在了。听着尘安的话,楚卓就知道自己惹祸了。
  静安寺本就与尘世少有瓜葛,几年来都很平静,如今来了这五人,就立刻引来歹人追踪。明眼人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楚卓本想请罪,细细一思索,还是罢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即便是明知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师太也不会见死不救,到如今再说什么后悔的话,反而多余。
  恐怕几人中最懊恼的还是自己了吧,徘徊在救于不救之间许久。现在救是救了,却给自己的救命恩人带来了祸患,这算哪门子的事。越想越心潮澎湃,直想把那陵城倒挂在寺门口,也省的麻烦,要蒸要煮让他们自便!
  “静心,那位施主似乎对你特别依赖,这几天你要多加小心。行动时尽量同师姐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定安师太斟酌了一番后道。
  “……是。”别说是倒挂了,想让他自生自灭都不行!
  师太也没再说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就寺中几人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悠然等待,也许事情并非想象的那般。
  几人陆陆续续离去,只留下魂不守舍的了尘和察觉了尘异状的楚卓。
  了尘好似完全没意识到众人的离去,独自一人沉浸在思绪中,脸上一忽儿喜,一忽儿悲,一忽儿怨,一忽儿怒……楚卓也是第一次从了尘脸上看到这么多情绪……
  一柱香时间过去,了尘仍是不能自拔的在往事中挣扎,楚卓只好起身离去。有时候,关心一个人也得看方法和时机,显然此时此刻并不是最佳时机。
  师太所不知的是,事情远远不是麻烦二字可以形容的。不同于静安寺的安逸宁静,云岭山内的小径正经受着从未有过的千万铁蹄的践踏。
  隆隆的马蹄声将浅寐中的廉贞几人惊醒,“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飞身跃上一株最高大的山松,极目远眺,由于夜色昏暗,山间枝叶又茂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稍微看出点名目。
  “是北燕的军队。红色铠甲,玄云旗帜,黑头大马,应该是北燕镇南将军陆斌的玄军,听声音约有千余人。”
  托腮沉吟,“你们觉得?”
  “恐大事不妙,新皇登基不久,朝政本就不稳,若北燕此时来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热血男儿,怎能视为无物。只可惜,此次却是白费了满腔热血,因事情本非如此。
  “你即刻动身将消息带给主上,一切交由主人定夺。”
  “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立时消失在夜色中。
  啧,麻烦!现在该如何,上山格杀陵城还是监视这伙人马?权衡利弊,陵城一时间也跑不了,还是先把这些家伙盯牢吧。
  楚卓所等待的最佳时机出现时,着实将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楚卓自问不怕鬼神,可谁都禁不住半夜从梦中惊醒时床边坐了个毁了容,披头散发满身怨气的女人吧。
  “师……师姐?”小心的咽了口气,不让眼前的人察觉到自己的惊怕。
  仿佛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般抬起头,望着楚卓,只不说话,平静到麻木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崩溃,眼中漾起水花,嘴角微抖,竟是未语泪先流。
  “师姐?”伸手轻柔的擦去疤痕上的泪,知道她来找,必定是有话要说,这情形好熟悉啊……难道自己真的是一副苦命相,这么能让悲苦的人有找到同类的亲切感?
  “呜……师妹,”紧紧抱住楚卓,将头枕在楚卓肩上,“他没死,我的孩子他没死,五年了,我一直以为当年他亲手将孩子杀了……他没死,没死,我的孩子,呜呜……”浑身颤抖的重复着几句话,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推开楚卓,阵阵发抖的双手颤颤的摸上脸颊,“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相濡以沫,居然禁不起她演的一场戏,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一直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他是明白我的,他不会这么对我的……哈哈,可悲,可叹,等啊等,盼啊盼,我盼来了什么,一杯毒酒一尺白绫!……他还是不相信我……”痛苦的闭上双眼,泪潸然而下,述说着无尽的悲伤。
  “他还要杀了我们的孩子!他为什么会变这样?!他怎么能这么的狠心!为什么……为什么……”抬眼间,眼神刹那间从悲伤变的疯狂,“她说,他不爱我,他爱的是她,他已经不需要我了!她要我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再次伸手摸上伤痕累累的脸颊,“她说要我尝尝被心爱的人亲手杀死的痛苦,她说她要我再也不能见到他,她说要杀了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似乎一下子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嘴里只能不停的重复着道不清,说不明的“为什么”……一声声……
  轻轻拍着情绪激动的了尘的背脊,低垂着眼眸,为什么呢?为什么……因为他不够爱我吧,所以……
  “师妹,到了如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什么都不想再要,不敢再要。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他能平平安安的长大,简单快乐的生活。”闷闷的声音传来,似乎已经压抑下狂乱的情绪。
  “师姐,能放下自然是好。若放不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人之所以为人,是因有七情六欲。”
  气氛长久的静默,“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就像当日我不曾真正剃度,今日也没能真正放下……我放不下,放不下孩子,放不下心中的怨恨……”
  还放不下他吧,刻骨的恨缘于刻骨的爱,爱恨只是一念之差,如果做不到不去恨,那是因为心中还有爱。
  “师姐,一切随缘吧,别再逼自己了。当下想的再多,下再大的决心,都是无谓。世事无常。”虚无的话,用来安慰虚无的人,像她像自己……
  “谈何容易……”
  有些事确实是无解的,因此两人的谈话算是不了了之,就这么无意义的你一句我一句,直到挨不住睡意倒在床上。
  而一夜未眠的廉贞,就不比两人轻松了,此刻正脸色发青的瞪着在林间穿梭的铁骑。妈的!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已经在林子里转了一晚了,还不见有什么动作!婆婆妈妈的!
  正不耐烦,突然,队伍中传来一声嘶鸣,上千铁骑居然离开小径,向山上行去!这是什么情况?莫非想在山中做什么手脚?
  不对!难道他们的目的是那座寺庙?!这么一想,就越是觉得这方向确实是朝寺庙而去。为何?莫非也是为了陵城,陵城在北燕势力未清,因此主子也告诫过不可让其逃入北燕境内。难道他还和北燕朝廷勾搭上了不成?!
  可能性太多,但是,唯一能确定的是,陵城必须死!否则就是自己挺尸!就算这几年主子对属下宽容的不可思议,但是任务失败,是无论如何不被允许的。
  手一挥,立刻带着手下朝寺庙飞奔而去。嘴角猖狂的扬起,任你千军万马,也别想从我手上带走猎物!


  第四十一章

  冬日的晨光透过松林懒懒的落在寺庙上,闪着特有的沧桑和安逸。林间传来“嗦嗦”的杂音,宁静的气氛蒙上了一层阴郁。廉贞几人没有悬念的在大军之前赶到了静安寺。
  “你们四人解决这几个护卫,尽量快,别惊动任何人。”手随意一指,“你,还有你,跟我一同前去,留意埋伏,目标陵城。若房中另有人,挡者杀!不抵抗的无需理会。”右手虚抬,正想往下切落,下最后的命令。
  眼角瞥见廊上拐出一个小尼姑,手上端着碗,低垂着头,朝厢房而去。动作一顿,啧,麻烦!手上运劲,准备出其不意的将小尼姑制住。
  只可惜,终究是没能出手。小尼姑抬起头,眼神随意的在院中溜了一圈,眼睛眯了眯。溜的几人心里一阵慌,不是吧,被发现了?
  楚卓伸手揉了揉眼,打了个小呵欠,最近几天都起的早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发现是虚惊一场后,几人便盯着廉贞,等待命令,杀还是放,不过一句话。
  “这小尼姑长的……”握拳支着下巴,蹙眉,细细打量……
  忽然感觉气氛似乎有点静默,转头见几个属下正用怪异的眼神斜着自个儿,几个平日关系不错的更是毫不掩饰掩饰鄙夷的瞄着,只差嘴里冒出‘丫,你小子,这时候都想着泡妞……’
  “想什么呢?!我是这样的人嘛!”立刻脸红脖子粗,声音大了点,听在众人耳里更像是狡辩。
  楚卓敏锐的转头盯着松林一角,提神观察一翻,没有任何异状,难道是耳鸣了?呐呐的转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呼,轻吐口气,没好气的压低声音对几人道:“难道你们没发现这小尼姑长的像个人?”
  “唔……”抚额作思考状,“像醉红楼的宛……哇”话未完就被一个爆栗打焉下去。
  “东西不可以乱吃,话也不能乱说!”顿了顿道,“这几年,主子最常派给大伙的是什么任务?”
  “找人,找个生死未卜的女人!”也不等几人反应过来,自问自答道,“那可是主人的这个。”比了比小指,被禄存念叨的也有点八了。
  “听你这么一说……”小心的窥视起走廊上的小尼姑,“五官还真有这么回事。”
  “脸上有疤,看样子是旧疤,很有可能是当年受伤留下的。”
  “气质上分不出,看起来比画中的人要老成不少,不过那画毕竟是几年前的了。”
  “还出了家……”
  “主子说她身边可能有个两岁左右的小娃娃,看这样子,应该是没了。”可惜了……
  你一句,我一句,居然就这么侃了起来,可见男人聊起八卦也是功夫深厚。
  “那现在该如何?”总算有人在看到楚卓端着药敲开厢房门时,说了句实在话。
  廉贞又开始犯难了,首先,这女人到底是不是主子要找的人还不确定,如果不是,那就好办了,制不了,就杀!问题是,万一是呢,这险可冒不起啊。
  其次,在假设她就是那女人的情况下,眼下陵城还杀不杀?看她端药进他的房间,应该是打算护着他了,那就是说,主子当初说的不计一切要琢磨琢磨了……
  再则,那队人马应该快到了,还是群目的不明的家伙!既不能让他们带走陵城,也不能让他们伤了有可能是未来女主人的小尼姑!
  啊啊啊,手上的“血剑”狠狠的往松树杆上一砸,烦死老子了!
  恶狠狠的转头道:“你,即刻起身将消息转告主上。不管是这女人,陵大庄主的,还是那群北燕军队的都如实以告,动作快!”
  “是!”转瞬间消失。
  继续注视着厢房的动静,脑中急转,下一步该如何?是去确定那女人的身份还是继续按兵不动?
  “阿姐……”耳朵似乎捕捉到这个字眼,不解的蹙眉,怎么回事?难道里面的人并不是陵城,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安排的?……确实有可能。
  “你们,将寺庙仔细搜寻一遍,发现目标,格杀勿论!”果断的道,省的夜来梦多。
  几人四散而去,只剩廉贞继续留守原地,留意着楚卓的一举一动。
  房内断断续续传出类似“阿姐”、“苦”、“痛痛”等童言童语,只不过这声线怎么听都不是个孩童的声音,怪哉!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好极了,是那小尼姑,如果能在大军赶到前确认她的身份,将她带离,也算是了了一桩事。
  脚下轻点,在松林间穿梭,尾随楚卓而去。待楚卓转过一个弯,行出几米后,一个闪身出现在她面前。
  “属下廉贞,参见楚姑娘!”单膝着地,颈微垂,眼神却往上瞟。
  廉贞的突然出现自是惊到了楚卓,而他之后的话更是让楚卓愣在原地。心里百转千回,廉贞,应该就是自己所未见过的七星中的一人吧,沃瑛的得力下属。
  说不清心中的感觉,只是到如今找到自己又如何?物是人非事事休……
  廉贞见楚卓只面无表情的立在那,脸上悲喜均不见,实在难以判断,只得继续道:“姑娘,请随属下离开此地,北燕大军前来,恐对姑娘不利。”
  闻言,双眉微皱,北燕的军队?难道陵城惹的麻烦还跨了国界不成?!
  “姑娘?”不会是伤了喉咙成哑巴了吧?
  “我不走。”轻吐出一句话,绕过廉贞继续向厨房行去。
  “姑娘,若不离开,恐怕属下也无法护姑娘周全。”很好,应该就是她了!主人寻了三年,一直毫无音讯,不想却被自己碰个正着,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要走要留,你随意,我不勉强你,你也别想勉强我!”头也不回的道。
  廉贞也不再多言,认命的起身,一个飞身继续隐藏在松林。
  关于两人的恩怨纠葛,三年来从禄存嘴中也了解了个十之八九,想要在短时间内让这女人随自己离开,还真是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开口前,便已经做好被驳回的准备了,那些话也不过是想确定一下她的身份。
  一刀一刀切着手下的菜,思绪纷乱。他会找自己,这点从来没有怀疑过,就算是当时他松开了手、放弃了自己……所以,才潜意识里逃避着,来到了这人迹罕至的静安寺内。
  如今被他的属下寻到,想必,他也快赶来了吧……可是,垂下眼眸,自己却不想见他,他来,是为了挽回什么吧。只可惜,自己无法做到不怨不恨,无法做到若无其事的再次拥抱。既是如此,何必再见。
  忽然感到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接着便是隆隆的马蹄声传来。来了……将手洗净,擦了擦,打开厨房的门,走向寺庙的主屋,身后跟随着隐于林间的廉贞。
  显然楚卓不论在洞察力还是行动上都是最迟钝的,当楚卓赶到主屋时,除了仍在陵城房中照料的妙真,师太和几位师姐都已到齐。
  也不知几人谈话到了何处,只听了尘开口道:“师傅,此次怕是徒儿惹的祸,请师傅和几位师姐妹暂时躲避一下,此事于你们无关。”
  “无妨,你且放心。”师太微笑,从容道。
  说话间,只听门外传来金戈之声,“你们想做什么!放开我家主人!”却是陵城几个护卫的声音。
  “阿姐……呜呜……阿姐……”看来是被抓了,没听到妙真的声音,不过想必也已被擒。
  “寺内的人听着,我乃北燕镇南将军,此次我玄军前来只为找人,请速速告知,定不伤寺内之人!”男子铮铮的声音穿来。
  定安师太起身,“了尘,你且先去内室,无需担心。”说完便向门口行去。
  了尘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朝内室避去。楚卓考虑了下,旋转脚跟随师太出得门去。
  门打开的刹那,楚卓忍不住闭了闭眼,阳光下红色的铠甲泛着寒光,上千铁骑整整齐齐的立在院中直延伸到寺外,整齐肃穆。妙真几人被夹持在中间,妙真自是面不改色,陵城却是哭的稀里哗啦,原来是伤口开裂,给痛哭了,嘴里还囔囔着“阿姐……痛痛”之类的话,只可惜,这节骨眼谁都顾不了他。
  “师太,在下前来寻找本国贵妃,请师太告知。”翻身下马,此人身上同样是一身血红的铠甲,却不显女气,身材修长魁梧,脸长的方方正正。楚卓眯眼,这人似乎有点熟悉?在哪见过?
  “阿弥陀佛,施主,世事随缘。徒儿并不想随你离去,何苦强求?”楚卓默,师太恐怕把人人都当作如自己一般了吧,倒是应了‘善人眼中都是善人这一论调了’。
  “娘娘果然在此!请师太放行,莫让在下为难。”神情有些激动的道。
  “了尘已入佛门,不再是你北燕贵妃娘娘,施主请回吧。”定安师太话虽柔和,语气却是坚定的道。
  “师太!如若再阻扰,就请恕在下无礼了。”气氛骤时紧张。
  “你不想见我?”肃穆的大军中突然传出男子威严中带着波动的声音。随着声音落地,铁骑中缓缓走出一人,阳光下漫步而出的男子约三十来岁,俊美面容中透出冷傲,耀目摄人,浑身散发着独有的贵气和威严,有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此人应该就是北燕的皇帝吧。整齐下跪的侍卫证实了楚卓的猜想。真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迎师姐,看来也许事情并非师姐所想的那样。
  “雁岚,跟朕回去。”
  “雁岚,朕知道你恨朕!是朕负你。从今后,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朕再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和瑜儿,哪怕是朕自己!”心底震动,楚卓望着眼前坚定的男子,一国之君,在众目睽睽下立下这种誓言,想必是决了自己的后路了。
  师姐,昨日种种譬如已死,如此男子,只怕是难求了,何苦再为难他,为难自己。
  门内缓缓走出一人,正是了尘,只见她披散着长发,毫不掩饰的将受伤的脸暴露在阳光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开口道:“如此,你当如何?”
  男子本是冷俊的脸上再也无法压抑惊痛,“是我让你受苦了。”伸手摸上女子伤痕累累的脸颊道:“没事的,我会让你恢复容颜的。你别担心……”见女子仍是犹豫不决,忙道:“你难道不想见瑜儿吗?这些年他一直活在仇恨中,他需要你。”
  忆起几日前在街上偶然看到的幼子,那张阴骘的脸,了尘忍不住忧心。这几年,苦了他了,就算为了儿子,自己也必须回去。他说的对,怎么能弃瑜儿而不顾。
  “嗯,我跟你回去。”轻应一声,一切便成定居。
  只不过,了尘毕竟心有千千结,于幼子见面的忐忑以及对皇宫的惧怕都让了尘忧心忡忡,坐卧不安。终究是开了口央楚卓同去,陪自己几日。
  楚卓这时已经明白,了尘就是小瑜的母亲了,这么多年未见,当初又以这样的方式分离,对于小瑜也多少牵挂在心。同时又想借此逃避同沃瑛的见面,能拖就拖吧,于是就欣然同意了。
  只不过,身边多了个油瓶,陵城死活不让楚卓走,虽然楚卓很想一脚把他踹开,不过看着个大男人哭的昏死过去,终究还是忍住了。
  也因此,当沃瑛不眠不休的赶到静安寺时,面对的只有师太的一句“施主,你来晚了。”


  第四十二章

  云岭山南、山北,两种不同的景象,就如同周朝与北燕民风、习俗迥异一般。周朝人显得纤细、精干而北燕的人就显得粗犷、豪放。
  一进入北燕境内,立刻就能感觉到这种区别。北燕人身材高大、魁梧,行路时虎虎生风,很有将门之风。由于云岭的阻隔,周朝经受的寒气明显受到了削弱,同北燕几乎一年四季都显得寒冷的气候大不一样,也因此在穿着上北燕也不同于周朝大多是飘逸的长衫、儒裙,而尽是皮裘毛衣,看起来很暖和。
  如今正是冬季,北燕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楚卓进入皇宫后被安置到了陆雁岚也就是当年的梨妃,现今的了尘所居住的凤飞殿的偏殿。殿内早早就升起了火炉,一踏进房,楚卓便决定来个长久冬眠……实在是外面冷的刺骨。
  而那厢则正上演着感人的母子相见,只是正如了尘所担忧的一般。当年纯稚无忧的孩子,因长久以来的仇恨和压抑,如今已变的像另一个人,内敛、阴沉、浑身上下充满了戾气。不过,了尘稍感欣慰的是,他还没有完全踏入修罗地狱,至少,当他见到自己时还流露出了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有的神情。
  了尘安慰自己,如今自己回来了,那女人也已为她当年的所做所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孩子应该也会慢慢变回原本该有的样子吧。只是,了尘所不知的是,在他心中除了当年的杀母之仇,另有一桩心事未了。
  自梨妃殿内退出后,少年一改原本欣喜激动的神色,缓步走在廊上。雪色的白狐斗篷微微抖动,少年面如冠玉,面部线条犹如雕刻般清晰明朗,脸色却是异常的阴沉。如今母妃已平安回来,那女人也疯了,在这里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姐姐,你等我,等我杀了他!给你报仇!
  人人都说他已经死了,我不信!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去?!一想起他曾经看自己的眼神,没有丝毫感情的,冰冷的,仿若视自己不存在般的眼神,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我已经长大了,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想守护的人!再也不用怕他,再也不会怕他了!
  每当念及,他将在自己生命中最落魄时给予温暖和关怀的人给生生害死了,眼中的阴沉愈浓。(PS:这孩子即是当年楚卓救下的小瑜,如今的北燕太子,赫连瑜)
  当初年幼的他对沃府和沃瑛的印象一直是负面为主,沃府的压抑阴沉,沃瑛的深沉诡异都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浓重的一笔。因不久后便被带回,而错过了沃瑛同楚卓之后的一切恩怨纠葛,也因此一意的认定是沃瑛蓄意将楚卓害死……
  而正当这小子在这散发着浓浓的复仇气息时,我们的女主却在一墙之隔的屋内喝着暖暖的“奶茶”昏昏欲睡……
  在皇宫里的日子和在静安寺的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更无所事事。在静安寺楚卓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三餐准备好,其余的就比较随意。如今在皇宫,连三餐都不需准备,不是窝在房间里看书、习字就是陪师姐了尘聊些杂事。
  “师妹,这几日皇宫的御医正在研制除疤的灵药,等成后,师妹也把脸上的疤去了吧。”伸手摸上楚卓的脸道:“师妹脸上的伤并不严重,应该很快就能除了。”
  楚卓却是有点犹豫,脸上的疤,就算不用什么灵丹妙药也是可以除去的。当初选择将这些疤留下,就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别再犯同样的错误。如今想来,这种行为真是损人不利己。
  “那就麻烦师姐了……”垂眼而笑,脸上却是淡淡的苦涩。
  打开手上的瓷瓶,取出稍许均匀的涂抹在脸上,然后是手臂、胸、腿。幸好,房内炉火升的够旺,脱了衣衫也不觉得冻人,楚卓看了看铜镜中的人,光光的脑门,带着淡淡疤痕的脸,全身上下都是这样的伤疤,真惨。
  卿本佳人,奈何到了我手中啊。能把一个好好的身体搞成这幅模样,也就只有自己这样的傻瓜了。
  轻叹口气,起身将衣服穿回,再暖和也不能在房内“裸奔”,会吓坏人。
  才打开门,打算去探望师姐,迎面就撞来一个大娃娃。
  “呜呜……阿姐!阿姐……血……痛痛。”口齿含混的开口,哭音浓重。
  楚卓无言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锦衣一片狼藉,长发凌乱的散着,自成了痴儿后就没一刻清爽的脸上再见眼泪、鼻涕。
  又是一样的台词,除了“阿姐”、“痛痛”、“呜呜”,这人到底还会些什么?
  一只胳膊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呜呜,坏人,痛痛。”
  胳膊上的锦衣已经被划破,伤口皮开肉绽,血不停的向外流,看起来是挺骇人。
  “怎么在皇宫还会受伤?那些侍卫呢?”楚卓暗忖。
  那些侍卫此刻正同廉贞“打得火热”,在廉贞的脑子里现今就两件事:一,保护好楚卓,随时将消息传递给沃瑛。二,杀了陵城!
  选在今天动手是因其中一个侍卫突然消失。廉贞认为这几人定是想联系上陵城在北燕的势力,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以后要动手杀这“白痴”就会更难。(他已经在极度的震惊中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对三”把握要比“一对四”来的大。几个侍卫又因身处皇宫,戒备有所放松,让廉贞有机可乘。
  廉贞见目标哭着跑了,急忙撩开三人打算追杀,但是这三人毕竟不是吃素的,很快又缠上了他。四人一路打来,视皇宫为无物,可巧的是皇宫中的护卫居然也视几人的打斗而不见!
  “呜呜,痛痛……阿姐,呼呼。”抬头望着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子,哭哭啼啼的要“呼呼”,楚卓片刻间觉得造化弄人也许就是这么解释的。
  冷着脸正考虑该怎么处理时,眼前的“大男孩”,突然捂住腹部呜咽,“呜呜,也痛痛。”
  楚卓呆立在原地,出神的望着眼前的男子,记忆中也有个人曾经做过同样的动作,骗自己给他做吃的。
  猩红的血透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汨汨溢出,只是他没有骗她,伤口开裂了吧。
  “好不容易才结疤的,以后别乱跑。”伸手扶住他的另一只手臂,小心向房内移动。吩咐在一旁安静的有点诡异的宫女:“麻烦,传一下御医。”
  “是。”简单的回答,利落的转身离去。
  “阿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又似乎什么都没变,不过他更喜欢现在的阿姐,会扶着他,跟他说话的阿姐。
  “你想叫我姐,你就叫,若有一天你清醒了,可别又冤枉我。”淡淡的道,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才推开门,刀剑碰撞的声音便传来,原来是四人一路打来了这,看样子还是廉贞稍胜一筹,如果情况不是现在这般,也许陵城今日就该命丧黄泉了吧。
  果然,廉贞见楚卓扶着陵城站在门边,就停下了手中的剑,一个飞身来到两人面前,三个侍卫见状也立刻赶到。
  陵城看到廉贞时明显缩了下肩膀,往楚卓身后躲去,“阿姐……坏人……”
  廉贞不再理会他,单膝着地,蹙眉道:“姑娘,主人说了此人必须死。”
  “你去告诉他,等他神智恢复后,要杀要剐我绝不阻拦。”
  “……是”看来这趟任务注定要失败了。
  风一阵阵地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旋转着潮润的树叶。天空飘着蒙蒙的细雨,头顶上笼罩着漆黑的、朦胧的天空。
  当夜,廉贞就离开了皇宫,将近来宫中发生的事详细的禀告了已赶到北燕的沃瑛。
  沃瑛轻袍缓带,闭目倾听着廉贞述说着她的总总。
  “姑娘,似乎有意维护陵庄主。”待说到此,廉贞下意识的顿了下,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微抬下颚,窥了眼正闭目不知在想什么的沃瑛。
  客栈里灯光晕黄,幽暗的灯火下,沃瑛眉峰如剑,阴影中带着独有的魔魅,所谓风华绝伦也不过如此。廉贞不由的想起,那个在皇宫里的女人,虽然破了相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貌,同主子也算是一对碧人了。恍惚间,廉贞无意中察觉到沃瑛略略苍白的脸色。
  “图呢?”
  廉贞惊诧的抬头,“图纸尚未完成,北燕皇宫表面上守备宽松,实际上却如铜墙铁壁,处处都暗藏玄机。请主人三思!”
  “将未完的图纸拿来。”犀利的目光压迫着犹豫中的廉贞。
  “是。”最终还是从袖中抽出了图纸,双手递于沃瑛。“请主人务必小心。”还是不由得多嘴。
  修长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路线缓缓移动,嘴上轻“嗯”一声。
  将图纸卷起放入怀中,轻推微阖的窗户,天空一片暗沉,迎面扑来的气息中带着泥土的湿气。
  眨眼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第四十三章

  轻轻一跃落地,在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前就利落的点倒,推门前有那么一刹那的犹豫,终究紧闭的门扉还是在掌下化成一声低嘎。
  从容的绕过屏风,乌黑的长发上带着点湿气和寒意,雪色纱帐掩盖了床上的春光,朦朦胧胧的月色映照出床榻上的身躯。
  伸手撩起碍眼的纱帐,铺着同是雪色绸缎的被褥上,半掩了心神向往的面容,女子侧卷着身子,小脸埋在枕上,清浅的呼吸一下一下,似有若无轻轻柔柔。
  她还活着。
  俯下身,伸手轻抚她微牵起的双眉,继而抚着她的面容、她的口鼻、她的眼,指腹沿着一条条疤痕轻缓的移动,手下温暖的触感和浅浅的起伏,心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谧。
  然而,即便是拒绝去看那可笑的光溜溜的脑袋,丝丝惆怅还是不顾主人意愿在心中泛滥,曾经她将螓首轻靠在他的膝头,如云的乌发披了他满膝,她蜷缩着,像只可爱小兔儿,那么让他心怜,如今一切的一切只汇成一句“她不会原谅我的”。
  可是,那又如何呢?!大掌沿着秀美的脖颈徐徐下移,轻柔的挑开里衣的绳结,手掌探入,划开松散的衣襟,动作时急时缓,不忍惊醒睡梦中的她,却又按捺不住的想让她睁开眼看着自己。
  宽松的里衣没有丝毫抵抗的被解开,女子娇美的躯体一览无遗。还是同以前一般,里衣内不着寸屡,正出神间手下的娇躯微微抖了下,抗议着做剥了壳的鸡蛋。
  将三年来日夜折磨着他的娇躯抱到怀中,无力的螓首靠在他臂膀上,好似感觉到怀里的暖意,微蹭了蹭便静静的依偎在他胸膛上,低头凝视,男子若有似无的叹息在幽静的夜里回旋。
  细细检查赤裸的身体上细细的疤痕,如今都已大好,只是,不知当初她是怎么挺过来的。指尖划过平滑的小腹,没有任何痕迹。
  环拥着她的手紧了紧,也好,当时的情况凶险,没了孩子对她来说也许反而是好的。
  将她全身仔细查看了一遍,便把里衣重新穿了回去。室内虽然暖和,就这么着也会受寒。
  穿戴完毕,双手轻环住怀里的人儿,压抑着不让手臂上的劲惊醒她。俯下脸轻轻蹭着熟睡中红嫩嫩的脸颊,卓儿,你不会原谅我,对吗?只是,又要违背你的意愿了,不论你原不原谅,我都会带你走。
  从怀中取出长久以来贴身携带的玉佩,修长的指尖划过细颈,暌别三年,终于物归原主。满意的看着静静垂在她项间的挂件,不舍的将她放下,你必定不甘心就这么被带走吧,我给你时间……
  窗外传来侍卫的脚步声,到时间换班了,最后凝视了一眼安静的躺在榻上的人儿,随即起身离开。

  楚卓醒来时已经快到辰时了,冬日的阳光也洋洋洒洒照的室内一片柔和温暖,人生的一大享受便是在冬天能够端把小凳,坐在廊上悠闲的晒太阳。再加上一夜好眠,心情也就格外的好。
  心里想着去找师姐磕牙聊天,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伸了伸筋骨便坐起身,一脚才落地,就静止不动了。
  ……这个触感,是什么?
  微抖着手缓缓探入怀中,双目渐撑,不……不可能!
  继而像是想到什么,无力的摇着头,不,没有什么不可能……在廉贞出现那一刻,不就说明了他的即将到来。是自己一意逃避,不肯去回想,不愿承认事实罢了。
  可是,紧紧捏住玉佩,这说明什么?他想说什么?原来昨晚的梦,不只是梦而已,可笑她还以为经过三年总算能放下心结,就算是在梦中也不会一而再的心碎于他一次次的遗弃。即便,昨晚的梦中是他将她拥在了怀里,醒来时她也只是认为自己已经抛弃了心魔。却原来,只是又一次的自欺欺人!
  不对,他既然会夜闯皇宫必定是下了一番心思,怎么肯就这么轻易就离开?到底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才因明媚的阳光而开始放松的脸容,又开始眉宇深锁,强压住烦躁的心绪,简单的穿戴上衣袍。推开门向凤飞殿正殿行去,转过一个弯,随意的瞟了眼四周,这个皇宫冷清的诡异。
  据下人无意间透露,似乎是因为了尘师姐一事,如今的北燕皇帝在当年得知一切是一场粗陋的骗局后,便开始一步步缩减后宫,如今后宫里品级高的嫔妃只剩师姐一人,其余的不是被遣送到皇家寺庙便是被压落低,再也不会对师姐产生威胁。也因此造就了,现今北燕皇帝的后宫竟然如此冷清的景象。
  不过也好,如此一来行事就方便多了,就像现在没有侍卫没有宫女。
  “出来。”轻声呵道。
  隐身在暗处的廉贞一怔,叫我?
  “别怀疑,就是你!出来!”
  不再犹豫,飞速闪身出现在楚卓面前,依旧是单膝着地,垂首恭敬的道:“姑娘,有何吩咐?”
  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篡住,双眼跳过眼前下跪的人,望着幽幽的池水道:“他来过是不是?”
  廉贞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主人昨晚确实做了回夜闯皇宫探香闺的“淫贼”,只是不知为何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闯入皇宫却是空手而归,昨夜主人回来后便叫自己继续回到皇宫保护这女人,到底意欲何为?
  “你不回答……就是说,他真的来过。”见廉贞没有任何反应,也不想再强迫他。
  脚下轻移来到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男子面前,半曲下身子,道:“抱歉,一直以来对你都太过苛刻了,是我迁怒于你了。”
  廉贞身子微一晃,可别以为是被感动的,实在是禄存那家伙在他耳边唠叨了太多楚卓的是是非非,三年前在沃瑛身边的楚卓,对于禄存而言真是一大煎熬啊。一个大男人,诉起苦来,就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所以在没有见过楚卓却备受禄存荼毒的几人眼中,楚卓更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刁蛮小姐。
  而一开始,楚卓也确实因为沃瑛的缘故,对廉贞的态度不甚友善,以至于,现在在一根筋的廉贞脑中楚卓就是个爱闹别扭,会整人的刁蛮丫头!见她示好的态度,就开始发毛……
  “你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在我们那儿被跪可是要折寿的……还有,你去告诉他,别再来了,我不想见他。”说着就开始动手解颈上的玉佩,伸手递到廉贞面前,“这个,你拿去还了他,就当是我们有缘无分,有相知的缘,而无厮守的分.”
  痛苦的抬起头,廉贞几乎要落下男儿泪了。妈的!就知道没好事,要真拿了这玉佩回去交差,保不准主子一个激动就直接废了自己!
  “姑娘……你就饶了属下吧……”忍气吞声的道,能不嘛?!这不猪八戒照镜子吗,里外不是人!不过,至于得罪哪个,掂量了一下,还是靠向了高深莫测的主子。
  唉,无奈的收回手心。也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属下的严苛她也见识过几回了。还是不要再牵连无辜了。
  “也罢,你起来吧。”随即就转身继续向了尘所在的正殿行去。
  廉贞匪夷所思的看着渐渐远去的楚卓,就这么着?这么干脆?正惊讶,就见楚卓停下了脚步,似乎是挣扎了一阵,才轻声道:“北燕现今朝廷政局稳固,兵力强盛,即便是两年前除去了后宫的牵制,北燕皇帝还是能高枕无忧,可见赫连手段了得。北燕皇宫虽然看似松散,必定是有玄机……你……出入皇宫要多加小心。”不等廉贞有所反应,就加快步伐匆匆离去。
  廉贞哑然的看着楚卓消失的转角,虽然心惊于她的观察入微,嘴角却不自觉的弯了弯,这么别扭?明明是担心主人私闯皇宫有凶险……
  而另一方,也正如几人猜测。
  “皇上,陵城似乎并非假装。昨日被神秘人追杀,危急时刻也不见有半点练家子的底子。如果不是他的演技高超就是他真傻了,不过前日陵城的一个下属离开皇宫开始有所行动,属下已经派人跟踪。”
  赫连诀一面悠然的低头批阅奏章,一面听着属下的回报。
  “至于那个神秘侍卫,很奇怪,似乎是跟着娘娘的师妹而来,几乎形影不离。但昨日又出手突袭陵城,下手狠辣招招致命,武功奇好,就连属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他的身份至今还未查明,此人自到宫中后,曾有几日偷潜出宫,只不过……”顿了顿,偷偷瞄了眼正批阅奏章的皇帝,见他脸上不见丝毫情绪,心里更是惴惴。
  “只不过,此人轻功也甚好,跟踪的暗卫极尽所能也没能……”继续硬着头皮道,“所以,至今仍不知与他接洽的是何人,出于什么目的。”一口气说完,便屏息等待着沉默男子的回应。
  半柱香时间过去,室内静默的气氛让久经沙场磨练的镇南将军开始不安,终于,男子搁下手上的朱笔,抬头看了眼垂首静待的陆斌,“技不如人,看来镇南将军似乎悠闲的太久了。”
  “是!属下知罪!”
  “盯紧这几个人,至于雁岚的师妹,查清她的来历了吗?”看来也许这个才是麻烦的核心。
  “娘娘的师妹,三年前在周朝的永江被救起,当时情况似乎很凶险,至于为何落水和之前她的身份,恕属下无能……”不过似乎,好像在哪见过,这话陆斌却并未说出口。
  “嗯,瑜儿那情况如何?”赫连诀也没多加追究,转了话题。
  “太子殿下似乎仍在寻什么人,常常出宫,去娘娘那也是行色匆匆问了安便离开。而且,太子殿下似乎神色不善……”陆斌也忧心于小主子的巨变,明明几年前带回太子时,他还是个纯善的孩子,怎么会变的如今那般诡异狠厉,以为娘娘回来了一切就会好转,看来是另有隐情。
  “唉。”一提及爱子,赫连诀也只能无奈的叹气,和瑜儿之间的心结怕是难解了,也是,谁能原谅一个曾经想杀了母亲和自己的父亲呢。
  “好好保护太子和娘娘,一切以他们母子的安危为重。密切注意几人的动向,别轻举妄动。你先下去吧。”
  “是!”
  等陆斌退出后,赫连诀撑着头显得疲累且忧心,如何才能让一切回到重前,雁岚会温柔的注视着他包容着他,不管朝事多么烦心,至少还有可以安心歇息的地方。瑜儿也会抱着他甜甜的叫父皇……如何才能……


  第四十四章

  楚卓赶到正殿时,御医正在给了尘去老疤,上药。了尘见楚卓进门,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御医制止了,“娘娘,莫动。”
  楚卓也伸手示意了尘安心,就近找了把紫檀椅坐下,静静的看着御医动作。显然除去了尘脸上的疤痕需要十二万分的谨慎小心,老御医脑门上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就怕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
  呼,终于,老御医松了口气:“娘娘,可以了。而后只需每日就寝前在伤口上抹上雪莲膏便可,不出半月既可痊愈。”
  “有劳李御医了。”语调缓慢平和,却隐隐带着威严。随即转向楚卓微一沉吟,伸手将她唤到身前,道:“本宫师妹的伤?”
  “娘娘,大可放心。楚姑娘的伤只需每日按时涂抹药膏,十日内定还姑娘雪肌玉肤。”
  “那就好。”垂眸思忖了片刻才轻声问道,“师妹,你看要不要让御医给那傻个儿再瞧瞧?”说完,就盯着楚卓。在寺里时,了尘就察觉到了楚卓对陵城若有似无的敌意,她毕竟不是妙真那傻大姐心地纯善,若师妹不愿医治那人,她自然也不会多加干涉。
  楚卓闻言,微一蹙眉,“这几日烦心事多,昨日那傻子又受了点伤,让御医瞧了下皮肉伤,倒把那脑袋瓜子给忘了。既然师姐提起,那就要有劳李御医了。”
  “师妹你,果真放的下。”话中透入了稍许羡慕,稍许感慨,嘴角微掀却是苦涩居多。
  “并非如此,只是无暇去同个傻子计较那么多罢了。”了尘似乎情绪有点低落。
  “翠微,带李御医去落枫院。李御医,劳烦你了,再去替落枫院的客人仔细检查一下。”
  “不劳烦,不劳烦,娘娘尽管差遣,老夫自当尽力,老夫告退。”边说边躬身随着丫头翠微离去。
  见不相干的人走远,了尘才道:“师妹,你可知当年陷害我的那女人如何了?”
  “疯了,现在冷宫。”楚卓也才自在的落座,捧起暖暖的瓷杯回道。
  “嗯,你可知她为何会疯?”
  这倒是不知,疑惑的望了眼了尘。
  “当年,皇上冷静下来后便知其中有诈,可是……为时已晚。他怒恨在心,就……让她怀了他的孩子,她生产当日,皇上便在她面前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毛骨悚然,一阵寒意从背脊升起,楚卓怔怔的望着还是一脸淡然的了尘,显然了尘也注意到了楚卓的异样,只听她继续道:“很可怕?也许吧。这几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如何折磨那女人,就算全天下的酷刑用在她身上仿佛也难解心头之恨!可如今,见到那样的她,似乎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那很好,放下吧,自然心清镜明。”生生压下心底的惊悚道。
  “不,不是的。我还是恨她!恨,却无从下手。因为她,瑜儿才会变成这样!”
  听她提起记挂已久的孩子,楚卓猛然抬头望着了尘,“小……太子他怎么了?”
  “那孩子从前多么可爱,温顺乖巧。如今,每当看着他的眼睛,我总是心慌的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阴骘狠厉的眼神。”
  楚卓同样担忧小瑜,本以为常来师姐这定能偶遇那孩子,也就没主动要求见他,却不想也许是两人没缘分吧,这么多天下来居然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这几日,这孩子虽然都有来问安,却是每每心事重重、行色匆匆,我很不安,师妹。”
  楚卓犹豫了一阵,才开口问道:“师姐,你……难道没派人跟踪太子?”
  了尘显然不当她是外人,很干脆的给了肯定的答案,“他似乎在找什么人,前些日子竟然独自去了大周!不知为何又赶了回来,听侍卫回报,瑜儿派了护卫暗地在燕京搜查,似乎是……如果估计没错,瑜儿想找的人应该在燕京。只是,瑜儿他究竟……”越往后越见忧心。
  楚卓也是越听越心惊,去周?搜查燕京?不会是……如果说小瑜同周朝有什么联系的话,应该只有自己了。也就是说小瑜很有可能已经得知自己的死讯,想必恨极了当初强留下两人的沃瑛,既然自己已经死了就算要找尸首或确认自己的死讯也该在周朝境内,但是他却赶了回来,理由只有一个,他得知了沃瑛也来了燕京的消息!因此小瑜现在在找的就是沃瑛?!他要杀了他替自己报仇?!
  这万万不是自己所要的结果,沃瑛身边高手云集,小瑜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况且……总之之,要阻止他。
  “师姐,太子现在何处?”为今之计,只有她去见小瑜,让他知道自己没事,那么是否一切就会有所转机?
  了尘不解望着楚卓,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今早他匆匆请了安就离开了,我派出的侍卫也是每日晚间才来回报。师妹找瑜儿有事?”
  “师姐,其实……”
  “启禀娘娘,李御医求见。”丫环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楚卓的话。
  “可知是为何事?”怎么才去了这么会儿就又回来了?
  “娘娘,是那客人,哭着喊着不让李御医瞧。御医没法,只好来请示娘娘。”同去的翠微回道。
  楚卓听完回报,嘴角抽了抽,无奈的起身,对了尘道:“师姐,若是太子前来请务必要通知卓儿。或许卓儿能开导太子……现在,我先过去瞧瞧那傻个儿。”
  “嗯,也是,来了这么多日都还没让你和瑜儿见上一面。你且安心去,瑜儿若是来了,我会派人去找你。”好笑的挥了挥手,示意楚卓快去解决那大小孩。
  出了凤飞殿一路往西,翠微在前面带路,老御医额头冒着汗珠跟在两人身后。真是没见过这么难缠的主儿,哭起来真是惊天动地,还有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唉,做个御医也不容易啊。
  前面带路的翠微也忍不住叹息,起初带着李御医进入落枫院时,翠微就被陵城煞到了。当时陵城正由三个护卫守着乖乖的在躺椅上休憩,墨玉般的乌发披散在肩头,剑眉微蹙,脸色苍白,薄唇紧抿,睡梦中的陵城活脱脱的一个忧郁贵公子,瞧的翠微七魂少了六魄,那俊俏那忧郁看的她心都拧了……谁知,那小子一醒来看到两人居然张嘴就哭!
  翠微当场就被那豪气十足的哭声震住了,直到最后两人被那三个护卫丢出院子,都还在云里雾里……
  绕出假山,远远就看到其中一个侍卫正襟竖在院门口,神情专注肃穆,谨慎的防备着,生怕再出意外。
  见翠微再一次出现,不耐的皱眉,正想开口赶人,却因瞥到自翠微身后慢慢踱出的人而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如何衡量对待这女人的态度,实在是个难题,这女人的所作所为也诡异的很,令人分不清真假,头疼。
  最终还是没奈何的收起凶狠的表情,带着点防备的迎上前道:“姑娘……”开了口,又不知道该说啥了,看这架势必定是为主人的伤势而来,见楚卓冷冷的不开口,只好主动接道:“姑娘,主人受了惊,正在里面……”不知该如何形容哭闹的陵城,只好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卓瞟了眼动作僵硬的侍卫,一言不发的进了院子,翠微回过神立刻小步跑的跟上,娘娘的师妹果然也很厉害哦。这几个侍卫连奉娘娘命前来的御医和她都敢丢,见了小师傅就立刻乖乖的了,不过,又偷偷的回头瞄了眼僵立的侍卫,这表情似乎怪怪的唉……
  三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进了院中,刚进院门便见两个侍卫正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哄着仍在哭闹的陵城,看表情倒是也快哭了。
  抬眼见到楚卓就像见了救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两人可不比外面那位站岗的轻松啊。才想拉下脸皮子请楚卓安抚主子,就见陵城已经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
  楚卓眼疾手快的侧身一躲,来势汹汹的大傻个就这么眼睁睁的把老御医给生生扑倒了在地,“咚!”一声好不响亮。
  可怜被飞来横祸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御医,这厢还没缓过尽劲来,下一秒就被振聋发聩的哭声冲的老眼昏黑。
  一边哭一边挣扎着想爬起身,侍卫们立刻惊醒上前将陵城扶起,“呜呜……虫虫……痛呜……阿姐……”挥开扶持的侍卫,委委屈屈的抽着鼻子,手上裹着绷带,可怜兮兮的瞅着楚卓,慢慢的移向她,生怕她再闪开。
  楚卓却是出乎意料的非但没有躲开,还朝他挪了一小步,伸手将他扶住带向躺椅。徒留惊诧不已的侍卫和仍在地上喘气不停的老御医。翠微则是机灵的上前想帮着扶陵城,虽说忧郁美男子形象已经被毁,不过毕竟是皇宫里的女人少见的美男。
  “啪”一声,只可惜某人不领情,往楚卓身上靠了靠,嘟着嘴不满的横了眼小丫头,就是不想让别人靠近,低头看了看虚扶着自己的楚卓,不知为什么,觉得像晒太阳一样暖暖的好舒服,好高兴。
  楚卓自然也看到了他的动作,见小丫头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和愤闷,“翠微?”
  “啊?是,奴婢翠微。小师傅有何吩咐?”马上调整好心情,恭敬的回道。
  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李御医……”
  “啊!”这才惊起,立刻回头,小碎步跑到老御医面前,慌忙弯身将喘个不停的御医扶了起来,“李……李大人,您还好吧?”
  “呼,好、好的很。”这会子,老御医只怪自己老了,长的不够俊俏,捋了捋胡子,想当年啊……唉,不想了不想了,正事要紧。
  正想靠近陵城,“阿姐……阿姐……”却见他一个劲的往楚卓身上躲,像是怕极了老头子。
  御医老脸一皱,额冒虚汗,怎么还是这样啊?!
  楚卓也不解的低下头,看了看半靠在椅上手却死死拽着她衣襟的傻个儿,难道是怕生?不像啊,刚刚对翠微这不还挺神气的把人家小手拍开了嘛?这会又是怎么了?
  转头将老御医上上下下扫描了个遍,没问题啊,除了干巴巴皱纹多了点,看起来还是挺和蔼慈祥的。
  “阿姐……虫……虫……城儿怕怕……”
  虫?楚卓抬眼同老御医疑惑的眼神一交汇,眼神往下走,然后就盯着老御医白花花的胡子,根根分明,微微弯曲风一吹,一抖一抖的似乎……叹气……虫啊,可真多……
  老御医显然也领悟了过来,惊恐的瞪大了双眼,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养了几十年的胡子啊!
  “李大人,你看,御医院有没有其它精通颅脑方面的大人?”看他这表情,要真去了这胡子想必是要老泪纵横了。
  “有!有!老夫这就给小师傅找来,这就去!”火烧屁股的就转身出了院子,留下几人唏嘘不已,真是老当益壮啊。


  第四十五章

  “公子后脑受过重击,淤血内阻,痹阻脑络,脑髓失养,神机失用,才会导致神智混乱,记忆衰退。”楚卓点点头,新来的御医是一个精瘦的老头,瘦削的脸,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可有医治的方法?”随口问道,对答案倒是并不在意。
  “有!”
  楚卓闻言才惊异的抬头,居然有?两个侍卫则是喜出望外,牢牢的盯着御医。
  御医显然对几人的惊讶很满意,“法子老夫这有两个。其一,开颅取淤血。”
  “不可!”空气从轻微的“叮”一声,楚卓斜眼看去,其中一个侍卫刀鞘已开,被大喊的侍卫伸手按了下来。
  “唔……不急不急,年轻人就是没耐心。老夫这一生也没给谁开过颅,只在医典中领略过一二,不到最后自然不会轻易采用。”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就是以银针渡穴,辅以化瘀药膏外抹,冷热冰敷。只是,这法子对运针之人要求极高,出不得半点差池,同时,见效相当缓慢,快则数月慢则数年。”
  “数年?”两个侍卫交换了个眼神,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躬身道:“有劳大人了!”
  那御医微颔了下首,接着转向楚卓问道:“小师傅,如何决定?”
  楚卓低下头,就看到一双因哭闹带着点微红的眼睛,纯净透彻,一点点的讨好,满满的却是信任。在这双眼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她。
  而这双眼曾经是她的梦魇,戏谑的、冰冷的、残酷的。
  你要是就这么过一辈子不也挺好,没有是非恩怨、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你争我夺,开心了就笑,不高兴了、痛了、怕了就哭,有什么不好的?
  “那……就有劳御医了。”她想有朝一日她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的,当开口说出这句话时,她就领悟到了。
  “多谢姑娘!”难掩激动和惊喜,这也算是几人自见到楚卓后,唯一发自肺腑的感激了。毕竟没有她的一句话,御医是不会动手医治的。
  “阿姐?”抬头疑惑的望着眉宇微锁的楚卓。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虽然手臂被抓的有点痛,不过只要阿姐不丢下他,不会不理他就好……
  “御医,何时开始?”
  “每日酉时运针,每隔五日延长一次运针时间。今晚酉时老夫便可替公子运针……只是……”
  “有何难处?”
  “老夫刚刚已经说了,运针时定要精准不能出丝毫差错,且运针时需患者保持清醒,以便血脉畅通。只是,公子这样,恐怕……”打量着缩靠在楚卓身上的陵城,欲言又止道。
  也是,他这样,打昏了扎针倒也不怕什么。要真让他清醒着看那针扎下去,恐怕会吵嚷的全世界都不得安宁。
  “御医且安心,酉时来落枫院便可。”
  “小师傅有办法?”
  “也不算什么法子,试试而已。”
  颔了颔首,“那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嗯。翠微你陪同御医一道回去吧。”
  “是。”两人躬身告退。
  “小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拿着湿帕子擦拭嘴角,望了眼窗外,漫天匝地的斜阳,镶出西边天际一两抹的绛红深紫。
  “回小师傅,快申时了。”小柳是了尘派给楚卓的侍女,楚卓起居简单,基本上无需人伺候,所以推掉了其它三个侍女,只留了个看起来清秀可爱的小柳。
  申时,离酉时还有一个时辰,先去师姐那看看情况,才起身就听门外传来翠微的声音:“小师傅,娘娘差奴婢来告知小师傅,太子派人来报,说这几日有紧要事情要处理,都不会回宫。”
  心底涌起不安,几天?“师姐有没有说太子现在何处?”
  “娘娘,不知。”
  “嗯,知道了。你回吧。”看来师姐的人跟丢了,如今可怎么办。
  “小柳,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侧身在躺椅上睡下,眯眼望着渐渐昏黄的天际暗暗出神。
  “是。”小柳低声回道,轻巧的退了出去。
  窗外余晖默默,偶有几声鸟鸣,偌大的皇宫静的吓人。一时间思绪万千,这皇宫本身就怪异的很,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静的让人心慌。
  伸手探入怀中,将玉佩扯出,黑色的玉石里枝枝梅花栩栩如生,还残留着丝丝暖意。留下块玉佩就走,不知他意欲何为。当然,她绝不相信他会这么简单的就放弃,那不是他的性情。恐怕他是另有打算。
  还有那个至今仍未见到的孩子,不知他的心究竟已经多黑暗了,还来得及吗?接连几日决定不回皇宫,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想到这,纤手蓦地一紧,不知心忧谁。
  翻来覆去,脑中不停的滚动着种种忧思,“小师傅,酉时快到了。”小柳在门外低声提醒。
  时间过的真快,起身理了理衣角,出门朝落枫院行去,唉,还有一个麻烦怎么给忘了。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狠心一点,别那么蠢,做的尽是到最后折磨她的事。
  御医从箱子里取出一封银针,抽出时细致的银针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寒光,御医眯起眼打量了下陵城,道“小师傅,可以开始了。”
  陵城畏畏的靠在楚卓身上,仿佛也知道那东西是要往他身上扎的,越来越往她怀里缩。“……城儿,你想不想吃甜甜的小糕点?”扔诱饵据说对小孩子管用。
  惊喜的抬头,点头再点头,“想!想!”
  “等下如果你乖乖的不动,阿姐就做给你吃。”
  “不动?”疑惑的歪着脑袋。
  “御医,你先在他身上扎一针试试。”
  “是。”手起针落,“哇……”手一挥就要把老御医赶走。
  “别动。”拉住他的手,一手把他的脸转向自己,不让他看到银针,“就这样,这点痛痛城儿能忍得住吗?忍得住,就给你做小糕点。要是你乱动,打人……阿姐就不要你了!”
  一听到她说不要他了,大眼里满是惊慌和害怕,忙点头道:“城儿乖乖的不动!阿姐……阿姐不要不要城儿,城儿会乖乖的……”说着眼圈就开始发红。
  “嗯,只要你乖阿姐就不会不要你。”垂首轻声说,随即转头对御医道:“开始吧。”
  “公子可真听小师傅的话,小师傅真是公子的姐姐?……老夫看小师傅的面相骨骼似乎比公子要年幼。”
  “姐弟?呵呵……”嘴角扬起讽刺的弧度,待他恢复后就是雠敌了。
  见楚卓的神情,御医似乎意识到了言语上可能有失误,便不再多言,低头就开始施针,陵城果然一动不动,只是楚卓能看到他脸上的隐忍,据说八分的痛到了孩子身上会变成十分,不知在他身上是不是同样适用。
  大概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御医收起针,抹了下额上的虚汗道:“好了,只要上药便可。”
  “嗯,劳烦御医了。”随即低头对几乎快僵硬的陵城道:“城儿,可以动了。”
  这不动还好,一动嘴角一瘪,似乎又想开哭了。楚卓赶忙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背脊,“乖,不哭。”若是这时辰让这大嗓门的扯嘴哭起来,岂不要惊动整个皇宫的人。这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腿脚和手都有点麻痛,“你们两,给你们的主子松松筋骨。”
  踢了踢、敲了敲腿,起身,看了眼双眼紧盯着她满是期盼的傻个儿,“阿姐,明天带糕点来给城儿。”
  随即对正收拾药箱的御医道“大人,若是不弃就一道走吧。”
  “好,小师傅请。”两人转身出了门,一路上聊了些琐事,到了分岔口就各自回了自己的处所。
  楚卓回到凤飞殿偏殿,在小柳的伺候下简单梳洗了下,就让小丫头回去休息了。
  将灯烛吹熄,借着朦胧的月色摸索到床边,脱下外袍钻进被窝,侧身闭目睡下。虽然白天阳光明媚感觉不到深冷的寒意,夜晚的燕京却是一片冰寒,寒风任意地扫着茂草、枯枝,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双眼紧闭着,睫毛轻微的颤了一下,呼吸放缓,片刻后才微掀起眼帘,呼出一口气,不是他。楚卓觉得自己有点紧张过度了,脑中的玄绷的太紧,累的慌。转身又安慰自己,或许他今晚根本就没打算来,若是还未筹备完善,也不会因为一天时间而有大的进展,想着想着眼皮子也开始缓缓的合上……
  楚卓的揣度原本也确实没有大的偏差,可这世上之事人心却最是难料。也因此,此时此刻,悄然立在床榻边的修长身影也是真实的存在。
  沃瑛凝视着睡梦中的楚卓,脸上一片柔和。
  昨夜夜闯皇宫,一来是为亲自确认是否真是她,是否安好。二来是想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做好再次回到他身边的准备。
  将玉佩戴回她身上,就是要告诉她,无论如何他都没打算放弃。如果……她真的恨极了他,不想回到他身边。一想到这最有可能的结果,蓦地,一丝苦涩哽上他的喉。那么,他也给她时间……给他向她的贵妃师姐或是那竭力想翻找出他的义弟求助的时间……阻拦他或是杀了他……
  所以,今日他的确本不打算再次冒险闯入皇宫。
  只是……侧身轻缓的在床沿坐下,一旦见过她,知道她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却无法感受到她的气息,让他难以成眠。
  修长的手指轻触上柔嫩的脸颊,倏然间,低垂的眼眸中一丝银光一闪而过,手指顿了顿,继续在粉颊上游走,动作很轻很柔,带起点点瘙痒。
  嘴角在不经意间弯起,俯下身,薄唇轻轻碰触樱唇,蜻蜓点水般一划而过。
  “气息、体温、脉搏,还有这儿……”手掌轻搁在起伏的胸口上,“卓儿……别再装了”


  第四十六章

  房内静的出奇,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伴随沉默仿佛就要这么静到天荒地老……
  他的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似有若无的轻抚着她的脸颊,嘴角带着优雅的弧度,眼含春风宠溺的凝望着床上的人儿,显得耐心十足。
  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唉,比耐心她永远不是他的对手。缓缓睁开双眼,两双眼睛就这么脉脉的凝眸相视,没有想象中的大悲大喜,只有怅惘,坦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也是云淡风轻……月色下淡淡的剪影,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从容优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般的淡定自若。
  又是漫长的沉默,轻轻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注视着他悠淡下掩盖着汹涌情感的幽深双眸,轻启朱唇道:“我不会跟你走的。”
  依旧是不变的微笑,同样轻声回道:“我明白。”就像是哄个不懂事的孩子般的口吻。
  深吸口气,压下一刹那间涌起的激动,这样的态度像是明白吗?!单手撑起身,“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你如果真明白就应该立刻在我面前消失,永远。”
  伸手轻按住她露在被外的手,收起嘴边的微笑,双眼直视着她,缓缓道:“我明白你恨我的狠心撒手,我明白你受了很多苦,我明白你不愿原谅我,我明白你今后的人生里不希望有我的存在。”
  “只是,这,不足以让我放手。”说完,搭在她手背上的大掌收拢,紧紧包裹住她的手,紧的让楚卓生痛,紧的仿佛再也不愿意放开……
  “你已经放弃了……”直视着他,淡淡的开口道。
  “……这是我一生中最痛的选择。”一瞬间,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痛苦,那么深那么浓,将曾经的淡然深沉彻底湮灭。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他的伤痛让她恍惚,不自觉的脱口而出,三年来无数次在清醒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却一次次在梦中追问那个狠心丢下自己的人,为什么?!你怎么忍心就这么松开我的手,你怎么忍心让我如此痛,痛到要麻痹自己?
  黯然神伤的伸手轻掩住她的双眼,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手心上传来轻微的骚动。楚卓不解的眨了眨眼,鼻尖是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气息。
  “我的弟弟……在遇到你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我不能不救他……”顿了顿,又艰难的开口道:“他是我唯一仅存的亲人,我以为……他是我这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亲人。”只是这个以为,也让他痛苦至今,也许会这么痛苦一辈子。
  缓缓移开掩住她双眸的手掌,见楚卓只是怔怔的不说话,脸上并没有深刻的悲痛,才放下心。正如他的猜测,她根本不知道曾经怀过他的孩子,也好,这样很好,她不必为此而夜夜难眠,忧伤苦痛。
  而楚卓此刻只是觉得,很无力,一切都很理所当然,并没有那么惊诧和不可思议。也没有可以责怪他的理由。只是,也找不到原谅的理由。
  “……我明白你的难处。”抬眼见男子脸上纠缠的痛苦,缓缓伸出那只没有被掌握的手,在他惊诧的眼神中贴上他的脸颊,掌心轻柔的挪动,盯着他的双眼道,“只是,你知道吗……人生就像走分岔路。”
  沃瑛只望着她并不说话,他知道她还没有说完,果然只听她悠悠的接道:“总会遇到不同的路口,不是往右就是往左。三年前,你已经做出了你认为最好的抉择。”声落,手掌滑落。
  眼神一瞬间的黯淡,她还是不原谅他。勉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见任何犹豫,嘴角再次勾起自信的弧度,“很恰当的比方,只是,卓儿,没用的。我不会放手!”
  在她的惊愕和薄怒中,执起两人紧握的手,低头轻吻她的手心,徐徐抬头道:“几日后,我会带你离开。”
  说完不等她抗议,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迅速离开。
  白色的衣角消失在眼前时,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沉吟半响才惊觉,没有提醒他避开小瑜!想必此刻他人已在“千里之外”了,懊恼至极,转念一想,怎么就把廉贞给忘了,若是暂时见不到小瑜,也只能先通过廉贞提醒沃瑛了。
  翌日一早,楚卓就让廉贞替她转达了消息,望沃瑛最好能避开小瑜,若避不开也别伤到了他。
  廉贞也尽责的在当晚便将楚卓的原话汇报给了沃瑛,沃瑛听后只瞟了眼廉贞,低沉轻笑道:“你且告诉她,我绝不会伤他分毫。”
  这之后几日,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沃瑛不再深夜出现在她的卧房,皇宫依旧一片宁静,陵城在哭闹中扎了一针又一针,只是小瑜依旧不见踪影。了尘的焦急已是掩饰不住,她曾在话语中无意透露,如小瑜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就不得不去见那个自回皇宫后便被她冷冻的皇帝了。
  楚卓虽也担忧,但由于已提醒过沃瑛,也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就稍微安下了点心。如今,她更担心他的再一次出现,他的所言所为在在都显示了他的势在必行,恐怕下次再见他会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将自己带走。
  该怎么办?找师姐帮忙?就算是拦的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还是,离开皇宫,躲的远远的让他再也找不到她?眼神无意的在院中溜了圈,那就必须先把廉贞引开,估计也很难,他似乎已经暂时不想找陵城麻烦了,也就是一心一意只盯着她……
  事实上,或许只有断了他的念想,才是解决之道。但是,她似乎说服不了他。唉,脑袋隐隐作痛,暂时不想了。御医说今晚施针要延长一倍的时间,看来又是件苦差事,转身向卧房行去,先补眠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几年这身体愈来愈孱羸,想想似乎也理所当然,经历了这么多,这身体能挺过来已是不易,她还不想这么年纪轻轻就结束这不知因谁的差错而偶得的第二次生命。
  被烛火映照的明晃晃的室内,御医眯着眼,找准穴位,小心谨慎的扎下一针。
  楚卓悄悄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见老御医神情严肃,大冬天的居然满头汗珠,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也难怪老御医手都有点发颤了。
  室内异常的安静,只有烛火霹雳啪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着,几人的眼睛都胶着在细小的针头上。
  突然,轻拍怀里傻个儿背脊的手僵在原地,房间里依旧静的出奇,楚卓低垂着头,感觉眼皮开始不安的跳动。
  “谁?!”一声大喝打破了死一般的静寂,老御医依旧低头扎针,似乎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楚卓逼不得已的抬眼望去,只见沃瑛一身白衣轻靠在门扉上,双手松松搭在胸前,嘴角微勾,眼含春风,一副牲畜无害的模样。
  只是,那种压迫感却是怎么也忽略不了的。三个侍卫均是双手扣剑,慢慢的移动步子,挡在陵城面前。楚卓则是无言的望着他,那双看似春风般柔和的眼中深藏着阴冷的森意,她却不觉得害怕,只是静静的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沃大人来此所谓何事?”侍卫大声问道,却更显底气不足。
  轻瞟了眼开口的侍卫,转过头继续盯着楚卓……和她怀里的傻子,向楚卓伸出手,缓缓道:“卓儿,过来。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开口却是只字不提那靠在她怀里,让他难得热血沸腾的傻个儿。
  “我还不能走……”说完才发现似乎说错话了,应该是“我不会跟你走”,懊恼的正想纠正,倏然感觉寒气加重的了几分,抬眼见沃瑛嘴角优雅的弧度依旧却似乎有几分僵硬,几缕未束的发丝飞舞。
  下一秒,只觉眼前一花,回神之际他已经消失在门边。沃瑛手腕轻翻,掌上运劲,楚卓只听得耳边传来几声闷哼,两个侍卫已经倒在地上,勉强哼声,嘴角带着血丝,第三个侍卫持剑惊立在一旁,双眼狠狠的盯着沃瑛,却不敢轻举妄动。
  沃瑛也不再理会他,只低头凝视着惊骇的望着他的楚卓,楚卓眼珠轻瞟向下,御医手上的针慢慢的扎入陵城的风府穴,手微微的发抖。
  猛的正眼向他,正要开口,却见他毫不留情的一掌拍向御医,御医一声闷哼,向旁边倒去,接着耳边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叫声,“阿姐!啊!!!!!! 痛啊!”
  几乎是本能的挥开伸向她的修长白净的手掌,紧张的低下头,双手捧住挣扎哭闹的陵城的头,左手上湿湿黏黏的,小心的移开手掌,骇然发现一根银针几乎没入了他的脑中。震惊的不知如何是好,气愤的抬头,本想责备的话却因见到男子的神情而无法出口。
  只见沃瑛愣愣的看着被她挥打开的左手,眼里满是迷茫的伤痛。
  楚卓几次张嘴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低下头查看陵城的情况,怀里的人呼喊声慢慢减弱,楚卓心里一寒,不管同他有什么恩怨,她也不希望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怎麽办?该怎麽办?!无措的望了眼地上的御医,眼角却瞥见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侍卫,狠狠的举剑刺向他,“小心!”
  沃瑛眼里一闪,身形未动,侧颈躲过一击,中指食指夹住剑尖,“叮”一声,剑断。手上运劲,剑尖疾射而出。空气里传来利刃入肉的声音,侍卫勉强用断剑撑住身体才不至于倒地。
  眼见他轻松躲过,才暗骂自己多管闲事。微弱的呻吟声传来,赶紧回神,捧着陵城的脑袋,不知如何是好。细细的针尾露在脑外,狰狞至极,脑子里一片混乱,居然一狠心,伸手将银针拔出,怀里的人轻微挣扎了一下,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
  楚卓傻傻的看着血迹斑斑的手,她,她杀人了?手指颤抖的正想探查他的鼻息,却听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第四十七章

  “沃瑛!!!!”一声厉喝,饱含怒恨。只见一身华衣头戴金冠的少年陡然出现在门边,少年身形修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小小年纪已是俊朗非凡,只是这俊朗却被他满身的阴冷狠厉所掩盖。
  “小瑜……?”五官很相像,而且能在此时此刻出现在皇宫的少年应该也就只有他了,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心里准备,但是乍见改变如此之大的孩子,还是无法接受。
  少年闻声寻去,疑惑的瞥了眼双手怀抱着昏死过去男子的楚卓,见是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尼姑,脸上还有淡淡的疤痕,以为是误听正想转回头,却猛然顿住,不可置信的眯起眼打量着她,双眼慢慢撑大,踟蹰的开口:“姐姐……?”
  少年的声音有点沙哑,望着楚卓的眼神有点迷惑,神情有片刻间的茫然,却在见到楚卓手上的血迹后猛然惊醒,在他眼中的情形是女子惊愕的抱着受伤的男子,几个侍卫都受伤在一旁,看似护卫不及。手一抖,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抽出佩剑,便飞身向沃瑛刺去。
  “你还想来害姐姐!!”口中大喝,而沃瑛则因习武之人特有习性,掌上蓄力正欲止住近身的利剑。却听得楚卓一声大叫,“别!”
  小瑜听到大喊,身形稍慢了半拍,却根本来不及收回愤怒下的一击,而同是听到楚卓大喊的沃瑛,竟然收回了欲出的手掌,就这么刹那间,利剑穿胸而过。
  楚卓震惊的瞪大了双眼,无法言语,场面一时间静止。心胆俱裂的望着仍是一脸淡定的男子,看他的神色仿佛那把剑是道具……直到,他伸手将剑从身上拔出,鲜血喷涌而出,红, 一大片的红染湿了她的双眼。
  门外再次传来声响,兵刃交加中夹杂着几声心急如焚的呼喊,太子的人马立刻回身加入了混乱的战斗。
  楚卓却无法理会那么多,轻轻放下手上不知死活的男子,起身向沃瑛行去,两人脉脉凝视,只是一个脸色惨白,眼神纷乱,一个同样惨白的脸上却是唇角轻扬,温柔的注视着满脸不信,慢慢移向自己的女子。
  终于来到他面前,艰难的抬手抚上他的脸,手不自觉的颤抖,哽咽的颤声道:“你为什么不躲开?”
  沃瑛依旧温柔的凝视着她,只淡淡一笑,仿佛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门外的厮杀已转到了室内,只见几伙人马混战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谁也没有注意到躺椅上昏迷中的人呻吟一声,幽幽转醒。
  “这是怎么回事?”突兀的女声出现在混乱中。
  “母妃……”还是有点呆愣的赫连瑜闻声转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轻唤了声。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了尘自然也惊动了北燕皇帝,只是他并没有开口,只静立在了尘身后,眼神随意的望了眼室内,淡漠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惊讶于沃瑛的出现,也惊讶于他的受伤。沃瑛早在几年前便声明在外,也许在普通人眼中他只是个名声狼藉的奸官弄臣,但是赫连诀却不这么认为,早在他登基掌权后,便开始着手调查几个让他在意的人,其中就有沃瑛,以及陵城。
  本以为,此次能将陵城来个瓮中捉鳖,却不想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扯了扯嘴角,真是意外的收获啊。不过,他也只是沉默的在一旁继续看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没到最后呢!
  所以如今的局面是,这厢含情脉脉,那厢打的不可开交,外加茫然的了尘和小瑜呆立在一旁,身后是北燕的皇帝。
  谁也没想到局面会在下一刻瞬变,不知何时已经清醒的陵城起身便向楚卓攻去,幸而被沃瑛及时伸手拦下,而陵城似乎也早料到了他会出手,两人立刻交起手来。
  楚卓震惊的看着狠斗的两人,怎么会?!刚刚还奄奄一息的人,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样?!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心惊的看着沃瑛胸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颤声大喊,“住手!!住手啊!!!”
  只是,交手的两人充耳不闻,衣袖翻飞依旧没有停下攻势,陵城听到哭喊声只瞟了眼满脸担忧惊痛的楚卓,转头不予理会,出手却越见狠厉。沃瑛的武功本在陵城之上,只是如今受到重创,渐渐开始不支,脸上几乎不见血色。
  楚卓惊骇的瞪着打斗的两人,不敢眨眼,怕一个分神,他就会在自己面前倒下。可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这样不行,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慌乱的四处搜寻,只恨自己的身手连三脚猫都比不上,以至于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倏然间隔着另一处混战的人群,看到了一脸迷惑的了尘,仿佛绝处逢生,“师姐……师姐……!帮我,救他!!”
  了尘闻声一震,虽然仍是理不清个头绪,却还是立刻回身,“暗卫呢?!暗卫!”入目的侍卫几乎都在混战中,为今之计只有找隐藏在宫中的暗卫出手。他们的存在他在几年前便已经告诉了她。
  赫连诀低头看着终于肯开口对他说话的了尘,犹豫了半刻,一声叹息,手一挥,十几个侍卫便迅速出现在两人面前,“去,帮那个白衣男子。”
  感激的对他微微一笑,转头继续紧张的注视着室内的情行,实则掩饰自己因看到他惊喜的眼神而稍有动摇的心。
  暗卫加入的同时,先前被沃瑛所伤的几个侍卫见陵城被围攻,也顾不得有伤在身加入了其中,又是一片混战。
  结果就是,两处打斗最终混到了一处,而几个皇宫侍卫所面临的情况就是,完全无法分别出敌我,实在是因为有多方人马混杂其中。
  其一,自然是皇宫内的侍卫。
  其二,是太子赫连瑜带来的人马,其中不仅有他平素的护卫也有他千方百计从塞外请来的奇人。
  其三,以廉贞几人为首的,是沃瑛的人手。
  其四,是陵城的人马,想来是离去的侍卫找来接应陵城的。
  本是两两相对的敌手,却成了如今敌我难分的局面,混乱至极。也因此在沃瑛眼前一黑,出手放缓的一瞬间,再次被陵城重创,鲜血溢出嘴角,身形不稳的倒退半步。陵城则乘机飞身来到周围无人护卫的楚卓身边,伸手扣住她的脖颈。
  “都住手。”陵城森冷的开口。了尘和小瑜大惊,没想到他会对楚卓出手!楚卓却并不惊讶,除了他醒来时稍有惊愕,对于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毫不意外,心里没有丝毫恐惧,双眼只盯着受伤的沃瑛。
  廉贞见楚卓被扣,不等几乎已站立不稳的沃瑛开口,便自觉的收起了手中的剑,飞身来到沃瑛身边,满脸焦急的伸手将其扶住。其余几伙人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刀剑,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两人身上。
  “放开我师妹!你这恩将仇报的小人!”了尘怒喝道。
  “哼!今日我若想离开这皇宫,还真少不了她,哈,放开她,我还走的了嘛?!”瞟了眼了了尘,丝毫不将她放在眼底。
  “放了师妹,我便放你离开!我说到做到!”了尘立刻接道。
  “放开姐姐!”小瑜也同时大喝道。其实,小子心里烦闷的狠,看楚卓和沃瑛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察觉到了事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不过,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决不能让人再伤害到姐姐。
  陵城闻言,总算正眼瞧了眼说话的了尘,冷冷道,“只可惜,我不信你身后的人。”
  了尘闻言,回身焦急的望着赫连诀,赫连诀头疼的拧眉,眼见了尘眼底开始翻涌起怒意和失望,便知若想安抚她就必须做出点牺牲,只好无奈的开口道:“只要你照做,今日,我便放你离去。”
  却见陵城森冷一笑,然后低头看了眼脸色苍白的楚卓,缓缓摇了摇头,“不行,她,我要带走。若你们多加阻拦,我就立刻杀了她!”
  话落便开始带着楚卓朝门口退去,“让开,否则……”手上稍稍用劲,楚卓轻咳出声。
  了尘自觉说服无望,只得后退,眼睁睁的看着陵城将楚卓带到院门口。
  沃瑛眼见楚卓被一步步带离,她对自己的处境似乎毫不在意,双眼还是紧紧的注视着他,满脸的担忧伤痛,心下一凛,不顾一切的再次运气,胸口立刻血如泉涌,不管不顾的飞身向楚卓追去。
  楚卓见状,只觉神魂欲裂,心猛烈的颤抖着,有感动更多的却是害怕……
  “师姐!师姐!快拦住他!拦住他啊!”楚卓无望的挣扎着,喉咙底发出嘶哑的喊声。
  了尘立刻飞身追上,只是……不够快!忽然,身旁一道人影闪过,只见赫连诀瞬间来到沃瑛身后,迅猛的出手扣住沃瑛的双肩,将其拦下。
  楚卓见状轻呼出口气,而被拦下的沃瑛则面无表情的望着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的楚卓,白衣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伤口还在不断的涌出血水。
  一个人怎么可以流这么多的血?楚卓泪眼朦胧,忽然感觉腰际的手一紧,身体被带着向后跃起,迷蒙间见沃瑛薄唇紧闭,脸色惨白,不言不语,只怔怔的望着她……
  不能就这么走,不能就这么留下他……可是,喉咙依旧被紧紧的扣着,腰上的手用力的几乎要掐断她的腰。
  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声力气大吼出声,“你不能死!我等着你!等你来救我!别死……!”
  陵城带着楚卓出了皇宫,一路疾驰来到几里外的一座废亭,片刻不停的翻身坐上早已准备好的坐骑,轻喝一声,驰骋而去。
  寒风凛冽,刀割似的刮的楚卓脸颊生痛,咬牙忍住,一声不吭的任由寒意侵入肺腑。眼角的泪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她很害怕,害怕此去一别,再见便是无期。脑子里都是被一剑穿胸而过的沃瑛,想到伤口的位置,再也忍不住的呜咽一声,伤心欲绝。


  第四十八章

  烦躁的挥手将疑惑不已的侍卫挥退,侍卫只能带着疑惑退到门边,出门前眼神在稍显狼狈的女人身上偷扫了眼,看不出主人到底想拿她怎麽办,不过,就那神色,应该有她受了。压下心底无端升起的内疚和担忧,悄悄退出门外。
  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合上,陵城眼神闪烁不定,双眼狠狠的盯着被甩在地上正轻声咳嗽的楚卓,这个女人……他曾把她推到地狱,即便当时他并不这么觉得;这个女人,在他要入地狱时伸手拉住了他,即便很不情愿;这个女人,让他丑态百出、颜面无存,这辈子从没有什么事让他如此怒不可遏!
  手指不受控制的掐上她柔软的颈项,这个女人……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哼,不必看,他也明白!怨恨?!悔恨?!愤恨?!
  这个女人……爱的是那个快死的男人!手指慢慢收拢……
  他向来的行事手段——不要的,丢了就是;要的,就得拿到手;拿不上手的,就毁了!省得看着碍眼!
  凶残在眸子里闪耀,死死的盯着仍垂着头的楚卓,她没有丝毫挣扎似乎感觉不到痛苦,白皙的脖颈子上慢慢出现红色的伤痕,心中一动,手上越发使劲……
  突然,她抬起了头,定定的望着他,没有恐惧、悔恨、伤心……那样的眼神,刺痛了他!她的嘴唇因脖颈上强劲的力量不受控制的微颤着,眼里升起的却是倔强的坚定,鄙睨的望着眼前情绪复杂的黑瞳,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那笑容刺的陵城越发狠,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让她死!留着她是个大麻烦,她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让她死!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终于,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而他疯狂的眼神渐渐迷茫起来,正出神,听到她又轻咳了两下,眼见她嘴角溢出血迹来,触目的血红猛然将他惊醒,慌乱的松手,不假思索的伸臂截住她软到的身体。片刻后,指尖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但是还在……
  冷静下来后,低头注视着怀里的人,双目紧闭痛苦的喘息着,惨白的脸衬的嘴角的红更加刺目,缓缓拭去那点红,将她拦腰抱起拐进内室,绕过绣花屏风,低头穿过隔间的纱帘,把她轻放到床榻上,脱下绣鞋,盖上锦被,旋即转身离开。
  杀她,只有一次机会。抬起右手张开再狠狠握住,失败了,恐怕就再也下不了手了……
  “主人……”见陵城一脸莫测的来到大厅,等待已久的曲宁立刻迎了上去,嘴上的话才开了头,就被陵城伸手制止。
  “我已经没事了。事情处理的怎么样?”显然不想多谈关于失忆和这期间的任何事情。
  “青古、青翼、青寒已经将跟踪的人马分头引开,主人无需担心。”
  “嗯,不过赫连此人不可小觑,传信给他们,暂时无需回来。”
  “是,属下明白。”
  “青玄”转头向静立在一旁的侍卫轻声唤到。
  “属下在。”正是那个出了皇宫联系曲宁的侍卫,“主人放心,属下已经把陆斌的人引到了司马显的府邸。”
  陵城闻言轻笑道,“呵呵,这招倒是不错。”司马显一年前由于他那不成器的女儿大受打压,不过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狗急了跳墙居然敢处处明里暗里同皇帝较劲!赫连那小子早想把他拿下了,只是苦于时机还未成熟,如今若是让赫连怀疑他同自己有所牵连,想必不会坐以待毙,轻易放过他。恶劣的掀了掀嘴角,看起来似乎心情大好,有好戏看怎能不开心。
  审视了眼仍低眉敛目的侍卫,他以及青古、青翼、青寒,和在离开京城途中因保护自己而身亡的青阳都是他的得力助手。此次夺位失败让他损失惨重,在周朝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幸好在北燕留了一手,不然就真是一败涂地了。
  扯了扯嘴角,他还能东山再起,而作为最后胜出者的他却快死了。其实,早在当日太子无故退位让贤时,他就猜到了沃瑛定是已于三皇子联手了,这才是他们最终会失败的原因!两个本是强势敌对的人居然走到了一起,防不胜防啊!
  蓦然又想起那个女人,她也在自己的手中,到最后,败的还是他,丢了性命、丢了女人,一无所有!
  “青玄,看好她,不许她出房门半步。”冷声的吩咐道,神色却是莫测。
  青玄自然明白,那个“她”指的是谁,一想到那女人的眼神那表情,若是囚禁她,她应该不会大吵大闹却也绝不会让他好过,不禁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起来,一片黑暗啊,口里却是沉稳的答“是”
  事实上楚卓也确实没有做任何让他为难的事,至少至今为止还没有。陵城没有派人服侍她,一日三餐由青玄接手。
  她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前两天主人曾派大夫来给她检查过,好像是伤了喉咙,不过据大夫说,过两三天就好了,现在都快满十天了,他也从没看她说过一句话。
  说起主人,他的态度也令人费解。就在出宫那天,他以为这个女人死定了!没想到,她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从主人冷淡的态度中青玄却是看出了诡异的在意!
  听曲宁曾有意无意的透露,每天她吃剩下的饭菜有人细细检查了,如果其中有一碗菜剩的少了,第二天盘子上必定会有这道菜!而且,明明很少来这,却能在发现她的异常后专门请大夫过来看。难道是失忆后遗症?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有可能。就主人这几天的谈话里,看的出似乎对北燕皇宫里很熟悉,而且避而不谈受伤这段期间的事,可见……主人其实很清楚。
  而那个女人,唉,也算是个奇迹了,自从成为青门杀手后,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感到了情绪的波动。起初是怀疑、防备,在主人痴傻的这段期间是依赖,每每看到她出现,就松口气,在负面的情绪淡化后,渐渐觉得她很奇特,当她轻声安抚主人时,在一旁的他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冷硬的心似乎被轻微的触动了。他很疑惑,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做?为什么她能在经历了主人如此对待后,还能这么做?!似乎很傻……傻的如今被囚在这。
  每次端饭菜进去时,她总是静静的躺在椅上看书,很安详,很沉静,淡然的仿佛脱离了尘世。虽然她身上的海青裟衣,已经被粉色锦衣取代,头上也戴了主人特意准备的绒毛小帽,整个人却是越发的像出家人了。她对他视若无睹,他也不觉得如何,因为连很少出现在这的主人也是同等待遇。
  只是,这样的她似乎静的过分,也安详的诡异……
  第一天,他很不放心,怕她来个绝食,那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幸而,她并没有,虽然饭菜并没有都吃完,但的的确确是动过了。手上捧着新衣时,他又再一次的紧张,怕她拒绝穿上。只是,她在扫了眼衣服后,什么话也没说就伸手接了过去。他在安心的同时却又感到了更大的疑惑和不安……
  “姑娘。”轻敲下门,等了片刻不见有回音,才推门而入。果然,见她正侧躺在椅上,手中拿着本书,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继续沉浸在书中。
  轻叹口气,将餐盘摆放整齐,“姑娘,该吃午饭了”说完就退了出去。
  楚卓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才慢慢回头,看了眼桌上对一个人而言似乎太过丰富的菜色,却丝毫没有食欲,将书往椅上一丢,却还是起了身向圆桌行去。
  拿起筷子,也不看是什么菜就近夹来就往嘴里送,食之无味,事实上她从来对吃的就比较挑剔,这是她的一个坏毛病,生活里总是充满了心酸和苦涩,只有食物的香甜是那么的真实,和容易得到。到了如今才知道,原来吃东西也是要有天时、地利、人和的。
  只是,再怎么食不下咽,也必须咽下去!
  她要出去,她必须离开这里!吞下一口又一口白饭,在这难熬的几天里,她已经有勇气面对现实了,沃瑛受的是致命的一剑,她在现代不是学医的,来了古代也只是了解了些草药知识和皮毛,但是至少她还记得初中生物书中的一句话,“左心房,右心室”……他的伤势几乎没有治愈的机会,当初哭喊着让他来救自己,不过是期盼着他能活下去。
  离开这里只能靠自己。她也一定离开这里,就算……就算他不幸……她也要去见他,他们还有好多话都没有说……
  至于,如何离开这里……眼神在房中扫了一圈,除了大门外,没有任何出口,唯一的一扇窗户,也是雕花木格窗,阳光能透过窗户而入,她却不能钻过窗格而出,除非她是张无忌……也就是说,如果她要离开,必须先过青玄这一关,虽然对这里整体的环境并不熟悉,但是出了这个门一切才有希望。
  可是……看着门上倒映出的如站军姿般挺拔的身影,似乎是个难闯的关啊……不能硬拼,那无疑是以卵击石,如今只能智取了,时间她需要时间……


  第四十九章

  而同时,在北燕皇宫,了尘同北燕皇帝正因为沃瑛的去留问题再起争执。
  据御医诊断,沃瑛的伤势非常严重,若不是他的身体稍异与常人,早在当日他就该回六道轮回了。然而,那一剑虽未伤到要害,穿胸而过却也并非好医治的,更令人担忧的是,陵城又在之后补了一掌,导致此刻沃瑛因心脉受损,大量失血而昏迷不醒。
  庆幸的是,前些时间,因为了尘的面伤,赫连诀下令将几乎整个北燕的名医都聚集到燕京为她制药,最终用罕见的雪莲研制出了除疤灵药,而同时也研制出了不少灵丹妙药,得以及时镇住了沃瑛的伤势,不至于恶化。
  “服下此药后,公子体内的心脉会逐渐愈合,只是……此药含有一味名叫‘地熏’的药引,服用后不到痊愈公子便不会清醒……”御医的吞吞吐吐,激的本就心急如焚的廉贞肝火急速上升。
  “那要多久?”咬牙问道,全身戒备。廉贞虽然性子急、脾气也暴躁,但毕竟不是只长了武功而没长脑袋。
  他很明白如今的处境,伤了沃瑛的是北燕的太子,而北燕的皇帝显然也已经识破了沃瑛的身份,不论他究竟想干什么,唯一能肯定的决不是什么好事,从眼神就能看出此人绝非善类。就算主人伤势好转,要过他那关,恐怕也要费些精力。
  “……公子伤势颇重,恐怕……至少要两年左右……”
  廉贞一听就傻了,两年?!两年时间,不知要有多少变数,想起主人昏迷前不顾生死的想把那女人救回,两年,主人等得了嘛?那女人等的了嘛?分开三年,好不容易才又再见,难不成到最后留给主人的还是遗憾?派出去的人跟丢了陵城,他只好下令让他们不分日夜的继续跟踪那几个侍卫,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的下落。
  粗心如他也知道,如果此时此刻主人醒着,会更不顾一切的去寻她。
  “不过……要是……”没想到御医仍有话未尽。
  “说!”本就心烦意乱,那御医要是咯嗒个一回他忍就忍了,没想到他还咯嗒上瘾了!
  “要是能借助雪峰山的千年寒冰提升此药的药效或许公子清醒的时间能缩短半年左右。”被廉贞那么一吓就什么都说了,小心的扫了眼四周,确定皇上真的已经先行离开才松了口气。
  虽然,皇上要他竭尽全力救回这位公子,只是他这一把老骨头毕竟不是白长的,在这深宫之中大半辈子了,有些事还是挺会“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皇上的神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但是,又偷偷瞄了眼静坐在一旁,悠闲等待中的梨妃,那眼神压的他透不过气。这位显然是真要救人,如果救不回来,他也得去陪葬了!
  御医的话却是正中廉贞下怀,他以此为理由,向了尘示意,希望能尽快离开皇宫赶往雪峰山。
  由此,也引起了了尘同赫连诀自重逢后的第一次争执。最终,赫连诀并没有马上让步,已经放过了陵城这个大猎物,怎么也得留下沃瑛,要么就让他死在这,也算除去了一大祸患;如果他命大死不了,也得把他握在手中!
  只是,若真这么做,恐怕对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事情的解决,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当两人处在冷战期间时,周朝皇帝竟派了人过来,几个一路急赶而来的使者带来了周王的旨意。其意明确且直白,大意就是愿意扩大周朝和北燕边境交易的地域,并在互市中周朝低价供应北燕十年的煤。
  赫连诀听后,对沃瑛却是越发在意,何以周皇会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换取此人的平安?可以肯定两人定是有猫腻,而且关系非同一般,难道沃瑛是直接效命于周默远的?一个得力属下真值这些?这些条件,让他更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可即便有所疑惑,他也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如此,倒是给了他一条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何乐而不为?即可平息她的怒火,北燕也受益匪浅。呵呵,如今他可以安心对付那老狐狸了!
  因此,两天后重伤昏迷中的沃瑛由廉贞,以及闻讯赶来的禄存、贪狼三人一路护送往雪峰山。
  “喂!你那些侍卫,不是号称什么‘黄泉鬼道,决不漏杀’嘛,怎么这找人杀的本事是不错,找个人就这么难了?”两手扯着缰绳,翘着腿似悠闲的驾着马车,嘴上不饶人的道。
  “你有本事,派你那些个探子去找啊,咋呼个什么劲。”骑马护卫在马车左面的廉贞,不屑的瞟了眼禄存回道。
  “唉,我那些人不都留在皇宫了嘛,不然如今还用干着急嘛。”习惯性的无视廉贞蔑视的眼神,咱这几年的耐力脾性可是被那小姑奶奶训练的好极了,就你那小样别想气到我,嘿!只是这一想到那女人又来个被人劫持下落不明,居然还落到了陵城手里,说不担心还真是假了。
  “怎么,急了?当初听到那女人活着,不还碎碎念了好一番?”
  禄存闻言,眼神不可置信的移到了一路沉默似空气般的贪狼身上,伸出右手颤抖的点着他,“你……你……”好似受了极大的打击,只是人比廉贞更无视他的存在,连个轻蔑的眼神都不给。
  “别你、你、你了,就你那三八样,就算贪狼不说,多的是人知道。不就是知道她还活着,有必要高兴的几天都像猴子似的蹦跶四处唉声叹气嘛。”继续鄙视中……
  “我!你都说我那是唉声叹气了,我那是郁闷,不是高兴!”本来是就啊,如果那小姑奶奶一回来,他不就又没安稳日子过了~
  “你就装吧你!”连鄙视都省了,等了会儿不见有回音,皱眉思索了一番道,“不过,那女人倒还真不像你说的那么无理取闹,我看还比一般姑娘的家的好伺候多了,怎么就把你给吓成这样了,这二十几年的胆真是白长了啊。”想想他同楚卓短暂相处的几十天,似乎和禄存的描述有出入啊。
  “哦。”没想到,向来多嘴的禄存回了个没什么意义的单音就没有了下文。
  廉贞见禄存如此,也就不再开口,小子似乎有心事啊!如此,三人又开始沉默的行路,几乎昼夜不停,终于在五天后的黄昏到了白雪皑皑的雪峰山。
  “哐当”一声,屋里传来瓷器落地而碎的声音,紧接着是轻微的碰撞和女人痛苦的呻吟声。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青玄惊起急问道。
  回应他的依旧是低低的呻吟声,不再细想,推门而入。
  入目便是一地的瓷瓶碎片,然后是一个粉红的身影半俯在躺椅上,双膝跪地,脸埋在右手窝里,左手捂着腹部,整个人颤抖着,还伴随着微弱的呻吟。
  先是一惊一慌,手足无措的正想靠近查看情况,突然又停下,不对,看不到她的脸,如果这只是她的计谋呢?虽然以他的身手无需害怕她,只是,毕竟防不胜防,这女人总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还是防着点为好。
  只好向楚卓的左前方行去,在离她两步距离处停下,紧盯着面前颤抖的身体,正想开口询问个究竟,却见楚卓突然露出了埋在臂弯中的脸,毫无血色,一脸惨白,满脸的汗珠,双目紧闭,嘴唇已被咬出了血痕!
  再也顾不得什么,这怎么可能是装的?!立刻趋身向她,走近了却再次愣住,他能怎么办,他没办法啊?!如今找大夫才是正解。
  只是,他不能离开她半步,这是主人下的死命,他不得不从。可是,焦急的低头,眼见她雪白的手指死死的拽着衣角,似乎痛苦已极,绝不能就这么不管啊,要真出了事,别说他自己会懊悔,主人也不会放过他!
  正犹豫挣扎不知如何是好,眼角扫到门外走过一个小童,赶紧将人拦下,“快去通知曲总管,说姑娘出事了,马上找大夫来!快去!”
  小童见青玄神色肃穆,一脸焦急,边口中称“是”,边转身快步而出。
  青玄见小童离去,这才松了口气,转头见楚卓仍痛苦的趴在躺椅上,惨白的嘴唇已经被她给咬出了血珠子,才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看症状像是中毒。毒?眼神不自禁的瞄向卓上吃剩的饭菜。他还来不及收回,因估不准她究竟何时才会用餐,怕打搅到她,每次他都隔一个时辰才进去收拾。
  难道真是饭菜出了问题?谁这么大胆,敢在庄里下毒?!目的又是什么?如果说主人在这里还有其它女人,那倒是有可能是那些个笨女人再次虎口拔牙。只是,主人自成婚后别说是妾了,连个丫头都没有。而那个名义上的女主人,根本和主人水火不容,而且现在京城,所以无需考虑。那么,在这里没人有理由加害于她啊!不过,以防万一,这菜还是得验一下。
  “唔……”又一声压抑的呻吟传入耳中,赶紧转身向楚卓,这样放着也不是办法。伸出手,正想将她抱起,门外却更快的掠入一人,急速赶至楚卓身边,青玄立刻收回了半伸的手。
  “怎么回事?”来人正是被小童无意冲撞到,而得知楚卓出事,匆匆赶来的陵城。见楚卓骇人的样子,仓惶的伸手替她将脸上的汗珠拭去,楚卓痛的连躲开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他将她拦腰抱起,向床铺走去。
  “属下不知。”他也不知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只好惴惴的回道。转念一回想,似乎先前端饭进去时,她的脸色似乎也挺苍白,当初怎么没询问一下,就算她不会说什么他也不能就这么离开,是他的失职。
  将棉被牢牢裹在楚卓身上,她看起来似乎很冷,一直抖个不停,见她死咬着下唇忍痛,简直让他无法忍受,“你怎么样?”低声询问道,意料中的没有任何回应,只好无言的替她拭去额上不断冒出的汗珠。
  “是不是饭菜里有问题?”在陵城看来这症状似乎也像是中毒,只是他不精医术,无法辨别出到底是什么毒。
  “属下还未检查。”不等陵城开口,立刻意会的取出银针,开始细细的查看。正在此时,身后跟着大夫的曲宁也赶到了。


  第五十章

  将楚卓藏在被窝里的手轻拉出,冰凉的触感,激得陵城不自觉的一颤,皱眉轻瞥了眼杵在一旁的大夫,大夫立刻上前,小心的将手指搭在冰凉的手腕上,诊起脉来。
  “饭菜没有问题。”大夫诊脉时,青玄将食物检查了个透,没有任何毒素反应。
  陵城闻言双眉微拧,眼见大夫脸色越来越怪异,他的脸色也开始越来越阴沉,终于大夫似乎觉得号的够清楚明白了,抬眼见陵城凌厉的眼神,嘴张了张又阖上,最后才吞吞吐吐的道:“姑娘这是……气滞血瘀、寒湿凝滞、湿热瘀阻、气血虚弱、肝肾亏损……”
  “够了!她究竟怎么了?!”大夫一旦说起病情似乎就开始顺畅,丝毫不见初时的犹豫,滔滔不绝的说了好一会儿,一翻话使得几人是越发迷糊,陵城怎么忍的了那一堆有听没懂的废话,当即喝止住了老大夫。
  大夫一惊立刻闭嘴,斟酌了会儿才道:“姑娘这是葵水至,经行不畅,引发的腹部绞痛。”
  ……
  一阵尴尬的沉默,这个答案显然太出乎了几人预料了。他们虽然都多多少少知道女人每月会有那么几天,但是谁又去在意呢,也从没见过痛成这样的,自然是联想不到了。
  楚卓懊恼的呻吟一声,她是痛到连动都不想动,但是她并没有失去知觉,自然知道大夫说了什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这事情毕竟是女人隐私,被这么大大咧咧的摆在众人面前,还是多少有点吃不消,干脆将脸往枕上一埋,当起鸵鸟。
  陵城从惊愕中回神,见楚卓的举动就知道大夫是说中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猛然闭上,俊脸居然微微发红,思索了片刻才问道:“厄……那可有办法医治?”
  “这……这病短时间内难以医治,需长期调理。”老大夫为难的道。
  “那有没有办法暂时止住疼痛?”见楚卓虽然裹在厚重的被子里还是颤抖个不停,不知是冷还是痛,“这屋子怎么这么冷,再升几个炉子。”
  青玄即刻躬身退出,即便他一点也不觉得这屋子里温度低了。
  “这,若是情况不严重的可以施针止痛,只是……姑娘似乎病情较为严重,施针几乎很难缓解疼痛。”
  “哦?也就是说你没办法?”斜眼瞄着大夫轻声道。
  “也……也不完全无效,先让姑娘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再给姑娘施针,也许有用。”听陵城阴深深的语调微微上扬,大夫灵敏的嗅到了危机,不管有无用处,试了才有希望。
  “那还等什么?”将蜷缩在被窝里的楚卓扶起,背靠在他身上,楚卓自然是万分不愿,又无可奈何,没有他从后面扶着,疲累疼痛的身体很难不往下滑去。
  大夫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暗自稳了稳畏怯的情绪,才开始取任、督脉,足少阴和足阳明经穴。
  陵城双手环着楚卓,感觉手下娇小又柔软的身体,似乎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他觉得像她般,似乎生来就该呆在这,只是为何当初他却不这么觉得?是她变了,还是他?
  而楚卓则是被疼痛折磨的倦怠至极,冷汗汨汨的从额间冒出,然后被一双手更快的拭去,卷长的睫毛上似乎也带着水气,因疼痛而微微颤动。楚卓只紧闭着双眼,对外界丝毫不予理会。
  所以她才特别恼冬天,天气一寒,症状就越发严重,真是不如死了的好。这几年来似乎益发厉害,每到这种时候精神就不自觉的紧绷,使得情况更糟,可越强迫自己放松,往往却是越发紧张,平日里她也有在调理,只是不见成效罢了。
  因为不是什么大疗程,很快大夫就收了针,青玄也派了几个人在屋内又摆上了两个炉子,楚卓听到响动,只张开了条眼缝,迷迷糊糊中见三个大火炉被放置在屋子角落,心想,这回就算不痛死也要中毒而死了……
  “主人,姜汤。”小童恭敬的双手托盘,将姜汤送上。
  一手继续揽着虚脱的楚卓,一手取过瓷碗,将碗沿对着她苍白的嘴唇,“喝”简单的命令道。
  楚卓艰难的低头看了看荡着波圈的汤水,微张开嘴,一小口一小口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没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意不去,她的身体也已经没消耗的本钱了。
  陵城脸上阴深冰冷依旧,漆黑的眸子倒是因楚卓乖顺的喝下他手上的姜汤而微讶,想她若不是真疼的厉害,就是忍耐力极好了。
  室内静悄悄的只听到她细微的吞咽声,细细的一下一下,谁也没敢催她,喝下一碗姜汤居然用了一刻时之多,生姜也开始在胃里起了作用,稍稍缓解了尖锐的痛,有了点力,楚卓就自觉的从他的怀里挪出,钻进被窝,背对着几人躺下,意思是我要休息了,没你们的事了,走走!
  陵城只好姗姗的收回手,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响才起身,打算离去,“厄……等。等……”微弱的却清晰的叫唤让他豁然止步。
  “……我要经带。”咬咬牙一口气吐出,背对着众人的脸却“哧哧”冒着热烟,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声,又不是初次来潮,买个卫生棉还躲躲藏藏羞羞答答的小姑娘,都一把年纪了!
  “……青玄,听清楚了?”抛绣球。
  “……是。”做下属的,只能无奈接下。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要求就告诉青玄。”同样背对着她丢下句话,稍顿了顿,就带着曲宁离去,留下僵立在一旁的青玄一脸苦大仇深。
  他可怎麽办啊……双眼死死盯着小龟似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小半个脑袋瓜的女人,久久不见动作,不是不想动,是不知该怎么动啊!
  “这里还有其它女人吗?”假寐中的人突然冒出一句话,打破了一室死寂。
  反射性的就想回答没有,因为这山庄里并没有丫环,突然想到厨房里似乎有个老妈子,才改口道“有一个。”
  “能让她过来吗?”淡淡的问道。
  青玄闻言低头考虑了半刻,主人是吩咐不许她出门半步,没说不许人进,也就同意了下来。私心里却是想着,这么一来他就不用再去找那啥了……
  楚卓手上拿着用布条裹着棉花制成的简易“卫生棉”,想起刚刚那大婶说,穷人家的孩子都是用炉灰代替里面的棉花,暗暗叹息,她没有严重的洁癖,但是也没这份自信能用炉灰,大婶都还没说完,楚卓就苦了脸。
  幸好大婶也知道楚卓身份特殊,就向管家提了点棉花做出了现在楚卓手中的东西。知道这已经是最高待遇了,她也就不再强求,艰难的换上,穿妥当,再次缩进被窝里,开始忧心接下去几天可怎么熬。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六天,青玄就这么提心吊胆的过着日子,屋内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就赶紧巴巴的跑进去看情况,日子过的不比楚卓舒畅。
  陵城也每日都会出现片刻来看看她的情形,见没什么大碍就会离开,楚卓依旧对他不理不睬,留着也是自讨无趣。
  相对于对陵城的态度,显然她对青玄就稍稍好了点,至少楚卓愿意开口对他说话了,“别找大夫了,那针我看着就慌……过会儿就好了”面色依旧苍白的楚卓背靠在床上,轻声道。
  “那属下告退。”青玄也没有出言劝解,想想女人怕些针啊刀啊的也挺正常,既然是她要求的,他也没反驳的立场。
  第七天,青玄再次被一声轻微的碰撞声惊起,这次还伴随着女人微弱的呻吟声,立刻转身推门而入,连询问都忘了,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时时应对这种情行。
  入目便是她背对着门,一手撑在躺椅上,一手按在腹腰处,曲着单膝,似乎想挣扎着起身,不及细想就赶到她身旁,屈身便想将她扶起,“姑 ”话还未完,就感觉颈上一痛,暗叫一声糟,便瘫倒在地。
  松开撑在椅上的手,稳稳的站起身,挥了挥有点麻痛的右掌,骨头还真硬。拼内力拼武功,她是远不如这里的所有人,但是,只要有机会让她近距离偷袭,成功机率还是高的。
  探了探鼻息,没事,那就好。教练说后颈是人身上的要害,不到紧要关头不能随便动,她也是出于无奈才只能如此,她等不及了。
  幸好正如她所料他们对女人身体的常识知道的不多,这几天没让大夫检查也是怕出意外,望了眼昏迷中的男子,默道,抱歉,没有女人痛经能痛整整一个星期的!
  迅速起身,小心翼翼的闪出门,现在开始才是问题,她没出过这间屋子不知道这里的布局,只能靠感觉和运气了。她也没忘记,当时青玄说了这里除了她就只有大婶一个女人,也就说目标很明显,她不能冒险让任何一个人发现,连蒙混的可能都没有!
  再来,这里偶尔会有人经过,如果细心一点的就会马上发现问题,房门紧闭,青玄却不在门外!
  总之,她没有时间犹豫不决,只能硬着头皮上。如果这次失败了,要想再离开恐怕是难于上青天了,所以,只许成功。
  屏息躲在假山后,看着小童从石径上走过,绕过一个弯不见了影,才敢继续摸索着前进。不能走正门,她要找个偏僻的角落翻墙出去,凭着直觉一路朝十点钟方向行去,一般宅院多坐北朝南,希望他别搞什么特殊化!
  楚卓惊愕的忘着眼前颇为壮观的山石流泉,居然是个因瀑布形成的断层,瀑布在右前方,楚卓身下是一潭激流的泉水,连个能翻的墙都没有,直接截死了去路,低头望去,目测高度大约在四米左右,有危险,又是冬天她冒不起这个险,正想另觅它路,耳边却传来了让她毛骨悚然的声音。
  “看来,你是太悠闲了。”阴恻恻的嗓声,平滑不见波动的语调。
  缓缓转头,只见几米外站着一袭宝蓝锦衣的陵城,明明俊美如斯在楚卓眼里却比那百鬼夜行更可怖,那双诡异墨色眸瞳闪着激烈的情绪,似愤怒似兴奋?!
  无法再忍受那样的眼神,猛然转头望着身下的冷潭,咬牙举步。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我便立刻废你一足!”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低眉敛目,静静的望着自己的双腿,狠狠一闭眼,执意的迈出左脚。
  “你很聪明,不过,我警告你,别拿我对你的感情做赌注,你赌不起!”楚卓猝然止步,而伴随着话落陵城已到了楚卓身后,利落的出手扣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脸扳向自己,没有笑意的扯起嘴角,深冷的残笑道:“这次你赢了,但是没有下一次!”


  第五十一章

  将楚卓带离陡峭的崖壁边,手一松,冷冷的看着她立刻闪身远离他,看似无谓的往廊柱上一靠,两人用眼神较起劲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声的沉默蔓延着,明明风和日丽楚卓却感觉像是被困在一个黑暗阴深的地窖,越来越冷,越来越不安,她不能动,更不能语,只能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与他对峙。
  “你究竟想怎么样?”调整好情绪,楚卓不得不开口,所有的优势、主动权都在他手上,她甚至不明白他的意图。
  闻言,薄唇扬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才夸你聪明,怎么就又开始糊涂了?”
  楚卓没好气的瞪着眼前的人,只觉得一阵无力,“别告诉我,你‘爱’我,那真是太恐怖了!”
  “‘爱’?”哧的一笑,满是不屑。
  话一出口,她也觉得荒谬,这个字,就连用在沃瑛身上都觉得不可思议,甭说是眼前这没血没泪,缺心少肺的家伙了。
  “不管你怎么想……让我走,留着我没有任何用处,不过是浪费粮食。”
  “想回到他身边?哈哈,如果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呢?”笑意森冷的盯着楚卓道。
  手脚顿时一阵冰冷,楚卓死死的瞪着眼前一开一合的薄唇,所以她才会对薄唇的男人没好感,嘴唇薄的男人心更薄,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所说的话对她带来的痛苦,过去,现在一直如此,“我不相信,不相信你说的话!”
  即便是一开始,她确实慌了神,即便是她也知道,他受的是致命的伤!但是,只要没亲眼见到,她就是不信!人活着不就是欺人,被欺和自欺欺人!如果不坚信他还活着,她该拿什么在这个世上撑下去!
  “哼,信不信由你。想要离开这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声音低沉了几分。
  “留我在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还有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嘛?”还是不死心的劝道。
  “你似乎不肯死心啊……”低头感叹道,让人无法辨别他脸上的情绪。
  “如果我说,我死心了,打算在这里一辈子,等老死,你也不会相信。对,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死心,我要离开这里!”
  “……我就知道。”再次抬头,刹那间如蛇般森冷阴骘的眼神骇的她一阵轻颤,“这是你自找的。”手一翻,修长如玉的指尖乍然出现一只小巧的翠绿玉瓶。
  楚卓眉间一隆,眯眼望着阳光下闪着玉色光泽的小瓶子,再次肯定,当她明明活蹦乱跳时,出现在他们手上装着似药非药的小瓶子,往往让她很没好感……
  “这几天我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你用这玩意儿,毕竟连做出它的人也不清楚喝了它究竟会怎么样……只可惜,你似乎已经等不及了,而我也不想再时时刻刻提防着你何时又想逃。”低声喃喃道,神色已是一片平淡,带着淡淡的茫然。
  “……这……是什么?”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惧问道。
  抬头瞟了眼强做镇定的女人,转头望着远处淙淙的瀑布,不带情绪的道:“会让你忘了一切的药,忘了你的出身,你的成长,你所遇到的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我不要!你别想让我喝下这东西。”就算现在的记忆,八分的痛苦,两分的甜蜜,她也不想忘了这一切,忘了他。
  “由不得你!”语气开始转硬,随即似乎想到什么,声音微微上扬轻笑道,“等你醒了,你会忘了他,忘了你身在何方,你会感到害怕,会迷茫,你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我会告诉你,我是你的丈夫,然后,你猜,你会怎么样?”斜眼望着楚卓,心情大好。
  他每说一个字,她就禁不住瑟缩颤抖,“丈夫?……你疯了。”终于尖叫出声……
  “呵呵,怎么会,难得有个女人让我热血沸腾,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眼见他说完,就向自己走来。楚卓立刻惊奇,举起双手猛摇道:“不,不,你一定搞错了,你只是太忙,见的女人少了才会这样!对,就是这样,就好像……好像……你就像那只井底的蛤蟆……”果然见他脚步一顿,但似乎脸色不怎么好看。
  楚卓哪还管得了他的脸色,见他停下脚步,忙继续道:“你就像那只在井底的蛤蟆,只看到身边的我这一只蛤蟆。等有一天你爬上来了,看到更好的蛤蟆了,你就不会想着我这只蛤蟆了。外面的蛤蟆多的是,干吗老缠着一只蛤蟆!”
  话落,万籁俱寂,“哈哈……你还真逗!看把你急的,都把自己比成蛤蟆了。”
  楚卓见他放声大笑,心一松,下一秒却惊见他再次向自己走来,不作细想,扭头就跑。
  被他紧箍在双臂间似乎是可想而知的,怎么也挣不脱,“啪”一声,瓶塞带着她惶恐不安的心慢慢下坠,急切的抬头,泪水已经开始在眼眶满起,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臂,“求求你,不要,我求求你,我受够了,别再这么对我,求你!”
  手一顿,陵城低头望着怀里脆弱的哀求着的楚卓,苍白的脸,颤抖的双唇,泛红的眼眶,那么的楚楚可怜……她求他,因为她不想忘了那个男人!
  无法忍受,她曾属于他;无法忍受,她爱着他,却恨着他!既然,怎么也无法改变,不如就让一切都从此抹杀!
  想到此,再不犹豫,狠下心,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一使劲将她紧闭的双唇开启,她泪眼朦胧的瞪着他,他不为所动的将药缓缓送入她口中,想摇头,想阖上嘴,想把沿着喉滑下的药呕出,他强劲的扣住下颌的手却让一切都变的不可能,只能绝望的看着最后一滴绿莹莹的药落入口中。
  紧接着唇被紧紧封住。
  心为着将要遗忘的人阵阵发痛,厌弃的闭上眼,泪水溢出,无声的滑落。药效似乎来得很快,她觉得很累,很困,很想休息,很想就此闭上眼再不睁开,是不是再次醒来她就不再是她了?
  死死拽着拳头,尖利的指尖嵌入掌心,不能睡,睡了就真的会忘了前生今世的一切,会忘了他,怎么能,她怎么能在他命在旦夕的时候忘了他!可是,唇上辗转不去的薄唇,让她感觉呼吸困难,大脑似乎开始缺氧了,药效更是让她昏昏沉沉,好难过,她要死了吗?
  一手紧拥着怀里开始渐渐沉重的娇躯,一手轻轻松开她紧拽的手,薄唇终于离开了备受蹂躏的红唇,淡淡的望着眉宇紧皱的女子,似乎仍在挣扎……很快,很快一切就会过去。
  陵城想不到的是,这个很快,让他整整等了一个多月。
  “你说她马上就会醒?她醒了吗,她已经在这里躺了一个多月了,你居然还告诉我一切正常!”浑身上下的怒气不言而喻,连日来累积成的焦虑,希望后涌上的无限失望让他再也无法压抑的大声质问这个给他药的男子。
  一身锦衣的男子,满身的风流俊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用根银簪子绾了,眉棱微挑的立在一旁,丝毫不因陵城的怒气而惊惧恐慌。
  “我早告诉过你这药不可轻易施用。我才研制出来根本没试过药效如何,你就急不可耐的拿来给这小姑娘用了。她身子本就弱,比常人昏睡的久是自然。”顿了顿,上前,苍白的指尖轻搁在楚卓手腕上,“不过,依她的脉象,确实应该醒了。怪哉,怪哉……”轻晃了晃秀致的脖颈。
  如果神经断掉有声音的话,那么相信此刻这个清秀俊美的男子一定会听见此起彼落的神经断裂声,慢慢地不绝于耳……
  “那现在到底如何?”忍,药是他给的,只能靠他。虽然,此刻他很想一剑挥掉他那摇晃的脑袋!
  “不急,让我再细细诊上一诊。”再次将手搭上楚卓的手腕,眯眼凝神片刻,微蹙着眉松开手,起身翻了翻楚卓紧闭的眼睛,低头在她身上详尽的检查一番。
  “确实没问题……恐怕是……”眼神责备且不满的在陵城身上一扫,道,“她根本就不想醒来,我说,二师兄 ”
  “怎么?”阴气十足的瞥了眼欲言又止的男子。
  “你跟这姑娘是有深仇大恨吗,你看看她,”手一指,“明明才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这个身体却差的跟个八九十岁老太似的,对了,这小姑娘你是从哪掳来的?”
  “与你无关。”冷冷的拒绝,显然不想多谈。
  “……这个性真是让人手痒啊。我还真不想多管闲事,让你忙到死去!”见陵城依旧森冷的瞪着他,只好无奈的接道,“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姑娘以后怕是不能生育子嗣了。”
  浑身一震,子嗣?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如何留下她已经让他费尽心机,至于孩子根本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只是,低头凝视着日渐瘦弱的身躯,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稍显艰难的开口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这小姑娘应该从小在青楼长大,吃的喝的都加了不该加的东西,让她的身体很难轻易怀上孩子,之后又一路受伤不断,似乎还流过产,没有好好照顾,才会落下病根,就算是怀上孩子也无法顺利生产。”既然他都问了,他就不客气的直言了,语气颇有点责备的意思。
  “流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也微微颤抖着。
  “厄……你不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你都不知道,你真是!”他早知道这个二师兄行事诡异,手段毒辣,没想到连对个小女人都这么狠辣无情。
  久久不见陵城有何回音,房内的气压却是越来越低,寒意森森,似乎不太对劲,这个想法在看到不停的朝他使眼色的曲宁时得到了确认。
  啊哈,赞叹的瞄了眼仍在沉睡中的小美人,真是敢啊,敢给他这个心狠手辣的二师兄戴绿帽!没想到啊,向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二师兄也有做王八的时候,呵呵,真是大快人心啊!
  “……有没有办法,把她的身体调理好?”低低的开口道,似乎是强压着某种莫名的情绪。
  震惊的望着陵城,他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怎么会?
  瞄了眼静静沉睡中的楚卓,美则美矣,但是世上美人何其多也姹紫嫣红,百媚千娇,不过,在他的眼里女人之于陵城几乎就是随手可得的物品,还是没有档次好坏之分的物品,激不起他丝毫的兴趣,难不成这次二师兄真栽了?
  “调理成原来的样子那是不可能,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用,如果不再出什么差错,至少能让她活到个六十。”
  “……那……孩子?”依旧低着头,轻抚着她的脸颊道。
  “你想让她死的话,可以试试。”同样低低的抛出一句。


  第五十二章

  “这药虽然不至于让人丧失心智,性情大变,不过,难免会对人的脑子照成伤害,而且失去所有记忆的人醒来后究竟会怎么样,我也不确定……所以,如果她醒来后像变了个人……?”看着仍无知无觉中的女人,锦衣男子微蹙眉询问道。
  “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他不是没想过,如果她醒来后恢复成多年前的模样,他该拿她怎麽办?答案很清楚,如果真是如此,他不会为了一个不感兴趣的女人浪费任何时间。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月儿……”轻声在昏睡的人儿的耳边道。
  “二师兄?你……假如,她醒来后不是你要的样子,你该不会丢弃她吧?!”那他可就助纣为虐了。
  “丢弃?”垂目凝视着床上眉目如画的女子,淡淡道:“那倒不至于,至少我会让她衣食无忧。”什么才是他想要的样子?谁又知道呢。
  男子微叹一声,只能这样了,他也没奢望这个名义上的师兄,能做出什么感天动地的事情来。
  如今,一切就只等这小美人醒过来了。
  好久了,就像在一个空空的电影院,看着无声的电影,一遍遍的重复着上辈子、这辈子,她的以及楚秋月的所有经历。为什么没有人能在她们痛苦的时候,伸出一只手呢。
  思绪像要往黑暗处滑坠下去,但是本能却每每阻止她那么做。
  放弃吧,放弃这一切吧,放弃吧。
  就不会这么痛苦。
  但是,放弃……画面上曾经让自己心碎的男子正缓缓替她擦拭着湿发,还是那般优雅慵懒,神情间却带着让她欲哭的柔情……然后,是他望着她离去时的神情,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和痛嚎,苍白的唇紧抿着,带着淡淡的血迹,白衣上朵朵血花,他的眼神泄露了隐藏在心底的痛楚,更多的却是苍凉,仿佛诉说着这一生悲凉心酸……
  快乐、欢喜、愤恨、沮丧甚至是绝望。
  平淡喜悦的,
  患得患失的,
  一丝一毫,她都不想失去。
  但耳边却有人细细低喃着:“何必挣扎这么久呢,何必记得他呢?”
  “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时的兴起,你没那么重要,否则,他怎么忍心丢下你呢?”
  “很痛苦吧,你只需要简简单单、自由自在的活着便可以,醒过来吧……”
  锦衣男子惊叹的望着一脸的森冷,眸底一片幽暗,口中却柔和的进行着诱拐的陵城,若是忽略他此刻阴晴难辨的神色,那口气真的很暧昧且柔情,即便知道他是在作假,能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还真是百年难得。
  柔和的、低沉地、奇妙的嗓音犹如恶魔的诱惑。
  是吗是吗,她可以停止这无休无止的挣扎?停止这如行走在无望黑暗中的痛苦?停止这不知为何痛叫着不要停止的心酸凄凉……
  初见时的慵懒淡漠高傲,相知相识后的柔情守护,那一低头的微笑,斜睨时的淡雅风情,松手时的决绝,离别时的苍白悲怆,皆化成闪着微弱光芒的碎片,在呼吸吐呐间随风片片逝去。
  “唔……”微弱的呻吟出声,拧眉费劲的正想要睁开眼,手腕上传来一阵被紧握的刺痛,秀眉越发紧紧的挤成一堆。
  锦衣男子虽不如陵城思绪腾跃、心潮澎湃,到底还是难掩心底的一抹好奇,更别说目睹了睡美人蠢蠢的被阴险的师兄,坑蒙拐骗醒的整个过程,长腿禁不住跨出向床榻靠近。
  曲宁、青玄两人则是各怀心事,曲宁见楚卓似乎有转醒的迹象,心下不知是喜是忧,对她,他一直有种诡异的不安情绪。尤其是如今陵城的态度越来越出人意料,她不醒,主人这几十天来的情绪明显不对头,虽然想掩饰压抑还是在细微处显露出了焦虑不安,可是如果她醒了,又会怎么样?
  青玄只在楚卓发出细微呻吟声时,才微抬头瞄了眼床榻,此后便只安分的垂颈静待她醒来。
  室内柔和的光线似乎仍显的刺眼了点,才将眼拉开条细缝就立刻闭了回去,然后再微微开启又忍不住阖上……如此三四回后,她才真正睁开了紧闭多日的双眼。
  由初睁时的失神变成茫然的清明,突然闯入眼帘的脸让楚卓一惊,呆呆的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脸,完美的比例,剑眉星目,挺直的鼻梁,薄而完美的嘴唇,只是阴阳怪气的不知在想什么,复杂的眸子是唯一泄露情绪的地方,阴沉中带着点点愉悦,愉悦中又夹杂着莫名的失落……
  似乎应该说什么,试着张了张嘴,犹豫着道:“……你好。”
  废话总是人际关系的第一句。
  一瞬间,望着这双琉璃般清澈,不含恨意的双眼,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流逝。
  没有得到回应,楚卓有些不安的等待着,眼前的男子依旧沉默着,双眼死死的盯着她,她觉得自己就像只被蛇盯上的肥蛙。
  试着撑起身子,手腕和手肘却使不上力,身旁的男子显然也发现了,自觉的伸出手臂将她扶起,还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楚卓心底轻轻松了口气,看样子在这让人迷糊的处境里,她应该还是安全的。
  视野开阔后,才发现室内还有几人,譬如在几步外,一身锦衣看似正态,眼神却闪烁不停的盯着她的男子,左手面还站着两人,穿着看上去都不差只是比起先前的两人少了一分华贵,其中一人始终低着头,存在感很低,另一人虽然未低头却垂着眼帘。
  研究的了半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她对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有印象,不对!惊诧的瞪大眼,下意识的歪着脑袋沉思,好像,在她的脑子里似乎什么人都没有……
  还有,抬头四下巡视一遍又一遍,这里看似正常,但是她总感觉怪异,那个木制雕花窗户,精致的红木圆桌,白玉屏风,在她的脑子里桌子、窗子、甚至是身下的床,却是另一番模样,怎么会这样?
  再次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几人,衣着、发式甚至是气质,都于她脑中那些没有名字没有眉目的人不同,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她的脑子似乎被分成了两半。
  秀美一敛,小嘴一瘪,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会觉得这里其实很虚幻,怎么会觉得自己是石头里突然蹦出来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恐慌和那些胡乱的猜测,让楚卓一阵焦急,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怎么了?”耳边传来低沉的询问声,将楚卓从自怨自艾中惊醒,转头望向身后脸色冷凝的人,“我怎么了? 我是谁?”一下抛出两个问题。
  “月儿?沈子风,她怎么了?你不是说她没什么大碍?!”男子似乎因为她的问题惊诧了片刻,之后便是勃然大怒的指责那个名叫沈子风的男子,他是医生?大夫?脑中同时蹦出了两个称呼。
  沈子风先是一愣,立刻就回了神,急道:“我看看。”
  楚卓傻傻由着他将自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将能检查的都检查了一遍后,只听愁眉深锁的他长叹一声道:“失策,真是失策,二师兄,这次是师弟的过失。那毒药并非‘冰散’,解药有误,如今毒已入了小嫂子的脑髓……怕是……师兄,小嫂子,都是子风的错!”一脸的沉痛自责,面带诚恳的道。
  “你!”阴沉的注视着弯腰赔不是的沈子风,正欲发难,却被手上轻微的拉扯止住。
  “小……小嫂子?!我……和你?”惊骇莫名的抬头询问道。
  “嗯,你是我的妻子。”行云流水般顺畅的未加思考,理所当然的让楚卓心为之一沉,怎么才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成了已婚妇女。
  不满的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可是,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没关系,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来回忆。”带着抚慰和一丝让人摸不透的心思,低声回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茫然,是这样嘛?在她什么也不明了的情况下,就这样和他共渡下半生,想到此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彷徨不安的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幽深复杂的眼,她更不安了。
  伸手掩住她的双眸,卷翘的羽睫不明所以的微颤着,踟蹰的问道:“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遮住她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太清澈的眼睛总会倒映出些让人不愉快的东西。
  “青玄,让厨房的人准备些吃的。”吩咐完,才再次转头对一脸迷茫的楚卓道,“你睡了很久,应该饿了,先吃些东西。”
  “厄,恩,好。”其实她并不饿,脑子了混混沌沌的,什么都不清楚,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她的肚子根本不在考虑之内。
  只是,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让她很难拒绝。
  糟糕,看来她的“丈夫”很可能是只俄国特产沙猪。唔……猪这东西她知道,可是俄国?是什么东西?
  “小嫂子?小嫂子?……”沈子风耐心的叫唤着,难道失忆的人喜欢走神吗?不满的扫了眼陵城,看他叫的这么辛苦,也不帮忙唤一声,没人性的家伙。
  总算回了神,歉意的朝沈子风腼腆的一笑,道,“那个,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嫂子’,我不习惯。”
  “这……?”眼睛瞟向她身后的陵城,有点犹豫,他确实把握不好。
  “对了,我叫什么?”也随之回头询问。
  “秋月,楚秋月。”低沉的回道。
  唔……这名字有点挫啊,不过,大俗即大雅,这样看来这名字就是顶雅致了。
  “那你就叫我 ”话还未完就被霸道的拦腰截断。
  “子风,就叫嫂子吧。”意味十足的瞥了眼沈子风,给出了个唯一答案。
  楚卓哑然,她很肯定,她在意的不是那个“小”字,而在“嫂子”那两个字!


  第五十三章

  “嫂子,你已经整整昏迷了一个多月,肌肉会有些微的萎缩,血液流通也不畅通,这几天在行动上可能会有不便。”立刻乖乖的改口,人在屋檐下,他还不想得罪了这没人性的家伙,竖着进横着出。
  “嗯,明白了,可是,我到底为什么会中毒?”难道她之前十恶不赦,恶形恶状的得罪人很多人?
  只见自称是她“丈夫”的男子,诡异的扯起嘴角,凤眼微眯着道:“知道为什么你会中毒吗?因为,你不乖,偷偷溜下山去玩儿,找到你时已经晚了……以后,不准再不乖,听到了吗?”冷冷的声调,这次的意外中毒更像是对她的惩罚,若有若无的胁迫感,警告她不准再犯。
  “我不能出门吗?”否则为什么要偷偷溜出去?
  “外面很危险,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楚卓怔怔的看着眼前语气多变,眼神高深莫测的男人。难不成这是“妖魔大陆”,一个人出去就会有危险?从她醒来后,那种诡异的感觉就没有停止过。
  “我要一直待在这里?以后也不能出门?”抗拒就像滔滔江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见她掩不住的一脸苦大仇深,心理在想什么脸上写的清清楚楚!
  “不会,只是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宁静。过些时间,我会抽空带你出去游玩。”承诺也好,欺骗也好,先稳下她。
  果然见她脸上一松,双眸灿亮,因为长时间的昏睡而缺少血色的小脸也显得容光焕发。他的心也不知不觉的跟着一松,伸手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打横抱起往外间走去,他已经听到青玄的脚步声了。
  “谢谢……”红着小脸,楚卓拘谨的坐在陵城腿上,对正在摆弄碗盘的青玄道。
  放置碗筷的手一顿,然后继续将托盘中的食盘一一取出,将最后一盅看似汤药的罐子摆放好后就静静退到了一旁。
  楚卓也不在意他的无视,饭菜的香味成功的勾出了她的馋虫,拿起筷子也不客气一下,就一样一样的往嘴里送,自管自吃了起来。
  一时间,只剩叮叮咚咚瓷器相碰撞的声音,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吃了七分饱,楚卓才觉得有点别扭了。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这几人都死死盯着她,让她开始食不下咽了。
  将筷子一搁,偏头转了个四十五度,对陵城道:“你要不要也吃点?太多了,我吃不完。”
  目光调低,直直的望着她不复先前洒脱的局促状,低声道:“我不饿,看你吃就饱了。吃不完也别硬撑,倒了就是。”
  楚卓一听,越发不好意思了,似乎吃的豪爽了点,再一听后面半句就有点想法了,“倒了?太浪费了。”
  扫了眼满满一桌子的菜,虽然素菜居多,但也看得出来都是经过精心烹制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紧接着问道,“你只娶了我吗?”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妻妾成群。从醒来到现在才片刻间,他已经让她见识到了锦衣、玉食,她的“丈夫”不属于前者。
  既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他当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是对于一女侍二夫甚至是几女侍一夫这种情况,强烈的排斥。
  话音才落地,她就察觉到气氛似乎更压抑沉默了,而身后怀抱着她的男子闻言,眼中猝然一阵闪烁。
  他低下头,脸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沉肃,眼神在她明显带着忐忑、紧张和抗拒的小脸上一掠,低声却肯定的道:“只有你。”
  -____- 谁来告诉她,她是不是被人当成傻子骗了?那一瞬间的诡异气氛难道真是她的错觉?
  嘴角一抽,沈子风摇头叹息,这一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里,师兄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谎言,可真是辛苦了这个从来猖狂的不屑说谎的人了!
  “吃好了? 把这喝了”不容置疑的将瓷碗搁在楚卓面前。
  “这是什么?”不像是餐后清肠汤,酒红色的浓汤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
  “对你身体有好处,乖,喝了。”随手拿起就往她嘴边送,楚卓被迫张嘴喝下一口,没人权啊。见她喉头轻微上下滚动一下,又将碗沿凑到她嘴边,楚卓乖顺的又小小喝下一口。
  有点喝不下了,送药的手还是不依不饶,正琢磨着该怎么摆脱,门外适时传来了脚步声,“主人……”才两字就没了下文。
  “我有事先离开一会,你好好休息。”将楚卓安置妥当,转身朝沈子风送去警告味十足的一眼。
  曲宁和青玄自然不会对楚卓提起什么不该让她知道的事,不过沈子风就不同了,先不说从相识至今,沈子风向来对他的行事颇有微词,此次亦然,难保他不会在她面前说些什么。
  见他虽不满,还是轻点了下头,陵城才挥袖带着曲宁离去,留下沈子风和青玄两人。
  “你们能多告诉我一些事情吗?”她才醒来,当然不可能继续躺下去睡,手脚又使不上力不能活动,只能找房内的两人聊聊。
  沈子风本就对楚卓挺好奇的,虽然她失忆了,无从得知她和师兄之前的纠结,他还是掩不住想一探究竟的欲望。一听楚卓主动开口,立刻就附和了起来,楚卓本性也不是拘谨害羞的人,碰到沈子风也算是一锅配一盖了,合得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倒也聊的热络。
  一下午的时间,楚卓对自己的处境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这里是梅林山庄,在北燕境内,是他的“丈夫”陵城的一座别院。从沈子风的话中得知,他似乎是个商人,旗下有几十家商号,几乎包揽了各行各业,因此,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事业上,照成了事业家庭严重失衡,疏忽了妻子楚秋月,也就是自己,长此以往让她产生了浓浓的“闺怨”和不满,才会大胆的独自偷溜下山。然后就是一团空白,此间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唯一知情的自己,凑巧失忆了,此间又有眼前这笑得一脸温驯无害的男子的乌龙错诊事件,也就照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有没有可能恢复记忆?”
  “有!”答的迅速且肯定。
  “真的?!应该怎么做?”不管之前的记忆多么让人不愉快,失忆后的人面对一片空茫,总是会千辛万苦的希望找回那些曾经放弃的东西,因为她已经忘了那种凄厉的痛了。
  “不知道。”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让人手痒。
  “你不是号称武林百年难得一见的医学奇材嘛?!怎么到了我这,不是误诊就是不知道。你老实告诉我,我之前是不是得罪过你?”怀疑的瞄着沈子风恨恨的道。
  “嫂子,你可冤枉我了,我可不是那种记仇的小人,再说这可是我第一次有幸目睹您的沉鱼之姿,落雁之貌,哪来得罪这一说。”嬉皮笑脸的道,一点也没有被冤枉的不悦。哪知,下一刻脸色一变,严肃沉痛的接着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嫂子这次的失忆,子风却是难辞其咎。”
  明明他脸上的表情很是诚恳、哀痛、自责,楚卓却觉得似乎少了什么,所以她依旧没好气的回道:“管好你的马蹄子,别再乱跑,就算要溜达也别往我这踹!”
  本是沉肃弯腰赔不是的沈子风闻言,大感错愕,差点就要挂不住那张假皮子,这还是第一次,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气宇轩昂的他被女人讽了。
  不过他也听得出,这话里没有太多愤怒和苛责,所以沈子风依旧笑脸回道:“是是,小嫂子,子风谨记教诲。”
  “真的没办法?依你的意思,只能随缘?”
  “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倒是没必要说谎了,他确实不知道。
  陵城直到楚卓梳洗完毕,想要就寝时才出现。乍见他出现在房内,楚卓就默了,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是夫妻。
  正因为这个事实而死机中的楚卓,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轻瞄了眼自己后,就伸手开始解衣襟。
  惊恐的瞪着他将一件件明明繁琐至极的衣衫轻松的退下,楚卓慌张的发现居然找不到理由让他停手,更让她悚然的是,他居然还对她笑了,薄唇轻轻一勾,斜视着她的眼神里饱含戏谑。
  上帝啊!
  直到他穿着一身里衣靠近床边时,楚卓才有了反应,双手往锦被上一压,意思很明白,我不要和你睡!
  陵城哼笑一声,丝毫不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手微使力一掀,就将楚卓本就没什么力的小手抖离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字似乎怎么也摆脱不掉一股寒气:“月儿,我们是夫妻。”
  “我……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一点也记不得了。”她真的有点慌了。悄悄甩了甩内侧的手臂,很弱!
  “你的身份并不会因此而改变”说着就伸手想将她往怀里带。
  “我不要!”压抑不住的大叫出声。
  伸出去的手稍停了片刻,幽暗的灯火下,他的脸有些阴暗,楚卓屏息等待着。
  陵城眯眼凝视着像只误闯陷阱的小白兔似的楚卓,她很紧张而且恐惧,脑子里闪现出一些让他抗拒的画面,有些记忆,她不想要,他也不见得想留!即便如此,他也绝不会承认他后悔了!
  “不要什么,难道睡了一个多月你就认为自己不用休息了吗?”手一揽,将僵硬的楚卓带入怀中,以掌风将烛火打灭,扬手挥下帘帐,搂着依旧僵硬的楚卓躺了下去。
  楚卓完全不敢有任何动作,她承认她也许天生就是个胆小鬼,因为她怕的连呼吸都不敢。
  一刻时过去,僵硬,半个时辰过去,还是僵硬。
  “睡觉,我什么也不会做。”耳边传来低沉的命令,让楚卓先是一惊然后全身一松。
  从她醒来后,他的很多话其实她并不是百分百的相信,只不过,这次她直觉的相信。
  一旦心里放松下来,本就有点疲累的身子让她不到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在黑暗中,低头望了眼蜷缩在他怀里安心睡去的女子,小小的身子,幽幽的清香,安详恬静的睡脸。
  理不清,失去了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


  第五十四章

  接连几天,楚卓都因为行动不便呆在屋内,偶尔踢踢腿,伸展一下筋骨。陵城除了每日三餐必定出现,其余时间只偶尔过来看看。幸好,沈子风常常来这陪她,他会告诉她一些关于陵城,关于北燕,甚至是邻国周朝的一些趣闻,所以时间也不难熬。
  第四天,得到沈子风的首肯,楚卓迫不及待的就离开了躺了将近一个半月的床铺。在青玄和沈子风的陪同下,将梅林山庄逛了个遍。
  由于已经快四月天了,山庄里的梅花早已经焉了,桃花却开的分外娇艳。山庄的布局有点怪异,除了正门外,根本就没有任何围墙,都是凭借天然的悬崖陡壁将山庄牢牢护住,只在周围环了一圈桃花,四面空旷,远山黛青雾霭渺渺。
  山中怡人的风景让楚卓心情也随之攀升,由着沈子风带着她继续闲逛,以至于最终走到了陵城的书房。
  楚卓怕打搅到他办事,本不想进去,谁知,沈子风早早就一把推开了房门,当然少不了吃了一记阴森的狠瞪。
  眼角瞄到随后犹豫着跟进的楚卓,眼神一闪,倒也默许了两人的不请自来。
  楚卓见他似乎并不排斥,也就安心的浏览起了书房,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她居然不认识这些字,她成了文盲!
  得到肯定答案的同时,她当下就红了眼眶,明明那些遣词用句她都会,但是让她写,她却茫然的不知如何下笔,同样她也看不懂书上的记载,这对于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嫂子,怎么了?”眼见楚卓红着眼眶捧着一本杂记发抖,沈子风上前询问道,心理却觉得奇怪,难道这书写的如此感人?她拿到手上还不到片刻就感动的要哭了?
  “呜……怎麽办,我忘了,我不认识字了。”真哭了。
  “啊?……这,这可怎麽办?”造孽造大了,这失忆怎么就这么彻底呢,把学过的字都给忘了。
  楚卓又是急又是难过,还觉得委屈,怎么也停不下来眼泪。沈子风束手无策的立在一旁,有点内疚。
  陵城蹙眉看着抽噎不停的楚卓,半响才道:“别哭了,以后每日卯时来这里,我教你。之前你是识字的,学起来会比较快。”
  抹了抹眼泪,视线还是有点朦胧,楚卓转头看向执笔望着她的陵城,轻点了下头。其实,她并不想整日和他相对,但是,她更不想当文盲啊!
  “又错了,自己看。”抽空瞄了眼正在默写的楚卓,大笔一挥写下一字推到她面前,凉凉的道。
  懊恼的看着纸上那个繁琐的字,为什么她不是漏了左边,就是忘了加个头,怪异的是每次写完一个字的时候,她总觉得她是对的。一开始她还得意的将默写的字大大方方的递给他。
  只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滴。每每被他用那双几乎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一瞟,淡淡的丢出一句,“错了”,虽然除了这两个字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打击她,不过这么几次后,她就再也不主动将纸拿给他了,都是他主动过来检查,就像现在。
  不甘的咬着笔头,这字一笔一划加加减减居然敢超过三十笔,而且同一个字竟然有这么多写法,再这样学下去她快要抓狂了。
  “啪”一声,楚卓一怔,不明所以的看着被丢到眼前的一叠纸,随手翻了翻,是她之前学写字时默写的纸张,上面满是红圈圈。他什么意思?
  紧接着一本薄薄的书也被丢到了她面前,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才把书打开,从右到左,一列列整齐的小楷字。阴森霸道的人,字却出乎意料的清秀漂亮,比她的“蟹爬”好多了。
  不过,让她惊讶的并不是他的字有多“名不副实”,而是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她曾经写错过的字,旁边括号里则是本字。
  “你可以不用再学了。”说的却是于动作无关的话。
  “为什么?”嫌我笨了不成?
  “这些字你写错不只一次,读却没问题。而且,我发现,你写错的字都和本字是相对应的,也就是说,同一个字在不同时间让你写,你绝不会写出第二种错法。”将她手中的书抽出,打开平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指,“像这个字,你漏了偏旁,错了也不奇怪,第二次还是这样写倒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手指继续往下走,“而这个字,你的写法同原先的几乎没有任何相似处,你错了一次又一次,写出来的还是这样。”
  他究竟想说什么,楚卓有点郁闷的望着满是她“屡战屡败”记录的纸张,还有那只指指点点的手。
  “所以,”抬起头望着她道,“你不用再学了,就按你自己的写法来,也不错。”事实上,当他发现其中的蹊跷加以整理时,他非常的惊讶,而当他将所有的字都整理完毕后,心中的震撼已非惊讶两字所能形容了。
  她是被表扬了吗?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眼睛可真毒,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异样,就被他发现了。
  不过,由他提出不用再继续学这些繁琐的字,正合她意,又可以过回自在的日子了。
  “好。”轻快的点头,神采奕奕。陵城审视的望着她,满心的疑惑,这几个月来他发现她确实聪慧灵敏,那些基础的字她只用了十几天就学会了,之后在死胡同里绕大概是因为和她本身自有一套书法习惯有关。
  只是,按理说,一个青楼出身,没有远游经历的人不该有这样奇怪的表现,而且就算是失忆了,她的行为,偶尔所说的话依旧如同从前,让人觉得惊愕突兀。仔细回想一下,她的怪异似乎从地牢里出来后就有了,只是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抬头见她正欢快的在书架上翻找书籍,难不成是打击太大,受了刺激才会这样?
  是啊,为什么不,心理苦笑不已。
  江湖凶险,人心叵测,朝堂诡异莫测,风云色变,今朝大权在握,难保明天横尸街头。能在江湖和官场立足的人,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手起刀落之间绝不会有半点迟疑。腾毅统领的锦衣卫暗牢里仅刑具就有两百余种之多,进了锦衣卫的地牢不掉层皮就别想出来,除非是横着出来!
  在他们眼里,落到手里的人,没有男人女人之分,没有弱者强者之分,为达目的,绝对不择手段!她不是唯一一个犯到他手里的女人,她也绝不是最惨的那个!只是……怪只怪,她不该遇到自己!
  如今,她忘了一切。
  而他却什么都记得,几年前她哀求的表情,哭喊的声音随着一日日的相处越来越清晰。
  像是感受到身后的视线,楚卓转头望向他,随即呆愣片刻,也许,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眼珠不自觉的一溜,见他仍是静静注视着自己,那样的表情让她觉得该说些什么,最终,她留下了一个微笑,毫无保留的,不参杂质的,真心的微笑。
  陵城怔怔的望着回眸而笑的女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粉嫩的脸上,琉璃般灿亮纯测的双眸里带着朦胧的笑意和温柔,那一头可笑的短发俏皮的微卷翘着,却是说不出的活泼可爱。
  北燕,雪峰山。
  对空展开一臂,白鸽轻轻的落下,伸手取下鸽子脚上的纸签,快速一览,神色微变,转身进了四周都是冰凌的山洞。
  “破军出事了。”靠墙而立的廉贞,打坐中的贪狼闻言双双望向禄存。
  “怎么回事?”廉贞直起身子不无惊异的问道。
  “不知道”他已经看了三四遍了,信上除了告知破军几天前失踪,并已派人追踪就再没其它。“你们怎么看?”
  “破军身处皇宫,守卫森严,又有腾毅的锦衣卫暗中相护,破军本身武功又在我之上,如果真是在宫里出的事,也就是说,宫中出问题了。”贪狼道。
  “破军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毕竟他现在的脸是北周曾经的‘太子’,如今养尊处优的豫王爷,那些人应是另有所图。”
  “会是谁?”廉贞问道。
  “月前皇上已经动了念头想除了五皇子,当年五皇子的势力并未彻底清除,有可能是五皇子得到消息,狗急跳墙开始行动了。”禄存拧眉答道,口气并不确定。
  “这个暂且不论。已经跟上了吗?”贪狼再次开口问道。
  “人已经派出,跟上是迟早的事。”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熏有特殊的香味,普通人无法察觉,经过特训的“茗鸟”却能轻易嗅出。
  “如果找到破军,就由我带人去,你们留在这。”开口的是廉贞,他在几人中武功最高,所带领的杀手组又熟知如何有效快速的在暗中行动,是最佳人选。
  “也好。”贪狼轻点头道。
  “唉,如今姑娘还没找到,破军又失踪,主人也不知何时才会醒……”不无担忧的望着仍在沉睡中的沃瑛。寒气朦胧的缭绕在一袭白衣的沃瑛周身,经过几个月的修养,他的脸色已不再如先前一般苍白,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玉枕四周,即便是静静躺着也掩不住一身风华,只是双眸依旧紧闭着,从未睁开过。


  第五十五章

  楚卓起身时,陵城往往早已离开,今天也不例外。一早一阵骤来的疾雨使得楚卓未能同往日一般出门,下雨天室外分外清冷,她就安心留在了房中,闲来无事就趴在窗口望着窗外的雨帘发呆。
  沈子风早在一月前就已经离开了“梅林”,送他离去时,他似乎有话想对她说,欲言又止的,最终也没能开口。因为陵城始终立在楚卓身边,眼神却压迫在沈子风身上。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嫂子,你要好好听师兄的话,千万别惹他生气。”他了解陵城的为人,把看起来聪明实则单纯过头,并且对陵城为人一无所知的楚卓独自留在他身边,难免有些忧心。
  他离开的日子一拖再拖就是出于对楚卓的内疚和担忧,昨日师兄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师傅也派人来传他回去,他必须离开了。
  从小他对陵城就多有顾忌,师兄平日为人就心狠手辣,感情淡漠到几乎六亲不认的地步。如今,难得出现这么一个女人,他不是陵城,可以不管不顾同门情谊,所以他来了,也做了有违心意的事来成全他。
  可是,同清醒后的楚卓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就知道,他错了。错在对楚卓的错误估计。他本是认为一个女人失去记忆醒来后,下意识的会对陪伴在身边的男子依赖有加,很容易衍生出感情。她昏迷时,从师兄有一开始势在必得的悠然到渐渐不安的焦灼来看,她醒来后,若是柔弱的依附在他身边,师兄对她虽谈不上宠溺有加,但至少不会伤她。
  只是,他估算失误了。她醒来后,一开始倒并无不妥。然而,之后他就慢慢察觉到了异样,她看似依附于师兄而活实则却很独立,她看似对他们的说辞没有疑义实则有所保留,最让他担忧的是她看似聪慧实则纯善且直接的很,难保有一天不会同师兄起冲突。
  到时,他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来,因为在他眼里他什么都做的出来!
  如今,自己要离开了,只能留下这么一句话,希望她能明白。
  楚卓暗暗想着沈子风的话,他为什么会语重心长的如此说。事实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很听他的话不是吗?
  午后骤雨转为细雨纷飘,蒙蒙微雨笼罩,楚卓独自用过餐后,也不再想些有的没的,随手拿了本从陵城书房取来的书,阖衣靠在躺椅上便看了起来。一直到晚饭过后,她都没见到陵城一面。
  傍晚,雨终于停了,窗外传来混杂着青草香的淡淡的新泥的香味,天色还微亮着。推门而出,毫不意外的看到门边的青玄,“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可以吗?”他几乎每天都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边。
  “是。”低头应声道。
  回头看了眼瘦削的男子,他似乎刻意压低了存在感,经常让她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这样很好,至少,不用时时感受,她其实并不自由。
  幽暗的石室里,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儿,时暗时明的烛火鬼气森森的摇晃着,抽打声夹杂着微弱的闷哼声时断时续的传出。
  “早该想到了。那太子虽是废物一个,倒还不至于懦弱到主动退位。”手指上轻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陵城似是可惜的道。
  “说吧,太子怎么了?五皇子在哪?”五指一收,将面具拢成一团捏在手心。抬头轻瞥了眼已经气若游丝的男子道。
  衣不蔽体,满身血迹的男子头也不抬,凌乱的黑发纠结披散着,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还是不说吗?”手一抬,执鞭的男子再次上前,鞭子呼啸而下,打在本已是血肉模糊的身上,血水伴随着肉末四溅。
  死死拽着拳,手背上青筋毕露,没有丝毫松口的意向。
  斜倚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倾听着鞭子一下、一下打在肉上沉闷的声音,时间慢慢流逝,他少的可怜的耐心也消耗殆尽了。
  起身,举臂阻止打手的动作,缓步走近男子,将手伸至低垂着头的男子面前,松了松白净修长的五指,阴冷的道:“真是可惜了这一身好功夫。再问你一次,说不说?”
  意料中的毫无反应,轻笑一声,“找死!”
  “咔哒”一响,骨头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闷哼一声,冷汗混着血水滑下脸颊。
  “很好。”移开在男子右臂上的手,脚步轻挪,修长的手指沾着淡淡的血迹轻搭上血肉模糊的左臂,薄唇靠在男子耳边,轻声道:“说不说?”
  等不到想要的回答,眼神越发冷厉,五指一紧,手腕一转,“咔哒”一声。
  “啊!!!!!”尖叫声却是从身后传来。
  浑身一震,错愕的回头,望着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怎么回事?”狠狠的对同样傻在原地的护卫厉声责问道。
  “属下知罪!”山间晚风原就猛烈,加之今日天气不好,山风愈加猛烈,以至于掩住了女子轻微的脚步声。同时,由于全副心神都落在被拷问的男子身上,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楚卓轻颤着,眼神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人间炼狱,那个面无表情的站着的人是她的“丈夫”,那双沾满血迹的手每晚都拥着她入眠,而它刚刚才生生折断了一个人的臂膀!
  “……姑娘?”虚弱的抬起头,血水汗水粘在眼皮上,视线模糊。从大意被抓后就未曾开口的人,说了第一句话。
  茫然的回神,疑惑的望着眼前不成人形的男子,他认识她?
  “回去!”听到男子开口,陵城即刻冲着楚卓大喝道。
  “他认识我?他是谁?”听而不闻,眼神仍停留在男子身上。
  “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立刻出去!”声音已透露出不耐。
  闻声转头,眼神灼灼的落在陵城身上,缓慢而肯定的逼问道:“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我不是你的妻子,对不对?我失忆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对不对?我认识他,对不对?”
  她每说一个“对不对”,他的眼神就冷上一分,眯起眼同样缓声道:“别再让我说第三遍,回去!”
  森冷的声音冻的楚卓一阵僵硬,她怕他,其实她一直都怕他,只是……挺了挺背脊,直视着他,坚定的道:“我不!我是谁?他是谁?你为什么这么对他?!”
  一连串的问题抛泄而出,触动了陵城脑中某根脆弱的神经,“啪”应声而断,“带夫人走,不准她出房门半步!”
  “放开我!带我走又怎样,你就不用面对我了吗?你这个懦夫!”
  好样的,敢指着鼻子骂他!
  “看来我对你实在是太宽容了”眨眼间来到楚卓面前,手指轻卷起她的短发,弯下身漫声道:“你似乎有点搞不清状况了,可怜的小东西。”
  僵着身子,寒毛因那冷之极的语调一根根的竖起,双眼透过他的肩头看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的眼中满是惊骇的担忧。
  “别再折磨他了。”声调明显的因害怕而不稳。
  “哈,真是可爱,到了现在你还有心情担心别人。”好似心情大好的笑道。
  “听到了吗?好好照顾他,可别让他死了!”一把拉过楚卓,打横扣住抱起,让她动弹不得,转身对属下厉声道。
  双手用力箍着楚卓来到房门前,见青玄惊恐的望着两人狠命胶着的样子,嘴还未张,就见侧身经过的陵城饱含深意的瞟了他一眼,沉声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青玄,不要让我找到杀你的理由,那就太可惜了!”
  背脊一僵,双膝落地,低垂下头不再言语。
  一脚踹开紧闭的门扉,径直进了内室,一把将手上的人丢到床上,狠狠的盯着因为激烈挣扎而满脸通红的人儿。
  楚卓心惊胆战的逼迫自己直视着他吃人般的眼睛,颤抖的身体泄露了内心的惊恐。
  “你不是很敢吗,想知道什么,说啊?”语气轻柔的诱哄道,神情却远不是这么回事。
  “我是谁?我要听实话!”大声道。
  斜睨了眼明明怕的要死却死死硬撑的女人,“你是谁呢?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怎么就不相信我呢?”轻声道,像是恍然大悟般轻拍了下手掌,弯下腰:“用说的似乎说服力不够啊,那就用做的!做到你相信为止!”一字一句狠狠道。
  像是一个被冰冻的人,给狠狠一锤子敲碎,瞬间粉身碎骨,楚卓双目微撑,双眼空茫的瞪着。
  他是说真的!他是个怪物!他什么都做的出来!
  转过头,注视着被吓坏了的人儿。
  手掌轻拍着惨白呆滞的脸颊,一下,又一下,薄唇凑近精巧的耳垂缓缓道:“骗你的。看把你吓的。”
  不等楚卓有所反应,直起身,理了理有点凌乱的衣衫,头也不回的道,“别再惹我生气,除非你能承受的住我的怒火。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话落,便转身离去,独留下仍在惊骇中的楚卓呆愣在床。


  第五十六章

  当天晚上陵城未归,楚卓也因受惊而接连几天噩梦不止,呓语不断。梦醒后,梦中的一切却在睁开眼后消失的干干净净,点滴不留。
  此后,她的行动显而易见的受到了限制,以往青玄只是跟随并不会拦阻她,如今就不同了。而陵城也似乎有意回避,两人已有四五日不曾见面。
  对石室里的那一幕久久无法忘怀的她也曾询问过青玄,自然是毫无收获,想见陵城居然也无从入手,只得让青玄代为传达她的意思。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青玄并没有及时转达她的意思。
  因为他很清楚,楚卓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想再次虎口拔牙了。
  同一时间,廉贞三人已得知破军被带入北燕境内,正商讨营救对策。
  讨论的结果依旧是由廉贞带人暗劫,拍案定板后贪狼若有所思的盯着草图,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长久的静默后,耐心欠佳的廉贞便转身往洞内行去。
  “等等。”却被贪狼开口截住。
  不耐的回头,见贪狼蹙眉盯着草图,手上握着一根细树枝,只好再次折回。
  “这里是北燕皇宫,这里是破军被囚的地方。”用细枝在两处画了两圈,沿着图纸上的几条通道将两处连了起来。“当日,我们的人手和赫连的人马都被陵城手下引到了别处,余下几个路口虽然派了人继续跟踪,但是并没有大的进展。
  不过,你们看,沿着这条路绕过北口山,就是破军如今所在处,如何?”说完,抬头问道。
  “很有可能。”经贪狼一提,一切就易解了,劫走两人的应该是同一人,就是陵城!
  “啧,两个人,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一切还得从长计议。”贪狼接道。
  一番商议后几人决定先从周朝调派人马前来,以防万一。
  拍案定板后,廉贞转身就进了冰洞,下一瞬,就听洞内传出一声惊呼。
  几天过去了,情形却丝毫没有好转,庄内活动受限,接近不了石室。让青玄传了话,也不见陵城的影子。
  丢下手上的书,打开门往外走去,青玄立刻转身跟了上去。
  四月的天丝丝的寒意,呼吸间清清凉凉带着股幽幽的花香,缓步走在院中,看似空无一人,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转过个弯儿,楚卓就怔在了原地。
  青玄一见来人,浑身紧绷,右手轻按在剑柄上,双眼死死盯着如入无人之境的几人。
  楚卓疑惑的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三人她从没见过,也不像是庄里的下人。尤其是中间那负手而立,雪衣白发的男子,浑身金贵傲然之气。
  看到她的出现,他似乎并不吃惊,继续侧身听着另一个男子低声的回报,随意的点了下头,双眼却是柔和的注视着她,再未从她身上移开。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相凝视着,她眼里是疑惑不解以及些微的好奇,而他眼中淡淡的欣喜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开始渐渐变质。
  “头发长出来了……我却是老了。”指尖撩起雪白的发丝叹息出声,双眼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她的反应。
  眼见他脸上似忧愁似无奈的神情不自觉的向前跨出一小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也不再说话,撩着发丝的手一松,随即伸向她,薄唇轻扬,眼角轻笑着,斜睨着她。
  阳光下那只修长的手如玉般晶莹,闲散中……勾引的……
  她不认识他,但似乎应该是认识的,对他就像对当初的陵城,一无所知。她却莫名的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连试探都无需就盲目的相信。
  抬眸间,触及那双深幽的眼,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似乎在不知何处,曾经也有这么一双眼睛就这么注视着她,带着三分温暖,三分柔情,三分无可奈何,一分深掩的忧虑。
  也许是那一分忧虑蛊惑了她,似是迫不及待的提步向他而去。
  “夫人!”声音传来的同时,眼前衣角一闪,阴影刹时将她笼罩住,挡在身前的人却并非是青玄。华丽的宝蓝色泽锦衣,正是多日未见的陵城。
  “沃大人,陵某道日前一别怕是再难相见,看来是走了眼了。不知今日不请自来,所谓何事?”背对着楚卓,她看不到他此时此刻脸上的神情,“月儿,回房去。”不等沃瑛回答,紧接着就头也不回的命令道。
  楚卓不为所动。
  “今之周已非昨日,范烨,虞司勋,腾毅都不是泛泛之辈,陵庄主已措施良机,要再成事怕是难矣,而北燕则不同,不巧,沃某在北燕也算有些人脉。”收回手,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
  “呵,那又如何,难不成沃大人想助陵某一臂之力?”
  “未尝不可。”
  “哦?那沃大人又是为何?”凉凉的接道。
  “不过是想请陵庄主高抬贵手,将沃某的人还给沃某,在下感激不尽。”嘴角擒着笑,说的好不诚恳。
  “这有何难。曲宁,立刻将人带来。”曲宁会意,转身离去。沃瑛见状也不出声,依旧笑望着陵城。
  “月儿,还不回去!”背对着楚卓喝道。
  楚卓闻言也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立在原地。
  “青玄!带夫人回房。”
  青玄伸手想扣住她的手,楚卓这才有了动作,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把甩开青玄的手,拔腿就向沃瑛跑去。
  青玄愣愣的看着被甩开的手一下子居然没能拦下她,陵城虽也同样惊怒于她的举动,毕竟反应快过青玄,瞬间一移,伸手扣向楚卓。
  沃瑛见到楚卓下意识的举动,一怔,眼角瞄到陵城的动作,不加细想立刻闪身迎向前。
  肩上的重力将楚卓深深定在原地,不能移动分毫。
  果然……陵城距离她只不过一步之遥,他却在几丈之外,笑意微僵。
  “这是做什么呢?嗯?”俯下头在她耳边沉声问道。
  死了!楚卓暗叫一声糟,她同样惊讶于自己的举动,青玄伸手抓向她时,不自觉的就朝那白发男子跑去。
  冷汗随着肩上愈来愈重的力道涔涔自鬓边坠下。
  然后,在他五指收拢的同时,她又做错了一件事,左手一伸,居然又是向着几步之外的沃瑛!
  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啊!众人见陵城脸色胚变,都暗暗替楚卓捏了把冷汗。
  沃瑛眼中一闪,手轻轻向身后打了个暗号。
  轻轻执起她伸出的手,叹道:“多漂亮的一只手啊,只可惜……”手上劲还未起,就被迫松手,将楚卓向后一推,转眼就同沃瑛过起招来。
  虚晃一招,身形一闪,廉贞、禄存即刻上前,攻向陵城,将他围住。
  眨眼之间将陵城周围几个护卫解决掉,转身攻向拉着楚卓的青玄。
  青玄因楚卓的缘故,行动受制,沃瑛同样怕出手过狠而伤到她,而未尽全力,两人就这么过了几招。眼见廉贞吃了陵城一掌,沃瑛左手迅速探出握住楚卓的手腕,右手一掌挥向青玄。
  青玄见这一掌来势汹汹,避无可避,同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松手啊!”
  闻言,眼眸一垂,轻轻松开手。
  沃瑛见状也不再追击,左手一使力将楚卓带入怀中,紧紧拥住,满足的叹息一声。
  手一挥,道:“走。”随即轻拥着楚卓转身离去。
  廉贞、禄存拼命拦下欲追的陵城,几招过后,也不再恋战,转身飞离。
  陵城怎肯罢休,起身就想追去,却听得庄内呼喊声四起,庄里起火了。火势从四周同起,一下子就蔓延了起来,这个山庄烧了就烧了,但是有一个地方却无论如何不能放着不管,书房!
  “月儿!”一声长啸,传到耳边时已经似有若无,心理顿时迷茫至极,她是谁,他们又是谁,怎么就这么没头没脑的跟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人就离开了?
  沃瑛低头看了眼怀里沉默不语的人,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继续赶路,来到事先准备妥当的马车边。隐蔽的马车旁已经有几人候着了,其中一人扶着一个衣衫破败,血肉模糊的人,正是那个石室里的人。
  挥袖打断几人的动作,翻身上了马车。车帘在眼前坠落,车内顿时幽暗不少。垂头片刻,才复又抬首望向他,刹那间,清亮的眼瞳对上深邃的眼眸,一股强烈的心悸自胸口窜起,清雅的男性体味也随之侵入鼻息。
  执起柔嫩的手,目视着她,良久才道:“多久了,到如今才能好好的看着你。”见她仍是一副状况外又欲言又止的神情,只得把声音放低继续道:“说吧,什么都可以,无需顾忌。”
  张了张嘴,敛眉深凝着他,“对不起。”
  “怎么?”笑的好不和蔼。
  垂帘轻声道:“我忘了,什么都忘了。”
  果然。掌心收拢,闭了闭眼睛,复又睇着她局促不安的愁容,半晌,他缓慢收近两人距离,轻轻在鬓角落下一吻,“忘了吗?”
  寻到她惊愕的眉眼,薄唇在眼角悄然落下,轻触即离,“你忘了吗?”低沉的声音带着丝丝性感。
  眉棱,鼻尖,脸颊,一一被轻柔的点触,伴随着一句又一句似问非问的话语。
  楚卓怔怔不能语,从最初的惊愕到哀恻满心头,眼睁睁的看着他将唇贴上她的,温热的气息在唇间蔓延,“你真的忘了吗?”
  闻言心中一恸,再难压抑莫名的情绪,抬手紧拥住他,主动寻到他的唇,唇舌吞吐间,说不尽的万种温柔,竟是就此难抑。
  暧昧的声音不绝于耳,听的车外几人瞠目结舌。沃瑛本就对此毫不在意,倒是楚卓是昏头昏脑的不知今夕何夕,回过神来才觉懊恼万分。


  第五十七章

  车内一番旖旎的春景,男人餍足后嘴角带笑,慵懒的轻搂着衣衫凌乱的女子。
  半伏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将脸深埋其中,听着他稍显急促的心跳。
  羞恼的同时又不禁感叹他拐人功力之高,同陵城同床共枕数月,两人都不曾有何逾越的行为,见他才不过几个时辰,就被骨肉相连的吃干抹净了。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居然是她自个儿给送上门的!哀叹连连啊。
  “呵呵……”愉悦的轻笑出声,男性低哑的嗓音响起,“越来越像个孩子了。”伸手抚了抚她短翘却意外的柔顺的发丝。
  楚卓这才抬起头来,同样伸手捏起他的一簇白发,丝般的质感却是莹白如雪,“怎么会这样?”
  弯了弯眼笑道:“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把她带回身边。为了这,就必须舍弃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眼眸闪烁,红唇轻启,“是我吗?”
  他却只笑睇着她不说话,一切皆在不言中。
  幽咽的低语道:“你不后悔么?”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只是,如今他找回的她,已非是昔日的“她”了。
  “不,只是……如今你我一道,外人怕是会误以为你是我儿而非妻了。”说他真不在意似乎也并非如此啊。
  “不会。”急急否定道,“只不过……”犹疑的:“他说……”
  话被截断,将她的手轻按在胸口,柔声问道:“那么你觉得呢?”
  摇了摇头,他没出现时她就已经开始质疑了,如今,他的出现更是让她打从心底不愿承认已为他人妻的可能。如果是,那她不就成了亮闪闪的一枝红杏出墙来,甚至是当着主人的面儿干的。
  “这就对了。”轻抚着手下单薄的背脊,心理想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又如何,非又如何!
  “可是我……”
  “你就是你,即便是忘了一切。也许……这并非是坏事。”
  “咦?”
  一声苦笑,“我曾经做错过事。”
  “你劈腿?!”接的好不顺畅。
  顿了顿,虽然不懂她的话意,多少也能从她斜睨着自己的神色中猜出个七八分,好笑的摇了摇头,却在瞬间收敛起嘴角的弧度,沉肃的道:“我曾置你于死地。”
  说完,便紧盯着她,眼底因她呆滞不语的神色渐渐蒙上一层灰冷。
  心头百转千回,回过神来笑道:“我忘了……”
  勉强扯了扯嘴角,喉头干涩,只能紧了紧手臂,感受那种肉体相触的真实温暖。
  马车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整理妥当衣着,拒绝了沃瑛的搀扶,乌龟脱了马甲还能当自己是条小蛇,鸵鸟埋了个脑门还能当自己没屁股,整起脸皮子就跃下了马车,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客栈。
  挑了个视线广阔的临窗位置坐了下来,小二即刻屈身迎了上来,楚卓支着脑袋,听着他用清雅的声音点了几盘菜,笑弯了圆眼。都是她爱吃的,能不开心么,本以为他也同陵城一样习惯了发号施令,自作主张,原来是冤枉他了。
  然后,问题就来了。直到她吃下小半碗饭后也不见他动手,就这么笑看着她不算优雅的吃相,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茶,搁了筷子,咽下嘴里的白饭,“你不吃吗?”
  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你不饿?”
  “还好。”
  “那就吃点吧,这菜做的还不错,清香不油腻。”说着夹起一块酥鱼就往他碗里搁。
  奇怪的是,居然见他面露难色,迟迟不肯动手。
  廉贞几人同在周围入座后,便不吭声的埋头吃了起来,耳朵却是竖的高高的,尤其是听到她劝说沃瑛用食时,都禁不住屏息。
  三年前,就在她失踪后不久,连威首先发现了问题,从一开始的勉强能吃下几口饭菜,到最后他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连威自然知道他是心理过不去那道槛,所以发挥起了少见的拗劲,软磨硬泡的就是逼着沃瑛进食。没想到却是把他给逼急了,居然做出了掀桌子的举动,惊呆了在场的几人。一言不发的走人后,至此就没有任何人再劝说他了,是不敢,也是不忍。
  最后只得让御医配了丹药,代替一日三餐。
  话说这心病还需心药医。
  楚卓耐心的等着,久久,就是不见他有所动作,虽然他白衣翩翩,清冷儒雅,风华不似在人间,毕竟那还是个人,刻意压低了声,却也不轻的道“怪不得……”
  挑眉静候,果然听到她又降低了半音念叨:“这腰比我还细……”
  嘴角一僵,柳腰纤细掌中轻,用来形容女子那是赞美,用在男子身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挑食?”睨而视之,语意藐藐。
  还是摇了摇头,那手就是不动。楚卓无法,夹起一筷雪菜,这次不是往碗里搁,直接就往他嘴边送,一副你不吃我就不放的架势。
  轻叹一声,薄唇微启,皱眉细细嚼了几下,见她睁着大圆眼紧张的盯着他,只得吞咽了下去。楚卓满意的笑开了,几个明白实情的人却仍是忐忑的等待着,良久都不见有什么动静才放下心来。
  这才拿起筷子吃了没几口,就发现他依旧静坐在一旁,一手撑着头,一手轻捏着瓷杯,勾唇轻笑着,文质彬彬又隐隐附加狡狯。
  楚卓先是不解,恍然了悟后,满头黑线。,轻哼一声,“你别想!”
  现实总是残酷滴,性格决定了命运,她永远磨不过他。
  客栈里的几桌食客不敢苟同的偷瞄着临窗的一对男女,这女子头发怪异不说,行为还如此放荡,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像个青楼女子一样喂食!
  还没偷看够,就在白衣男子闲散的转头似有若无的瞥过时,赶紧低下头扒起饭来,惹不起就躲啊。小老百姓家家的闲话家常可以,是非还是少惹未妙。
  当然两人也没光顾着吃饭,许是因很久未进过食了,或是他本就爱细嚼慢咽,他那一口下去,够她叽里呱啦好一阵子,他多半只听不语,完美的执行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不过要总这样楚卓就要光火了,所以适时会回上两句浇浇火。
  这么一顿饭足足吃了有半个多时辰,细想一下,他们这不是在逃难么,陵城能甘心放走他们?抬眼见总执行人这般悠闲,看起来也不像脑残。
  就这么以十句对一句的速度进行着对话。结果呢,却是越问越是糊涂。
  就好比她的名字,两个人给的是不同的答案,除了都姓楚。譬如年岁,陵城回的含含糊糊,没想他也是眉一皱,来了个“约莫……”。
  至于她的身份那更是出入大了,陵城说她是某地的大户小姐,前些年双亲意外逝去,如今就他这么一个没血缘的亲人了。
  而他呢,又把问题抛了回来,暧昧十足的笑着回了句:“你说呢。”就留她自个儿在那天马行空,想入非非……
  从前的她似乎像只金丝雀,笼中鸟,周围除了这两个男人相干的人,并没有自己的交友圈。
  失忆的人,用接触旧人旧物恢复记忆是常理,因此得到这样的结论,她就顿觉后路被断,心灰意懒。
  不想,对面是个说话大喘气的,情结突然急转直下,波荡起伏,为何?他告诉她,在北燕她有认识的人,还是大有来头的,北燕的皇贵妃和太子?!
  在找回记忆和好奇心的双重作祟下,此刻他们正在前往北燕皇宫的路上。
  进皇宫和见到皇贵妃都出奇的顺利,一路由小太监带着往后宫行去。宫里静的出奇,人也少的可怜,同模糊印象中的皇宫还是有出入的。
  只身一人走在大的出奇却又空荡荡的园林中,一阵毛骨悚然。
  一进入内城门,沃瑛就被得知消息的北燕皇帝请去了前殿,而她则同小太监一同前往后宫,在将进入后宫范围时,紧随着的禄存几人就被拦了下来。
  “大人们请放宽心,皇宫禁地,姑娘的安危自有禁卫军担着。这后宫,除了皇上别的个男子是进不得的。”
  禄存点头,正襟立在一旁,“姑娘请放心去。”
  出于对陌生环境的恐慌,楚卓自然是不愿一人走的,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只得跟着小太监继续赶路。
  见到皇贵妃时,楚卓的心就更凉了。
  还未到凤飞殿她就见到了特意前来相迎的了尘,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对她却很热络没什么架子。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那就是她完全没有被触动的感觉。
  放下忐忑的心,两人自然就聊上了。
  失忆的事让了尘颇感意外,半响,才叹道:“未尝不是幸事。”紧接着道:“本是想求师妹原谅瑜儿的冲动,这孩子有好一段时间都不说句话儿,怕是心理难受着。是非不分的伤了沃大人,害师妹这般悲恸。然而,看样子如今可不是个好时机了。”
  至此,话题就被带到了太子赫连瑜的身上,听了尘将事情的始末大致描述了一遍。感叹陵城把她骗的彻头彻尾的同时,也疑惑于他的态度,将沃瑛的话连同了尘的描述相结合,他似乎不该如此。不过,造成她失忆的元凶看来就是陵城了。
  皇宫她并不打算久留,因此走前提出了去见见太子赫连瑜。小孩似乎是受了打击了,既然原因很可能是出在她身上,离去前就尽量把这事了解了,也算是曾经相识一场。


  第五十八章

  变数的发生,让了尘倍感措手不及。
  当两人在腐臭昏暗的车厢里醒来时,就知道事情非常的不妙。更像是囚笼的车厢里只有她们二人,宫女太监一个都无。
  究竟是下人出卖了她,还是他们已经遇难,由于事发突然,了尘也理不出个结果。
  照理说发生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但是它就是发生了,堂堂一国皇贵妃居然在宫中被劫!别人不知道皇宫守备,她还会不清楚么,尤其是她的凤飞殿。所以,现在她确实慌了,不仅是对两人处境的不安,更多的是她知道宫里可能要出事了!
  就连沃瑛都对这里的护卫颇为放心,才任由楚卓独自去见了尘。怎知竟造成如今的局面。当他得知消息时,内心的感受绝非笔墨可以形容!枉他自信一切尽在掌握,却每每在所有于她相关的事上出错,受挫感一波强过一波。
  当赫连诀同沃瑛两人,好不真诚的在御书房内,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相谈甚欢时,护卫就带来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嘴角的笑僵硬在脸上,那是再也挂不住了。哪还有心思继续玩这些文字游戏,两人勉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和惶恐。迅速在脑中盘算种种可能性,和自己平生所结下的仇家。也只有到这时,才不得不感叹,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果子,行事狠毒,宁可错杀绝不漏杀,仇人那是多了去了,一时间哪能抓准要害!
  若说,要是了尘或楚卓一人失踪那还好点,不巧这两人一块被劫,行凶之人的可能性就扩展到两国了。两人都不禁暗暗埋怨对方结仇之多。
  客气的道别。赫连诀也不挽留,他自然是知道沃瑛的能耐。宫里有他盘查,宫外就要借助沃瑛的势力了。
  “这两小妞……还真是漂亮的很,这皇帝真是艳福不浅啊,要是”猥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听的了尘和楚卓震惊不已,本以为这事定是同血雨腥风的朝堂斗阵相干系,怎想居然听到这么没出息的话。
  不过,接下去听到的话证实了两人的猜测并没有错。
  “这两位啊你就别销想了。做好这事儿,司马大人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要多少美人还不随你挑。”说话的人也挺大胆,根本不把她们两人放在眼里,也不刻意压低声音,就这么捅出了主使者。看来是吃定两人有去无回了。
  “师妹,连累你了。”低声说出一句话后便沉默了下来。
  “无妨。这个司马大人?”
  “此人是三朝元老,曾是当朝首辅,几年前才因事发,被皇上贬了职。此人在朝中势力颇大,拉帮结派,皇上没能连根将他拔除。近来皇上动作频频,怕是让他看出了端倪,狗急了跳墙,想造反了!”了尘语气有点激动。
  “师姐,你说,他抓我们是想做什么?”
  “此事应是于你无关。他怕是想拿我当筹码威胁皇上吧。”
  说完又讽刺的冷哼道:“他可真是不了解皇上,皇上岂会为了我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有所退让!他可真是看得起我!”无奈、悲凉、愤怒、委屈。
  不得不说,有时候,女人看枕边人是非常之精准的。
  赫连诀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冷静下来,一番斟酌后,就大致圈出了几个人。其中司马显被大大的放在了为首之处。
  还没等他确定下来,司马显就猖狂的派人前来,说明了来意。
  赫连诀毅然决然的回绝了来人的要求,“让司马老头洗干净脖子等着朕。至于梨妃……她是朕的妃子,是北燕的皇贵妃,为了北燕,她不会有何怨言!你走吧。”斥退了来人,即刻对一旁的陆斌道:“派人马上出宫,把刚刚那人的话如实告知沃瑛。”
  “是!”陆斌领命退下。
  不到一刻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皇上,北麟卫卫首张大人带人包围了外城,起誓讨皇,说皇上贪恋女色,迷恋梨妃,置朝政于不顾,要……”
  “嗯,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护卫见皇帝似早有所料,胸有成竹,也就定下心退了出去。
  沃瑛不比赫连,不停的划出可能的人选,然后一一排除,同时将廉贞、禄存、贪狼三人统统派出,暗查皇宫周围的形势。
  烦躁的排除了一堆可能人选,赫连的人也正好赶到,沃瑛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把赫连诀恨的牙痒痒。这小子明明知道宫里有危险,居然还将他的人拦了下来!
  其实,这次倒是沃瑛迁怒了。两人会在内宫被劫也同样出乎了赫连诀的预料,他本就不想将了尘牵入纷乱的政治斗争中,早已将凤飞殿护的铜墙铁壁般坚固。
  只可惜,像赫连诀、沃瑛这类人,往往会犯一个错误,就是太过于自信,以至于造成如今就算将内应的小太监凌迟了,也无法改变局面。
  北燕紧张的局势,沃瑛毫不理会,自家的事自己解决。他所有的想法和唯一的想法,就是救回楚卓。
  严密的监控着司马府邸的风吹草动,只要是活得生物都不放过,廉贞可就又有事干了。
  只可惜,直到月明星稀,除了进出不断的朝中大臣,没有任何其它可疑的人出现。
  沃瑛面沉如水的听着属下的回报,知道这次算是栽了,方向有误。当即撤了大部分人手,转而继续再京内搜寻。
  天快明的时候,传来了消息,赫连诀已经将叛军压下,司马府被抄,司马显下落不明。
  对沃瑛而言这绝非是好消息!司马显被逼至此,楚卓境地堪忧!廉贞已经连挑了司马狐狸的两个窝,还是不见她的踪影。
  额头抽痛,闭目撑首,忽而轻喝道:“既然前来找沃某,就请出来吧。”
  伴随着衣衫摩挲的声音,一个宝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厅内,沃瑛神情平淡的睬着来人,眼内寒冰。
  出现的可真是时候!
  来人同样神色冷峻,负手而立,凝着眼前处处同他作对的男人,眼角抽搐一下,“皇宫。”
  眼中异彩一瞬,转即又讳莫如深。
  “到了这种时候还这么沉得住气,呵。”冷笑一声,“司马显曾来找过我,言谈间透露过此事,没想到……要不是此时此刻皇宫守卫森严,你以为我会来找你。”
  垂眸片刻,起身就往外走,陵城同时转身而出,不请自来的上了马车。
  “去皇宫。”
  两人各自在马车一边落座,眼都不睐对方一下,心情用一个通俗的词形容,就是,“不爽!”
  皇宫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司马府邸被抄而有所缓和,侍卫盘查精细,巡逻士兵层层叠叠将皇宫围在内,若非赫连诀曾特意下令,沃瑛可随意出入皇宫,怕是连他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闯入。
  赫连诀见到两人同时出现,神色怪异,眼里防备意味浓厚,一瞬间,剑拔弩张。当沃瑛简扼的说明来意,赫连诀同样怀疑的看着陵城。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司马显的大财主!没有他在背后砸钱,司马显根本没有这财力起兵!如今的局面怎么能让他不怀疑,无论怎么想,他都没理由这么做!
  陵城只用一句话就打散了他的怀疑,燃起了沃瑛的怒火,“她是我的妻子。”
  “你说她们在皇宫?事发后朕已经派人寻过,不曾有任何发现。”虽然认为她们应该早被带出了皇宫,他也不曾放弃在皇宫巡查。
  “西殿,冷宫!”直接给出了答案。
  冷宫,冷宫……司马老头的女儿,那个疯女人!赫连诀惊起,莫非她是装疯?!
  乍见他神色胚变,两人心头一颤,不详的感觉竟同时在心底升起。只见赫连诀一言不发就往外冲,两人即刻跟上。当他们出了正殿,预感得到了证实。
  烟连雾卷,红光灼灼掣飞天;势猛风狂,赤焰团团旋绕屋。一派声喧聒耳。
  脚下飞快,越是接近冷宫,三人的心越发的凉。
  雕栏画栋,霎时间尽成灰烬。太监宫女和侍卫们,提水的,大喊的,乱成一团,都变作烂额焦头。平日冷冷清清的冷宫,刹时火热。
  “咳咳……咳咳……咳……”火热的烟尖锐的刺入喉头,呼吸间辣痛。
  “咳……师姐?”拼命将手往碎磁片上蹭,哪还管的了地方对了没,血肉翻起,缚绑的绳索总算有了点动静,但是不够快,不够快,滚滚热浪袭来。
  “咳咳,连累……连累你了……”声音微弱,继而低唤一声“瑜儿”就没了声音,被那疯女人抽打了一顿,身体已是极度虚弱,何况如今又面临这种境地。
  “咳,师姐,别说话……减少呼吸,趴低。”
  除了霹雳啪啦的声响,两人都没再出声。
  “皇上?!”早一步赶到的陆斌伸手将向往火海冲去的赫连拦下,神色震惊不解。
  “闪开!她在里面!”说着就想继续往里冲,手臂上的拉力却丝毫没有减小,“皇上!您是皇上!万万不可!臣”
  “我究竟要放弃她几次?!陆斌!松开!”几乎是大吼着打断陆斌的话,愤怒焦急,到最后已带着恳求。
  一呆,手一松,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明黄的身影消失在火海里。耳边发丝突然扬起,一白一蓝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蹈入凶猛的火海中。
  救火的干劲似乎同火堆里物品的重要性是成正比的,眼看着皇帝跳入火中,侍卫太监宫女无不前呼后喊,口中乱叫救火,手上不敢有片刻迟疑。
  陆斌回过神来,夺过小太监手上的水桶,哗啦啦的往身上一淋,也冲了进去。


  第五十九章

  “雁岚!雁咳咳……岚!咳……雁岚,你在哪?!”浓烟阻碍了视线,几近寸步难行。
  近乎疯狂的踹开挡在眼前的东西,一阵乱响,突然从角落传来细细的声音:“咳……师姐在……进门,前五步……东北方向。”断断续续的说完。
  飞快的往前,终于在起火的茶几旁找到了满身是伤的了尘,赫连诀龇目欲裂,誓将那对父女千刀万刮!事实上,最后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慌张的扑灭已经开始起火的衣衫,一把将已曾昏迷状的了尘抱起,犹豫的望了眼声音响起的方向,瞬间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去。
  同沃瑛擦身而过时道:“左面,靠墙。”说完头也不回的迅速离开,正巧同陆斌兜头相迎,陆斌一见他安然,哪还管得了其它,赶紧就护着赫连出了火海。
  沃瑛按着赫连诀离去时所说的方向急寻而去,快靠近时听到一阵轻微的咳声,沿着声音望去,只见楚卓手腕上尽是血迹的伏趴在地。
  心里一松一紧,顿时屈身向前,伸手将还有些微知觉的楚卓抱起。
  楚卓察觉异样抬头看向他,灰白的小脸上扯出个笑容,“我以……为……咳……这次……咳死定了呢。”
  “别说话,屏息。”轻声道,拥紧怀里的人正要起身,“咔嚓”一声脆响,在噼啪的火声中格外骇人。
  楚卓惊骇的瞪大了眼,瞳眸里一根巨大的火柱迅猛的砸向两人,沃瑛心一横,一手护住她,一手在地上一撑,孤注一掷的跃起。
  翻身跃离火柱掉落的范围,沃瑛才暗松了口气,就听耳边一声尖叫。
  转身才愕然的发现,落下的火柱被人半途拦截,火舌很快将他包围在其中,像要就此将他吞灭。
  难怪,瞬间目测火柱时,他就知道,以它的重量怕是在劫难逃。
  “走!”冲着两人吼道,声音因吸入过多的烟而嘶哑。
  沃瑛蹙眉,在四周快速一扫,没有办法。深深的凝视了陵城一眼,当即转身离去。
  “不要啊!!”楚卓开始挣扎,眼睛死死的盯着已经被火团团围住的男人,却见他的眼神意外的平静。他的脸颊因火焚的痛苦微微抽搐,听到惊叫,苦笑一声。
  如果,把他一生所追求的东西放在眼前一边,而另一边是她,他会毫不犹豫的选前者。
  只是,如今上天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上天只给了他一条路……路的尽头只有她。
  烟熏的眼睛刺痛,眯眼望着在挣扎中渐渐远去的女子,静静的看着她伸出的手,细细听着她的痛嚎,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楚卓伸出手抓向远在一边的他,眼中开始沁出泪。透过迷蒙的眼帘,只见男子嘴角轻挪,似乎正对她说着什么。
  冲出火海,将哭闹的楚卓放下,利落的起身,转头就再次往冷宫方向跨去。手腕却被死死的拽住,楚卓震惊的看着自己抓着他的手,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孔,痛哭出声。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伪善的不想让陵城因为救她而死。却在下一秒想都不想的拦住了可能救他的希望!
  所有的挣扎、痛苦和犹豫在一声轰然的巨响后化为灰飞。
  颓然的放手,“啊~!!!!!!!!!!!!!!!!!!!!!!!!”
  那个赤炎团团的清晨,那个被火海吞噬的男子,那句被烟焰遮挡住的细语,成了她一生都无法抹去的记忆。
  剑影刀光 烈火焚天兮十年墓荒
  北星之芒 繁夏之芳 燎境之苍
  隔世景恍 罹桦溅血兮苘鳞逝亡
  尘封 记忆之痛 狂风 湮灭心中梦
  放眼天空 纸鸢已无踪
  何堪生死匆 凝噎成恸
  浑浑噩噩的病了几日,醒来后,仿佛重生一般,记忆的回复似乎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见了小瑜,将事情细细的说于他听,安慰了一番,带着在废墟中寻出的遗骸离去。
  马车赶到梅林山庄时,曲宁已着一身素衣候在门口,颤抖着手接过瓷坛,紧紧抱在怀中,哽咽不语,他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走!就算是就此废了,残了,也好过如今一盆骨灰在手!
  对楚卓的恨几乎将他湮灭,冰冷的瓷坛刺痛了他,也提醒着他,这是他以死相救的女人!他不能……他什么也不能做。
  楚卓靠在沃瑛怀中,红着眼看着眼前的景象,什么也说不出口,仿佛说什么都是错。
  身子被轻轻一带,“走吧。”
  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等等!”曲宁嘶哑着出声截住两人。
  转头望着他,只见曲宁抱着瓷坛走近,手仍轻抖着,将瓷坛递出,“我想……他更愿意待在你身边。”
  “不。”轻摇了摇头,恢复了记忆,让她想通了一些事,“他不会愿意这样待在我身边的。”
  说完就上了马车,徒留神情呆滞,神色悲伤的曲宁久久立在原地。
  沃瑛带着楚卓一同回到了周朝的京城,周默远亲自前来见了沃瑛一面,道别。
  他已答应了她远离朝堂,从此清风明月,天涯海角。
  沃瑛决定只将禄存和贪狼一同带走,其余几人都留给了周默远,助他一臂之力,从此他们不再是他的人。
  在京城的几天,楚卓也已经听闻,公主第三次下嫁,嫁给了势力如日中天的吏部尚书范烨。范烨,一个仿佛存在于上辈子那般遥远的名字,嫁给他,应该是幸运的吧。
  一切安排妥当,出发前一日却来了个出乎她意料的人。
  一袭青衫,精瘦修长的身子,平凡却历经沧桑的脸,一个失去了目标,茫然若失的人,青玄。
  听到动静,抬头见楚卓立在阶梯上静望着他,动了动嘴角,艰难的吐出两字后便不再言语。
  楚卓拾阶而下,走近他,伸出手,握住他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掌,就这么牵进了府。
  当廉贞告诉她,以她的力量,即便是近身攻击,也无法一掌劈昏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时候。她就知道,当初,他是有意放她走的。
  一行五人在夜阑人静的寅时悄然出了城,比沃瑛告诉周默远时间的整整早了两个时辰。


  番外

  一年后,游玩够了大江南北,最终他们在楚卓向往已久的云南大理定居了下来。
  当焰尽成墟,风起尘扬,心中的恸与悔可曾散去,时间洗涤了蚀骨的伤痛,岁月圆融了脆弱的心智,伤痛的过往像缝合了,那道伤痕却是永远存在。这对在世人眼中宛如神仙般的眷侣,也有着他人无法看清的沟痕。
  当午后的风递进,掀动白纱垂帐,徜徉在床海上的两人眠梦正酣,粉嫩的娇躯趴伏在坚玉般的胸膛上,激情过后的慵懒随着凉爽的微风轻拂。
  “孩子……”
  身下的胸膛明显一僵,半响,才听他轻应了声“嗯?”
  “我说……”抬头看向他,“我好像有孩子了……”
  薄唇微颤着,不敢置信的低头凝视着她,许久许久,阖上双眼,拥紧怀里柔弱的身体,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而这个微笑却在一瞬间被摧毁,点滴不留。
  “夫人的身体不宜受孕。勉强生产,只会母子具损。”大夫因司空见惯而显得平淡的声音,比所有他曾经历的恶言恶语更尖锐,一声声一刀刀凌迟着他。
  “没有办法么?”好困难才开口道。
  摇了摇头,“至多只有七成几率。”
  他不信!
  可是,寻遍天下名医,他们的回答却出奇的一致。以至于让他什么也顾不得的命贪狼快马加鞭赶去京城将御医架了来。
  来来回回用了一月有余,这一个月里他承受着无比的煎熬,等待……等待的是什么,是最后的死刑。
  当最终的期望落空,他将自己关在房内,浓重的悲恸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上天何以如此,是他作恶多端,是他罪恶昭昭,是他心狠手辣,是他,是他,什么都是他,为何要如此对待她。
  难道真要再一次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仰起头,无语问苍天。
  当门再次开启时,他依旧是那个沉稳优雅、处变不惊的沃瑛。
  命人煎好药,亲自端了过去。
  楚卓正趴在窗口闭目感受着微凉的清风,觉得一切都这么完美,完美的如同水晶一般,易碎。
  听到“吱呀”一声,转身看向来人,见他手上端着一碗药,蹙眉问道:“又要喝吗?”
  扯起嘴角,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轻笑道:“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缓步走近她,将药递出,“乖,趁热喝。”
  伸手接过,嗅了嗅,皱了皱眉,不依的道:“真难闻。”
  笑而不语。
  将碗凑近嘴角,抬眼轻轻看了他一眼,他又是微微一笑,完美无瑕。
  “哐当!”狠狠将碗砸在地上,飞溅起的药汁带起她的泪水。
  沉默在两人间无限的蔓延,要将人逼疯了似的无止境,“你出去……”手一指,哽声道。
  起身离去,手指触及门扉时才停下,“无论如何,一个月内,必须拿掉!”冷冷的道。
  ……
  “等等!”
  背对着她,静立着,感受着她的靠近,眼底的痛让他止不住阖上了眼。察觉到她的举动,才赫然睁开眼。
  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背脊,沙哑着嗓子娓娓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说,不问,不解释。”
  “我知道,知道孩子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他啊!我也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是我自私,是我任性,是我将你逼至此……可是,就这么一次,我要他。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生下他。”
  止住他转身的举动,“我和孩子共存亡,如果他死了,那么我,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孤魂野鬼,从哪来也回哪去!”
  被活生生威胁的感觉原来是如此的折磨人,第一次发现,她是这般的残忍!
  半个月来两人进行了首次“冷战”,更确切的说,冷气压大部分是来自沃瑛的。
  直到某日楚卓轻叫着,喊出:“孩子在动,他在踢我。”
  他才放下身段,并且一改往日近乎于不闻不问的态度,关怀备至,呵护着母子二人。如果,真的只能如此,他不要在遗憾和悲愤中失去她……
  然而,当他第一次听到女儿用婴孩独有的软软的声音叫出“爹爹”的时候,当她第一次坐起来,像条白胖胖的蚕宝宝扭着身子学爬的时候,当她摇摇摆摆的,像只小鸭子学走路的时候。
  拥着怀里同样像个孩子似的咯咯直笑的女人时,他突然觉得所有的煎熬都是他应承受的,如此,他才不会觉得惶恐,惶恐于简单得来的幸福的易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