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初夏时节,不论生活还是心情,一下子绚烂如花。像是带着湿气的雨润之感席卷了这座苍茫的古城,像是花雨绽放开在这片绿意盎然的土地上。而彼此的亲密又像是这个时节上市最新鲜的水果,清香甜蜜,噙在口中都不愿意吃下去。
他准时来接她下班,低调内敛,车子等在门口,很是耐心。人人都知道小黎有了一个温柔体贴的男友,却甚少有人见过真面目。有一次费邺章从门外进来,见到他,还聊了几句,回来就喊忆玮:“丫头,谈恋爱也重要,别光顾着工作了。这几天加班没工资。”一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笑着起哄。以至于她躲进了车里,脸还发烫,红得润泽可爱。
陆少俭冲她笑笑:“还有一星期。”
这么快!她猛然惊醒,平平安安的渡过二十多天,悄无声息,像是日日浮滑过天边的白云,舒畅的轨迹,透彻而明晰。她的手指微微一绞,泛了淡淡白色。忽然想起了一个话题,于是乐滋滋的开口:“你知道么?原来老大也有避之不及的人!”
方采薇好几次代替王老来校对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费邺章总是若有若无的避开她,像忆玮这样的小姑娘,自然轻轻松松就察觉出来了。其实方采薇很好相处,及肩的长发,随意挽了挽,身上总是淡淡有种温馨的香气。有时候来还会带来一些点心,邀请一个办公室的人喝下午茶。
其他的一切进行的顺利,就在等最后的几篇文稿,因为还在王老的学生那里,一时间无法编订成册。而这些日子,校对录音稿让忆玮可以惟妙惟肖的模仿出略带江西口音的普通话,老是说着说着,就蹦出几句,自得其乐。和王老说话,竟然以一口乡音出现,引得老人大笑,一老一少,更加的熟稔起来,聊着聊着,早忘了稿子和资料,倒是说些老人年轻时候的趣事为多。方采薇送她出来的时候,也忍不住拉了她的手:“老头子很喜欢你啊!要是有空,就多来看看他,他心里欢喜。”
陆少俭很认真的听她说话,偶尔和她目光交错,见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浅浅一笑,试探着说:“明天晚上有没有空?”他恰好停下车,拉着她上楼,“和我爸爸一起吃个饭吧?”又急忙向她保证:“就吃个饭,没别的意思。”
忆玮没说话,抬起眉眼向他无声的一笑。陆少俭的五官一下子舒展开,加上一句:“我就当是默认了。”下面就无非是一些老话了:“小玮,你搬去我那里住吧?”“我家离杂志社比较近,早上你可以睡懒觉。”
她充耳不闻,嗤的笑了一声,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又把刚刚出炉的新鲜小菜排开,最后搁上两碗米饭,面对面坐着吃。俨然有了小家过日子的感觉。陆少俭每晚离开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一起看看电视,更多的时候抢电脑玩,气得忆玮大喊大叫:“下次把你的电脑拿来行不行?”
陆少俭比了个手势,“嘘”了一声。果然,三秒钟之后,就有人“砰砰”来敲门抗议了。忆玮忍着笑,使劲把他推到门口去协商解决,自己隔着墙,仔细的听着动静。他干净利索,说了几句话,就转回来,一把捉住她,脸色轻松:“搞定了。”
她在他怀里闷声发笑:“这么快啊?”
他很快的说:“表情要真诚,语气要抱歉,就这两点。”又抬起她的脸,“小玮,这里太不方便了。去我那里住,好不好?”
离得很近很近,她的目光柔柔的,像是晶莹甜美的布丁果冻,如果能吻在唇间,想必也是味美如斯。她长长的睫毛轻轻蹭过陆少俭的唇线,像是细细长长的导火线,滑进了心底最细微的地方。而呼吸而出的灼热气息像是小小一簇火苗,刹那间点燃了烈火。
他臂间微微用力,让她的脚尖轻轻离开地面,拥吻着走进她的房间。她在家的时候本来就穿得很随意,一件很大的格子衬衣,以前一时起兴练瑜伽而买的运动裤。如今倒是方便了他,轻轻一褪,露出了大半个个肩膀,连肩带都露了出来。
忆玮有些无力,又推不开他,只能勉强偏过头,说了句:“不行……”
他半压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锁骨,微微一停,低声在她耳边说:“为什么不行?”又轻轻含住了她的耳朵,声音都带了热度:“我们明天就去领证,好不好?”接下去的动作反而更加流畅起来,又有耐心,她仅有的一些抗拒也被他轻而易举的破解。
灯光太亮,他抬起一只手,摸索到墙壁的开关。让房间只剩下一盏壁灯,光线都暧昧起来——相识至今,她终于第一次对他完全妥协,双手抚在他光裸的背上,微微皱眉,指尖几乎陷进他紧实的肌肉中。
忆玮闭着眼睛,额角带了汗珠,隐隐渗透出青色的经脉来。嘴唇轻轻抿着,又似乎在忍着痛苦,他温柔的低下头去,吻住她的唇,又将互相的汗水缠绵在一起,旖旎万千。夜色寂静透凉,正是各种小虫聒噪的时候,而在这里,却只有低低的喘气声,见证彼此。
这一晚就是将就着在这张床上过的。因为床不大,他就让她睡在自己手臂上,像是怕她摔下去。其实忆玮睡相很乖巧,可以自己挤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筋疲力尽的推推他,想要自己占一个角落,最后还是被强横的制止了。她没再计较,又缩了缩身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在他臂弯里醒来的时候,还迷糊得有些不知所以,于是勇敢的看了他一眼。
陆少俭还闭着眼睛,她眨眨眼,微微仰视,看得见他线条完美的下巴弧度和长长翘翘的睫毛。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了一夜?忆玮忍不住侧过脸,恶作剧般在他手臂上轻轻咬了一口,又觉得不够重,再咬一口——然后觉得他的怀抱越来越紧。
他似乎觉得有趣,声音慢慢传来:“黎忆玮,现在是真的来不及了。”
忆玮半支撑起身子,也顾不上害羞了,看着他的眼睛,晶亮晶亮的,微笑:“你放心,我不会死缠着要你负责。”
他吻吻她的鼻尖,语气满足:“唔,我知道……”
头一次上班差点迟到,上午她审一篇稿子,题目取得也噱头:《从婚前同居看社会契约性》,不知为什么,忽然就脸红了。天气不凉不热,头顶上电扇呼呼的旋着,空气透着甜甜的味道。忆玮看着纱窗上疏影横斜,忽然像是小女生一样开始发呆。
直到听到走廊上有人脚步匆匆,她才半站起来看了一眼。费邺章走了过去,一瞬间只看到了脸部表情肃穆,脚步极快,很快的又穿过小院出门去了。
她忙到下班,想起今晚要和见陆少俭的爸爸,在镜子里打量了下自己。穿得普普通通,不过也很整洁,据说不过就是便饭,倒也无所谓。正准备收拾了出门,接到了费邺章的电话:“丫头,王老走了。”
她的嘴巴半张着,傻傻的问了句:“嗯?”
那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眼神明朗,忆玮常常会觉得,自己如果能活到这一把年纪,还能有这样清明的目光,那么就真的不枉这一辈子了。
前几天还非要让她尝尝自家保姆做的绿豆糕,又会因为忆玮随口说起的一些新名词而如同老顽童一样追问不休。这样可爱可敬的老人,毫无预兆的走了?
为什么电话那头老大的声音这样低沉?一点都不像在和自己开玩笑?
她木然的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只拿了钱包,走到屋外拦车。头皮竟然一阵阵发麻,大概是这段时间来,心底早把这个老人视作了自家的长辈。而本该做成的王老的选集,竟然来不及让他先看一眼,这样子想来,愈发的痛苦和不安。
在花店买了一束花,走进临时放置遗体的大堂,第一眼见到的是已经挂置得方方正正的遗像,用了老人一张年轻时候的照片,彼时剑眉星目,说不出的英武潇洒。岁月荏苒,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安详躺着的老人,其实不过就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带着微笑。而他积累起的知识也好、漫长的人生历练也罢,终于也慢慢的远逝而去了。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肃:“王老走得很安心。午睡的时候走的,一点痛苦都没有。”
其实这应该是一个人最好的结局了吧?不必忍受病痛的折磨,也只有宽厚通透的人,大约才有这样的优待?明知这是宽慰人的好消息,却还是眼睛微微一湿润,忆玮点点头,向遗体鞠躬,又低声问费邺章:“要帮忙么?”
他的目光远远的投向了方采薇,神情复杂,一时间没有答话。王老自从妻子去世后,膝下无子,方采薇是他唯一的小辈了。此刻她正和人说着话,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身材愈发显得瘦削,连忆玮见了,都忍不住心疼起来。
她要走上前去,却被费邺章拉住:“她……很好强。”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长长叹口气,“你去和她说说话吧,或许会好一些。”
方采薇的眼底布满了沉沉阴影,连说话都生出了疲倦,忆玮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采薇姐,你节哀。”两只手都是冰凉,轻轻握在一起,忆玮接着说:“有什么要帮忙的,请一定不要客气。我把王老当作了长辈看待,这是应该的。”
就一直忙了下去,布置灵堂,乱七八糟的杂事,空气中还有花香,淡淡的花粉味道,闻得久了,却觉得叫人窒息。她在洗手间冲了把脸,又在大门口站了站,才觉得舒缓了过来。
星子像在天边慢慢浮动,灼灼闪烁。
昨晚的欢愉,此刻的悲恸。
这便是世事无常。
第二十二章
一直到很晚,费邺章坐在方采薇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转过脸看到忆玮匆匆从门外走进,才拍拍额头:“丫头,你先回去吧,太晚了。”
方采薇亦对她笑笑,柔声说:“是啊,你们都回去吧。”
他岿然不动,似乎有些赌气,只是转头对忆玮略有歉意:“丫头……”
忆玮很快的说:“没事,有朋友来接我。”这才想了起来,语气间有些尴尬,“老大,你的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她出来的时候失魂落魄,手机、钥匙全剩在办公室里,现在才发现,一下子觉得不知所措。
电话接通了,陆少俭的声音传来:“哪位?”
她“嗯”了一声,有一瞬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少俭已经找了她一晚上,几个老朋友家里、杂志社,统统不见人影,本来已经十分恼火,此刻听到她的声音,先是安心,继而恼火:“你今晚跑哪里去了?”
她低低的报了自己的地址,那边静默了数秒,只说了句:“等在那里。”
她就在门口等着,倚着墙,满心疲倦。大概是因为哭过一会,被夜风一吹,眼睛有些不舒服。又见到费邺章很快的从里面出来,隔了很远,也能察觉出他身上的怒意勃勃。他走了几步,才又转回来:“还没走?我送你。”他确实脸色很差,像是吞了火药一样,忆玮摇摇头:“我等人。”他嗯了一声,不过片刻,车子一闪而逝。
没多久,一束灯光从远处打来,陆少俭快步下了车,见到半靠在墙边的忆玮,原本还是一肚子的怒火,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她就一言不发的走到他身边,自动自觉的靠在他的肩上,又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很低:“对不起,我忘了今天的约会……”
怀里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又像在轻轻的颤抖,于是怒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只问了一句:“谁去世了?”
“王老。”
陆少俭和她十指交错缠绕,慢慢牵了她坐回车上,才淡声说:“好了,不要多想了。我们回家去。”
他直接将车子开回了自己家中,又手牵着手下车,仿佛各自有着心事,于是都沉默着,唯有指间愈扣愈紧。
打发了她去洗澡,陆少俭独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色并未显得轻松起来。忆玮从客房探了头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我先睡了。”他抬了抬头,微微一笑,台灯的偏光显得五官沉俊:“要不要陪你?”忆玮摇摇头,关上了门。可其实没有一点睡意。她睁着眼睛,胡乱的望望天花板,心里却莫名沉甸甸的。过了一会,心里不安稳,掀了被子,赤着脚去找陆少俭。
她推开一条门缝,轻轻望进去,陆少俭一手翻着资料,全神贯注的写着什么。忆玮坐在他对面,直截了当的说:“我睡不着。”
陆少俭放下笔,又看看时间,语气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叫人心折的力量,他有些慵懒的皱皱眉:“我陪你。”
他向来是个很爱清爽的男子,身上并没有什么味道,却更给人安宁的感觉。床比昨晚的大了不少,却宁愿用一样的姿势拥抱在一起,陆少俭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侧:“小玮,你是不是在害怕?”
他那样敏锐,一眼看清了她在想什么。忆玮从小到大,也不知是幸福还是不幸,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在她出生的更早的时候去世,而这一次,是她最近的一次面对死亡。看着老人的身躯躺在冰冷的柜子里,竟像孩子一样无措起来。
她咬了自己指尖,轻轻啃噬着,良久,才说:“我不是怕死。可是看到人这样走了,觉得遗憾,像是有很多事都没能做完,再也补不回来了。”
对于王老,是他的选集,终究没有让他看上一眼最终的定稿。可是再想想,父母,甚至躺在身边的人,何尝不是如此?死亡的黑翼若是覆盖的太快,那么什么都来不及做,连追忆都成为了仅有的奢望。
忆玮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说完这一句,也不再开口。倏然间,灯光一亮,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双眼忽然微微刺痛。陆少俭坐了起来,触到领口的地方,露出了颈间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忆玮从来没有注意过,看着他慢慢解下来,动作轻柔,又在手中攥了一会,把自己拉起来,语气有些调侃:“来,我给你戴上。”
链子因为被他的手捂热了,忆玮戴上的时候,细细的一圈,还觉得泛着温热。其实一个大男人身上戴着这样一条纤巧的链子,还真有些奇怪。他借着灯光,看见忆玮精致的颈骨上缀上一圈银色,淡淡泛着光晕。他伸出手揽住她,低低的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链子。”
他第一次对忆玮说起自己的父母,声音平淡,表情有些僵硬:“我高二那一年,我妈妈车祸去世。是因为我在外地上住宿学校,妈妈每周都来看我。后来出了车祸,这条链子一直戴在我身上,再也没有离身。”
而自从那次车祸开始,父子的关系慢慢冷淡下来。一方面,当初决定送他去外地念书的,正是陆少俭的父亲本人,而另一方面,痛失爱妻的父亲潜意识中又将一部分责任放在了儿子身上。矛盾和自责,让父子之间关系愈加的疏离。彼时还是少年的陆少俭,以少年的稚嫩和青涩,不知所措的承担起了沉重的情感,时至今日,让他在面对父亲的时候,依然沉郁。
“我妈妈去世的那段时间,我爸的事业正如日中天,家里条件很好。可她从来什么首饰都不用,只戴着这一条链子,因为那是我爸很早的时候送给她的。”他微微侧过脸,伸出手去,轻轻描摹在她的颈边,痒痒的,软软的。
忆玮顺势抓住他的手,第一次听他说这些,只觉得心疼,又问他:“那你……现在和你爸爸呢?”
“还好。”他孩子气的皱了皱眉,“反正,也不亲近。”
“小玮,真的没什么可怕的。有人死了,其实他们还在我们身边。就像我妈给我留下的项链,你也可以再读王老的文章。”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上,“倒是活着的人,真该想想,怎么样更好的活下去。”
他关了灯。忆玮忽然觉得黑色也这样温暖,而一直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像是小小的火炉。他小心的抱了抱她,忆玮的耳侧就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强健有力。年轻的生命就是这样,无畏无惧。
第二天也没听他再提起吃饭的事,他若无其事的送她上班,又在她下车前喊住她:“我去替你理些东西,今天开始住我家吧?”
她垂下目光,想了想,“某种程度上讲,婚前同居的行为,本身是现代人关于契约意识降低的反应。”
陆少俭愣了愣,抓住她的手,一边轻轻摩挲:“你相信我,和你比起来,我的安全感只会少不会多。”他静默了几秒,目光迥然而明亮:“如果你愿意,即便现在去领证,我也没有问题。那么,你愿意么?”
忆玮愣住,直觉的摇了摇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他还是失望的,目光一黯,唇边的弧度微微一延伸,有些讥诮的一笑。
忆玮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明知道这个话题并不适合再说下去,却忍不住:“我不觉得……那一晚之后,我们的关系可以变得更加稳固一些。”她轻轻的咬了咬嘴唇,目光忽闪,反手握住他的手,“其实我更喜欢的是,这次我们重新在一起,你变了很多,让我觉得舒服。”
他的目光越来越炽热,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了,不愿意就算了。上班去吧。”一直到她走进了门,再也看不见,陆少俭唇边的笑却还没有消散。是啊,若是原本那条路已经被证明了行不通,他早就该尝试另一种走法,而不是和她一样笨,执拗的站在原地,碰得头破血流。
王老先生的遗体告别会,编辑部的同事挤了两辆车,人人着装肃穆,准时的赶到会场。忆玮走在最后,忽然见到作为亲人代表的方采薇正在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握手,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又慢慢涌起了极不舒服的感觉。
她跟在同事身后,对遗体三鞠躬,又找了位置坐下。她一眼望去,费邺章身边还坐了一个和王老差不多年纪的老人,黑色的西服,银发闪闪,矍铄幽深的目光望向了正中的遗像,饱含沧桑。整个会场几乎被素白的潮水所淹没,洁白绽放的花朵,大概是一个人生命的尽头最可得到宁静寄托的事物了。
最后念追悼词的居然是王棋。一篇类似骈文的长文,夹杂了几个呜呼,忆玮低头听着,觉得有些苍凉。其实王老的古文功底是相当深厚的。他们这一辈人,几乎个个从私塾中背熟了四书五经,又去海外留洋,对于新旧文化、东西文化,有着奇妙而深刻的认识。如果他知道了,最后给自己念悼文的,竟是这样一个人,真是不知会做什么感想。
王棋下台的时候,恰好走过忆玮身侧,脚步微微一停,很是惊讶。随即扬了扬头,坐在了不远处一群年轻人中间,大概都是他的学生。
默哀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这让忆玮觉得惊讶,那些泪流满面的年轻人们,其实并没有亲身接触过这一位大师,只是依然有精神的力量,通过纸卷和文字在涓涓传递着,从未被截留。于是随之而来的,是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泪水,已经不知是感慨、悲痛,抑或是不舍了。
第二十三章
黎忆玮最近力所能及的,也就是把能将老先生的文集顺利的出版成文。她鼓起勇气,几次打电话到了王棋那儿要文稿,可都是他的助手接的电话,说王教授在外地开会。本以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可忆玮左思右想,对方没有理由知道自己是谁,于是又耐下心来等了几天。
下个月是母校的百年校庆,陆少俭居然郑重其事的收到了校方请柬,这让忆玮目瞪口呆,又半开玩笑的问他:“你准备赞助多少?”
他回答得老老实实:“不知道。这不归我管。”
忆玮连连点头:“唔,唔,年少有为啊!”其实浓浓的讽刺意味,听得陆少俭眉头一踅,似笑非笑的去拍拍她肩膀:“怎么?心理不平衡?”
她掸开他的手,不吭声了。陆少俭看出她紧张,随意的低了低头,又握住她的手:“没事。我爸对我是严厉了些,对别人倒都挺好的。”
忆玮扬起了笑脸给他看,唇角的弧度似浅浅的一抹眉月:“你才紧张。”
他微微转过脸,望向窗外,语气调侃:“我以前是挺怕他的。现在好多了。”
她没有多问,却也从他无言的淡淡寞落中察觉出了异样。大概对于父亲,他真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陆少俭刻意转开了脸,却察觉出她的手握得越发的紧,温暖一点点的在指尖弥漫开去。
陆少俭的父亲一个人住着,房子很大,因此愈发的显得冷清。见到儿子带了女朋友来,眉眼间也没有十分快活的样子,一如往常的有些淡然。
他简单替父亲和忆玮之间做了介绍,忆玮看了陆明波一眼,放缓了语气,诚挚的道歉:“陆叔叔,上一次临时出了些事,我没有来赴约,真是很对不起。”
陆明波笑了笑:“没关系。陆少俭已经向我解释过了。”
父子之间,这样称呼,让忆玮觉得有些意外,于是抬起眸子看了陆少俭一眼,他脸色如常,似乎是习惯了:“爸,黄伯伯说你这几天腰椎又不舒服?”
陆明波“嗯”了一声,又说:“就是老样子。”
他年岁分明还不是很老,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得很整齐,可是却又有淡淡的如同尘埃的气息扑散开来,像是走进了一家暗色的古董店。忆玮发现这对父子的五官并不大像,反倒是神情类似,陆少俭不苟言笑的时候,也是这样有些孤傲的。她将目光转了转,落在客厅一个精心布置的小小檀木案前。那是一张极美丽的女人的照片,正是一个女人最从容不迫的散发自己成熟韵味的时刻。照片中的女子长长的卷发,明眸薄唇,眼角微弯——原来陆少俭长得这样好看,是因为有这样漂亮的母亲。
忆玮一时间没有移开目光,神情有些怔忡,想起那个晚上,他曾经揽着自己,语气萧索的说起母亲。原来这个男人,也一直伪装得惟妙惟肖,内心深处,却纠结着那么多复杂的往事。于是下一秒望向他的时候,带了不自知的温柔,陆少俭触到她的目光,忽然心底一软,她那样全神贯注的看着自己,像是用尽了力气,于是又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去,交互握住,不忍放开。
这一幕自然被扫进了陆明波的眼里,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当先站起来:“走吧,去吃饭。”
忆玮对他的父亲,倒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冷冰冰的有些不尽人情。饭菜都是保姆做的,忆玮喝了口汤,抬头对陆明波说:“叔叔,我做的排骨莲藕汤也很好喝,下次我来做,您尝尝。”
陆明波一愣,眼神似乎略见温和,点点头:“好啊。”
吃饭的时候忆玮的手机就震动了几次,她看了一眼,是方采薇。因为觉得吃饭过程中接电话不大好,于是吃完饭,她就去一边打电话。
忆玮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她俯身在陆少俭耳边说了几句话,陆少俭也站起来:“我送你去吧。”忆玮按住他,对陆明波说:“叔叔,杂志社有些事,我先走了。”又压低声音说:“你和你爸好久没见了。多聊聊再走。”
陆少俭就让司机送她出门,听见门轻轻一声扣上,偌大的客厅,一下子又冷清下来。
陆明波淡淡的说:“还不错。”他扫了一眼儿子,此刻陆少俭嘴角似笑非笑,似乎并没有认真听进去。
“爸,即便您不喜欢,我想,这也是我自己的事。”话一出口,陆少俭眼眸滑过复杂至极的神色,似乎有些后悔,却又不愿意再开口缓和。而陆明波看了他一眼,极快的站起来,拂袖而去。 陆少俭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并不急着离去,他和父亲,永远都会这样,不吵不闹,却比寻常人家的吵闹更冰冷和漠然。
方采薇显得很着急,一反之前安之若素、沉稳雅定的形象,见了忆玮,拉着她去了书房,默不作声的递给她一本杂志。
忆玮翻了翻,其中一页折了一角,她略微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额角突突的开始跳起来,最后又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署名:王棋。
等到仔细的把文章内容看了好几遍,忆玮还有些不确定,抬头看了方采薇一眼:“老爷子的那几篇文章,难道你这里没有底稿?”
方采薇摇摇头:“伯父这几篇文章,除了王棋拿去看过,大概就对你讲过些思路。”她犹豫了一会,“我不敢确定,只是觉得这篇文章的思路和伯父的治学很相近,所以找你问问。”
忆玮从椅子上站起来,踱了几步,又想了想:“你有没有给老大看过?”
方采薇一愕:“还没有。”
即便是只有两人,互相间又关系不错,却还是没人先把一个“剽窃”说出来。作为国内学术界的少壮派代表,如果王棋被落实了这个丑闻,一定会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因此,宁可先细致的考证,再做结论不迟。
方采薇的声音还是很镇定:“我只能说,这样一篇文章,写得很聪明。”语气虽然淡然,却在清透的目光中滑过一丝讥讽,这个女子声音如同潺潺而过的泉水,此刻又带了几丝刚强:“我会在这几天把伯父留下的资料整理一遍,看看有没有线索。忆玮,希望你可以帮我。”
到了这个时候,黎忆玮才发现,方采薇竟和自己像是同一类人,一样坚定执着,她们的目光相触,又仿佛看到了彼此,忆玮笑了笑:“我以前每次来找王老,都带了录音笔,我这就回去找找他说起几篇文章思路的部分。”
走前又拍拍方采薇的肩膀:“采薇姐,你放心,我一定在你这一边。”
两个女子单薄的身影,在这一刻,却像是疾风烈焰中的劲草,风雨磅礴中的竹枝,有着惊人的韧度和力量,百折不挠。
西西索索的声音,忆玮打开门,又去摸索玄关的开关。然而手腕被人扣住,她先是一惊,随即又放松,那股力道十分熟悉,是陆少俭。她还是挣扎着去把灯打开了,因为身子被人紧紧抱着,一时间有些透不过气,闷住了声音:“怎么不开灯?”
已经是初夏了,即便刚刚进门,也总还有些热,何况是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有着热度的怀抱。他先只是抱着她,一动不动,只是力气很大,后来揽着她的手开始不安份起来,一点点的探进了她的衣服里。他的唇微微有薄荷的凉意,就这样直接的印在忆玮脖子、锁骨上,慢慢的向上,摩挲在她的唇侧。
白色的纱织窗帘被夜风温柔的卷起,透进几丝暖暖的气息,忆玮有些着急,两人正对着窗口:如果对面窗口有人,倒可以免费看一场香艳的好戏。她拿手里的包奋力隔在两人之间,又被他折腾的有些心慌意乱,于是急切间躲开了他的气息,话说的断断续续:“你……别……这样。”
他的手还抚在她的背部,只是动作却停了下来,那样高的身量,却把头埋在了她的肩窝处,语气柔缓:“好,那就让我抱抱。”
忆玮心里还挂着事,又怕他乱来,于是一动不动的站着,由他不松不紧的抱着,问他:“从你爸爸那里回来了?”
或许是“爸爸”这个词刺激到了他,陆少俭笑了笑,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梢,沉声说:“是啊。”
如果说以前的陆少俭多少还让忆玮觉得难懂的话,那么眼前的他,却像一个大男孩,仿佛受了委屈,想要在爱人身边得到安慰,连神态也有好看的可爱。忆玮无声的笑笑,伸手去攀触他的肩膀:“又怎么了?”他想说什么,却归于沉寂,最后放开她,又忍不住凑过去,在忆玮唇边轻轻吻了吻:“我去洗澡。”
忆玮看着他的背影,心思微乱,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偏偏卡在了嗓子眼里,上下不能。她心底微微叹口气,轻轻握拳,开始翻理资料。
浴室还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这让她觉得很安心,然而眉头还是一点点的踅了起来。将之前的录音资料比照手中王棋这篇刊登在《书简》杂志上的文章,不用太详细的证据,就几乎可以肯定,不仅结论,就连论证的过程,都是沿袭了王老的思路。
忆玮自然是知道王棋的人品的。可是这人,连恩师的东西都敢这样无耻的剽窃,又恰恰选了老先生去世的时机,自以为万无一失,难怪迟迟不愿意给自己那几篇文稿了——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几乎叫这个还算涉世不深的姑娘觉得困惑。
她拨了费邺章的电话,简单把情况说了说,费邺章的声音一下子沉缓起来:“你慢慢说。”
电话里还是没有办法一一说明白,费邺章顿了顿:“丫头,明天我们详谈。如果真是这样……”他沉吟了一会,带了笑意,“会是难打的一场笔墨官司。”
第二十四章
等她把东西理完走进房间,陆少俭已经睡下了。洗了头,都没有吹干,就随随便便躺下了。忆玮猜他是没找到吹风机,于是返身又去了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他的头发很短,又硬,她小心的抬起他的头,像在哄一个孩子:“我帮你把头发擦了再睡,好不好?”
洁白的枕巾上已经湿湿一团印子,像是随意泼洒的山水画。陆少俭闭着眼睛,脸部线条比睁眼清醒的时候柔和了许多,一笔一画倒像是精心描摹出来一样,有着叫人惊心的英俊。他懒洋洋的将头靠在她的腿上,忆玮一边给他擦,一边笑着问:“你怎么这么懒?”陆少俭侧了侧身,没搭话。她却忽然顽心大起,索性用毛巾在他头上胡乱缠了个结,像是田间老农一样,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他懒的去扯头上的毛巾,伸手把忆玮一拉,让她躺在自己身侧,又关了灯。
“我问你,你和你爸爸关系真的不好?”
陆少俭想了半天,才慢慢的说:“不大好。”
“有我们以前那么差?”
他失笑,黑暗中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她的脸颊:“傻瓜,那怎么能一样?”
她的声音透着别样的倔强,不屈不挠:“怎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能……”
下面的话却被他慢慢吞噬在唇齿间了,一点点的,互相之间气息的交互缠绵,亲昵如同一人。陆少俭吻了很久,又将她锁在自己臂间,慢慢的说:“我妈妈的生日,他宁愿独自一人去,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拜祭她。”又轻轻叹口气,“他大概始终没有原谅我。”
忆玮犹豫了一会,对他开口:“你爸爸这样……真是不好,可能他太爱你妈妈了。可他已经老了,一个人又寂寞……”
他蓦然语塞,其实,父亲对自己的那些冷漠,自己何尝又不是一点点的在还给他?漫长的夜,自己能抱着所爱的人,连梦都是绮然蜜意。如果这个怀抱变得空荡荡的,就像失去妻子的丈夫,就像自己的父亲,他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也会生出怨恨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忆玮简单的把昨晚的事说了说,陆少俭喝了口牛奶,面色略有凝重,语气却是不屑的:“倒也像是这种人干出的事。”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忆玮,“你别大意,这种人,撕破脸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探出手去,擦去忆玮嘴角的一点果酱:“有时候,社会也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他的话,难得和费邺章竟异曲同工。费邺章坐在他宽大的靠椅上,目光锋锐,如同原野上翱翔捕猎的鹰隼之目。他指间夹了一点光亮,烟草的味道缭绕在身侧,另一只手夹了一卷书,似乎不经意的说道:“既然证据摆在这里,我们没有理由不要求他公开道歉。”
忆玮点点头:“采薇姐也这么说。”
他微微一笑,那一截长长的烟灰落了下来,噗的落在地上,像是一瞬间的灰飞烟灭:“这是一场硬仗,并不是我们才有话语权。”
他说的很客观,甚至显得有些面无表情的强硬,仿佛将一切冷眼旁观:“方采薇的个性,是不惜鱼死网破的。这件事我会和她说清楚。”似乎这才是他最大的困扰,他又抬眼看看忆玮,“丫头,你也是,个性太冲。这件事,即便我们有了百分之一千的证据也急不得。”
他话音未落,方采薇已经冷着脸,敲开了费邺章的大门。她显然已经听到了费邺章的话,不见了素日里温润如水的温婉,冷声说:“什么叫急不得?他王棋有脸做,我凭什么放过他!”
费邺章抿唇,一丝笑容也无,声音沉沉像是从最远的地方缓缓传来:“采薇,你又是这样子。这么多年,还真是从没改变。”
这句话像是来烈火上浇了油,方采薇脸色一下白了,忆玮都来不及拉住她,她就已经转身离去——
费邺章坐着没动,那支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却只是淡淡的说:“即便你伯父还在,王棋抢先发了那篇文章,我们想要他道歉声明,也很困难。”
她缓了缓脚步,听到他又说:“说实话,王棋这些年一直在国内,他在自己专业领域积累下的人脉,你伯父在国外多年,肯定比不上。所以,那些杂志也好,期刊也好,你别指望会有多大反应。”
忆玮默默的听他说,无声的点头,而方采薇也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两人,一声不吭。
“采薇,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中文没搁下吧?”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了暖意,像是在抚慰她,“我们先给《书简》写封信,看看反应。”
那才是费邺章在最年轻的时候遇到的方采薇,此刻她长发用一只铅笔简单的簪起,又随意的落下几丝,钢笔在白纸上下笔如风。他们也有过那样美好的青春,辩论队的搭档,又会因为年轻气盛而互不相让,最终吵到谁也不理谁。岁月如梭,时至今日,原来自己依然有些心动的贪恋。
因为资料是忆玮整理的,她就留下来,在一旁看着,偶尔也提纲挈领的建议几句。费邺章的办公室里,一直亮着灯火,他也没急着离开,看着她俩坐在一起,偶尔低声说说话,自己则在手上点燃了一支又一支的烟。
忆玮算是加班,早早的告诉了陆少俭。他还是打了电话过来,却慢悠悠的和她扯不相干的事。她有些不耐烦:“什么事?快说完,我这里还等着呢。”
他于是不跟她废话了,直接就说:“你忙完这阵就请个假,我陪你回家去看看你爸妈。”
忆玮满脑子还是方采薇那篇一气呵成的檄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们刚来过啊,你不是见过么?”
“嗯,我知道。可我从来没有正式见过他们。”他的语气很耐心,循循善诱,又理所当然,“我觉得时机已经很恰当成熟。”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说呢?”
随便吧随便吧,忆玮有些不耐烦的点点头,答应下来。和手头这件事相比,去见父母轻松的像是在烈日炎炎下躲在街边小店喝冷饮吃冰淇淋。
在向王棋本人和《书简》投出了信之后,接连数日,毫无音信。只有杂志社的某个编辑来了一个电话,表示会把这封信转交给王棋本人。方采薇打电话给王棋,要求交还王先生的书稿,对方竟一口否认,并不承认自己曾经拿过老先生的文稿。
费邺章曾经说过的话,一一应验起来,在这件事上,他们被卡在原地,进退维谷。然而更令人觉得愤怒的是,王棋的这篇文章,在学术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好几家杂志都以此为专题,讨论的氛围极其热烈。而原本由王老先生提出的一些全新的概念,反复被引用,俨然为王棋晋级成为学术泰斗的资本。
一切都掩盖在了光环下,似乎没人注意到荣耀身后的黑斑。而知情的人,却眼睁睁的看着,像是吞下了苍蝇一般,欲吐不能,憋屈难受。
费邺章简简单单的说了句:“我们也做个专题。”
他几乎是轻松的下了决定,把已经做好的本月专题撤下来,以“时至今日,我们的浮躁和诚实”为题,重新完成这一期的专题。
整个编辑部忙得人仰马翻,从选题到文章,有关学术上曾经引起过争议的笔墨公案,一一被清理出来。当然,最重磅的应该是对发表在《书简》杂志上王棋教授最新文章的公开质问。这是王老先生侄女的亲笔信,又整理出了王先生在世时的录音资料,完整的放在网络上,作为公开的资料。
杂志刊行的前几天,忆玮天天工作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挂着严重的黑眼圈去上班的时候,常常和同事开玩笑:“我怎么觉得回到五四那时候了?天天在报纸上看着文人笔战,我说你你说我,火气都会大上一点。”而老编辑则很有经验的说:“说起笔战,还早呢。得看到杂志出来后的反应。”他无限唏嘘的摇摇头,似乎有些悲壮:“这种官司,最难断案。何况扯上了风头人物。”末了,长叹了口气,听得忆玮一阵心惊胆战。
陆少俭几乎和她一样忙,于是两人分开住,免得互相影响。因为见不了几面,互相之间份外想念,连偶尔约会吃饭都像是在热恋之中,只是吃完了饭,忆玮常常开玩笑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她忙,陆少俭是知道的。可是那一晚她下了班,回家路上经过他家,就顺手带了一盒小笼上去给他当宵夜,冒冒失失的去敲门,他家却大门紧闭。后来才知道,他天天应酬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忆玮有些心疼,埋怨他:“你不会推给别人么?”
他洗了澡,还是淡淡的有酒气,饶有兴趣的说:“那我们结婚吧?结了婚再有应酬,我就可以推,就说老婆不答应。”
忆玮笑得直不起腰来:“你这算求婚?”
陆少俭抚着自己额头,笑得意味深长:“非要我上门提亲么?”
他提起这件事,忆玮忽然内心一阵向往,想回家,想吃老妈做的家常菜,也想和他牵着手在大街小巷随意逛逛。她坐在他身边,藤椅咯吱响了一声,伸手环住他,她的声音柔软如云:“我也想和你一起回家。”
陆少俭吻在她的发间,轻轻的回应她:“唔,你请出了假,我们就去。”
人人都说生活要有个盼头和念想,埋首书稿的女孩子,心里生出倦意的时候,隐然也还是想拉着爱人的手,无忧无虑的走下去。然而对忆玮来说,她的念想,可能更多。她爱的人,她内心的坚持,都会让再平淡的一天变得绚烂耀目。
第二十五章
费邺章说:“并不是我们才有话语权。”
到了现在,忆玮终于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在这个阶段选择了暂时性失明。相反,明里暗里,总有些相反的声音,酸溜溜的带着刺,以擦边球的评论方式,纯粹把这件事当作了闹剧。
而王棋方面,则第一时间在发来了公开信,理直气壮的称这是“污蔑”,并要求“道歉”。
老编辑们则一脸未卜先知的样子,背地里偷偷叹气:“主编到底还是经验不足。这年头,这种事比比皆是,真要查起来,哪个人身上是干净的?”
忆玮心里有些难受,黑白分明、是非清晰的世界里,原来还是充斥着灰色地带。老大一如既往的深沉,仿佛对源源不断送进办公室的读者的质疑信件可以做到视而不见。而她忍不住,一封封的拆开,然后情绪愈加低落。
晚上是浅容生日,忆玮不敢怠慢,到了才知道算是闺蜜私约。浅容请她吃川菜,两人特意跑去了原来学校旁边一家餐馆,性价比适合学生,是原来她们聚餐必来之地,只不过现在倒适合怀旧了。
菜还没上,浅容上下打量忆玮,问:“最近和他相处得很好?”
这几乎是两人在一起必然的开场白了。忆玮翻翻白眼,知道其实她也没安好心。以前每次说起了她和陆少俭的事,谢浅容听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俯后仰,最后还非说:“忆玮,我觉得你俩都挺逗的,能吵成这样还在一起,真是拆也拆不开。”
于是现在她心不在焉的轻轻敲着桌子,仿佛对他们的现状有些不满:“这么甜蜜,可真不是你们的风格。”
忆玮的语气有些迷惘,她眨眨眼睛:“其实我对你说实话,进展顺利,我心里反倒没底。他现在什么都迁就我,我心里也慌。最近顺风顺水的,连小意外都没有,可以后要是又有了什么事……”
浅容连连“呸”了好几声,笑:“有你这样咒自己的么?”
“我没开玩笑。其实他还是很孩子气。那时候他和李泽雯在一起,我说不上难受,可是尴尬的不得了。就好像……”忆玮做了个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他特意让我难堪。还又扯了别人进来。”
浅容有些愤愤,连声音都扬高了几分:“这事也不能全怪他。李泽雯喜欢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服务员开始上菜,忆玮喝了口饮料,微笑:“圣母,吃饭了。”
两人连啤酒都喝了好几瓶,最后脸上都带了红晕,出了门被夜风清凉凉的一吹,像是能抛却一切烦恼。手拉着手,踢踢踏踏的往回走,叽叽咕咕说的全是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等回到家,倒比以往加班还晚了很多。
洗澡的时候一照镜子,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皮肤变得凹凸不平,浑身像是被涂上了面粉疙瘩,轻轻摁一下,就像有个小坑。她在浴室里叹口气,知道又过敏了。仔细想了想,大概今天点了一道虾,又有香菜,只能叹口气。这个过敏的毛病也奇怪,有时候吃再多也没关系,有时候一两口就不痛不痒的成了面疙瘩。
她换了睡衣出来,看到素来镇静的陆少俭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又乱吃什么东西了?”
她心虚,只能问了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少俭笑,凑近去看了她几眼,语气里带了笑意:“今晚饶过你——我没心情和一个苦瓜亲热。”
忆玮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跑到镜子前面,仔仔细细的看了几眼,才发现真的很像疙里疙瘩的苦瓜。好在这种惨况也就持续一晚上,一般到第二天就自动消肿。她转头对着客厅那个男人喊:“你今晚回去吧?你应该没兴趣抱着一个苦瓜睡觉。”
他在看电视,声音不紧不慢的传来:“今天我们同学会,聚了聚。”
他的声音很镇定:“小玮,你最近在母校算是风云人物。”
他的同学毕业的时候留校,如今是辅导员,对学生间的动向了若指掌,自然也知道最近学校的BBS上关于王棋教授剽窃一事的看法。不知何方高人,八卦出的新闻一条比一条劲爆,比如说勇揭黑幕的杂志社编辑曾经是王棋教授的学生,当年保研不成,如今自然怀恨在心。再比如说,学校出了这样的学生,在母校百年校庆的时候有意抹黑,实在是叫人觉得遗憾。
她的头发半湿不干,吹了一半,瞬间没了表情,将手中的吹风机一甩就走出来:“给我看,哪个BBS?”
真是狼狈的一天,乱七八糟的头发,月球表面的皮肤,还有那些流言蜚语,都在这一个晚上找上她。她自己是从学生一步步走来的,也曾在论坛上手拿板砖,拍人论战,不亦乐乎。如今那些讥讽的话,类似刻薄谩骂,她一句句的读过来,先是好笑,再是愤怒,飞快的翻页,把跟了好几十页的帖子看完,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他陪着她一起看完,煞有介事的点评:“有几个说得很刻薄啊。有前途。”
忆玮知道他这是在逗自己,可还是笑不出来,她闭了闭眼睛,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自言自语:“我以前还是太胆小了。那时候他骚扰我,我心里不爽,退了保研。可是没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其实还是心里害怕的。”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笑得很轻松。他站着,她坐着,只要轻轻俯下身,就能毫不费力的把她拢在怀里:“小玮,你那时候那样做没错。遇到这种事,只能先保护好自己。”
忆玮悄悄扬起脸,语速快而流畅:“我就是想不通,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她的脸真的有些好笑,平时尖尖的下颌,肤色凝洁如玉,现在看上去,脸颊鼓鼓的,倒像是灵透的橘子。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轻声问她:“小玮,你不觉得你们选错时机了么?百年校庆的时候出了丑闻,只怕学校也不得不出来支持他……”
忆玮挣开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皱皱鼻子说:“你们怎么一个个心思都这么多?”可是语气还是有些懊丧,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又翻开另一张帖子,又是质疑他们杂志的,连学术杂志刊登商业广告都成了罪过。
她怒极反笑,指着帖子,一条条念给陆少俭听,最后几乎把鼠标都砸了:“你们的广告还真是影响力惊人啊。”
陆少俭声音平淡:“这些欲加之罪,你去理它们干什么?”他坐下,指了指电脑的屏幕,“你们的杂志,当初决定做这个专题的时候,我就不信费邺章没想过这些后果。”
忆玮勉强忍了忍,想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什么后果?替人讨回公道,难道还要思前虑后?”
他亦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静默了数秒,起身关了网页。再开口的时候,已经语带笑意:“你们这些文化人之间的事,我也弄不清。你早点休息好不好?脸肿成这样了!”又有些关切:“要不要紧?还是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忆玮随意的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无所谓的摇摇头:“没什么,睡一晚就好了。”她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总之一阵阵的烦躁,已经很晚,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靠在沙发上,像是在陪自己,有些怔忡,又像发呆,忆玮站起来推了他一把:“你先睡吧。我还没忙完。”他眉梢眼角,尽带了一种叫人琢磨不透的神气,缓缓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腕:“你在这里瞎急有什么用?乖,听我的话,去睡觉。明天总会有办法。”
忆玮咬咬嘴唇,立刻泛起淡淡的白色,看上去说不出的惨淡,这样一折腾,又怎么会睡得着?!她几乎是不耐烦的甩了甩手:“你别管我行不行?就过敏,我从小到大都这样,死不了。”语气很生硬,像是直愣愣的把一块大石头扔进了泥淖中,溅得人满身满脸的浆水。
陆少俭一言不发,轻轻松开她的手腕,大概是是扬了脸的缘故,看上去那样高,而那神气,也在瞬间冷淡下来,转身就先去了卧室。
忆玮开了文档,想写些什么,然而指间在键盘上停驻良久,却写不出一个字。她无神的望着素白如雪的文档,脑海中纷乱的各种想要反驳的声音挤成了一团,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忽然间身子一轻,她重心不稳,下意识的反手抓住抱起自己身子的那双手臂。他的脸色……连面无表情都谈不上了,漂亮的眼睛轻轻扫了一眼她,又皱起了眉:“黎忆玮,你再对着电脑辐射,是真的想盯着这样一张橘子脸过一辈子么?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忆玮一急,拖鞋啪的掉在地板上:“电脑都没关。”
他毫不留情的把她往床上一摔,又冷冷看她一眼,闷声说:“我去关。”
忆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全无睡意。毫不意外的听到了windows系统的关机音乐……再然后,是大门被打开,然后关上。“嘭”的一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重重的叹息。
第二十六章
陆少俭的声音生硬,毫不留情的把她推了推:“床这么小,你一个人占了大半。”
他竟然闷声不响的回来了,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拉了半条毯子,对忆玮说:“你怎么还这么粗心?门上的保险都没扣好?”
这样的夜晚,忆玮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脆弱,如果他真的走了,自己可以硬撑着冷战。而他没有走,身边多了一个人,去而复返。她伸出手去,什么都没说,只是主动抱住他的腰,精瘦,却很结实。
陆少俭侧了身子,让她抱得更舒服一些,低笑着说:“好了,别乱动。睡吧。”
她偏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他腰那里扭狠狠掐了一把,闷声说:“门上的保险是谁没扣好?今天谁最晚进门?你冤枉我。”
陆少俭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低低喘息了一声,忍不住笑:“是,我记错了。被你气昏了。”
她得寸进尺,用指甲去掐他:“那你怎么不生气?”
他真的有点觉得热,连声音都不耐烦:“懒得和你计较。”
他爱抱着她睡,有时候忆玮睡得早,也要把她折腾得醒过来,非要拽进自己怀里不可。他的习惯是洗完澡睡觉,擦得又不仔细,于是总是湿漉漉的,倒让忆玮习惯了这个带着潮气的怀抱了。
窗外的月光很透亮,窗帘之间有着一条小小的缝隙,光线正好照在粉色的毛毯上。淡淡的银斑,鎏过的滚边。
陆少俭小心的动了动身子,知道她已经开始犯困,于是低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去理它。过几天你请了假,我们就回你家去住几天,好不好?”这真的成了最近在困境中唯一的期待了,忆玮乖乖的点点头:“好。”原本还没有睡意,可是现在,一下子被梦境席卷走,睡得死沉。
他们的呼吸都绵长安静,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陆少俭先醒来,看看窗帘外的光线,已经亮得像是正午暴晒的时分。他再侧身看看忆玮,真像她自己说的,一夜之间已经退了肿,大概是睡得好,脸上还带了一抹嫣红,像是带了淡粉色的洁白茶花瓣。
他不忍心叫她起来,小心的挪开半边身子,才动了动,就听见她迷迷糊糊的在问:“几点了?”
陆少俭想也没想,答:“还早,天还没亮。”又替她拉了拉窗帘,隔绝起会透露时间秘密的光亮。洗漱完毕,想了想,先打电话给公司交代了一下,又去看看她。
忆玮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眼神朦胧,看了看床边的闹钟,放下,又抓起来看一眼,突然就灵台清明起来。
他斜倚着门,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快进的电影,看着她下床,像一阵风掠过自己身边,于是又抓她回来,闲闲的说:“急什么?帮你请了假了。”
她瞪圆了眼睛,惊诧莫名:“好好的为什么要请假?”
陆少俭一本正经的想了想,嘴角轻轻一弯,笑得很妖孽:“因为我们好久没一起约会了。”
他是认真的,站在她的衣柜前,上下看了半天,又啧啧摇头:“没一件上得了台面的衣服。”又随手拿了条T恤,“米老鼠?你今年几岁?还穿这种?”
正午的烈日,圆圆的一轮,橘红似火,似乎将流云都晒干了。
他们刚吃了午饭出来,他随她,就先去书店逛逛。然而最后看到忆玮搬了这么多书付账的时候,陆少俭还是有些不满:“拿了那么多书,一会怎么玩?”
“笨!扔你车里啊。”忆玮讨好一样往他身边靠靠,又从一边的促销书架上拿了一本,“陆总,今天全部你请客,是不是觉得很荣幸?”
陆少俭发现自己听到这句话,还真有些受用,哼了一声,随着等待结帐的人流往前挪了挪。
她孩子气的去挽他的臂膀,小臂的肌肤相贴,像是习惯了这样靠在一起。
一点没想到有人拍了拍自己肩膀。
忆玮回头,看见费邺章站在自己身后,脸色有些阴沉:“你不是生病请假么?”
她看起来哪有生病的样子?挽着男友,肌肤白里透红,容色焕发,像是一大束灿灿的蔷薇花。
这个谎分明不是她撒的,忆玮嗫嚅着叫了声老大,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陆少俭很自然的接过话题:“今天我休假,就让她请假陪我。现在被揭穿了,是不是,小玮?”
这个黑锅凭什么要她背?黎忆玮恼怒,不动声色的把指甲狠狠的掐下去,然后对着费邺章解释:“主编,其实……”
想不到费邺章倒笑了起来:“丫头,开玩笑呢。请假陪男朋友就直说,前些天加班的时间本来就该还给你。”陆少俭简直顺势而下,连过几天回家的假期都一并帮她请了,不顾忆玮窘迫的模样,自顾自的点头:“嗯,我们去趟她家,订婚。”
费邺章本来还有些行色匆匆的样子,这下子,倒放松了表情:“哦,真的么?恭喜了。”
这个话题太糟糕,完全打乱了忆玮原本的计划。她还没来得及把昨晚的事告诉费邺章,他已经挥了挥手走开了。
陆少俭被她催促着去买爆米花回来的时候,看见黎忆玮脸色很难看。他看着熟悉,就像以前两人吵架前夕,她就是这副脸色,脸色青白,不甘示弱,目光亮亮的闪耀。他视而不见,神色自若的找到了放映厅,和她一起坐下。
爆米花有一股浓浓的奶油香气,闻到都觉得幸福。电影是国产的小成本电影,却远远比大片更能打动人心。
以往都是陆少俭在这种时候漫不经心,这次倒是相反,黎忆玮在一个半小时内不断的发短信,接电话,幸好坐得靠近出口,跑进跑出方便。他终于有些不耐烦的拉住她,低声说:“等等。”然后和她一起出去,电影还剩一个结尾,也实在没心情继续了。出了门,陆少俭靠着墙,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在不远处打电话。然后黎忆玮神情有些萎靡的走过来:“我能不能回杂志社?”
他还想说什么,可是终究没说出来,最后简单的点点头:“我送你吧。”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他闷声笑了笑:“想要忙里偷闲,还是不行。”
她的脸色并不好,于是狠狠剜他一眼:“您老闲去,我忙得很。”他不管她工作上的事,最后却不忘提醒她:“下班了来我家。”
黎忆玮已经跳下车,随便的对他挥挥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同事见到她,都很关切:“身体没事吧?”她支吾了一声,拉了老编辑问:“王棋还要告我们?怎么回事啊?”
正说着话,费邺章走进来,见到她就笑:“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他还是稳笃的样子,不急不缓的向她招招手:“过来。”
是给她布置新的工作,他叮嘱了什么,忆玮其实没听清楚,最后问他:“王棋的事怎么办?”
他倒没放心上,简简单单的说:“这有什么?文化界不常出这些事?”
文人间的笔墨攻击,惊心动魄之处不会亚于战场上的血肉横飞。因为文人的心思纤敏,做的事有时就更加匪夷所思的毒辣。
他手指还是轻轻抚唇,若有所思的说:“这件事要沉得住气。时间一长,清的浊的,都会慢慢浮上来。到底谁是谁非,自然也就清楚。”他随手点了点手边的那本杂志,又是一篇对丑闻质疑的评论 ,“有的人色厉内荏,公开说要通过法律途径,要的结果也就是退一步,道歉罢了。”
忆玮心里很失望,可是还来不及表达出来。费邺章还在笑,语气中还有些轻蔑:“可是,凭他也配?”仿佛剑气直冲云霄,天生的锐气不凡。
他缓了缓语气,有些调侃的问她:“最近压力大不大?被师弟师妹攻击的滋味不好受吧?“
原来人人都知道,忆玮有些难堪,喃喃的说:“其实没什么。闲言闲语,我无所谓。”
他爽朗的一笑:“那我就给你放个假吧,反正你男朋友也亲自提出来了,看得出很急。”
她不想放假,这种时候,想必方采薇的沮丧一如自己,而孤身一人逃开的感觉,很懦弱。虽然留在这里不过是更多的无力感,可她还是愿意留下,做本分的工作。
离开之前还是问了一句:“老大,你早就知道登了那个专题的结果是这样的,对不对?”
费邺章没答话,眉宇轻轻一皱,却又斩钉截铁的说:“结果?你确定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了?”
忆玮一愣,依稀听出了几分信心,叫她以为是错觉。可是转眼间,她有些调皮的问:“明知山有虎虽然是你的作风,可是我想,你有一半是为了采薇姐吧?”
他并没有摆出送客的态度,只是笑得低下眉眼,然后说:“你可以去问问她,你像她年轻的时候。不过幸好,你男朋友不像我。”
这句话可真含义深刻呐,忆玮往外走的时候,不断的在回味。
似乎默认了他们曾经的情侣关系啊。还有,口口声声的“年轻的时候”——她眸子明亮的看着走廊那边走来的女子,长发一束,身姿轻盈。为什么老大的嘴里,偏偏像是老去的宛转时光,盛满了寞落难言?
第二十七章
方采薇见到忆玮,微笑,却带了涩意:“忆玮,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弄得这么……”
她又何尝会好过?竟还有人知道她即将出版的一本诗集,于是自然而然的,人人都会说:“哦,又是一次炒作。”
出版社倒是乐得有人提前预热,而方采薇本人郑重提出了推迟出版的问题,甚至表示愿意支付违约金,这件事弄得双方合作极不愉快。而费邺章在其中斡旋,几乎日日焦头烂额。
没说什么,可是她们的眼神还是晶晶亮着,如同纯净的水果布丁。轻轻交汇过去,谁都没有读到后悔,像是交心的纯澈,又或者彼此许诺——她们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用善恶分明的目光看这个世界,却搅起了漫天的污水,而自己深陷其中。
方采薇拉住她:“下班有没有空?我请你吃个饭。”
私家小菜,最近在这个城市红的不得了。她们两个人,恰好抢到最后一个座位,不用在门口的沙发上苦等。点菜的时候稍微起些争执,就一个甜品的问题,难得像两个小女生一样争执良久。最后忍不住一起笑了,黎忆玮豪爽的说:“反正你请客,干嘛要替你省钱?”
没喝酒,最多不过点了份醉虾,可是两人好像都有喝醉的感觉,酒后吐的是真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情感却莫过于最大的秘密。
方采薇拿筷子无意识的点着那份菜,然后说:“我对你讲过我和费邺章的事没有?”
忆玮兴致勃勃的听着。
“我们以前一起读的大学。嗯……一见钟情,彼此欣赏?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方采薇欢快的讲起往事,仿佛倏然重现当年那生如夏花的美丽动人。
他不知道她出身书香门第,她也不知道他家世不凡。都是活得自我的人,没人愿意拿身份拘束了自己。最初的爱情如烟花绚烂生彩,彼此都很投入,仿佛一生尽于此刻也是甘愿。可是慢慢开始争执,因为都是才华横溢的两个人,会因为简单的一场辩论赛的输赢,彼此冷战长久。
他本就不愿意主动低下脸面去寻她,她更是,将一份淑女的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说到这里,故事已经不大愉悦了,偏偏方采薇嘴角含笑,十分温柔,五分淡然,最后甚至还有一份执着说完的勇气。
“你知道么?有一次我们选了同一个题目,不同的切入点交作业。我拿了两篇文章去给我伯伯看,他看完,只说他的文章好。我暗地里就生了气,半个星期没理他。是不是有些小心眼?”
可忆玮知道那不是小心眼,只是没有被认同后的失落。就像刚刚毕业那一阵,她不会羡慕同学找到了好的工作,却只会在陆少俭以功成名就的姿态来教育自己的时候,郁郁寡欢。
“后来在回不回国的问题上,我们又吵,不可开交。我不愿意回来,不是因为不爱国,只是单纯喜欢那里的环境,人人都很自我,谁也不必管谁。那时候年轻,觉得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很高人一等。可他无论如何要回来,坚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采薇喝了一口橙汁,默然半响,才笑:“其实那时候他多对我说几句,我也就回来了。可是他不说,我就犟着,宁愿在国外呆着,也不会回来。”
真是令人惊讶的故事。忆玮看看这个如今眼角眉梢尽是清风淡云,又优雅淡然的女子,很难想象出,她也曾经这样激烈而不愿妥协的爱过一场。对象还是费邺章,那个男人,从在论坛上接触开始,始终觉得他谦谦风度,温然如玉。
于是忍不住问:“那现在呢?你又回来了。”
方采薇低眉一笑:“现在回来,不是为了他。我自小和伯伯一起生活,他要落叶归根,我自然也要回来。”
“那你们现在呢?”
方采薇的语气无限怅然:“哦,现在?忆玮,隔了那么久,你会发现,一切都变了。即便我们都还单身,好像彼此还适合对方,可是互相之间,却看不透了。”
大概就是这样,他们都是一个人,好像特意留了位置,在一直等待对方。可是时间把每个人都磨得不复当初,于是失却了那份心情,只是空落落的等待。
她们又细细碎碎的说了很多的事,直到深夜。
方采薇的最后一句话,是在买单之后,站在了室外,星空辽远,凉意拂散。
她悠悠的说:“所以说,缘分这个事,真是好笑。性格不合的人,硬给凑到一块,最后徒留伤心。”
这句话伴着轻起的夜风,钻进忆玮心底,身上忽然起了凉意。说的人是用自己的青葱年月总结了教训,可听的人,仿佛见到了自己即将踏上的漫漫长途,坎坷非常,却未必能抵达终点。
叫了出租车,刚报了地址,才想起来陆少俭的话,忙忙的改口。忆玮怔怔的靠着,想起方采薇的眼神,如珠似玉的风采其实隐匿在这样深的过往之后,真不知该叫人叹惋,或者怜惜。只是不知道费邺章如今是怎么想的,总之深藏莫测。
估摸着陆少俭已经睡着了,忆玮小心翼翼的开门。他如今睡得越来越早,像是精力不支,又似乎倦怠,总之不像以前那么拼命。她有次也问了,然后陆少俭懒洋洋的抚着额头说:“精力要花在刀刃上,我如今又不用通宵画图,干么不早睡?”
先替他把房门掩上,忆玮开了客厅的大灯,才看见狼藉一片。水晶饼,柿饼,她没见过的酒,还有小套小套的玩偶。杂七杂八在沙发上、桌上堆着,她几乎可以想见某人皱着眉头东挑西捡,然后拿不定主意轻皱着眉头的模样。
这么用心……忆玮忍不住蹑步走到他的房间,在床头坐下,然后扭开台灯,微微调节了光亮,不至于太刺眼,却看得清他的脸。
他伸手微微一遮,孩子气的皱着眉,似乎不满这点搅人清梦的光亮。
忆玮忍不住,俯下身去,握住他的手,轻轻移开,然后吻在他的额上,低声说:“买了那么多东西讨好我爸妈?”
他懒懒的侧了侧头,眼睛还闭着:“嗯。”
“明天我帮你挑。”
忆玮心底很暖,她站起来,拨开那只顺势滑在自己腰间的手,去浴室洗澡。
后天就是假期了,手上的工作也不急,完全可以带回去处理。外面的世界风声鹤唳且灰雾蒙蒙,没有关系,她依然有挚友、有爱人,并且坚信一切终会过去,最后是非黑白,可以原原本本的还原。
或许是想着这些,忆玮睡着的时候连唇角都带着笑意,又因为窗外的月光淡淡照着而份外的柔美动人。其实陆少俭此刻已经醒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久久不愿离开,想去触摸她的微笑,可又怕弄醒她,最后也只能很缓的凝视,仿佛就是两人的天长地久。
她知会了爸妈,又叮嘱几句:“也别太忙活了,我们住两天就走。”因为害羞,也不好意思直说是带了男朋友上门,含含糊糊的就说陆少俭也一起来——陆少俭在一旁抿出了丝笑意,任她扯到别的话题上,直到最后才给出致命一击。
他一把拿过了电话,然后顺水推舟的接话:“阿姨?我是小陆。”
“噢,对,我听说叔叔他不能喝高度的酒?嗯,就怕带了些他不称心的。”
……
如此说完,然后气定神闲的挂了电话,对她说:“好了,把你没说完的话都补上了。”
剩下她一个人坐着,想象着远在家里父母的表情和可能的对话,脸都红了。哪有人直接就对女朋友的爸妈说:“我想来请请忆玮的亲戚朋友,到时候还要订些酒席。”偏偏老妈吃定了这一套,隔了一米远就听见她的笑声从话机里远远传来。
这人的脸皮,天生是铁打铜铸的。
遇人不淑,真是遇人不淑。
何止是家里,连办公室也闹得人尽皆知。虽然因为王棋的事,这几天同事之间气氛沉郁,心情不好,自然说话也少。可是到了临行前一天,气氛又热烈开来,几个老编辑拉住她:“小黎,回去结婚啦?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办公室打着空调,很凉爽,可她脸一下变红了,就像要中暑晕厥过去——这是哪跟哪?古人说“三人成虎”,真是贴切得紧啊!
她手忙脚乱的解释,最后绝望的放弃,成为众人眼中艳羡得“待嫁新妇”。唯一知道她要请假回家的,就是费邺章。忆玮暗地琢磨着,应该是他不小心露了口风,然后以讹传讹,她就得“回家结婚”了。
不过现在忆玮看着他,想起方采薇说的话,总是生出别样的感觉。
偶尔见到他风度翩翩的走在走廊上,谈吐处事神色不变,显得悠闲爽宜,仿佛外界的干扰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波折。忆玮总是想,原来人都有这么多面。可能,隐藏起的,或被改变的,就是自己最天然的东西吧?
第二十八章
飞机平稳的降落,忆玮像往常一样看到老爸在等着,于是兴高采烈的挽住他的手,透着一股亲热劲。陆少俭就站在她身后,若有所思。
回家路上,他彬彬有礼的问黎爸爸:“叔叔,有没有哪里的宾馆离你家比较近?”
忆玮几乎吃惊的看着他,这人以英俊温和正直的微笑回望她,然后促狭的眨眨眼。真是……叫人难以启齿,两个人明明就已经……他还真能装出副堂堂正正的样子。
黎爸爸赞许的看他一眼:“这么客气干吗?我们家还有房间可以住。”
前两天光顾着游山玩水了,他们把附近景点走了个遍。这些地方忆玮都是从小玩大的,本来就没什么新鲜感,偏偏和他一道,生出许多新鲜感觉。每次回家,黎妈妈总是唠叨女儿:“又去哪疯了?鞋子上都是泥。”转头又对陆少俭和蔼可亲:“小陆啊,你别老听她的。她不懂事,你就教训她,别惯她。”
他微笑答应,连谦让几句说“没,阿姨,小玮很懂事”都不提。又重提旧事,要请亲朋好友吃饭。黎妈妈兴致很高的拉他去商量了,剩忆玮一个人看电视。
午饭一般都是在家里吃,陆少俭吃得很斯文,坐得很直,一口口慢慢的吃,不急不忙。不像忆玮,饿起来如猛虎扑羊势不可挡;要是没胃口,就软绵绵的趴在桌上唉声叹气。用黎妈妈的话来说:“吃没吃相。”
她才扒完饭,接到方采薇的电话。电话里方采薇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但又很欣喜:“快去看看我给你发的网站。”一时间话都讲得乱七八糟,仿佛激动的失去了逻辑。但忆玮大致也知道了,意思是王棋的学术丑闻被重提,这一次,更多的人像是约好了一起曝光丑闻,证据也确凿,连校方都开始转变态度,表示要严惩“学术腐败”。
而这几天,她倒像躲进了世外桃源,什么都不用做,几乎把那些事都淡忘了。
没想到,这样重大的转机。
她跑回房间,开电脑,打开某门户网站的文化专题。
“我们的文化究竟还剩下什么?”
连篇累牍的讨论一个百年名校在庆祝生日之后,却爆出了惊人丑闻。公开质疑某名教授的人品和学识。丑闻不止一条,条条触目。
导火索据说是一位送了礼金托了关系要上研的学生,最后却被王棋摆了一道,于是不惜一拍两散。当然,也有知情人说了更多的内幕。比如一封教授推荐信标价几何,而劣质的论文要通过,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忆玮仔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由衷的喜悦。她想起巴金老先生的话,那段关于理想的阐述。她曾一度有些动摇,觉得那样的光明遥远得触摸不到,可是现在,却又倍加坚定起来。嘴角悄悄浮起微笑,忍不住想要喊来陆少俭一起分享。还没扬起声音,只觉得一双手搭在自己肩上,声音带了微笑:“在看什么?”
她清脆的声音只说了句“你看”,下一秒,网站弹出了一个广告窗口。
如今的广告越做越漂亮了,就像是艺术大片的片段,精美绝伦。淡淡的水墨画,朴素又华贵。
火光电石的一刹那,她隐约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的话成了这样:“你们的广告做得真漂亮。”
“哦,谢谢夸奖。回头给市场部涨工资。”
“嗯,那么,这两个之间,不会毫无关系吧?”她点点标题,又回头看他,目光中滑过一丝莫名的怔忡。
陆少俭凑近一些,像在仔细研读,然后笑:“呦,沉冤得雪,真相大白了啊。”又开玩笑:“你们这种文化人之间的事,我一个铜臭商人怎么知道?话说回来,还不许我们在这儿投广告啊?”
忆玮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小脸板得正经,一动不动望着他。
陆少俭投降,她的手还握在鼠标上,他就覆上去,重合在一起,贴紧,关了窗口。翻过她的手,握在手心,只觉得滑腻腻的,她像是一直在出汗。
“我就稍微帮点忙,上个主流网站可以让事情变得容易些。就这样。”
忆玮一直心里在希冀,希望运气是真的好,有人偏偏在这个时刻选择和王棋鱼死网破,顺便惠泽了旁人。可是陆少俭这样一说,她终于了然,一下子沉甸甸的难受。其实这样又没错。对付肮脏的人,从他的同伴下手,永远是个高明的主意。因为沆瀣一气的人,从没有忠诚和友谊可言。可是她在乎的是,她关心的人,最后不管用了什么方式让对方反目,应该不会光明磊落如斯。
她就这样瞧着陆少俭,而他抬了目光望向远处,似在微笑,又似思考。
所以英俊的王子有时候也是愿意去拯救公主于水深火热的吧?如果是为了公主见到自己时崇拜而快活的表情,那么真是值了。
忆玮从他手里挣出来,扔了鼠标:“采薇姐一定很高兴。”
他缓缓看她一眼,像是在琢磨她此刻的心境:“你呢?”
“当然高兴啊。”忆玮勉强笑了笑,然后把他推出去,“你不是和我爸下棋么?我要午睡了,就这样吧。”
门关上了,深蓝的窗帘阻拦下了屋外炎烈的日头,忆玮在床上躺下,有些辗转难眠。
陆少俭,费邺章,他们处理这种事,驾轻就熟,把握十足。所以事先唯有自己和方采薇沮丧的无以复加,而他们笃定的在后边坐着,冷眼看着,再给出致命一击,难怪如此自信。
可是在手段上,彼此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无非结局高尚了一些,可这样的结局,谁说不是一样用利益换来的?
不管怎么说,就算要死拼到底,能这样万众瞩目的上这个网站,也是很不容易了。
所以,所谓的“稍微帮点忙”,大概真的只是这个男人轻描淡写了。
忆玮一直心里在希冀,希望运气是真的好,有人偏偏在这个时刻选择和王棋鱼死网破,顺便惠泽了旁人。可是陆少俭这样一说,她终于了然,一下子沉甸甸的难受。其实这样又没错。对付肮脏的人,从他的同伴下手,永远是个高明的主意。因为沆瀣一气的人,从没有忠诚和友谊可言。可是她在乎的是,她关心的人,最后不管用了什么方式让对方反目,应该不会光明磊落如斯。
她就这样瞧着陆少俭,而他抬了目光望向远处,似在微笑,又似思考。
所以英俊的王子有时候也是愿意去拯救公主于水深火热的吧?如果是为了公主见到自己时崇拜而快活的表情,那么真是值了。
忆玮从他手里挣出来,扔了鼠标:“采薇姐一定很高兴。”
他缓缓看她一眼,像是在琢磨她此刻的心境:“你呢?”
“当然高兴啊。”忆玮勉强笑了笑,然后把他推出去,“你不是和我爸下棋么?我要午睡了,就这样吧。”
门关上了,深蓝的窗帘阻拦下了屋外炎烈的日头,忆玮在床上躺下,有些辗转难眠。
陆少俭,费邺章,他们处理这种事,驾轻就熟,把握十足。所以事先唯有自己和方采薇沮丧的无以复加,而他们笃定的在后边坐着,冷眼看着,再给出致命一击,难怪如此自信。
可是在手段上,彼此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无非结局高尚了一些,可这样的结局,谁说不是一样用利益换来的?
她知道自己又钻牛角尖了,又认准了死理,说不定又要激怒陆少俭。可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就是不愿意消散。于是坐起来,凌乱了头发,去看客厅里的象棋厮杀。又觉得没意思,转身去看电视。陆少俭敏锐的看她的背影,然后一走神,步步溃败。
黎爸爸慢悠悠的收起了棋子,不经意的笑笑:“小陆啊,我这个女儿,性子和一般人不大一样。常常会委屈你吧?”
他摇头:“没有。”想起过往种种,并不算委屈,充其量就是小小的波折。
黎爸爸还是明白的笑:“实话实说就好了。她这人,不是不懂社会上横七竖八的道道,可就是不愿意去做。以后遇到什么事,我还是希望你能照顾帮助她。”
他郑重的点头,这个承诺,似乎更加的庄重。于是目光渐渐移到了正在看电视的那个背影上,因为和她父亲的约定,这一眼,多带了些稳重,有长者注视下的肃穆。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就像是连环而来的巨浪,再也停不住步伐。如果之前只是丑闻的浪潮涌来,让人怀疑王棋的人品和声望,那么费邺章电话里的消息,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有人将王老遗稿寄给了杂志社。只是匿名留言,表示原稿已经被毁去,但是还是被人留存了数份复印稿。忆玮知道王老的习惯,会在自己的文章里标明完成时间,也就是说,这是最确切的证据。
她在电话里脱口而出:“老大,是谁寄的?”
费邺章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一丝的迷惘:“我怎么知道?”
她轻轻“哦”了一声。
费邺章又说:“好了。现在也不用闷闷不乐了。事情算是解决了,放心在家呆着吧。”
忆玮想着,那个平素总是风度优雅的教授,只怕此刻是真是狼狈不堪,再也无所遁形了。可是偏偏脸上不见得有几分喜色,话语都少了许多。
陆少俭就主动招呼她去外边逛逛。恰好一家小茶馆开着,对着门前小河,荡荡漾漾有些微的灵气和古意。老板很熟络的招呼忆玮:“小玮回来了?”忙着端上一小碟茴香豆和花生米,又问:“喝什么?”
就是当地最普通的茶,陆少俭以前常喝的那种,闻上去还有陈陈的一点幽香。他轻轻抚住烫手的茶杯,似乎有些不悦:“怎么每个人都可以喊你小玮?”
黎忆玮不耐烦的撇撇嘴:“你怎么这么幼稚?”
他轻轻吹开浮着的茶叶,然后慢条斯理的说:“为什么不开心?”
的确,大获全胜的瞬间,于她却有些沉闷。
她十分知道自己的缺点,就像陆少俭常说的:“你活得这样理想化,总有一点会头破血流。”大约因为自小父母的呵护,而现在,男友亦是十分的照顾。像是为她筑起了一道防护的墙垣,让她可以安心的向前行进。
她不知不觉就说出一句话来:“以暴易暴,不知其非矣。”
文言腔,十足的吊书袋。
陆少俭未必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不过多少也体会了其中的含义。于是笑出声来,拿了一粒茴香豆,慢慢品着,说:“嗯,这店是孔乙己常来的么?”
她瞪他一眼,狠狠的嚼豆子。
他光明正大的问:“嗯,说给我听听,什么意思?”
她越是这样说话,忆玮越是难以启齿。这个结果,其实已经很完美,她若还要计较,真有些吹毛求疵、不知好歹。
“你们……你和老大,是怎么让王棋的学生揭发他的?还有,那些复印稿,是怎么弄到的?”
他一本正经的说:“据我所知,都是费邺章去收买的,还恐吓了不少人。”
忆玮低低笑了一声:“不肯说就算了。”
他笑着为她解惑:“真的没什么。我听说,那个学生已经怀愤很久了,他主动找上门来,我们凭什么不好好利用一下?”
陆少俭悠悠叹口气,忍不住一手抚上她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眼神专注,又显得迷人:“你总是这样。”
流水迢迢,夜风微微,他的手指不愿离去,贪恋这半刻缱绻。
“你这样,总叫我觉得可气,可是偏偏气不出来。你不这样,倒不像是我认识的黎忆玮了。”
指腹之间暖意太浓,于是忆玮微微侧开脸,对上他的视线,有些温柔,又有些好奇。
“我知道这样很傻。明明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为什么还要去计较你们做了些什么?可是又怕,要是这些结果是用别的换来的,那么你们和那个人还有什么区别?”说话间手指轻轻抚着唇,像是在沉思,“如果是这样,好像真的是我想多了。”
陆少俭微笑打量她这个动作良久,没有不悦,淡淡的说:“那么,你记住好了,凡是伤天害理的事全是你老大干的,和我半点没有关系。嗯?”
她笑:“嗯,我记住了,你们八成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肯定还都是你做的。”
陆少俭靠近她,额头几乎抵在她的肩侧,低低的笑:“你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做。除非……你觉得我们的广告部和网站那边的接洽都算是伤天害理。”
她相信他,于是目光宛然,温柔如波,因为轻轻点头,发丝柔柔擦在他的脸上:“我当然相信你。”
他们不再说话了,看着对岸一盏盏红色的灯笼亮起,一路蜿蜒向前,像是温柔的藤枝蔓延。良久,却如同瞬息。直到老板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忆玮不好意思,想要推开他——可他偏不,反手按住她,柔声说:“怕什么?”
善良的老人家似乎也不愿意打搅他们,从偏门绕过去,默默坐着抽烟,一缕缕飘散开,粗粗的烟草味道,因为淡极,显得好闻。
此情此景,会叫人把身外的事儿都忘了。都很年轻,还是一心锐意进取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起了想就这样天荒地老的念头,于是相对一笑,莫名的欢喜。
回家的时候黎妈妈正忙着电话联系亲朋好友,倒真像是马上要举行婚宴的架势。
好吧,忆玮闷闷的想:这和她无关,他们爱折腾,尽管折腾。陆少俭趁着电话间隙,还和黎妈妈聊上几句。瞧老妈那阵势,热乎得像是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最后定下第二天吃饭,三桌人,要多高调,就有多高调。
其实忆玮家就是最普普通通的家庭,热闹,人多。哪个亲戚有了什么事,不管好的坏的,半天之内就人人清楚了。这顿饭,吃不吃倒也无所谓了,反正大姨姑妈叔叔伯伯也都知道了她带男朋友回来。这样一想,大大方方的吃顿饭倒也不是坏事了。
即便是心里有了很多腹诽,可是在席间,黎忆玮也不得不承认,陆少俭实在很给自己长脸。风度样貌暂且不说,就凭她家那么多亲戚朋友,一圈认下来,他居然一个个叫得分毫不差,就足以让人人都满意了。况且他礼貌又周全,见面礼人人不少,合家上下,无不欢欢喜喜,大有觉得忆玮高攀的意思。
回去的出租车上,他们坐了后排,陆少俭拿了她的手轻轻摩挲,漫不经心的问:“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她微笑不答。
他因为喝多了酒,难得显出几分不胜酒力的样子,懒懒靠着她不说话。窗外霓虹深深浅浅的映着他的脸,轮廓英挺,神色慵懒。
“咦?你不是号称千杯不醉么?”
他“噢”了一声:“心里高兴,就愿意醉。”
她掰了他的脸仔细的看,心里想:挺正常一小孩儿啊,在自己家庭面前表现的彬彬有礼,相处融洽,怎么就和自己的父亲闹别扭?
一出神,他就猛的拉下她,一下子就吻上去。酒香,或许还有轻轻薄薄的脂粉香,总之交错在一起,有些奢靡。
忆玮看到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一下子又急又又羞,拼命推开他。
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淡淡的说:“我喜欢你们家。”又仔细的端详她:“难怪会养出你那么个女儿,我又会这么喜欢你。”
她的家庭,热闹温馨,叽叽喳喳的亲戚,漂亮活泼的孩子,这才是最中国式的家庭,温暖得不可思议。
他不避讳自己的声音大小,忆玮听起来,却觉得有些微的心酸,于是点头:“嗯,我会好好对你。我家也是啊,你看他们多喜欢你。”
那一刻,他无限的安心:“嗯,这就算订婚了?”
她的笑容几乎和他一样温暖安定:“嗯,就算了吧。”
回到常安,恰好赶上某教授被名校解聘的新闻正式发布,而与此同时,迫于周遭的压力,这个教授发布了正式的道歉声明,承认自己在之前的论文剽窃,并郑重向故去的王先生道歉。
七月,不知名的花香在这个小小的院落散开,忆玮在低头躲避烈日寻找荫凉的时候,发现青石板上点点滴滴的,仿佛溅落一样的日光光斑。她眼角滑向了了主编室。清晰可见,身材高大的主编先生,背对着自己,轻柔的抱住了眼前的女子。那个女子的一头长发用咖啡色的手绢系起来,美丽温婉。
一切都在好起来了呢,她在酷暑中轻柔的对自己说。额角有汗水滑落,痒痒的并不舒服,可她的心底,愉悦一层层的泛起来。至少从目前看来,这么优雅的夏天。
第二十九章
陆少俭如今是真的对她放心了,也可能是因为搞定了双方家长,没什么可以挂怀的了。他有时也和她一起回家去看看父亲,不过说话不多。不过忆玮注意到,现在他说的话,倒不如以前那么脾气很冲了,虽然礼貌中还透着一些疏远,到底也算进步了。
她常常忍不住教训他:“你在我家怎么和我爸妈说话,如今就怎么对你爸爸说啊。”
陆少俭会像个孩子一样,一脸委屈:“我真的做不到。你逼我干什么?”
“好吧好吧……”忆玮安慰他,“慢慢来。这次的表现已经足够好了。”他甚至还坐着和父亲一起看了新闻,虽然显然对父亲见到俄罗斯就说苏联的习惯有些不以为然,可到底没有反驳。
他把她送到楼下又赶回公司去了。这几天嘉业刚拍下一块地,工程的开始总是分外忙碌些。忆玮吃得有些饱,就沿着社区里的小溪走了几圈散步。
“嗨!黎忆玮!”
有人老远的在自己身后叫着名字,很好听的女声。
是李泽雯,忆玮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其实说起那段往事,忆玮是最无辜的。陆少俭和李泽雯之间,她刻意的引诱,他那时的不甘……这些奇妙的因素才是事实的真相。说到底,这算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和她无关。这样想,忆玮心态才略微平和舒坦了一些,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她们在学校的时候就算不上密友,这样泛泛的相逢,本以为会很尴尬,可是李泽雯倒显得很自然,她本来就能说话,善于交际,一点都没冷场。
她们到底是两类人。就拿刚才的事来说,要是她走在了李泽雯的身后,一定会刻意放慢脚步,然后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而李泽雯偏不,她骨子里的那些强悍和忆玮是不同。说穿了,就是在乎的东西不一样,所以坚持的东西也就迥异了。
“我昨天还买了一本你们的杂志看,做得挺不错的。前几天不是揭出了学术腐败的丑闻么?那个教授是原先你们政治系的吧?”
说起这个,忆玮虽然刻意矜持一些,可还是有些得意,于是说:“还行吧。下一期在做关于贫富差距的,那个度挺难把握。”
李泽雯“噢”了一声,又沉思了一会,若有若无的提起来:“你看到四方路边的那个拆迁工地了么?就是你家附近,每天都有人在拉着横幅抗议,都是老人,说是房子被拆了,无家可归,赔偿金只拿到了一点点……真是可怜。”
走到了小径的岔口,话题也就戛然而止了。忆玮和她告别,走去了左边,而李泽雯还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是一抹不明所以的笑。等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看着小小的湖心,倒映出一弯眉月。于是捡起了路边一枚鹅卵石,用力一扔,好像一只小小的蟾蜍跳下去,“噗”的打破了这柔美如水的一幕,倒影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回家之后又过了很久,已经凌晨了,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她从房间里奔出来,还穿着睡裙,看见陆少俭一脸疲倦的进来,忍不住有些心疼:“怎么这么晚?要不要弄点吃的?”
他疲倦的摆摆手,声音有些嘶哑:“你去睡吧,我不饿。”说着一头进了浴室,只听见哗哗放水的声音。
忆玮看看时间,还是去厨房下了一碗面条,打了一个鸡蛋,然后等他洗澡出来。她百无聊赖的在沙发坐着,随手翻翻报纸,看着鸡蛋面正一点点的糊开,可能再过一会儿就不好吃了。
陆少俭终于推门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却敏感的闻到了鸡蛋的香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分外诱人。她懒懒的从沙发上回头:“我以为你在里边睡着了。”又端起了碗,有些可惜,“唉,糊了,不好吃了。”
他笑了笑,接过碗,大口吃起来:“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忆玮托着腮看他吃面,心里其实很快活,可嘴上还是说:“那你刚才干吗和我假客气?”
陆少俭在喝汤,没理她,直到吃完,才慢悠悠的说:“这不是还没结婚么?总要客气一些。要是咱们结婚了,我半夜把你拖起来给我弄吃的。”
忆玮笑出来:“这么说,我可不敢和你结婚了。”
他站起来,看上去精神好了一些:“你睡吧,我还有些东西没弄好,一会再睡。”
忆玮知道他的脾气,其实和自己差不多,工作起来不要命,就随他,自己先睡了。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有只手悄悄拢上自己的腰,她往那个怀抱缩了缩,睡得更加安心。
第二天是休息日,忆玮没开闹钟,睡到自然醒。往床边一靠,发现已经空空荡荡的,连他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怎么算昨晚他也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吧?忆玮又赖了一会床,才慢吞吞的起来。天气凉凉的在下小雨,她给陆少俭打了个电话,被挂了,估计在开会,于是收拾收拾就出门了。
她忽然想念起了自己租的的房子边那家面馆,于是一时兴起,不远千里的跑去吃面。穿过一个小巷就是四方路,她远远的望见有一大堆人挤在那里。然后呼啦啦的开来一辆城管的车子,跳下去几个人,一片嘈杂的声音。最后喧闹渐趋平静,那群城管拖拉着东西上了车,扬长而去。想必又是哪些可怜的商贩撞在枪口上,忆玮摇摇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找到那家常吃的小面馆,要了碗鳝丝面,因为不是吃饭的时候,只有她一个客人。她坐着无聊,就发短信给陆少俭:你吃饭了么?
没想到他倒回了电话,开口就问:“你在哪里?家里电话没人接。”
忆玮报了地址,那边很快就说:“我也在四方路这里,我也过来。”几乎不到五分钟,他就从外边进来,连伞都没打,淋的肩膀这里湿了一片,目光准确的找到她,径直走过来坐下。
刚巧忆玮的面端上来,她推给了他,然后对老板说:“再来一碗。”
鳝丝爆的又酥又香,浇了酱汁,味道很好,他不客气的拿过来先吃,又说:“早饭都没吃,在工地上忙到现在。”
脸上还有青青的胡茬,眼睛下更是一圈阴影,难得在大白天见他英俊的脸上露出颓败疲惫的样子。忆玮默默的玩手指,过了一会,忍不住说:“你可别太累了……病了我可不负责照顾你。”他抬抬头,笑了笑,一本正经的说:“这就是你关心未婚夫的方式?”不过笑容越来越放松,似乎由衷的高兴:“虽然方式有些特别,不过我很高兴。”
忆玮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然后问他:“和这个一比,我昨天做的是不是真的很难吃?”
他吃的快,几乎已经吞下最后一口,然后严肃的说:“黎忆玮我告诉你,外面的饭店做得再好吃,也比不上你在家做的。”忆玮傻傻的笑了笑,忽然想起来,这个人还真是变了很多。以前这种话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八成是讽刺,剩下两成基本就是挖苦。哪比得上现在,甜言蜜语一串串的。
吃完陆少俭送忆玮回去,经过四方路的时候,他指了指围墙内的工地说:“我这几天都在这里。”忆玮看了一眼,又下意识的转过头看了看刚才闹事的地方。人群都散去了,清冷一片,只有一对老夫妻,神情呆滞,像是乞丐一般在地上坐着。
她觉得面熟——不就是之前卖馄饨的公公婆婆么?难道刚才是因为摆摊被城管收去了家当?她怔了一会,陆少俭开得很快,眨眼就过去了,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忆玮回到家,不知怎么,开始不安起来,总觉得出了什么事。她打开电脑,敲上几句话,又关上文档,坐立不安。窗外雨越发的大了,噼噼啪啪的敲着窗户,像是一面面小鼓敲在人心上。
没想到上午还是阴雨连绵,过了中午,立刻晴好起来。地上的积水立刻被蒸发干净,空气哄热起来。忆玮午睡起来,想去菜场买些菜熬汤喝。出门前又接到了李泽雯的电话,她的声音很轻松:“你去四方路看过了么?应该会对你们的专题有帮助啊。”
虽然还是弄不清她的意图,忆玮还是礼貌的说了声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她一出门,几乎被暑气逼回家,最后一想,反正也是出来了,到底顶着烈日,一步步的走了出去。又想起李泽雯的话,特意坐了车去了四方路。工地对面,只有步履匆匆的行人,她四处张望了一会,又看到了那对老夫妻,在梧桐树下的长凳上坐着,衣着很朴素,面对着那片工地,一动不动的看着。
忆玮犹豫了很久,慢慢走上前,在老大爷身边俯下身,轻声问:“老伯伯,你还记得我么?”
老大爷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发呆,木木的说:“哦,姑娘,很久没见了。”
“你们这是干嘛?太阳底下坐着,挺热的。怎么不回家?”
老婆婆忽然开口了,只是声音颤颤巍巍,无限的辛酸:“回家?家都叫人拆了……”
其实忆玮知道这里原先是一片老居民区,住房条件并不好,拆掉也是必然的,于是说:“那也还好,拿了赔偿金,换个环境好点的地方住着养老吧。”
老婆婆喃喃说了句,忆玮听不清楚。老伯目光依然望向热火朝天的工地,轻轻的说:“老太婆说,再好的地方也比不上我们的老家。再说了,那点赔偿金,够干什么?”说着扶起老伴,费劲的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
忆玮楞楞的站在原地,照理说这片地方是黄金地段,赔偿金不会少,可是这两位老人家,偏偏神情语气这样凄惨,让她困惑到了极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决定追上去,伸手扶住了老太太的手臂,又问:“你们住哪里?”
老大爷报了个地名,忆玮吃惊的问:“那么远?你们要走回去?”那个地方是出名的脏乱差,很远很远,以两位老人家的速度,应该要走上半个多小时。她不由分手的拦了辆出租车,好说歹说,请他们坐上去,自己在副驾驶坐下,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司机大叔挺爱说话,半开玩笑的说:“小姑娘,你家老人住那种地方,你们家人倒是放心?”
忆玮不知怎么竟然有些心虚,支吾了半天说:“他们原先住的房子被拆了,就在那个路口。”
司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就是那里啊。那可真够可怜的。闹了好一阵了,天天有人抗议开发商,还贴横幅什么的,有什么用?!昨天我还见到来了两车城管,把人都驱散了。今天倒是没人来了。”
忆玮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说:“事情解决了么?”
司机摇摇头:“这世道,谁说得清楚。总之官商勾结呗,这种事儿一压就压下来了。”
车子七绕八绕的,在巷口停下来,她扶他们下车,又问:“你们住哪里?”
忆玮从来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人住着铁皮房。屋外一地的污水和垃圾,泛着恶臭。里边就有一张两人睡的竹塌,破烂的桌椅像是路边随便捡的,最老式的煤炉上搁着一个铁锅,旁边的青菜看上去也不新鲜了。
老夫妇没有子女,本来领着救济,自己摆个馄饨小摊,勉强也可度日。可是房子被拆了,这个房子是原先的邻居帮忙找的,附近人少,都没地方摆摊维持生计了。每天就去四方路那边转一圈,看看原本的屋子。凄凉的光景,忆玮背过身去,几乎落下泪来。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这样凄惨的老人,更多的却是愧疚,连自己此刻站在这里也觉得伪善。
她蹲下,问老人:“你们怎么不去向政府反映问题?”
老人缓缓的说:“没用。”浑浊的眼球里看不出什么神情,可显然,哀莫大于心死。
她呆不下去了,因为这是最热的时候,铁皮屋不透气,浑身像在蒸笼里一样。可又不是因为这份炎热,她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于是悄悄把钱包里所有的钱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没了钱,也叫不到出租车,就一个人走着,阳光把自己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因为热,很快出了汗,觉得不舒服,又很黏。
走到四方路的时候,已经满脸通红。阳光那样强烈,她几乎觉得自己要中暑了。施工场地的外墙上延续着嘉业一贯的广告风格,大幅的画卷精美,展示着这个未来高档社区的美好生活。会像大师笔下那样:流水潺潺,圆荷点点。美丽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漫步在藤架之下。老人们偶尔从高楼中出来走动,幸福安详。
她无法想象,就在刚才,还看到那样一对老夫妇,吃的可能是捡来的剩菜,孤苦无依,住着棚房。而他们的隔壁,是一对年轻夫妇,尿布就在露天晾着,一排排的,让空间更加逼仄。
她最后望了一眼,“嘉业公司荣誉出品”这几个字,金晃晃的,像是狠狠的烙在了自己心上。
把钱包里所有的钱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没了钱,也叫不到出租车,就一个人走着。阳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因为热,她很快出了汗,觉得不舒服,又很黏。
走到四方路的时候,她已经满脸通红。阳光那样强烈,她几乎觉得自己要中暑了。施工场地的外墙上延续着嘉业一贯的广告风格,大幅的画卷精美,展示者这个未来高档社区的美好生活会像大师笔下那样:流水潺潺,圆荷点点;美丽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漫步在藤架之下;老人们偶尔从高楼中出来走动,幸福安详。
她无法想象,就在刚才,她还看到那样一对老夫妇,吃的可能是捡来的剩菜,孤苦无依,住着棚房。而他们的隔壁,是一对年轻夫妇,尿布就在露天晾着,一排排的,让空间更加逼仄。
她最后望了一跟广告,“嘉业公司荣誉出品”这几个字,金晃晃的,像是狠狠地烙在了她心上。
一直走到楼下,忆玮才想起什么都忘了买。冷气逼散了燥热的感觉,她摁下电梯的按钮,忽然从心底生出了不安,几乎能击溃自己的意志。她麻木地看着小小的楼层数字在不停地跳动闪烁,然后“叮”的一声,停在了某一层。
陆少俭在家,看她失魂落魄地回来,满脸是汗,有些不满:“你不会打个车吗?”
她想都没想,换了拖鞋就说:“没钱了。”
陆少俭眉毛一扬,带了笑意看着她:“钱包掉了?”
忆玮没理他,扔了包就去浴室。舒服的温度,宽敞的房间,大屏的电视,松软的沙发,连厨房都因为钟点工的定时打扫而一尘不染,他给自己提供了多么好的环境啊......
她静静地站在了镜子前,看到自己脸色狼狈苍白,可能真是热了,又有些晕眩。
此刻躲进浴室洗澡,她只是在逃避吧?逃避一直想问的问题,于是站在这里,和自己对视,试图寻找勇气吗?
洗完澡回到客厅,陆少俭替她倒了一杯温水,就搁在茶几上,然后拿眼神瞥她,“快喝。”
忆玮心不在焉地接过,抿了一口:“工地上的事处理完了吗?”
他笑了笑,很舒心:“嗯,解决了。”
她喝不下去了,动作滞了滞,“嗯……是什么事?”
陆少俭才要说话,手机在沙发上剧烈振动起来,他俯身拿起来,“王局?”
“对。已经没事了。昨天开始就没来闹。”
“好的,真是麻烦您了,下次安排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他气定神闲地挂了电话,然后十指交叠着,姿态优雅,“你刚刚说什么?”
忆玮的手轻轻一抖,半杯水泼出来,沙发的靠垫被打湿了,一片死灰色。她匆忙地站起来去找纸巾,然后低声说:“没什么。”
菜都忘了买,忆玮问陆少俭:“晚饭随便吃点吧?”
陆少俭看看时间,起身去拿外套:“不用,我约了人吃饭。”又见到她有些不开心的样子,忙着哄她:“很快就回来,坚决不喝酒。”
忆玮勉强笑笑,“我管你那么多。”
陆少俭走上几步,抱着她的腰,在她脸颊边吻了吻,叹气:“我也不想出去。”又很快放开她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约谢浅容她们去吃饭。”
他出了门,屋里愈发寂静。忆玮坐了一会,拨电话给方采薇。
她们约在一家咖啡店。方采薇只要清咖,见忆玮这样一幅垂头丧气的样子,惊讶地问:“出什么事了?”
忆玮笑了笑,扯了个话题:“这么晚喝咖啡,你不怕失眠,?”
“以前在国外拿咖啡当水喝,早没兴奋的感觉了。”她放下杯子,一脸试探,“你怎么了?肯定是有心事。”
桌上的那簇小小的烛火,不知怎么回事,被服务生走过的气流一带,无力地闪烁几下,啪地熄灭了。
方采薇听完忆玮的叙述,脸色凝重起来,默默拨弄手里的杯子,然后问:“你确定了?他们公司真的这么做?”
忆玮沉默,似乎不知说什么好。良久,才说:“我真的不愿意这么想他,可是……”她想起了那个电活,那个精明冷血的商人,怎么会是自己最爱的那个人?连方采薇安慰她的话都那么无力:“我觉得小陆不会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这么做吧?”
黎忆玮仿佛被这一切激发了内心的强悍。她来这里,并不是要找人分享秘密,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生活。她镇静地抬起头说:“采薇姐,你不用安慰我。我找你,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方采薇有一瞬间微窘,然后一挑秀丽的眉,低声笑着:“对不起。我敷衍你了。”旋即,她说,“你能做什么?你并不是记者,没有揭开黑幕的义务。”
忆玮不说话,奶茶香气浓郁,她捧在掌心,暖暖的,很舒服。
方采薇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她清楚地知道忆玮的想法。她敬佩她,又替她担心。
“你比我年轻,还有冲劲,有气魄。你知道吗,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子,觉得理想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东西。可是后来,费邺章第一个说我错了,再后来,他不在我身边,又发生了很多事,我也彷徨起来,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了。现在,我写诗,连和学术沾边的事都很少做。我只希望写出干净纯真的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不是也算一种逃避?”“忆玮,我知道你找我的意思。你不想就这样让这件事过去,你想为那些弱势群体做些什么,可是又担心这会影响你自己的生活,因为你爱陆少俭,也不希望他真的那么冷血。是不是?”
忆玮几乎隐藏在黑暗中,无声地点头。方采薇将她的心理抽茧剥丝,她反倒是慢慢下定了决心。那种勇气,像无边汪洋中一座岛屿,因为潮汐的起落,一点点地浮现出来了。
她眼底满是清辉,慢慢地说:“我还是先调查好了。如果确实了,我会把它作为素材用在这期专题里。”
方采薇隔了桌子去握住她的手,由衷地说:“我真高兴能认识你。每次看到你,我就想,真好,世上还是有这样的人。所以,不管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忆玮的手轻轻一颤,想要缩回去,又垂下了眼睛,只看得见 睫毛轻闪:“其实我真的怕。我想,如果是真的,我和他该怎么办。”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像是被上天眷顾着,美丽聪明,连未婚夫都优秀得叫人难以企及。理当完美的生活,却因为她心底的纯净坚持,生出了无数的困扰。方采薇无声地叹气,捏了捏她的手,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方采薇半开玩笑地说:“忆玮,先别担心。万一不是真的呢?就算是真的,也不止你一个人担心,你们老大也会头疼。反正嘉业的广告费用是他收的。我倒要看看,他最后怎么选择。”
忆玮被她逗得笑了,竟然也生出了好奇。遇上这样的事,她一向崇敬的老大,会怎么处理呢?她找到了方向,心情也好了些,于是问方采薇:“你们现在……怎么样?”
她分明清楚地看到,某个下午,就在办公室,费邺章抱着方采薇。这一幕难免激发出忆玮的八卦心态。
方采薇淡淡点头:“偶尔也会出来一起吃饭喝茶,关系很淡,说不上好坏吧。”
忆玮不再多问,可心里知道,这一步,对老大和方采薇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他们到底迈出去了。
新一期的《锐》杂志被送进来。秘书递给陆少俭,因为还有事,所以在等他翻完,并不急着走。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却觉得总经理的脸色很不对。脸颊的肌肉绷紧了,像是用力地咬着什么。那英俊的脸,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愤怒。他的目光久久地停在一页纸上,没有翻动。
秘书趁着空隙,飞快地瞟了一眼。那页上有个很熟悉的名字——黎忆玮。
既然是陆少俭的秘书,她也替他做过些私密的事,比如订花。她的老板洁身自好,只有这么一个女朋友,听说互相见过家长,关系稳定。而杂志的那一页上,配着一张照片,也很熟悉,那是公司最近新开发的项目,在四方路上。照片的背景是一大片工地,有两个老人靠着梧桐树,孤独地坐在地上。
陆少俭开始拨电话,手指很稳健,声音平静,没有一点点的波动,仿佛地,或者电话那边的人,都是木偶或者机器人。
“你现在有空吗......那么下午,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等你。”
忆玮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跑到了院子里,手都在发抖。可他只说了两句话,就轻轻挂上了。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越是平静,他的脾气就越大,这点忆玮早就知道。可是此刻,她哪里是怕他发脾气,就是怕这一刻——他们把一切摊开了说,彼此认清,对方只会让自己失望,最后绝望。
秘书在旁边听着陆少俭打电话,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站着,小心觑着他脸色,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陆少俭又坐了很久,既不吩咐她接下去该干什么,也不让她出去,仿佛忘了她的存在。良久,才说:“下午是不是有两个会议?”
秘书点头。
“都取消。再帮我接开发办李局长的电话。”
她如释重负跑出去,轻轻带上门,心情却好不起來,好像预感到了暴风雨即将到来。
很快.嘉业公司广告部和销售部的负责人都来了。陆少俭并没有耐烦听他们汇报,直截了当地说,“对于这种不利于公司声誉的事,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一期的销售会做不好。四方路上的房产是黄金地段,看中了它的价值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媒体说我们巧取豪夺就放弃。只有一点,公众的好感度问题!我们要尽量去改善。我不希望看到嘉业成为万夫所指......至于和《锐》 的合作,暂时终止吧。你们去办妥就可以了。”他的手指交叠在桌上,修长优雅,脸色也一如既往的平和,可是嘴角带出了微讽的弧度,“被人这样反摆了一道,大概真的是个笑话了。”
第十六章 以退为进
忆玮不是第一次来嘉业的大楼,秘书台的小姐依然笑容甜美,引她走进走廊,一边问候:“黎小姐,总经理等了您一下午了。”
她随口“嗯”了一声。秘书已经替她推开门,她站在门口,那幅画面如同拉开帐幕的电影,他就凝固在最深的地方,一动不动,如同青铜塑成的雕像。
她慢慢走进去。他的办公室宽大明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可他坐着,偏偏又背着光,面目模糊。然而,她奇迹般地把他的脸色看得清清楚楚。他脸色铁青,眼里蓄满了怒意,仿佛轻轻一点就可以引爆。他就这么看着她走来,一直沉默。
秘书敲敲门,想要送茶水给忆玮,可是才探进头来,就被陆少俭寒冽的语调堵在门外。他轻轻说了句:“出去。”秘书吓得一激灵,嘭地把门甩上了。
陆少俭还是不说话,忽然探过身子,拿起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叠文件,捏在手里,轻轻地反复折叠。他的语调很柔缓,一反之前的怒气充盈,微笑着说:“我的未婚妻,写了这样一个专题来质疑自己的未婚夫。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要腾出手应付这样一场公关危机。”
这素来是他的风格,直接,不会拐着弯,尤其是对她。“好,这些我通通可以不计较。可是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有那么多的时间在一起,你从来不愿意当面问我?”他的眉宇并没有皱在一起,相反,柔和一如那天温存过后,他揽着自己的腰,轻声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此时此景,这样的笑容,才愈发叫人觉得惊恐。
黎忆玮手指抓紧了靠椅,然后咬着唇,倔犟地昂起头:“我想相信你,可是……我也调查了,那些被拆迁的住户,确实只收到很少的钱就被强制撤离。”她强调,“比国家规定的少很多。而且住户还受到恐吓威胁,这不是巧取豪夺是什么?”
“哦,那么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些:文件、收据、收支表,看来你也不用再看了。因为——你不相信我,是不是,黎忆玮?”陆少俭终于盛怒,霍地站起来。手里的一叠纸片被他一甩,纷纷扬扬,如同一只只扬翅而飞的白色蝴蝶,飘落在两人之间。
他绕过了办公桌,最后在她面前站定,然后一点点地俯身下去,看着她的眼睛,冷冷地说:“我真是瞎了眼,找来找去,就找了你这样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嗯?白眼狼?“
忆玮并没有惊惶,可还是往后一靠,椅子“吱”地发出尖锐至极的摩擦声。他的眼神锋锐而恶毒,再也不是她印象中的陆少俭。
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个冬天,他见到了两个乞讨的老人的样子。深咖色的大衣衣摆几乎碰到结了冰霜的地上,年轻男人侧脸英俊温柔,动作轻柔,将手里的散发着热气的豆浆和包子放在了他们面前。那一刻,黎忆玮心里像是绽开了极美丽的花朵,觉得欣喜,原来自己的男朋友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可偏偏,那些回忆都走远了。她只记得那天那两个老人。他们互相依靠着说不出话,那么炎热的天气,却瑟瑟发抖,无声地望着被夷为平地的房子哭泣。那种眼神,她一刻也无法忘记。是啊,那么善良的老人,会好心地在自己的碗里多添上几个馄饨,会因为自己不要他们找钱而倔犟地追出老远。可是如今,他们在这个社会,生存都困难。
自己应该相信了,他......真的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样子。黎忆玮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稳了稳气息,尽力掩住了那丝懦弱:“我爱的人,我希望他正值、诚实、善良。陆少俭,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不应该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可是我越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接触,却越觉得害怕。怕到了最后,知道你不是那样一个人;怕因为我爱你,于是不敢写这样的社评。所以我不敢来找你。可是到了最后,才发现我真的在逃避,因为你本就不是那样一个人。”
她一句句地说下来,异常艰难,她本来想说:“我犹豫了很久……我的痛苦不会比你少……”那些话太脆弱了,她紧紧咬着唇,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陆少俭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去,不容抗拒地慢慢抬起她的脸颊,因为用力,可以看到指印边一圈淡淡的红色。忆玮也没有挣开,下巴触到的手指冰凉。
“正直?善良?你是在说费邺章吗?嗯?”他轻哼道:“如果我在这里。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拆迁的赔偿金,按照规定,一分不少,全是在我这里签出去的,你信不信?”
忆玮不说话,目光微微一缩,却又那样看着他,凝聚出光亮,“我当然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言下之意,两人都清楚。
他终于放开她,轻轻闭了眼,又像不愿意睁开一般。黎忆玮看着他,刚才那么强势的人,此刻却有那样晦暗的气息,失望而低落。
他终于推开她,用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说:“算了,这个时候,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黎忆玮,你可以走了。”他坐回椅子上,转了个身,无限地讥嘲:“你应该高兴。对你,我还念旧情。不然,像我们这种无良的公司,照例是会报复你们杂志社。你也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默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忘了质问他准备怎么补救那些住户……什么都忘了……她并不是勇敢无畏到什么都无惧的地步,她还年轻,也会为情所困……可是,她真的不能再回头了,能做到这一步,她其实已经把自己推到了绝路上。接下来,她失去了方向,无能为力。
要做到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必然会失去什么,她早该知道的。
“等等。”阳光下,一道浅浅的银光,仿佛一支小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自己面前。
“你家的钥匙。还有,你放在我那里的东西,我已经找人理了出来。今晚就叫人送回你那里去。还是说——因为在我家放过了,有些脏,你不想要了?”
那枚单薄的钥匙在地上,任人践踏。她努力眨眨眼睛,努力不在他面前显示脆弱,“嗯,随便吧。钥匙......你扔了吧。”
还有最后一丝联系......忆玮艰难地想。她缓缓抬起手,去解颈间那条细细的链子,因为看不见,所以很费劲。而他就这么看着她,握着拳,忍住了站起来的冲动。 她终于还是解下来了。小小的一条项链,蜷在自己手心。她慢慢地走回去,轻轻地“哗”的一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堆小小的银色,在直射的光线下分外的耀眼。他猛然间象被点燃了怒火,失去了控制,站起来,弯腰,蹲下,一张张去捡那些飞散的纸。
秘书探了探头,急忙进来帮忙,他却拦住她:“我自己来。”
他的手指探过去,离那枚钥匙越来越近,最后将它握在手里,又站直了身子,然后抓过桌上的手机,想要找一个电话号码。其实陆少俭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了,因为他从来不关心这些家务事。可是真的有存在电话薄上,摁通的刹那,他强作镇定:“钟阿姨?我是陆少俭。把她的东西理出来,扔了吧。”
钟阿姨还有些困惑,“黎小姐的?”
他半晌没说话,手机捏在手里,慢慢地发热,甚至烫手,最后点了点头:“是。”
手里还有一枚钥匙,陆少俭一点点握紧,齿印让掌心有些不舒服,他微微咬了牙齿。秘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它狠狠地砸向玻璃,顿时,办公室发出近似玻璃碎裂的声响。
玻璃是加强型的,那么小小一枚钥匙,根本砸不碎,连划出痕迹也困难。可他还是拼尽全力地扔出去,像是要抹去一段记忆,或者把以前的习惯生生划去。最后,他立在原地良久,眼角还有一丝冷光,像是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了将来。
那一刻,他嘴角的笑容,分外的冰凉。
忆玮一个人坐在必胜客,点了最大尺寸的pizza。她又看了看钱包,幸好带了卡出来,于是打电话把谢浅容叫出来。她还在路上,自己只好捧了饮料发呆。
他们真的回不去了吧?他那么久的努力,她对未来的憧憬,全都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就在她一家家地去找那些被强制拆迁的住户的时候;就在她又一次亲眼看到那些抗议的居民被拳打脚踢的时候;就在那对老夫妇用欲哭无泪的眼光看着那片工地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们真的回不去了。
她亲耳听到那个电话。当时,陆少俭的神态是多么自如,因为他年轻、成功、富有,可以为所欲为。而这一切叫人觉得艳羡的东西,其实背后的真相却是如此叫人心寒,至少自己的心里,是那样抗拒。
是林编辑把这个专题送到费邺章的手里。见惯风浪的费邺章也有片刻失语。最后他对林编辑说:“你把小黎叫进来。”
“你知不知道后果?”
忆玮摇头,又点头,勉强笑了笑,“什么后果?采薇姐说,太概没有广告费了。”
费邺章没有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材料很翔实,看得出下了功夫。”从他嘴里说来,已经是很高的赞誉。可忆玮没有开心的感觉。
“如果我发了,你要清楚对你自己人生的后果。”
忆玮低头看看木质的地板——深褐色,很陈旧,也很古老,有百年沧桑的感觉。
“如果我是他,我会把这样的举动视作对感情的背叛”
他眼中的小女生没搭话,她的眼神怆然欲泣。她穿着碎花的小裙,却偏偏象疾雨中打碎了一地的花瓣,无精打采。
费邺章不忍心再说什么了,挥手让她出去。拿起手里的电话,拨了一半号码,最后又搁了。真是棘手,比王棋的事还棘手,他淡笑着摇头。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能找事儿,这也算是他的运气吧。
浅容匆匆忙忙地赶来,很有经验地说:“又吵架了吧?”
然而,出乎她意料,忆玮并不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地开口抱怨。她只是咬了口pizza , 然后摇头:“没有。”又说,“我要买东西,找你参谋。”
其实她大半的衣服都在陆少俭那里,下午的时候不好说、此刻自吞苦果,还要重新添置齐全。刷卡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种豁出去的爽快,一点都不痛惜半年的积蓄,仿佛那些衣服买得天经地义。
浅容羡慕地说;“要嫁给有钱人,到底不一样了。”
忆玮仿佛没听见,拿着一条裙子,问她:“这件好不好看?”
最后,两个人手里的袋子已经再也提不下了、浅容连连求饶:“你饶了我吧,我拿不动了,真的。”
她们回到忆玮住的地方,因为很久都没回来了,有一股霉霉的味道,忆玮去开了窗,然后坐下来拉住浅容:“你先别走。”
浅容说:“怎么?还有什么事?”
忆玮不吭声,只是拿了电话,拨到倒数第二个数字的时候顿了顿,看了好友一眼,轻轻地强调:“等我打完电话再走。”她有些胆怯,如果没有人陪着她,她真的没法打出这个电话。
是老爸接的。
忆玮语速很快,快得似乎不想给老爸思考的时间:“爸爸,我和他分手了。”
可是黎爸爸还是问:“出了什么事?”
是啊,陆少俭曾经在她家里,和她的小侄子玩得那么开心;和她爸爸下象棋,一败涂地;还试着帮她妈妈一起包馄饨——可现在,乐极生悲了。她也知道父母会接受不了,因为他们都喜欢他,自己又何尝接受得了呢?
忆玮的声音带了哭腔,终于还是说:“爸爸,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总之就是分手了,您别问了。”
黎爸爸很久没说话。他听出了女儿的哭意,镇定地安慰她说:“小玮,你介不介意爸爸给他打个电话?”
忆玮本能地想拒绝,可最后还是点点头,“他只会比我更坚决。”
浅容无语地看着忆玮,最后抱住她,“怎么回事?闹得这么严重。”
深蓝色丝绒幕布般的天空上,最最暗淡的星光,也终于被云遮住了。
深夜了,与会的人还是在争论。陆少俭有些头疼地扶住额角,看了一眼无声闪动着亮光的手机。他认得这个号码,还在学校的时候,他曾经往她家打过很多电话。他猜到是谁,于是示意了一下,走了出去。
沁凉的气息从开着的窗口拂进来,钻进发间、颈间,陆少俭浑身都放松下来:“叔叔,您好。”
她的爸爸总是沉着冷静的样子,隔了千里,依然逻辑清明,“小陆,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搅你。”
他微笑:“没关系。”
“那我就直说了,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了问题?忆玮打电话给我,说是你们分手了。”
陆少俭忙到深夜,几乎以为疲劳的工作可以让她把这件事忘却。可原来她比自己记得清楚,甚至还不忘向家里通报,念及这里,他的嘴角一沉,连那抹笑也冷淡得不可思议。
“我答应过您好好照顾她。可是叔叔,真抱歉。目前这种情况看,我暂时做不到了。”
那边叹了口气,黎爸爸像是了解他的心态,只是说:“小玮她……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吧?”
陆少俭却一口否决,敛去笑意,说得直接,却又苦涩:“不是。她觉得我不值得信任,并且,人品有问题。”
黎爸爸也像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什么?”
陆少俭没有细说,因为秘书又跑出来喊他了。他有些抱歉地压低声音:“叔叔,对不起,我还有公事要忙。我和她的事……就这样吧。”挂电话之前,他刻意重复了一遍,“真是对不起。”
第二天、有一场正式的晚宴,需要带女伴,陆少俭想了想,就吩咐公关部找个人来。来的是个新进的女员工,是下属的设计院的,身材高挑,大概是和他身高相配· 就被选了上来。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看得出来那个小女生也很紧张,手指轻轻绞着,不知所措地对他说:“陆经理,您好。”
他们携手进去,陆少俭安慰她:“辛苦你了。跟着我走,只要笑就可以了,很简单。”
她穿着淡紫色的礼服,鞋子跟很高,走得有些慢。因为陆少俭心不在焉,于是随着她的脚步,走得更加从容。
才和几个人寒暄了一下,身后就有男人的声音响起——是大半年不见的夏之岱。
陆少俭转过身,发现夏之岱的肤色愈加黝黑,古铜色泽衬得他硬朗而俊挺。只是他的目光没看着自己,匪夷所思地落到自己的女伴身上:“小晚,你在这里干什么?”
陆少俭这才正眼打量女伴。小女生脸上有些红晕,微微张开嘴,像是因为称呼而为难,最后小心翼翼地说:“夏先生,你好。”
夏之岱挑衅地看着陆少俭,很是不满,“我倒不知道,你们嘉业公司会叫年轻的女建筑师来陪酒。”
陆少俭愕然,淡淡笑着:“可惜,你不是她的老板。”这是玩笑话,他轻轻放开女孩子的手,然后说,“请自便吧。”
夏之岱哼了一声,拉了余小晚的手就走。
又剩下他一个人,陆少俭百无聊赖地绕开人群,走到了露台上。
有人轻轻跟上来,最后站在他身侧。香水的味道柔和甘甜,是恰到好处的甜美。
“陆总,一个人吗?”
他只是耸耸肩,然后说:“你男朋友看起来很不错。”
李泽雯有些意外,原来他一早看到她了,于是抿了抿唇,“对我也很好。”
他半侧了身看着她,语气真诚:“恭喜你。”
“不过,你看起来不大好。”
他无意这个话题,只是觉得心烦,仿佛天地这么大,找不到一处安静的所在,于是起身欲走。
李泽雯的手慢慢滑进他的手心,轻轻一扣,拉住他:“我早说过,你们不合适。她的心里,你永远不是第一位。”她说话的时候,带了自信从容,高贵如同希腊的女祭司,优雅地吐露语言,然后满足地看着它变成现实。
陆少俭轻轻一甩,挣开她的手,一言不发,重新走进金碧辉煌的世界,对于那些话,恍若未闻。走出半步,他回过头来、语意悠然,放松如同闲聊,“她做的事的确不是你可以理解的。”
那么俊美的侧脸,溢着满满的自信,又因为夹了一丝怅然、让李泽雯愣在了那里。
即使是分手的男女,也要继续过各自的生活。这一次,他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平静地接受了分手的事实。没有孩子气的咒骂,没有试图挽留,他们就这样,放任时间过去,谁也没有过多地停留。
酷暑时节,正是孩子生病的高峰期。杂志社几个有孩子的同事饱尝了小孩生病之苦,午休的时候在一起抱怨着。
黎忆玮也在严重感冒。这么热的天气,她躲在办公室的角落瑟瑟发抖。她先是把针织衫披上,然后扣上纽扣,最后几乎把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我见犹怜。她是从哪天开始生病的?好像有天中午,她跑去看那对老夫妇,给他们送了些消暑的饮料,高温一蒸,回来冷气一吹,她就彻底病倒了。
林编辑看看她:“我老婆生孩子那会儿,特别怕冷。大热天不让开空调,逼我陪着受罪。哎呦,那个夏天啊,我起了一身的痱子。”又有已经生过孩子的同事说:“对啊,刚开始几个月,胃口越来越大,可是人倒瘦下去。要真能这样,就不用减肥了。可惜啊,过了几个月,跟看着就胖起来了。”
忆玮起先还和别人一起笑了几声,忽然就觉得笑不出来了。这两个月,乱七八糟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她早把例假忘得一干二净。仔细想想,她心慌起来。没感冒的时候,自己也是怕冷,大晚上又闷又热,她偏偏还要裹着厚实的毯子睡觉。可是——没这么巧吧?
下午,她要校对一篇文章,可是心里有事,常常读完一句话要花上半个小时。
她索性请了假,咬牙去了趟药店。天气很热很热,连马路都像是因为高温而要融化的样子,脚底几乎站不住了。忆玮觉得有些晕眩,就在一棵大树下靠着等出租车。
往来的车辆并不多,她一眼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往自己方向开来,容不得她转身避让,就停在了她面前——是他。
有些日子不见,陆少俭似乎消瘦了—些,线条越来越清峻,而眼睛则深邃如海。他放下车窗,淡淡扫她一眼,“上车吧,我送你。”
忆玮也没有推辞,这么热的天,她也撑不下去了,于是带着一长串的咳嗽坐了上去。第一眼看到她挂上去的那个唐老鸭玩偶不见了,她心底的失落慢慢地涌上来。忆玮默默坐着,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少俭并没发现她的异样,问她去哪里。忆玮报了附近的一家药店名字。陆少俭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这个提醒让忆玮更加焦虑,又因为此时此刻的尴尬,她连说话都勉强:“感冒,去买点板蓝根。”
他“噢”了一声,又说:“你爸爸给我打过电话。”
忆玮不自在地望了望窗外,“对不起。老人家总是这样的。”
他斜睨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了。
最后下车的时候,陆少俭甚至对她点了点头,礼貌地说:“再见。”
忆玮愣在那里,觉得自己再也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那样礼貌疏淡地对待自己一他真的变了。她挪着步子去药店,担心、难受和害羞一阵接一阵地攫住她的心思。她挪动着,每一步都重逾万斤。
买试纸的时候,她的脸红得像是烧起来,声音低低的,逼得售货员连问了两遍。
到家后,她瘫倒在沙发上。和陆少俭的相遇,或者是即将会知道的结果,哪一个都耗费了她无数的精力,让她在此刻只想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
第十七章 生命赌注
忆玮看着薄薄一片试纸,怔怔出神。所有的勇气在一瞬间被冲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她从来不知道,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带给自己的,会是这样的情感,像是往自己本就不堪重负的肩膀上又加了重重的担子。她本就已经很疲倦了,现在或许只差一步,就该倒下了。
她不由自主地抚摸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为什么偏偏在他们正式决裂后,才悄悄降临?忆玮想,如果他们还在一起,他会如何欣喜若狂呢?他一定会理所当然地提出,他们应该结婚了。她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的表情:眉心间带着孩子气的小小川字,嘴角的弧度温柔,那样的表情,柔和而熠熠生辉。
可是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厂那么远,仿佛再也触摸不到了。而她要振作起精神,独立面对—切。
整整一晚,辗转反侧,忆纬想起读书的时候,她还和室友围绕着堕胎合法与否,争得不可外交,那时,她们因为看到网上的新闻,说是有年纪非常小的孩子毫不在乎地去医院人流。当时她不禁感慨: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人流的合法和便捷,才有那么多人愈来愈不在乎,进而放纵。就是因为它的存在,年轻人更加有恃无恐。那种不负责任的生活态度,几乎可以毁掉人的一生,甚至社会的基调。如果把腹中的那个小小胚胎作为鲜活的生命对待的话,谁又会这么随便地进出医院呢?所以,宗教一再疾呼停止堕胎;而美剧中,一旦未成年的女儿怀孕,家长会坚决把她送到遥远的国家生下孩子,然后偷偷抱回来抚养。归根到底,他们尊重生命,不会因为仅仅是个胚胎而随意扼杀。那个可以毁掉小生命的手术,并不像割双眼皮的手术那样轻松。
忆玮记得,那时候自己还说:“流产根本上就是一种残害生命的手术。它只是纵容了一堆烂摊子更加腐朽,会让情况更加糟糕。就像是......本就做错了事,再用更错的方式了结。”
室友微微反驳:“控制人口,那也是不得已的方式。”
“这完全是两回事。你看看那些孩子,这样放纵!难道社会不应该在发生这种事之前教会他们什么是责任吗?”
可是,当问题降临在自己的身上,她却不能像当时那样意气风发。她太清楚“责任”这两个字的含义了。她心里认定的社会责任,牺牲了自己的感情,难道现在又要牺牲无辜的孩于?
如果说之前忆玮还一直是强忍着哭惫、此刻却连哭的心思都没了。她咬牙才能强忍住内心深处的害怕和绝望,迷迷糊糊地想:那个人十恶不赦又怎么样,伤天害理也无所谓、只要此刻还在自己身边,一如既往地爱她,她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去管了。
按亮台灯的一刹那.光线刺痛了她眼睛,也像惊醒了沉睡中的神经。忆玮拿起电话,在掌心摩擎了一会儿,拨了过去。
方采薇是半夜被忆玮吵醒的,半天才清醒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连声安慰她:“你别急啊。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医院查一查,确认一下,好不好?”她像安慰年幼的妹妹,絮絮说了很多,最后索性起来了,“我过来陪你。”
那晚,她就抱着忆玮躺在床上,像是最亲密的姐妹,低声说着悄悄话。她说:“如果真的怀孕了,你要告诉他吗?”
忆玮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眼睛如玉如水,“我不。”
方采薇摸摸她的头发,轻声叹口气:“我觉得他应该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忆玮固执地摇头:“我不要他补偿我。”她很了解陆少俭,如果他知道了,绝对不会放手不管她,可是这样一来,他们越来越纠缠,只会让双方都愈加疲倦。
方采薇笑出声来:“补偿?他不管有什么决定,我都不觉得是补偿啊。孩子本就是两个人的。”
良久得不到她的回答,方采薇以为她睡着了,可是她分明觉得自己的手臂上有凉凉的液体。身边的年轻女孩在低声抽泣,“采薇姐,你说……单身妈妈会不会很困难?”
方采薇心疼地抱紧她,然后低声说:“你这么想?那你爸爸妈妈能接受吗?”
忆玮咬着唇不说话,最后很犹豫:“我妈妈肯定不会答应。”她把脸埋在了枕头上,最后低低地说:“我先想想吧……你一定不要告诉他。”
这是她找方采薇的原因之一,如果此刻找的是谢浅容,以好友的个性,只怕会亲自上门去找陆少俭。方采薇拍拍她的肩膀,声音柔和而安定:“嗯,我知道。”
第二天去医院,忆玮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拿到化验单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把脸埋在手心里。心情像是扔在海中的大石头,一直沉到了最深的地方。
没有化妆,素颜,又憔悴,让忆玮看上去小了整整一圈。她穿着白色的T 恤和宽松的运动裤,还带着些年轻的稚气、女大夫的目光有些严厉,看了看忆玮病历上的年龄,稍微带了怀疑。也可能看惯了这些,她没问,直接说:“去下面交费,手术的价格也有几种,自己看看吧。”
方采薇扶着忆玮站起来,笑着对医生说:“谢谢您。我们再考虑一下。”
忆玮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胃里阵阵泛着恶心,她的脸色和墙壁的颜色一样白:“采薇姐,我想过了。要做单身妈妈,只怕真的不大容易吧?”
昨晚她甚至想到了离开这里回老家去,可是回去又能怎样?那民风淳朴的小镇,只怕比常安这样的大城市更加容不下单身未婚的母亲。父母的压力,周围的眼光,甚至将来孩子的成长,这些她都要一一考虑。
她强压下恶心,一字一句地说:“采薇姐,我还是做手术吧。”
方采薇凝神看她半晌,终于点点头“你先别急。手术前要先检查一下,我去替你办手续。”她从容不迫地走了下去,在忆玮着不见的地方,拿出了手机。
陆少俭的反应比她预料的还要可怕。方采薇见过陆少俭,那时他坐在自己对面,语气温良有礼,气度容貌一点都不输费邺章,想必也是心机深沉的男子。而此刻,电话那头,她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隔了很久,他的语气恢复了镇定:“方小姐,我现在在外地,坐最早的航班回来,只怕最快也要傍晚才到。请你,无论如何不要让她做手术。”
听他说起“她”的时候,方采薇想象得到,那个人一定是咬牙切齿的表情。她只能说:“我会尽力。”
挂电话前,她又听到他说一句:“暂时不要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不然……我怕你拦不住她。”
方采薇笑了笑,神色柔和,“我当然知道。”
“那么,暂时拜托你了。”
最后的一句话显得心急火燎,方采薇想,他一定是迫不及待地奔去机场了。她把电话放回包里,去替忆玮办手续。
忆玮身体有炎症,不能即刻手术。方采薇原先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倒是统统用不上了,她一时间松了口气。
她看着护士在忆玮纤细白哲的手背上扎针,问她:“你和他,真的不能再继续了?”
忆玮想起了昨晚自己那片刻的软弱,可是只有那么一瞬,在那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犹豫。她淡淡地说:“不过就是分手、失恋、没什么的。”
方采薇愣了愣,“可是……要是他还想继续呢?”
忆玮倦极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说:“我真的不能忍受,我爱的人、孩子的父亲,会是这样子。与其彼此勉罢,不如我一个承担下来。”
这么瘦弱的女孩子,却偏偏固执到了极点。方采薇替她披上了外套,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方采薇煮的皮蛋瘦肉粥香气四溢,忆玮本就饿了,连吃了两碗,还意犹未尽。方采薇柔声说:“慢慢吃,不要急。”又去切水果,像是大姐姐精心照顾妹妹。
她在厨房里听到门铃声,急忙去开门,一边还回头对忆玮说:“你坐着别动。”
陆少俭扶着门框,眼神焦灼,看到方采薇,微微动了动唇,竟然说不出话来。
方采薇忙让开身子,低声夸了句:“速度不错。”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子,就站在她身后。她穿了睡裙,盘腿坐在椅子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采薇姐,是送外卖的吗?”
方采薇关上门,笑着说:“不是,是一个老朋友。”
她疑惑地回头,身后的男人,眼神居高临下,并没有看着她的脸,目光却流连在她的身上。他的神情有些匪夷所恩,像是发作不得的恼怒,又有许久未见的怜惜。
忆玮下意识地拿了手边的靠忱,抱在了胸前.想要遮掩什么。
他却并没有对她说话,转过头对方采薇说:“我想和她单独谈淡,可以吗?”
方采薇识相地开始穿鞋,“忆玮,我去给你买些牛奶。你们慢慢聊。”
陆少俭扔开了外套,领带也狠狠地扯下,就坐在她的对面。忆玮看得出他的胸口正在缓慢地起伏,似乎在平复情绪。他的目过光看着她抱着的靠枕,隔了很久,像是调匀了呼吸,才淡淡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知道就知道吧,忆玮有些无所谓地想,反正事已至此,摊开了说也无所谓。“医生说我体内有炎症。要治疗三天,消炎了就可以手术。”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移回她脸上,“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她回视他,轻轻笑了,“现在你不是知道了?"
陆少俭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觉,不过就是一天的时间,她分明瘦了下来。那张脸小得可以用自己的手掌遮起来,眼睛下边是清晰的黑眼圈,容色憔悴,仿佛受尽折磨。他嘶哑着声音问她:“昨天你去了药店。”
她轻轻答应一声:“嗯,我去买试纸。”
他想起昨天的时候,他们坐在车里一起沉默。他满肚子的火气却装得若无其事,而她一直在发征,现在想起来,可能只是在担心。
这个丫头……陆少俭的心思这样复杂,一时间想到了很多,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说,可偏偏憋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还真是有着自以为是的坚强,如果不是方采薇,只怕等他知道一切的时候,她已经虚弱地躺在了病床上,而他则失去他们的孩
子。她就是这样,永远可以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气死,她凭什么可以替他下决定,主宰他们共同的孩子?
陆少俭恢复了几分镇静,他慢慢坐到她身边,柔声说:“不要去做手术,我们要这个孩子,好不好?”
忆玮既不反驳,也没点头,只是不说话。
他终于一分分焦躁起来,“你说话。”
她慢慢抬头,然后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一刻,陆少俭恐怕知道了什么是心如死灰,好像—盆冰水从头顶一直浇到了脚底,连心口都是凉的。他的语气,随着心情的变化慢慢强硬起来,又有些讽刺:“我记得你说过堕胎是罪大恶极的事。怎么?事到如今,对自己就两重标准了?”
忆玮难堪地别过脸,稍有的暖色一下子褪去。她顿了顿,艰难地说:“是啊。以前说得多轻巧。可现在……我做不到一个人养大这个孩子……”
他终于站了起来,其实一伸手就可以掰住她的肩膀,可是偏偏眼里的她这么脆弱,仿佛一触即碎。陆少俭又心软起来,指尖轻轻动了动,还是收了回去,“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没有权力自己做决定。”
周遭死一样的寂静,只听见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漏水声,仿佛提醒这两人,时间并没有停止,一切都要继续。
黎忆玮慢慢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立着,轻轻笑了笑:“可惜,你也设法证明,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她近乎贪恋地看着他英俊的眉目。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因为极度恼怒而抿得很薄的唇角,寒冰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不过饮鸩止渴。
最后,忆玮轻轻地说:“发生那么多的事。你说得对,我们无法彼此信任,算了吧。”
她要回房间,可是被他一把拉住。因为克制,他的手都在轻轻发抖,“说了这么多,你的意思就是我不配做你孩子的父亲,对不对?”
忆玮由他握着,没有挣扎。
“十天时间不会影响你做手术吧?你给我十天,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忆玮疑惑地看着陆少俭。陆少俭却无声地笑了笑,笑意冰凉:“我会请方采薇照顾你,十天之内,你答应我,不去做手术。”他顿了顿,跟角流露出的眼神叫人莫名心惊,“认识这么久,就当我第一次求你。”
骄傲如他,说出“求”这个字的时候,其实眉宇间也是不甘示弱的。他恼怒她的不听话,想给她最多的宠爱,偏偏被她全盘拒绝,最后,他只能恼羞成怒。
陆少俭从嘴角挤出了几个字:“你答不答应?”
忆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本该拒绝的……可是却偏偏没法摇头。她仓促间点了点头,就在他面前,“啪”地关上了门。
陆少俭又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这个家,他也曾十分的熟悉,如今因为又住了人,就像以前一样,叫人觉得稍稍有些小,甚至局促。桌上还堆着医院配来的药,他拿起来,又一件件看过去,仿佛这么做,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
方采薇从外面回来,见到他,才问:“谈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微凉:“不算最糟。她答应我,十天之内不会去做手术。方小姐,这几天麻烦你照顾她了,我从外地赶来,只怕晚上还得赶回去。”
方采薇点点头。
陆少俭往外走,又郑重地说了一遍:“麻烦你了。”
这几天,除了输液,忆玮就待在家里,有时候发发呆,有时候和方采薇聊聊天,更多的时候是在半睡半醒之间。陆少俭没有打来一个电话,她把他们之间的情况想了很多遍,可总也没有想出一种假设,会像陆少俭说的那样,可以将彼此的关系修补起来。有时候,她平躺着,摸摸小腹,感觉很奇妙。她也知道,时间愈长,她就愈不忍心去做手术。
费邺章也来看她,带了些水果,坐着和她聊了会,因为性别的关系,倒不好说什么,很快就走了。
十天时间,其实很快就过去,而陆少俭在最后一天,开车到了她家楼下。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份文件。”然后转头对一旁的秘书说,“你给她送上去。”秘书小姐笑容可掬,把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她。
忆玮打开信封,最上面的是一份通知。
政府分管发放住房补贴金的某部门领导,通过降低安置补助费标准的手段,贪污挪有了部分金额,暂时被处以停职、接受调查。又因为和嘉业内部的工作人员有勾结,牵扯出的人倒也不少。下面还有那天他没给她看的拆迁补偿资金存款证明、收支表。
陆少俭给自己看的这一系列文件,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了。
她最揪心的那对老夫妻,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他们住进了政府的经济适用房。从附夹的照片看来,老夫妇住的房子虽然是毛坯的,背景倒也宽敞明亮。老人家笑得很是舒心。
总之,他的清白,就这么完整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忆玮捏着这样一张纸,感觉它重逾千斤。方采薇接过来看了一眼,笑:“忆玮,这下放心了?”没有等到回答,她讶异地抬头。忆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很缓地站起来:“采薇姐,陪我去医院。”
方采薇大惊,下意识地去看那张纸,“陆少俭不是那种人,现在真相大白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
忆玮坐在床沿上,牙齿几乎把下唇咬破。她木然地说:“对啊,他什么都没错。我冤枉了他,不愿意相信他。如今他还这么对我,我真是应该感恩戴德。我配不上他,也没脸和他在一起了。”她换好衣服,又对方采薇说:“外面太热,要不你别出去了,我一个人也行。”
方采薇当然不让她独自出门,只能拿了包,紧紧跟着她下楼。她虽然一头雾水,可是还是不断地劝她:“这么大的事,你千万想清楚了。”
忆玮没说话,屋外阳光耀眼.几乎能将人的视线灼成白色一片。
她伸手拦了辆车,和方采薇坐进去。
陆少俭看着她们下车,那一刻,他的嘴角几乎生出笑意来。可是慢慢地,他看着她拦了出租车,那些笑凝固住。他转头对秘书说:“你先回去。”几乎不等秘书关上车门,他探身抓住了车门,随着巨大的关门声——他脸色阴桀,紧紧地地跟上那辆车。驶入了车流中。
那条路他很熟悉,也知道了她们是要去哪里。他皱着眉,似乎恨得要将牙齿咬碎。
果然,前面的出租车在医院停下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在大厅拦住了她们。
第十八章 花好月圆
方采薇见到陆少俭,松了口气,悄悄往旁边走了几步,默不做声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忆玮的手臂很凉很凉,被陆少俭抓住的时候,甚至还在颤抖。陆少俭低下头看她,语气却出乎意料的轻柔:“好了,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跟我回去。”他的目光分明是没什么温度的,仿佛那么柔和的语气也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
忆玮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说:“我等了十天。最后的结果不过如此,我不信任你。”
他们都这么平静,没有肢体接触的必要。陆少俭放开她,退开一步,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似乎兴味盎然:“哦?你没看那些材料?或者,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她摇头,黑亮的眸子看着他,温柔地弯出一抹弧线:“不是。陆少俭,之前我写那文章,我确实错了。如果可以,我愿意为这篇文章向你们公司公开道歉。我没有事先就问你,我那时候选择不信任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越是这样,陆少俭越是心惊,他想上前一步去揽住她的肩膀,她却轻轻一闪,让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语气全是急躁:“过去的事就算了,我没怪你。如果没有你们杂志,只怕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查出来。你说完没有?说完我们就回去了。”
她固执地站在原地没动,似乎不知道如何措辞,最后说:“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陆少俭漂亮的眼睛微微一眯,凝成如墨般的一点,淡笑道:“我还要说什么?”
忆玮分明是有些失望的。她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气.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么?”
“如果不是因为我怀孕,你不会这么快让我知道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就等哪天我自己发现,然后哭着喊着回来,求你原谅我,对不对?”
“你想给我教训很久了吧?真好,有这样一次机会。我鲁莽、自以为是,最后铸成大错。”忆玮慢慢地靠近他,因为无力、她靠在他的胸前,那么温暖而宽厚的怀抱、她想念了很久很久,“我告诉过你吗?我不去问你,是因为我怕,我整晚整晚睡不着,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就怕一说出口,你就真的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我打开那份文档就想吐,写一个字就要犹豫很久。如果那时候,在你的办公室,你不是那样激怒我——你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我一定会心甘情愿被你骂,然后请求你的原谅。”
陆少俭抱紧忆玮,不发一言,甚至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埋首在她的发丝间,然后说:“是,我是这么想的。我希望通过这件事,你可以改变处事的习惯。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样温柔的拥抱,真叫人羡慕。方采薇在远处看着,又静静地移开了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和所爱的人在机场上这样拥抱,可结局却是她看着他离开,她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片刻之后,他放开她,低低说了句什么。忆玮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方采薇,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他沉声说:“方小姐,麻烦你送她回去。她既然坚持要这么做,我不会勉强。我找人安排好了,再接她来动手术。”他早已面无表情,连说出的话都铿然坚定,像是凿刻在岩石上,不想再有更改。
方采薇半晌说不出话来,果真是不好的结果。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连当事人都默认了,自己还能怎么办?她只能点了点头,牵着忆玮的手转身出门。
城市的天空由浅蓝慢慢变成霁红,继而像是渗透了浓浓的墨汁,变得褐黄。最后是黑色.看不见五指的黑色。
一切问题都像解决了,可又分明没有一个结局。陆少俭坐在椅子上,看看时间,早到了下班的时间,可是家里和这里,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已经让人联络好了最好的妇产科专家,明天他会亲自送她去做手术。锋锐的手术刀会在她的体内,割断他们最紧密的、血肉相亲的联系。和这次相比,以往的哪次争吵,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绝路。
他的目光低垂,望着不远处的地板。 就在那里,他冷冷地扔下了一把钥匙,期冀她在他面前弯下腰捡起来。可是她没有,她把他给她系上的牵挂,或者是束缚,一并还给他,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想得这么出神,以至于电话突然响起来的时候,他惊得一颤。
陆少俭和费邺章之间的联系,比黎忆玮所知道的更频繁些。赔偿金事件后,他们倒再也没见面。他问了他地址,爽快地说:“好,你等我。”
陆少俭常去的是这条老巷前面的酒吧街,对这条小巷倒并不熟悉,找那家火锅店花了些工夫。
远远的,隔着玻璃窗,他看见费邺章似乎正在往杯子里倒酒,颇为清闲自得的样子。
陆少俭走进店里,打量了周围,然后微笑:“原来就是这里,我听说过。”
费邺章不动声色,只说:“我和丫头来吃过。她告诉你的?”他要了大份的炝锅鱼,然后递给陆少俭啤酒,“这是赔罪用的。这次我们杂志似乎选材不当。”
陆少俭简单地说:“没用。我们要正式的声明道歉。”
费邺章哈哈大笑:“这点担当自然是有的。下一期、版面已经排好了。”
陆少俭正色道:“开玩笑的。那些住户确实是没收到我们付出的全部赔偿金,你们并没有写错。那些老人的处境确实很悲惨。而且,没有你们杂志,这件事的影响不会这么大,上面也不会要求彻查。而且拿了钱的人,手法做得真是巧妙。当时我还想不通,明明签了协议,怎么还会有人天天来闹。原来是我大意了。”
“这么说,你和她,已经不存在她当时纠结的所谓人品问题了?”
陆少俭喝了口浑浊的茶水,语气沉着:“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个恼火。当时激怒我的,只是她一直瞒着我.什么也不跟我说。”
费邺章点点头:“那么,误会解开了,你们还闹成那样?”
这是私事,陆少俭并不愿意对别人说起。他只笑了笑,看着服务员手法熟练地拨开最上层的辣椒,鱼香四溢。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有时候,我视她为亲妹妹。你可以认为,今天是她的兄长来找你聊天。”
陆少俭没有即刻接话,意味深长地看费邺章一眼,然后说:“是吗?有一段时间,我曾经以为,你对她的态度并不单纯。”
费邺章又一次开怀大笑,语气斟酌:“是有一段时间。她让我想起了采薇,想起很多事。所以我很困惑。后来我又见到采薇,就能把这种感情理清楚了。我对她,也是比好感多一些,却又不是爱,可能就是疼爱吧。”
他继续说:“你认识她比我久,她的那些优点,没有道理我看出来了,你却没看出来。现在的女孩子,你见过的应该也不少。到哪里去找这样的?执著,善良,固执得可爱。她爱你,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只是因为你本人。”
费邺章的语气一转,似乎莞尔:“现在小丫头也要当母亲了, 感觉奇妙,像是看着家里最小的妹妹即将出嫁。”
陆少俭的脸色一僵,低了低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片刻的苍白。她的优点……自己怎么会不清楚?不然又怎么一直纠缠着,死也不放手?可是偏偏,在此刻,他们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出路。以他的智慧和手腕,他绞尽了脑汁。却也无法弥补他们之间的裂痕。
他终于一字一句地说:“我想你不知道,明天我陪她去手术。大概在这之后,就真的不会有将来了。”
费邺章微笑着,话语如同簇新的尖刃,不屈不挠地继续刺下去:“你知道我认识方采薇多久了?十年了!那时她二十一,今年三十一。我们在六年前分手,我以为我们都可以找到更适合的另一半,因为我们在一起,总是争执,互不相让。当时我以为,争吵不就代表了不合适吗?可是六年过去了,她是一个人,我也是,因为找不到比她更能吸引我的人。六年之后,我们再见面,都很拘谨、陌生,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跨过时间凝聚成的外壳,回到最初的时候?哪怕那个时候,我受些气,让让她也无妨。”
陆少俭满怀心事地喝完一杯酒,低声说:“我们不一样。我从没想过要分开。可她说,我们之间,已经无法互相信任了。她说得一点没错.出事之后我和她分手,确实只是手段、我只是想要她记住这个教训。”
费邺章愕然说:“确实像你的作风。”也不知道是不是夸奖,他又说,“不过让自己的女人流产、然后分手、更不像你的作风。”
“你觉得她为人处事有问题,明明知道她的脾气,还要用手段激她。到了现在,你又想尽各种弥补的方法……可是她明明就排斥这种所谓的手段,那么,索性什么方法都不用,就认真地和她谈谈呢?你发誓,之前你见到她,你的语气诚恳,并且愿意好好解决问题了吗?”
这些话说出口,费邺章忽然自嘲般地露出一丝笑容。还真是……教导起别人的时候那么流利,可自己呢?怯儒了这么久,和采薇依旧毫无进展。
陆少俭放下筷子,之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他努力挽回了吗?他用挑衅的语气和她赌十天的时间;他刻意表现出傲慢,安排秘书去送文件;最后在医院,他比她更低落沮丧地退缩……终于,他霍地站起来,看了看时间,说:“我先走了。”
费邺章不慌不忙地喊住他:“吃完饭再说吧。明天去也来得及。”
可陆少俭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呢?他晚去一秒,或许她便要多受一秒的折磨。等到明天,他几乎不可想象。难道,他还要她怀着对手术的恐惧等待黑夜过去?
陆少俭来不及说什么了,匆匆地离开。一锅鱼几乎没有动过。费邺章看了一眼,拿出了手机:“采薇吗?吃了晚饭没有?”
方采薇也出门了,忆玮抱着靠枕看电视。
希拉里终于输了。即便标榜妇女的平等和权利,可是让一个女人主导男性世界,还是会受到巨大的阻力。这个女人,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可是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她优雅地站着,身边是她丈夫和女儿,目光坚定,似乎不后悔一路这么艰辛地走来。
耳畔传来敲门声。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电视,站起来去开门。
光线并不是太好,她只看得见一束粲然如锦的玫瑰,瑰丽流转,华丽高贵。
陆少俭在她面前,第一次这样紧张,以至于难以控制自己的声音。
忆玮被吓了一跳,怔了半天,让开半个身子,低声说:“你进来。”
他就是像小青年那样,冲动地来了,只得在楼下快关门的花店里买了最后一束拼拼凑凑扎起来的玫瑰。把花搁在桌上.他目光灼热,英俊的睑很久都没有这样生动了。他想,今天在这里,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找到最合适的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
“我还是没法接受失去我们共同的孩子。之前我们都有错.你向我道歉了,现在换我向你道歉。”他温柔地揽过她的肩膀,掌心的暖意传到她的身上,令她觉得温暖。“你以前说我是想驯服你,现在看来,我好像真的是那样子做的。从一开始,我就自以为是。如果这样伤害了你,我道歉。可是从头到尾,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我爱你,五年了,从来没有变过。”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那种情感,她一直体会得到。可是她内心深处,却还是隐隐有着恐惧,仿佛他们会走向一条弥漫着雾气小径。小径的尽头,不知是鲜花盛开的美妙山谷,还是叫人粉身碎骨的悬崖。
她垂清透如水的眸子, 叫他看不清她的回应。可是陆少俭并不着急,他有足够的耐心,静静地陪她一起等。
“可是,你下午在医院的时候说……分开也没什么不好……”她柔美的唇,因为惊惶而抿得如同浅白的莲瓣。
“小玮,我也有累的时候……尤其看到你那么坚决的时候。我们的磨合期可能会更长,比现在还长。可是经过现在的事,你和我,不是都得到教训了吗?我不该这么骄傲强势,而你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固执和偏执。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吵,可是也一定会好起来。”
“我不愿意,因为现在的放弃,在将来的时间里,还要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和煎熬。我想,终这一生,也不会再遇到一个女孩子,可以让我像这样爱着,不曾动摇。”
黎忆玮终于痛哭出来,从他们分手以来,到得知怀孕,她从来没有哭得这样畅快。她像个孩子一样揪住他的衣角,然后断断续续地说:“我真的……不想去做手术……可是又害怕… …即使你知道了……你说要这个孩子……我还是害怕……”
陆少俭手足无措地抚着她的背,如同安慰孩子:“好,现在不伯了……孩子没事,我们一起好好照顾他。”
她还在哭,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很缓地开口:“还有什么问题?”
其实她也不过像个孩子,扁了扁嘴,最后像是有些不好意巴:“我还没做好准备,我怕做不好妈妈。”是啊,她还这么年轻,从没想过,这么快会成为母亲。
陆少俭微笑,“对于这个,我也没什么经验。可是我们可以一起学,你那么聪明,学起来一定很快。”
直到鼓起勇气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陆少俭才记起最重要的一句,于是皱眉,轻轻推开她,让她看着自己,又拂去她满脸的泪水,微笑着说:“现在不许哭了。”
他指了指那束玫瑰,意态矜雅,“我是来求婚的。你答应吗?”
因为期待,目光闪烁着动人的清辉。
因为那句不能收回、也不愿收回的话,他嘴角边的微笑如同弧度绝美的弓弦。
这么英俊的男人,这么热切地看着自己,忆玮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自己的小腹.仿佛想找另一个生命来分享此刻的情感。
他的手旋即覆盖上来,隔着她的睡裙轻柔地摩挲着,眉眼间全是笑意,低声说:“你答应吗?”
翌日,医院。
两位妇产科的专家已经等在了手术室边的办公室里。
嘉业的陆总并没有迟到。他小心地牵了身边年轻女孩子的手,然后敲门进去。
其中一位恰好是那天替忆玮看病的女大夫,因为对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印象深刻,她先开口说:“噢,原来是你啊。”
忆玮的脸红了红,攥紧他的手,不敢去看医生的目光。
另一个大夫在看她的检查报告,站起来:“可以动手术了,就现在吧。”
陆少俭却坐下来、神色像是春风拂过,“大夫,我们不是来做手术的。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他神色自若,详细地向医生询问,她之前吃的感冒药、输液中的抗生素会不会对胎儿产生影响,事无巨细,又问之后的怀孕注意事项。
告辞的时候,那个女大夫叮嘱忆玮:“小姑娘,心态要放好,不要一不开心就想着拿掉孩子。”
忆玮都来不及辩解,就被陆少俭拖出了医院。
坐在车里,他转头问她:“累不累?”
忆玮摇摇头,双颊终于透出了淡粉色,那么多天来,她第一次气色这么漂亮。
她却一直在想另外一件事:“为什么她们都叫我小姑娘?我……看起来,是不是真的很小?”
陆少俭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淡淡地说:“你没听医生说吗?越早生孩子,恢复得越好,也不容易老。”他斜斜打量她,不怀好意,“早知道这样,我们可以更早一些。”
忆玮不去理他,说:“现在去哪里?”
陆少俭说:“是去选钻戒,还是去民政局,你自己选吧。”
忆玮却狡黠地一笑:“我都不想去。我想去你家。”
陆明波正在屋后的小花园里修建花枝,抬头才看见忆玮独自走过来,于是拍拍手站起来,笑着招呼:“小黎啊,好久没来看我了。”
他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觉得她大方善良,又不扭捏作态。儿子眼光不错。
忆玮这次难得红了脸,然后说:“陆叔叔,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们打算结婚。”
老人“哦”了一声,分明有些欢喜,却又掩饰着,只是淡淡地说:“定下来也好。”
忆玮确实酝酿了很久的勇气,最后对未来的公公说出这句话:“而且……我现在已经有了孩子……所以,他说,想一家人去看看他的母亲。”
陆明波半晌没说话,烈日骄阳,黎忆玮站在他面前。他忽然连话都说得有些不顺畅:“你……别在太阳底下站着,来,去屋里,去屋里。”
一老一少往后门走去,年老的那位笑容和善,扶着未来的儿媳妇,“是该去告诉他妈妈,你要是不累,我这就去吩咐司机。”
玻璃门的后边,陆少俭看着他们相携走来,星眸之中闪烁着别样的光彩。他仿佛看到了最美妙的生活,如同画卷,一点点地在眼前铺开。
尾声
若干年后——
周末照例是去爷爷家里吃饭,陆漫语还躲在房间里画画,一时间不肯出来。妈妈在门口喊了好几声,她不理不睬,最后门被扭开,小姑娘一脸不情愿:“妈妈,你怎么没经过我允许就进来?我是有人权的。”她还奶声奶气的,可是倔犟却不输自己妈妈。
年轻的妈妈又好气又好笑:“谁告诉你人权的?”
小姑娘转过脸来,“费叔叔。”
听到这话,忆玮几乎要晕过去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怎么回事?是在脸上画画?啊?”看看时间,已经到点了。她走到小姑娘面前,一边拉起她,一边恨声说:“去洗脸。”
小姑娘还是满不情愿,扭着身子非要把画画完才肯走。
黎忆玮彻底没办法,冲着门口就喊:“陆少俭,你女儿又发脾气了,你自己过来管。”
陆漫语没等爸爸走进来,已经举着那张没画完的画,味溜一声,像是一只小猫,从妈妈身边溜了过去。
等到黎忆玮出去的时候,女儿已经赖在爸爸怀里,一点点地给他解释自己画的那张乱七八糟的画。陆少俭一手抱着女儿,一边认真地听她说着逻辑不通的话。
最后,年轻的父母合力替女儿洗了脸。忆玮把陆漫语那软软的头发扎起来;陆少俭俯身抱了陆漫语,然后一家三口一起出门。
女儿的名字起得很秀气,长得也像个娃娃一样漂亮,可是性格却像个男孩子,有时候不听大人的话。黎忆玮精疲力竭.就会愉偷声赌气:“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要这个孩子。”陆少俭比妻子有耐心,听到这句话,清亮的眼睛一瞥,嘴角一勾,仿佛回忆起往事:最后,只要他低低在女儿耳边说句话,小女孩儿就会乖乖地蹭着他的衣角,全然不像之前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陆漫语和爷爷也亲。有时候玩累了,她就缩在爷爷的怀里睡觉,谁抱也不起来。忆玮看着陆明波抱着小孙女,头一点一点地打磕睡,忽然说:“她和谁都比和我亲。”说着,像是有些赌气,翘了嘴角。看着陆少俭毫无反应地低头翻杂志,她又拉他衣服:“你说话啊。”
陆少俭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杂志,笑着揽过了妻子,“你!还说……一家人里,最疼她,最惯她的就是你。她要学钢琴,你让方采薇教她,结果学了半个月就不了了之;她要学画画,不也是你答应的?那套颜料,不是你兴冲冲地去买的?”他看看她的脸,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低笑:“真不知道你们谁是孩子。”
忆玮有些脸红,又争辩说:“可是教孩子就得这样啊……我希望她可以无拘无束地长大,没人逼她学什么。这样她的人格才健全啊。”
陆少俭没和她争,懒懒地点头,“我没说你错,你看我干涉你了吗?”
午后的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射来。屋子里开着空调,感受不到炙热的暑气。陆少俭一本正经地转过身,正对已经有些困倦的妻子,目光却落在她的小腹上。他探出手去轻轻抚摸那里,然后压低了声音:“小语三岁了,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忆玮已经嫁给陆少俭三年了,可还羞涩得像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听到这话,脸都烧红了。
陆少俭继续低声说:“小玮,最好是个男孩。”
“那时候你不是一心想要个女孩吗?”她面带微笑地反问他。
“要是再有个女孩子也很好……可是我们有小语了。一男一女,多好。”
此时,陆漫语嘴角正留着晶亮亮的口水,她的身体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做着美梦。
年轻的父母不由自主地同时望向自己的宝贝女儿。他们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那些温暖,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悠长而弥散。曾经的那些骄傲,那些偏执,都已经云散风清了,只剩下生活的宁静,和彼此之间的爱。
番外: 扎西德勒
余小晚随着汽车一路颠簸。虽说是国道,却坑洼不平得像是探测器降落的火星表面。车子又重重颠了一下,车子小,只坐了几个客人,都被抛得七荤八素,小晚的头直接撞到了车窗,疼得龇牙咧嘴。
也不知挨了多久,她听到坐在前排的一对小情侣欢呼了一声,车子停在了一排帐篷前。于是小晚背着包下车.顺便对老司机说了句“谢谢”。老司机是个牧民,闲暇的时候就替当地的旅行团拉拉散客,他冲小晚摆摆手,普通话不甚标准:“再见。”
小晚还是一个人,背着大包,站在茫茫草原边,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四处张扬。她打算在这草原上过两晚,好好体验下《射雕英雄传》里郭靖的生活。趁暑假从学校赶到这里,她几乎马下停蹄地赶了好几天路,不是在火车上就是在汽车上。然而这刻,她却由衷地觉得值得。
光线已经不像下午那般强烈得像是要把人晒脱皮、而是温和地照射在人们脸上。茫茫绿草,轻柔地随风摇摆。连小丘的弧度都是和缓的。几个蒙古包倒像是盛开的白色小花、不深不浅点缀在草原上。
当地的牧民家里都办起了农家乐,又因为隶属这个度假村,因此管理很科学。有农家小孩带着她来到一个帐篷前,回头冲她笑,一点都不怕生,“就是这里。”小晚刚来得及放下行李,还没打周围,领她来的小孩已经站在门口。 因为急着出去玩,他只留给她一张度假村的地图,转身跑了。
小晚取了些随身物品,走出屋外,心里充盈着满满的好奇。一路上,有悠闲的游客坐在马背上,由工作人员牵着细绳,往前溜达。
她走得慢,任凉爽的风吹着,终于循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了马场。她四处环顾,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小晚喜欢马。她热爱武侠,总觉得在马背上驰骋是潇洒的事。不远处有匹白马,姿态优雅地踢踏着小步,打个响鼻都是傲慢的神气。她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马尾后面,拿了相机凑过去想拍照,忽然被一双手扯到了一边。那力道很大,又突然,小晚吓得直拍胸口。回头看,一个男人正皱眉打量自己,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谁让你进来的?”
这个男人肤色黝黑,有着在草原上被晒出来的健康气息,应该是草原上的牧民大叔吧。因为擅自溜进了马棚,她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啊,大叔。”
那个男人愣了愣,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小晚这才看清楚,他鼻子倒长得俊挺,眼睛也是明亮有神,分明是年轻的小伙子,有浓浓的阳刚气味。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委屈:“谁让你们这里没人啊?再说也没人说不准进来看马啊!”
那个男人眉头皱得更深,“你知不知道不能站在马的后面?”马的腿力强劲,如果她被踢上一脚,估计得在医院躺好几个月。
小晚吐了吐舌头,才知道他是好意,“现在可以骑马吗?”她指了指那匹神骏的白马。它此时蹭在男子身边,姿态亲昵。“我可不可以骑这匹?它好漂亮!”
他显然愣了愣。眼前的小姑娘,毫不掩饰地将艳羡的目光直直投向自己的爱马,语气轻软:“行不行大哥?”她似乎以为没说动他,眼珠转了转,莫名其妙蹦出一句:“扎西德勒。”
他终于忍不住,笑:“好吧。”说着,轻轻抚摸了下白马的脖子,微微摩挲了一下马背。他想伸手给她,没想到,这个小女孩自己掰着马鞍,轻巧地跨了上去,坐在马背上,笑得很神气,“走吧。”
后来,余小晚一直觉得当时的自己很傻:工作人员都穿着橘色的背心,而那个男人身着休闲T恤。她后来也在商场见到过那个品牌的衣服,价格比自己跨越大半个中国玩自助需要的钱都多——当时是傻了,她才以为他是放牧大哥。
可是,当时……
他牵马走得很慢,小晚有些不满:“大哥.快点行不行?”
似乎为了响应这句话,白马重重地打了个响鼻。他仰头冲她一笑:“你确定?”又轻轻碰了碰她蹬在马镫里的脚:“让一让。”
他轻松地跨上来,坐在她身后.又嘱咐她:“把脚放回去。”他环过她的身子去牵马缰,气息清爽,叮嘱她:“抓住马鞍,轻松点。”
小晚身子有些僵硬。第一次和年轻男人靠得这样近.连说话都结巴了:“那……你不用蹬着吗?”她轻轻踢了踢马镫,“不会掉下去?”
耳边是一声轻笑。他直接催了催马。白马嘶鸣一声.慢慢小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竟然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小晚慢慢放松下来.笑声一长串,像是草原上的小花,点点播散开。他靠着她的耳边,语音清透:“我再跑快些?”
不等她回答,他直接催了催胯下爱马。真的有风从耳边呼啸过去,连身子都飞腾起来,小晚适才颠着还有些胃痛,现在什么都感觉不上了,只有腰间的那只手还牢牢地抱住自己。
马已经跑到了湖泊边。他轻松地下马,又将手递给她:“下来走走?”
这一圈跑得够爽,小晚的发辫都散了,可是眼神还是兴奋的,又恋恋不舍地轻抚白马,低声说:“跑得真快!”
走着走着,小晚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心:“大哥,跑一圈多少钱啊?”
年轻人愣了愣,忍俊不禁:“我也不知道,回去工作人员会找你要钱。我只负责溜马。”
小晚笑着对他说:“这里真好,可以跑这么快。以前我去玩的时候,人家牵着马,那速度比人走着都慢。”夕阳斜斜打下来,水波潋滟.而她眼神清亮,“大哥,怎么称呼你啊?”
“夏之岱”
余小晚睁大了眼睛,就像刚才第一次看到白马时一样。“你是汉人?”
夏之岱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问道:“怎么?草原牧区就不准有汉人?”
回去的路上,余小晚很有些跃跃欲试,主动对夏之岱说:“大哥,要不我来握缰绳吧?”
夏之岱本来还在让马小跑着,听她这样说,爽快地将经绳递给她,又仔细叮嘱了些事项,还有些犹豫:“那我扶着你的腰?”
小晚一点都没在意,随口就说:“好。”
他顺理成章地楼住她的腰,声音贴近她的耳朵:“这样行不行?”
小晚没有听见,她利落地抖动缰绳。白马在草原上纵横,夕阳的余辉洒在深碧的草原上,是一种不可直视的耀眼之美。不知奔出了多远,脸颊被风吹得开始发凉,小晚才听见身后的男子在和她说话:“再跑下去,会有狼。”
小晚“啊”了一声,手轻轻一抖。
一只手适时从后面伸了出来,接过缰绳,“回去吧。”他拨转了马的方向,放任白马小跑着回去——颠得反而厉害了。小晚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一晃一晃的,胃开始觉得难受,于是身子也有些软软的,差点往旁边歪跌下去。幸好腰间的那双手很有力道地把她固定住,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想要道谢,额角却撞上了他的下巴,除了疼,还有被短短胡渣扎着的微痒,小晚有些不知所措。他却用力地按住她,声音有线不稳:“你坐前面别乱动。”
她果然安心地坐着了,胃部一阵阵痉挛,她也没情蹦达了。
夏之岱问她:“你住哪里?”
小晚住的地方是游客区,帐篷排列得有些紧密,不大好找。夏之岱直接把她带到了最大的一个帐篷前面:“这是餐厅,吃完再回去吧。”
他先下马.忽然发现小晚眉头轻轻皱起来,慢慢地扶着马鞍往下挪,于是好人做到底,一把把她抱下来,才问她:“怎么了?”
小晚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大哥,多少钱?”
他笑:“不收钱了。”
小晚只把这当做了当地牧民的爽直,随手从包里掏了钱,一递:“那怎么好意思?大哥,我钱不多,但是你还是要收啊。”她微微佝偻着背,走进帐篷、最后不忘有气无力地向他笑了笑,“谢谢你啊。”
夏之岱把她的背影收在眼底,嘴角微扬,看了看手里那张红色的钱,翻身上马。
小晚坐在帐篷里,服务员先给她倒了杯奶茶,问她吃什么。奶茶确实香浓扑鼻,只是现在闻起来,却有些刺鼻,叫她一阵阵犯恶心。她只能推开,问服务员:“有没有温水?我要些清淡点的东西,有没有粥?”
小服务员一脸热情,很认真地建议她吃糗粑:“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小姐,你可以自己做,来了这里不吃糌粑太可惜了。”
小晚还在发呆,已经有人端上了大盘大盘的各种原材料,又递给她手套。“小姐,就是这样,放在一起搅拌就行了。”服务员周到地替她示范。小晚咬咬牙,在白色的碗里一点点地揉捏,终于做成了半成品——坨散发着酥油香气的泥状食品
她已经骑虎难下了,怎么也要在小姑娘喜悦的目光下把这碗自制食品吃下去。小晚闻了闻,简直欲哭无泪。要是她活蹦乱跳的时候,尝尝风味小吃也不是坏事,可是现在……又进来一个大叔,竟然就是开车的司机大叔,一见到小晚,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一个服务员说了几句,片刻后,就有人端上了一大碗青稞酒。
大叔笑眯眯地说:“小姑娘,真巧,这店是我开的。我请你喝青稞酒。”他慈祥得就像自家长辈,小晚实在很难拒绝,于是一口糌粑一口酒,偷偷掩住鼻子,硬着头皮将桌上的东西都扫荡了。
出门的时候,小晚的脚步开始晃悠。找到自己的帐篷,她胃倒是不疼了,只是小腹一阵阵地绞痛,还开始打嗝,全是酥油的味道。她一阵阵想呕,环顾四周,才发现帐篷里根本没有卫生间。她找了服务员,知道卫生间在场地的另一头——谁让她是穷学生一个,住的不过是最普通的背包族宿地呢?
从厕所出来,小晚的脚一阵阵地发软,肚子里还在翻腾,打嗝也完全没有停下的趋势。
“余小晚。”
她困惑地回头。夏之岱倚着一辆越野车,前灯大开着,橙色的灯光引得蚊虫乱舞。
余小晚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又是熟悉的绞痛,于是什么也顾不上,忙不迭地往回跑。
三番五次之后,她终于确定了这个事实,她是真的开始闹肚子……不止闹肚子,上吐下泻,没有一样落下的。她用清水冲了冲脸,拢了拢头发,这才出门。
他还等在原地,借着灯光,看到小晚脸色苍白,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吃不惯拉肚子?”他沉吟了一会,“我带你去县城住吧,这里不方便。”
其实,从景区到县城也不过二十分钟。可这二十分钟,小晚已经忍得辛苦到了极点,几次想要开口问夏之岱有没有厕所,可是对着年轻的男子,实在不好意思。于是她双手握拳,指甲掐进了肉里,脸都发白了。
夏之岱刚停车,说了句“到了”,小晚“噔”地跳下车,连方向都分不清,就往前冲。停完车的男人猛地拉住她,似笑非笑:“这里。”
她只管问:“哪里有卫生间啊?”她什么都不管了,一头猛地扎进卫生间。良久,再开门的时候,她一步三挪,什么力气都没了。
客厅里开了一盏大灯,夏之岱坐在桌边,含笑看着她:“来,把药吃了。”又皱眉,“这里地方小,医院也没急诊,明天再去医院。”
下午那个爽朗得非要骑自己爱马的丫头,此刻微微扁了扁嘴巴,眼眶都红了。他坐直身子,柔声问:“怎么了?”
小晚一声不吭地接过药和水,吃完,声音都带了颤音:“你说……我是不是得了痢疾了?”她对这个病有阴影,很小的时候得过,天天被送到医院打针,哭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导致护士一见她就头大。
夏之岱笑,眉峰好看地皱在一起,似乎有些隐忍:“怎么会?你就是吃不惯糌粑,又多喝了些酒,吃了药就好了。”他又站起来,带她到二楼,“住这间。”
小晚粗粗看了一眼,房间带了卫生间很是方便。放在平时,小晚早就觉得不好意思。不过这样特殊情况下,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倒是满怀感激地说了句“谢谢。”
也不知是不是药真的起了作用,小晚这一晚虽然也起了好几次,但是到底没有越来越严重。早上一迷糊,她就睡过了头,睁开眼拿起手机一看,竟然都过了正午。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随便理了理头发,就摇摇晃晃地从楼梯走下来。
沙发上的男子在看杂志,听见声音,回头冲她一笑:“睡了一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窗外阳光很强烈,直直射进客厅。他背着阳光,于是挺拔的鼻梁像是小小的山峰,在脸侧投下深逸的阴影。他的目光却像深海,隐隐回旋着散落的阳光灿灿。
是不是因为大草原上有风沙?小晚怎么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呐呐地笑笑:“好很多了,谢谢你啊。”
夏之岱轻轻“哦”了一声,“吃点东西吧,吃完我们去医院看看。”
虽然小晚还是觉得身体虚弱,不过比起噩梦般的昨天已经好了很多。病了之后,她分外想家,勉强笑了笑:“我不想去。”
夏之岱也不勉强她,陪她在客厅坐下,“喝点稀饭吧。”
白粥又香又稠,小晚吃得津津有味,身子都是暖暖的。吃饱喝足之后,她才顾得上打量这座房子。
只能说……是很手工的房子,以建筑系学生的专业眼光来看,说一无是处可能过分了一些,可是,确实……结构、采光,都不过如此。她愈加怀疑:“这是你自己设计的吧?”
夏之岱一愣,点头。
“你不是学建筑的吧?”
……
他真要重新审视这个小丫头了,于是慢悠悠问她:“大几?什么时候毕业?”
小晚嘿嘿笑了笑,三口两口喝完粥,又搓了搓手:“我看你是来度假的吧?”
夏之岱却难得一本正经:“不,我在这里工作。”
余小晚睁大眼睛,像可爱的小动物,又自顾自地摇头:“怎么会啊?昨天我还以为你是牧民。”
夏之岱一点点凑近她,眼神极亮,像是天边的星子,“还想骑马吗?”下一刻,却又像精明的生意人,“你给了我一百块,骑马一圈也不过二十块。”
小晚心中咯噔一声:她给了他一百块?一百块!昨天天色晚了,她又胃疼,眼花了。
夏之岱像是看透了她的心事,嘴角带笑,“是去医晓还是去骑马?”
半晌,这个小姑娘终于开了口:“我要回家了。”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昨天还生龙活虎地站在白马后面,今天连说话都变得恹恹的。夏之岱摇摇头,忽然有些舍不得,可是语气还是优雅的,“我帮你去订机票。”
行程被大幅压缩,小晚省下不少钱,恰好够买张机票。她在机场快活地和夏之岱挥手告别,又大声喊:“夏叔叔,记得常联系!”
夏之岱的笑容陡然凝结,看小丫头一跳一跳的走远,喊住她已是来不及。他轻轻笑了笑,抚摸着下巴上淡青色的胡渣,喃喃地说道:“真有这么老吗?”
小晚回到家,爸妈对她这样铩羽而归很不以为然:“小姑娘非要一个人出去。胆子这么大,还敢住到陌生人家里?”老妈更是变了脸色,“余小晚,你以后再敢这样,你看我还给不给你赞助费!”
小晚缩缩脖子,什么都不敢讲。在网上遇到夏之岱的时候她兴奋不已:“叔叔,我到家了!”
那边良久不回,似乎很忙。
半天了,她看电视剧人迷的时候,才有滴滴声传来。”嗯。我在常安市,下次见个面。”
常安市?那不是她上学的城市吗?可惜她现在在家,不然应该请人家吃个饭啊?小晚笑眯眯地回:“等我开学,就请你吃饭。谢谢救命之恩。”
开学后,便是余小晚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年头了。阳光烂漫,她开始积极地准备找工作,制作精美简历,买了正式的套装。室友都说:“小晚,你娃娃脸配套装挺好看,不老气也不幼稚。”
现实就像铜墙铁壁,每当余小晚握着简历和一群人一起等待面试的时候,总觉得心情暗沉。找个好工作咋这么难?
就像今天,她去的那家建筑设计所是炙手可热的嘉业实业名下的,只招两个人。人家简历都收到手软了,她大概也无甚希望了。小晚想,反正也被人叫做面霸了,索性更有耐心一点吧!
她坐在走廊上,马上轮到自己了,她却一点也不紧张。一道面试的,还有好几个师兄师姐。他们都是研究生毕业,自己基本上没戏了。坐着坐着,小晚就东张西望起来。
“余小晚?”发出声音的男人皱着眉头,似乎奇怪在这里遇到她。小晚一愣,觉得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射向自己……也难怪了,认识这么英俊的男人,多少也算得意的事。
“夏叔叔!你怎么也在这里?”
夏之岱有些尴尬,“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和身边那个一样年轻的男人一道脚步匆匆地走了过去。
陆少俭明显在忍住笑意,最后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夏叔叔?这个称呼倒不错。”
夏之岱尴尬地咳嗽一声,不顾好友的脸色,问:“你们在招人?”
余小晚在十分钟后被紧急召唤到了人事办公室。主任手里已经拿了她的简历,满面笑容地看完:“余小姐?还是T大毕业的?成绩很好嘛!”
第二天,她接到了确认电话,光荣地成为了班级中最早找到工作的成员之一。
她又在网上遇到夏之岱。他倒主动找她说话:“上次说请我吃饭来着。”
小晚支支吾吾,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堵得慌:“昨天是你帮我的吧?”她又觉得自己矫情,有那么好的工作,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唯独自己心里委屈,像是走了后门。于是她也不等回答了,啪地下线了。
设计所要求实习,小晚还是打点起精神,决定认真工作。她原本以为不过打打杂,没想到,立刻参与了XX集团的一项度假村设计项目。
小晚看着那份集团介绍,觉得眼花缭乱,可是,当她扫到那个熟悉的大草原的名字时,恍恍惚惚间明白过来。同事喊她去会议室开会,她应了一声,跟着进去。
端坐着的那个男子极快地看她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看报告。比起来,不知道谁更尴尬一些。所长介绍,这是XX集团的执行董事。小晚没听清楚。她像只小鸵鸟、深深地低着脸,只记得最后,所长念了个名单,最后一个是自己——她要出差,去实地勘察。
这是个美差。那里被旅游杂志评为中国最美的五十个地方之一。就算只是去工作,也让热爱旅游的小晚有些雀跃。她的心情好了些。下班回学校,她理好东西,到机场和同事会合。
真是极美的地方,蓝天绿水,白云絮絮,能让心也变得得澄净。
委托人极其谨镇,明确指出,希望一切设计以不破坏自然景观为前提。虽然小晚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人造建筑怎么能不影响到自然景观?可毕竟,能提出这点,也算是有诚意的开发商了。她便细致地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
一晃三天,她沉浸到了工作状态中。带队的同事都夸她勤奋踏实。
临走前的一天,小晚画完图纸,一个人在小镇上走着。
民风淳朴的地方,人情也像是纯净水一般透明。
远处一个很修长的男子身影,像是在等她,又有些不像……其实小晚自己也不敢确定。
她站在原地,进退不能。
那个男人等了很久了,虽然没有不耐烦,可分明在调侃:“余小晚……我是你夏叔叔。”
他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又像忍着笑:“你一顿饭要拖到什么时候?还要我专程赶来这里?”
小晚不敢说话了。这样年轻的一个男人,年轻得就像学校的师兄师姐。她当时怎么会喊她“叔叔?”
“你几岁?”
小晚反应过来,呐呐地说:“今年毕业,二十五。”
夏之岱气定神闲:“我大你五岁。你一般把大你五岁的人都叫叔叔?”
小晚有些慌乱,“哦”了一声,然后顺口说:“不是的,叔叔是昵称。”
身边高挑的男子立刻停下步子,饶有兴趣地站到她面前,略微地低下头,“昵称?”
是啊,昵称……小晚的脸都红了,恨不得收回这句话,那个……夏先生……”
趁她不备,那位英俊高傲的“牧民先生”牵起了她的手,笑得很暖昧,“就是昵称了。我很喜欢。”
小晚只愿意偷偷约会。她害怕被人知道自己和夏之岱的关系,免不了被指指点点。
她工作起来很拼命,再加上设计师的工作辛苦,经常没日没夜地加班画图纸。夏之岱好几次都劝她换个工作,她却斗志昂扬,死活不肯挪地。
这天,她奉所长的命令去嘉业的总部送点材料,才走到三楼,就被人喊住了:“哎,那谁,余小晚是吧?”
原来还有人认得她。小晚好奇地转过头,是公关部的经理。小晚这一批新员工进来的时候,小晚被选中在内部晚会上合唱,所以她认得她。
经理不由分说地拉她进办公室,又打电话给他们所长,这才气定神闲地说:“今晚没事吧?你陪陆总去参加个晚会去,你的气质长相都不错,就你了。”
余小晚当然知道陆少俭。那个英俊不凡、才能出众的总经理,据说还在自己的设计所工作过,不过自己运气不好,她一进来,他就接父亲的班去了嘉业的总部。
手机滴地一声,是夏之岱的短信:晚上有没有空?
她任由化妆师给自己化妆,然后回:没空,有工作。
小晚在公司大厅等总经理下来,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来的人果真器宇不凡,年轻、英俊,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上车吧。”
其实小晚觉得他压根没打量自己,他似乎脾气不大好,皱着眉头,和她一道坐在后座,不过一言不发。路有些远,小晚的目光完全被车上挂着的那只小玩偶吸引了,唐老鸭一摇一摇的,很是可爱。他也很快注意到了,忽然有些烦躁地对司机说:“小张,把那个东西摘下来。”
小张果然停了车,摘下来后又问他:“您要吗?”
他张口就说:“扔了。”可是还没扔,他就又反悔了:“算了,给我吧。”
小晚小心地觑着,看着他修长的指尖抚着那只小鸭子,漫不经心,又像全神贯注。她愈发觉得他喜怒无常,深不可测。
到了地方,他伸手给她,语气很温和:“辛苦你了。跟着我走,只要笑就可以了,很简单。”
果然是衣香鬓影的场合,丽人数不胜数,个个容光焕发,哪像自己那样青涩?小晚穿不惯高跟鞋,走得慢,他也不急,慢慢地走,似乎满怀心事。他们一转身,却遇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人。
夏之岱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小晚,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晚觉得尴尬,又觉得老板在打量自己,于是想了想,最后说:“夏先生,你好。”
夏之岱挑衅地看着陆少俭,带了怒气.“我倒不知道,你们嘉业公司会叫年轻的女建筑师来陪酒。”
小晚吓得不敢出声,最后被夏之岱拉到身侧,面对面地看着自已的老板。
陆少俭愕然,淡淡笑着,然后说:“请自便吧。”
夏之岱哼了一声,拉了余小晚的手就走.边走边淡声说:“你不是加班吗?”
她“嗯”了一声,天真地说:“公关部说了,这就是加班啊。”
夏之岱就这么站定,又好气又好笑:“余小晚,你被人卖了大概还替人数钱吧?”可她今天打扮得真的很漂亮:紫色的礼服很衬她的肤色,她的长发梳成了一个斜斜欲坠的髻。夏之岱不禁有些得意,觉得嘉业的公关部有点眼光,倒也不算十恶不赦了。
坐在夏之岱车上,小晚还有些惴惴:“我就这么走了,没和陆总说一声,他会不会生气啊?”
夏之岱忍住气,平静地说:“他要是生气,你来找我。”
小晚点点头,有些好奇:“你们很熟吗?”
夏之岱侧脸对着她,点了点头,最后不耐烦了,停车,然后问:“干吗老打听他的事?告诉你,人家早有女朋友了,爱得死去活来。没看到今天他那张死鱼脸吗,八成又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小晚“哦”了一声,有些失落的样子。
他更加生气,“我才是你男朋友吧?”
小晚点头承认,最后说:“我是在替我们所里的小江师姐难过啊……听说她很喜欢陆总的。”
夏之岱忽然惊觉,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这样患得患失起来……可能,是真的在乎这个小丫头吧……他温柔地侧过身,伸手抚上她的头,轻轻一用力,指间滑过她柔软的长发。然后,他吻了上去。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受惊的小鹿。夏之岱缓缓地离开她一些,轻轻说:“闭上眼睛。”
她乖乖闭上了眼睛。而他只觉得,唇齿间芳香如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