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如意事常八九
第一节
圣诞前夜,天色很暗,天空中凑趣地飘着雪花。
尚属打饭时间,校园各处的喇叭里在放“打饭音乐”,现在是那首绿袖,广播员还学着零点夜话的配乐爱情故事,配着那歌曲,模仿着‘小白’的语调讲述一个有点儿忧伤的爱情故事。
叶春萌低头快步地走,没有去仔细听那故事说的是怎么回事儿。广播站征不上稿的时候到处发动关系拉人码字,她就却不过地胡乱凑过几篇,其中那些阴差阳错的情节还是宿舍的共同贡献。她当时一边儿写一边儿念,念到女主人公站在朦朦细雨的车站前安静等待的时候,陈曦建议还是让女主打把伞。她说冻病了不影响哀伤的效果,可是裙子打湿了会比较暴露,太诱惑了,回头男主没等来,招来一群流氓哄抢美女打了起来,那接下来可就是急诊室的故事了,不太符合配乐爱情故事的主题。
当时陈曦挥舞着饭勺胡扯,李棋接着陈曦的路子往下编,她跟张欢语乐得停不下来。那时候多快乐,无忧无虑地笑闹,李棋永远直爽的不管不顾,张欢语永远懒洋洋地抱怨着累和陈曦永远的刻薄。
叶春萌想着,心里一酸,眼泪淌了下来,融了扑在脸上的雪花儿,冰凉凉的。
就几分钟前,她跟李棋和陈曦吵了一架----跟李棋话不对付是常事儿,可陈曦站在她对立面,这还真是几年来的头一遭。她是摔了宿舍的门出来的,跑出来时候气急败坏,浑身哆嗦,差点在门口摔了一跤,手在墙上撑了一下,擦破了点儿皮,疼是不很疼,却是让她的伤心委屈,愈发如江河决堤般泛滥了。
吵架的原因,是程学文。更准确的说法是李棋带回来的一则涉及程学文的小道消息。
“你们谁知道那事儿真的假的?”李棋一进门就抖着头发上粘的雪花说道,“说我们林老师跟周大夫夫妻关系之所以关系这么恶劣,是因为程大夫第三者插足?刚才下班,我看见林老师跟程大夫一起出去的,今儿可圣诞夜。”
“没凭没据的,别瞎说啊。”叶春萌立刻把勺子放下,拧起眉头冲着李棋说道,“中国人讲什么圣诞夜啊,再说程老师今天小夜班。”
“至于吗?我不就随便问问?”李棋撇撇嘴,把大衣脱下来挂上,抓过饭盒准备去打饭。迎头被叶春萌这么噎了一句,心里有点儿不痛快。
“这种事儿你能随便乱说么?”叶春萌有点儿发急,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干嘛这么急赤白脸的?”李棋耸耸肩膀,“再说,又不是我在说,儿科说的人多了,那天连护士长都在问主任,这仨人到底是个怎么回事,程大夫也30多了,是不是等着林大夫离婚一直没谈别的对象啊。”
“我真不明白,难道儿科不忙吗?有这么多时间嚼舌头根子。”叶春萌全没了把剩下的晚饭吃完的胃口,发泄般的把饭盆盖子咣当扣上, 霍地站起来准备出去刷饭盆。
“我们嚼舌头根子!我们都低级趣味碎嘴无聊,”李棋这下也火了, “你们是工作繁忙鞠躬尽瘁的白衣天使。不过,无风不起浪,那怎么全医院这么多人,我们不嚼别人的舌头根子,就嚼他程学文呢?再说他那么繁忙,今天还小夜班,还要跟林老师一起共进晚餐?”
“你干嘛……干嘛这么挤兑人……”叶春萌脸涨得通红,嘴巴本来就不如李棋利索,这几天心情又原本很差---她说的这事儿正正就是让她心情很差的原因中很重要的一条,这时被她抢白一通,又急又气又尴尬,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圈儿便就红了。
“萌萌萌萌,别生气啊。”陈曦咽下最后一口汤,抬头对叶春萌道,“你也知道,我跟李棋这种俗人,一贯热爱八卦这种低级趣味的事儿,忍不住啊。咱以前也没少八卦别人,不过背后说说,又不会八掉一块儿肉去。再者说了,若真八掉块肉去,对程胖子倒是好事,辅助减肥,是吧?”
陈曦说罢自己先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乐,原本以为这么胡乱搅合搅合,就如以往任何一次一样,这俩时常小小冲突一下的两位就此偃旗息鼓,没想到李棋是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说道,“外科大夫能长成这么富态也是难得……”话没说完,就听见叶春萌爆发地一声喊,“你们有完没完?!人家到底招你们惹你们了,留点儿口德不行吗?”声音凌厉得吓了陈曦一哆嗦,惊诧地望着极少高声说话的叶春萌---她的眼泪已经淌了下来,满脸的悲愤和委屈,简直犹胜自己被周明当众讽刺的那一刻。
“萌萌,”陈曦咽了口唾沫,对叶春萌赔笑道,“我知道你对你们程老师很尊重热爱,没有顾及你的感情是我们不对,可是,我们也不过说几句闲话逗逗闷子,再说了,你看你辱骂我们周老师时候我还给你添油加醋,推波助澜,再再说了,不管真假,你们程老师能撬我们周老师的老婆,虽然从道义上来说是不大地道,可是从魅力上来说那也是很让人艳羡嘛。我总是跟你说,萌萌,人生啊,不要活得太过较真儿……”陈曦正准备胡扯八道,再砸上一堆似是而非的人生真理把叶春萌绕晕,却被叶春萌板着脸打断,
“陈曦,我受不了你这种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的态度。你尊重一下别人好不好?”
陈曦瞠目结舌,眨巴着眼睛,一时竟没接上话来;李棋是个炮筒子脾气,向来直来直去,又一直多少地觉得叶春萌有些拿捏身段儿的矜持和假正经,这会儿忍不住哼了一声,“行了行了,别这么上纲上线成不成。还真是,这程胖子的魅力不凡,不但能撬别人的大美女老婆,还能让小美女倾心回护,哦对,还有个事儿可不是谣言---当事人自己说的---白骨精同学跟男朋友分了,明明白白地说,喜欢上了程学文。我还真奇怪了,要说才华,程大夫再怎么也没强过周大夫吧,要说长相,噢,我还真不知道,如今流行敦实这一型了,再或者程学文到底给你们灌什么迷汤了……”
“你,你胡说什么啊?!”叶春萌的脸涨得通红,不想在她跟前哭,觉得那是示弱,但是眼泪就是忍不住地往外涌,颤着声说,“你们干嘛,干嘛非……非得”
“萌萌啊,”陈曦叹了口气,犹豫半天,终于还是下决心地说道,“我真老早想说了,其实我也觉得程学文不大地道,那个传闻,外科可也不少人说;就算那个是谣言,但是,你说白骨精,平时那么傲,鼻子朝天眼珠子都不平视,谁都瞧不上的那么一人,怎么就着了魔似的喜欢上他了?说随时准备嫁给他。我总觉得这事儿好蹊跷,真是诡异,萌萌你太单纯了,他比你大了10岁多,多了多少历练,想在你跟前摆个君子形象吸引小姑娘的喜欢还不是手到擒来?我说……”
“你一定要这么恶毒地揣测别人吗?”叶春萌的眼泪再次奔涌,“我是没你聪明。但是至少懂得好坏,也……明白自己的感情。”
叶春萌说罢,狠狠抹了把眼泪,抓起挂在门后的白大衣,冲了出去,把门在身后狠狠地摔上了。
第二节
天完全黑了下来,雪花飘得更紧了。方才一股怒气地冲了出来,连大衣也没穿,更没有戴帽子手套,叶春萌不断地把打在脸上,头发上的雪花掠下去,融化了的冰水还是有不少顺着碎发淌进脖子,没一会儿就透心地凉,她的牙齿都开始打颤。眼泪更是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冒。
叶春萌委屈难过不舒服。这并不仅仅因为方才的一场争吵。最近她不开心,许许多多的事儿搅合在一起,那么纠结在心里,简直是说也说不出,丢又丢不掉的郁闷难受,以至每每想起从前,上课记笔记考前找老师套题平时拿那些男生开开玩笑的简单的开心,都觉得有些辛酸。
只是,从前并不觉得从前的快乐,从前盼望着赶紧长大,觉得这学生单调的生活过得厌烦了,盼望今后精彩的世界,尤其向往白衣世界的神圣与精彩。从前的渴望特别单纯,就觉得自己从来不惜力,又并不笨,应该也算得有一颗关怀别人的心,又已经在顶尖的医学院,那么,成为一个好医生,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吧?
这个愿望应该算得积极向上,又绝不贪婪,只是这么单纯的一个美好愿望,怎么就在实施的过程中有着那么多让人茫然和憋屈的复杂呢?
最近大姑积极地给她介绍男朋友,她推说忙,不去,大姑便生气了,打电话回老家搬动奶奶责备了她妈妈一顿,于是电话又从老家打回来,父母一齐在电话的一端跟她说话。
她委屈地辩解,“真的是忙,如今进科实习了,除了正常班之外有时有急诊缺人时候老师还会叫去,确实是没时间。再者说,爸爸妈妈不是一直说,读书时候不要想杂事,要把心思全都用在正路上么?”
父母一时间都有些语塞,母亲终于叹了口气说道,“萌萌你一直是好孩子。只是,只是也怪爸妈一直就把你当小孩子养,总觉得只做好人读好书就罢了,不用想那许多。不过到了现在,”妈妈有些尴尬地停顿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有些事总是要考虑的。一是姑娘大了总要嫁人,别要忽忽儿的好年华过去,条件好的人都错过了;大人总比你们看得全些,姑姑是见过世面的,若是她过了眼,妈妈爸爸也都更加放心。二是,”妈妈又停了下来,语气更加踌躇,“二是,时间过得快,你看你这都开始实习了,你考到了北京,爸爸妈妈虽然恨不能将你留在身边,但是总是知道你有自己志向,若要做得出息大些,还是留在北京好。你姑姑跟我们讲了,说如今留京名额是越来越困难,随便留下不难,但是若想留在大医院,理想的科室,大家都各有神通。萌萌,爸爸妈妈是真没本事,家里也只有大姑能帮你使点儿劲,大姑说,这男孩子的父母在你大姑家见过你一面,很喜欢,他爸爸是你姑父的上司,大伯才提升了卫生局的副局长……”
叶春萌拿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有种被欺骗的愤怒。然而对着父母,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出来。无论如何,她也明白,不管是从前过分的保护,对她进行着最正统和纯洁的教导,还是如今的骤然而变的‘事故’;无论是从前严厉地灌输着‘凭借外貌’的可耻还是如今分明是劝她实际些地利用外貌这重资本为自己谋求福利,她都无法否认父母对她的疼爱。
妈妈的语调里有许多的无奈,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抱歉,这让她有些心酸。她甚至可以揣测出大姑怎么跟奶奶抱怨她的不懂事,然后奶奶怎么指责妈妈不会教育孩子,妈妈又是怎样忍气吞声地听着,然后再跟她讲,却还是要顾及她的情绪。
她偷偷擦干眼泪,跟妈妈说,“确实是忙,没有时间。不过等空了,一定去见一面就是。”
妈妈如释重负,“萌萌,爸妈当然不迫使你,也只觉得是值得看看,若什么都好,就交往着看看,也没什么坏处;若不好,不再继续便是了。”
叶春萌答应了,挂断电话之后大哭了一场,言不尽心中的委屈。其实有什么好看的?那孩子的情况她知道,高考没考上大学,凭着父母关系进了外贸部给子弟办的大学,之后倒是月薪优足,人长得又俊美,别人看上去,也是个条件不错的‘白领精英’了,复又有‘高贵’的家世。只他父母知道他是个什么料子,倒希望给他找个能干出色的女孩子能帮扶他,四处物色,终于是看中了叶春萌,而她,对这样子的贵介子弟,不管现在穿上了什么‘金装’,从心眼儿里是看不上。
她对大姑说,我现在只是本分着想做个好大夫,如今实习好,今后工作好,感情婚姻的事,我不急,该来自然就来了。
姑姑不屑地摇头,说我明白你的心思。我跟你说,长得好些,上了个好大学,也许这所有的到了毕业分配时候,都一无所值,如果今后到了个2,3流的医院做个累死累活还赚不了几个钱的大夫,想要再照这样人才,还真找不到了 。现在有这样好人家能看中你,以后对你帮助也必然多,对你事业上的辅助也必然大,还扭捏着拿什么架子呢?这如果不是我和你姑父,你哪里有机会认识这样的人家?女孩子,你别把自己看得过于高了。不要象许多头脑简单想不长远,又自视过高的人那样,一下就到了剩男剩女地步。你爸爸妈妈一辈子窝窝囊囊地自己都没理好自己的事情,若我不是你姑姑,谁愿意替你想这些来? 你倒还端着架子!
那天她从大姑家回去,又是流了一路的眼泪,心里难过,不想回去宿舍,直接在医院的卫生间洗了把脸,跑去病区找出之前没写完的大病历仔细地修改着,心思全放到了病历上,心情倒是逐渐平静。
她是当真喜欢做个医生。
固然从前对白衣的向往有着许多天真与盲目的猜想在其中,然而真正走进来了,她发现,她是真的喜欢。
从前她称得上规矩的学生,却并不能算十分刻苦,因为没有能够让她精益求精的动力;而如今,带着几分最先开始因为被刻薄呵斥的不忿,带着几分对程学文的喜欢和感激,她在发狠地努力之后,是真正地有了兴趣。
她喜欢给病人将脏污的伤口一点点细细地清理干净,仔细修复,看着病人由惊慌到平静;她喜欢在触诊听诊中边接受讯息边思索,推及可能,然后在一系列的辅助检查中寻找线索,最后在手术台上得到证实;她喜欢忙碌而紧张的夜晚,尤其是能跟着程学文上手术,边做,边听他耐心地讲,经常还会在她们已经有些茫然的时候,停一下,重复,然后笑着道,你们才进科几天,听不明白是正常,别怕尴尬,可以问,我当年可比你们笨了不少;她喜欢看见那些病人由进来时候的痛苦呻吟恐惧担心,到手术后的如释重负,再到出院时候的一脸轻松;她也喜欢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给那个小病人讲讲故事,帮没人看顾的老人家打水翻身买报纸,听小姑娘说,谢谢姐姐,姐姐我喜欢你,听老人家说,你真是个好姑娘。
她更喜欢这个世界里的程学文。但是并没等着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无论是一支玫瑰或者一份等同的感情,她还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很单纯地喜欢听他说话,就是讲述手术也是好的,喜欢看他手术,纵然她们都说他的手术固然水平很高,但比起周明和韦天舒还是显得平庸了;她喜欢他对病人永远的和颜悦色,永远是理解和体谅的微笑,不管是有着多少没处理的病人,他永远不会气急败坏,他不会像韦天舒那样讲许多让人喷饭的笑话,但是一句‘慢慢来。咱们不急,急多错多,累了就稍微歇一下’,让身边的人都多了重踏实和平静。
假如这个世界仅仅就是如此,那么不管是再辛苦,一天只能吃上一顿早饭,又或者夜里刚在值班室睡沉了又被抓起来给斗殴的双方缝合血淋淋的伤口,再或者是整日再也没时间像从前那样看看大部头的书,写点东西,以及打扮打扮自己,穿着漂亮衣裙走在阳光明媚的路上,让自己心情良好,即使是这样她也还是喜欢,并无怨言;甚至,但凡程学文就这样温和地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她永远能看见他,他也会在看见她的时候有几分开心,因为她的一个进步而给个鼓励的称赞,那么也就够了。
第三节
但却不是仅仅如此。
她并不怕多费力做额外的工作,也并没有一定要求得什么回报---如果要,那么顶多是个微笑或者一声谢谢也就够了,但是,她不能忍受那个从来少人问津的老人家,终于因为衰竭而去世时候,一窝蜂赶来的许多儿子女儿侄子侄女孙儿,哭天抢地之余痛指她照顾不周,拿着那些结果指着她骂,为何老人脱水了没有及时发现,为了电解质失衡而没有及时纠正,为何……她着实觉得委屈。而强忍着眼泪继续干活时候,却发现并没有人把这当作什么,倒是她的带教老师还说了一句,以后长点心眼,这样的病人显然家属是不善的,通常都是人在时候不加照顾,人死之后想着要打官司,做什么都要留好证据要小心,尤其地需要步步谨慎;像你居然落下了两张查血钾离子的单子没有贴上去,多亏他们并不真的懂到这个地步,否则说你漏做检查,就是扯不清的官司。说罢便打发她再仔细地将所有病历核对一遍。
她并不介意核对核对再核对,可心中还是委屈。难道她不已经是连‘那个变态’都称赞过病历最规范的实习学生了? 难道她不是比同病区的白骨精认真了许多? 怎么就偏偏让她赶上这千载难逢不做配合反而挑剔的病人家属,于是,她倒成了反面的例子? 何等冤枉?
她不跟白骨精计较谁做多做少,甚或谁抢了谁的功劳,然而怎么也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白骨精那样一副,‘你作多我作少谁也不吃亏,你需要表现努力赚印象分数留医院,我又不需要如此,我不做客观是留给你更多的练习机会,所以你我各得其所’的心安理得。她也不介意替护士跑腿,她自己也愿意更早一分钟看见检查结果,但是同样难忍那些生在北京的小护士们闲闲地说的,觉得她是外地学生,所有的表现都是为了那留京户口,为了争取留院而刻意的努力,所以支使她做任何并非她份内的事,都那么理所当然的样子。
还有那许多原本不是她的错,又或者她绝对有足够的理由解释的疏忽,被护士长放大地教训。比如她进治疗室没带口罩,分明是因为一次性口罩没有了,而又急需给病人伤口换药,带教老师说快点拿出来赶紧做完,她才没带口罩地进去取,却被护士长揪住狠批一顿,还说要在早查房时候重新三令五申规矩,这时候她带教老师已经进手术室了,她足足是有冤没处倾诉,在来往的病人跟前挨骂;幸亏程学文经过,喊护士长去给一个血管特别难找的孩子抽血,说小护士扎了三次扎不到,病人家属已经急了,才算让她脱离了窘境。
“没什么的啊。”程学文冲她笑,“这方面的规矩从来都是护士管咱们。我再早几年也经常这么挨骂。记住了就得了,不过有时候急了,也真顾不上----总有个轻重缓急。有时候大夫只能自己做个取舍,但是你们才入门,护士长这样要求你们,把这个概念树立得牢固点,无论如何也是没错的。”
她因为他特意的安抚,而觉得心里甜蜜了许多,甚至觉得,那许多的委屈,假如都能得了他最终的那几句关怀,便就都不是委屈了。甚至很多时候,她加意的努力,都是如此希望他能看在眼里,不用夸奖,只要让他看见,她是能干的,努力的,聪明的好医生,这就够了。
她的努力真就如此地单纯。她尤其争取一切能跟着他上手术的机会,她甚至暗自希望自己今后就能留在外科,一辈子都能看见他,一辈子都做他的学生。
只是那一天,夜间的手术,程学文带着她们做的,完了之后,他请他们吃夜宵,有一瞬间她觉得如此快乐,恨不能时间能静止在此际;却听他们开她玩笑,说小叶现在越来越巾帼不让须眉,这一天13个小时竟然也扛下来了,比咱们还精神,怎么着,小叶,以后做外科吧?
她心里挺高兴,还没说话,就见程学文摇头,“你们又瞎起哄。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这不是姑娘家干的活。以后要成家,生孩子,干外科实在太辛苦。从住院医生走过来,你们谁不是扒了几层皮? ”
她望着他,问,“那您说我干哪科?”
“我说啊,如果是在教学附属医院,很好,学术气氛好,环境也相对单纯,但是苦。内科比外科好些,时间上还是要规律许多。”他真的认真给她提意见,“再说你还有留京的问题,选科恐怕更受限制。外科男生抢得太厉害。其实要我说啊,女孩子,要是我的话我不建议非得拼着留北京,进了好医院压力也太大,如果去了二流医院,条件环境都差远了;其实咱们学校出来的,回去省会城市,那是最好的医院什么科任你挑的。待遇也不比北京的差,却轻松多了。小叶是我同乡吧?”他笑着问,“安徽哪里?”
“就在合肥。”她心里有点沉。
“省医院我还有不少同学师弟。”他笑,“如果你真想回去。我给你写推荐信,他们副院长是我高一级的师兄,恨不得有校友能回去呢。女孩子啊,”他叹息一声,“真是没必要这么拼命。这行太紧张,你工作辛苦了,心情也难调整,会多许多怨气,以后对家庭都不好。”
叶春萌的带教老师乐了,冲着程学文诡秘地一笑,“您是因某人之事有感而发吧?”
程学文摇头笑笑,没再说话,可叶春萌却几乎掉下眼泪来。
他说得那么为她着想,说得又那么体贴,可是,所有的一切,那纯粹是老师对个不错的学生,甚至是长者对孩子的关怀和设想,丝毫没有半分希望能经常看见她的意思;其实她的心里还真没那么在乎在北京还是在安徽,可是,他是在北京啊!
再之后,无论她多么不愿意知道,也听到了那个传了甚广的陈年往事;程学文是林念初的中学的同学,原本程学文是保送上海的复旦大学,却因为林念初考北京的学校而跟她一起考来北京,而且考出了省探花的成绩,没选择更难进的清华大学,而跟她一起上了医学院;只是林念初才一上大学,便在新生文艺会演上,一支独舞,两曲古筝独奏而照耀了整个充斥着书呆子的医学院,然后,居然就在一连串曾经对她而言是美丽的阴差阳错中,跟周明啼笑皆非地相识相恋,才一毕业,就做了周明的新娘子。
六年大学,林念初跟周明谈了5年半的恋爱,也足足打打闹闹了5年半。每次被周明气哭了之后,她都要拿程学文的袖子擦眼泪鼻涕,而每次高兴了,又忍不住地跟他讲周明有多好玩,多有趣,多与众不同,是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男人。
在林念初眼里,周明是那个抓不太牢,却总舍不得放开的爱人,程学文是怎么都不会离开的,亲厚的娘家人。
直到她结婚了,那些打打闹闹再也不像恋爱时候那样是甜蜜的辛辣,辛辣中的甜蜜,而变成了铬牙的石头子,她也不再找‘娘家人’诉苦了,而是眼见地憔悴下去。
程学文性格温厚,才华出众,家世还算得真正的医学世家,书香门第,其实不乏女孩子喜欢的,然,居然到了33岁,还是单身。大家都说,那是为了林念初;林念初跟周明结婚之后似乎并没真正快乐过一天,或者,他是等着他们终于能够分手。
三年前程学文去美国进修,而两年前,林念初便去了同一间医学院,并非公派;传言纷纷,程学文是医学世家,祖父便是留美回国的著名儿科专家,有人讲他是运用家里的世交关系帮林念初联系了出国,也有人说他是因为自己基础研究做的出色,受当时导师赏识,趁此结识了儿科专家,帮林念初联系。
他早林念初1年回来,但是之间有短期地再去美国参与学术交流的会议,有人说,其实是为了看望林念初的。
内中具体的一切外人并无得知,唯独只知道林念初在美国时候,便跟周明,提出离婚,而今回来,是要切实地办手续了。
叶春萌实在并不想听说这一切,即使听说了,也不想让自己相信;即便相信了,也全然不会影响程学文在自己心里的地位,反是更加替他心酸难过。
她以前一向觉得,爱情是一种天赐的缘分,不是一人躲一人追的勉强,更不是掺杂了任何利益在内的交换,应当是自然,干净,纯粹……在适当的地方,适当的人之间,于最美好的时候到来,如同鲜花,在清晨第一缕光线的照拂下盛开。属于她的那份爱的缘分,来得让她如此措手不及,于那么尴尬难受的状况下,因他的一个体贴的圆场,温和的笑,而不能控制地绽放在心里了……而属于他的缘分却并没有跟她交汇相融。
这个世界就是有着如此的不公平,无处不在。
第四节
林念初越来越觉得,生活,基本可以解释为某神对人的一场调戏。
某神总能明白她心里想要什么,于是把她想要的宝贝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丢到跟前,正当她又惊又喜心潮澎湃爱不释手时候,发现,糟糕,里面有炸药啊! 可她还沉浸在见了宝贝的喜不自胜之中,傻呼呼呆愣愣地捧着,连着炸药的拈子分明已经被点火,嗤拉嗤拉地响,十万火急,她还是舍不得扔,希望并且真脑子进水地相信炸药引爆之前会突然下场雨,或者拈子是假冒伪劣产品,中途会自然熄灭。然后……轰,炸了,还是连环的,炸得她鲜血淋灕面目全非,她终于知道疼了,狼狈地把夹着炸药的宝贝扔了落荒而逃,总算是修养得伤口痊愈,重新长上了皮肉,不断地告诫自己说,安全第一,自己并没有排雷和拆除炸药的本事,那么以后万万地离开危险地带,越远越好。
然而,某神却又开始向她招手。她不理,心中警惕地着,可神就是神,神总是能读出来人心里最深处的那点儿期待,他不断地在她耳边小声说,笨蛋,你没看清楚,炸药归炸药,宝贝归宝贝,你匆忙扔了,却没发现里面还有颗你小时候都不懂得喜欢的钻石呢。你不要么? 真不要么? 其实你长本事了,可以拆炸药了,难道不想再来一次?
假装给你,又不给,待你扔了,又嘲笑你扔得错了,当你平静了,只是偶然有些微失落的时候,某神总能牢牢地抓住你的这点儿情绪,适时嘻皮笑脸地跟你说,你还是有机会啊!
某神绝对是个善于调戏,长于调戏人的奸险狡诈的混蛋。
林念初终于下定决心,这一次,再也不能理会这种撩拨,失落就失落,她要安全地过好自己的日子。面目全非的过往在心里刻下的伤口过于深刻,伤疤赫然还在,甚至也许并没有痊愈,所以,在那样千钧一发她差点儿又落入某神甜蜜而危险的圈套的时候,她还是保持了理智。
那天,深夜。
她终于还是在就要沦陷的前一秒钟,轻轻地把被周明握着的手抽出来,看了一会儿他在熟睡之中孩子似的单纯的脸,站起来,转身出门,把门掩上了。
当亲手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林念初知道,她是走过了自己人生中,不太成功但是也许也说不上失败的一段路。明天太阳升起来,她就已经彻底地战胜了爱调戏凡人的某神,而他,应该只会把方才的一切当成一段无稽的梦吧。
那天晚上,小曼历时13小时的手术终于成功结束了。
小曼的一切生命体征均平稳,危重症科的医生已经仔细交代了护士,回值班室睡觉去了,小曼的父母也终于在大玻璃窗外守得倦极,且总算是暂时放下了点心事,被这多日来的劳累压过了忧心,在楼道的长椅上睡着,临睡之前,不知道抓着林念初的手,滴了多少眼泪上去,说了几十遍,您就是小曼的救命恩人。
林念初委实觉得救命恩人这顶辉煌的高帽太沉,自己的脑袋有些承受不住,小曼爹妈自她住院以来就把当时作主收下她,且为她前后联络的自己当成最大且唯一的依靠,这种千钧的信任一度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自主地把情绪投入进去,甚至时常地恍惚觉得自己跟他们属于同一立场同一战壕同一地位,而将自己的上级,以及其他合作科室,都当作了求助对象或者斗争对象。
现在林念初理智地觉得这样不对。
上学的时候,老师就讲,爱心耐心是一回事,医生不能把自己当成病人家属,做医生有做医生的分工与角色,过于投入难免情绪化失去最理智客观的判断,无论于病人于自己,医生都该在情绪上,与病人保持一段距离,这一段距离,是保证一个医生的冷静判断的必要,也是终生做一个医生,无论是对自己,也是在更广的角度上给更多的人帮助的一个必须。
林念初当时不能认同,认为这是为冷漠找借口的套话,爱与关心,始终是最紧要的。当然,不认同归不认同,她不会跟老师辩论,可是跟周明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关于这个问题,她跟周明应当争执过不止一次,争执到什么程度她也记不清楚了,他们俩的争吵太多,但凡没到了砸杯子撕书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地步的争执,她都记不住了,只是隐约地记得这个问题和许多其他跟他们的职业有关或者无关的问题一样,在周明那里得出的结论就是她太过情绪化,分不清楚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不明白完美与可行之间的差距。
她特别清楚地记得,周明说过句相当刻薄的话,说豪宅大院里的大小姐的善良纯真的也是很好的,但是拿这种天真的善良去解救苍生,那就是天下大乱,实际效果肯定以及一定还不如阴谋家的统治。她一定是为这句话暴怒过,并且切齿地疑惑为何平时周明算得沉默寡言,讲理论大课都经常被学生反映听不太懂;怎么着也不能归为伶牙俐齿一类,偏偏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噎她到说不出半句话来,那感觉如同被他按着脑袋在嘴里塞了个味道独特的黏米粽子。而他随后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科学严谨地讨论了一个学术问题一样,转头就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了。
这一次,再坐在一起,固然法律上的关系尚且存在,但实际的角色已经是儿科医生与外科医生,他们不会再像夫妻那样毫无遮掩毫无保留地就一个问题争论,他和她依旧有一些不同的意见,譬如说讨论用药,譬如说材料的选择,他跟王主任总是会很精打细算地考虑成本,她听着并不舒服;很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回国之后的第一个付出这么多心血的病人,再或者就是这孩子以及她父母对她的信赖,她总有一种想要小曼用最好的,最万无一失的选择的念头---固然,她现在也明白,确乎是不实际的。然,她终于还是说了一句,我们是临床医生,并非会计处,可否目前完全从治疗角度出发,少想其他? 若真的他们会欠费,我本来也是负责医生,按照医院对于病人欠费,负责医生扣工资奖金的制度走就是。王科笑了笑没说话,周明瞧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翻动治疗方案,
“林大夫,中国病人的最大问题,一直并不是这个病能否有好方法治,而是这个病是否有钱治。中国病人并不止小曼一个。”
周明这句话说出来,王科以及在座的儿科护士长都条件反射地抬头,有些紧张地朝她望过去。
林念初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笑了笑,说,“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没有摆正位置。”
周明抬起头,朝她望过来,而她,在接触到他的目光之前,将治疗方案翻到下一页。
把他当作一个同事而非自己的爱人,很关键也很重要。观念的冲突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尤其,也许他们并没有真正本质的观念冲突,只是,她轻轻地摇头对自己苦笑,只是她究竟想从他那里要什么。
人的欢愉与怨念始终都不止是究竟得到了什么的问题,而是得到的这些,是否满足了自己想要的。
她跟周明的合作,让儿科主任以及外科主任非常欣慰地,和谐而成功。甚至在手术前的最后一次开会时候,气氛原本紧张而凝重,他给其他人列举以及解释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以及应急方法的时候,一如既往地认为大家全都已经理所当然地想到,因着急而越说越快,将许多详尽的解释跳过,望着别人茫然不解的脸,他居然一急,忍不住顺口说了句‘我靠,他妈的这个’
话一出口,他瞧了眼在座的老师辈儿的王科,和忍不住已经乐出来的学生,尴尬得面红过耳,抓着激光笔不知所措;她在这时候将准备给儿童病房的小病人做奖励的一大把奶糖丢到桌上,微笑着说,都累了都累了,歇会儿,吃糖-----算是帮他解了围。
之后散会,他跟在她身后,半天,才颇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多谢你,她扑哧乐了,说你们外科的人说几句粗口算什么,你倒至于跟犯了什么原则性错误似的?
他抓着头发低头笑,小声说,总是当着学生呢,不合适,不合适。然后又说了句,多谢,什么糖啊,挺好吃的。
“给小朋友买的,被你们吃了。”她瞥他一眼,“得还的啊。”
她本来是开了个玩笑,全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交班之前,她的办公桌上堆了几十包不同品牌的国产以及美国,日本的奶糖和巧克力,周明的纸条儿上就俩字,还债。
那些可爱的,花花绿绿带着动物图案包装纸的奶糖,和那俩个干巴巴的字。这是否就是周明?
曾经,当她跟程学文控诉周明的粗鲁,跋扈,嚣张和冷漠的时候,他跟她说过,相信我,念初,周明其实是个内心很温柔的人。
他说这话时候只引得林念初更加悲愤,泪水横流地说,你的意思是我的问题? 我的心里没有温柔,所以看不见他的温柔来? 你都这么说? 咱们认识20年了,你倒是讲,我对谁,对什么,何曾有过这么气急败坏的时候?
程学文叹气,不断地给她递纸巾,并不再说话。
给小曼手术的当天,大屏幕示教室里,她在角落里站着,看着屏幕;那些学生在议论,激动,担心,或者欢呼。在接近结束,基本可以确定所有的危险已经过去的时候,她听见一个男生说,周老师太酷了,够冷静,够沉着,有着外科大夫的鹰眼狮心巧手,这才是最出色的外科医生。
“周老师很心软的。”另外一个学生说。她认识这个学生,他叫刘志光,他经常来儿科探望小曼,结结巴巴地安慰她,给她讲故事;她觉得这孩子心虽好,表达却不清楚,开始,很质疑他的安慰所能起到的效果,可是,小曼居然就在他结结巴巴的安慰中,从焦虑害怕到开心地笑;在麻醉之前,她担心小曼一个小孩子对着满屋子的仪器害怕,犹豫了一下,跟手术室护士讲了个情,自己换了手术袍进去,才到门口,便见那男孩子已经在里面,跟小曼说笑,耍宝一样地蹦蹦跳跳。她没进去,因为她已经看见,小曼笑了。
能在大手术前笑出来,能带着笑容被麻醉,进入那一场不知结局的睡眠,是多么幸福的事。
于是,林念初记住了这个学生的名字,她想,等到他转到儿科时候,她会加意地培养他,他真的很适合作个儿科医生。小孩子不懂得喜欢帅哥美女,专家牛人,也不懂得谁更加聪明能干,小孩子只懂得真心的爱护,他们对最柔软,最温暖的心展开笑容。
这个总能让小孩子开心地笑出来的学生说,周老师是很心软的。
遭到了旁边同学不屑的嘲笑。
林念初苦笑了一下,9年了,如果算上恋爱,已经15年,偏生到了能安静分手的时候,她才开始了解自己从前热烈爱过的人。不如程学文,不如这个傻呼呼的孩子。
那天夜里,一切都很安静,小曼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所有的仪器都显示着最好的数据,急重症的责任护士也已经打起了瞌睡,小曼的父母在长椅上微微打鼾,她在院子里抽了两颗烟,睡不着,缓缓地在静寂的楼道里走,在他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站了良久,摸出把钥匙,打开门,进去。
他果然在里面,办公桌上的东西移到了椅子上,枕着本医学字典,自己窝成虾米似的,睡着了。13个小时,加上之前的准备,是太倦了。
她走近,把自己身上的白大衣脱下来,想盖在他身上,他突然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一脸的迷迷糊糊的惊喜和开心,含混着说,念初,你来了,你不生气了? 刚才是我不好。
她怔了一下,随即想,他大概并没完全醒过来。他大概以为这是从前很多次在争吵当中接到手术市的急呼,完了一个手术之后,不晓得是因为累先睡上一觉,还是想着家里的战火不敢回家,于是窝在办公室睡着了。那些时候,她从来不会来找他,而是会在家里气得发狂,往自己嘴里塞安眠药强制入睡,有一次,塞过了量,睡了足足一整天,可是偏偏,他那次是因为连环车祸被叫回去,手术和处理也做了一整天,她过量服食药物昏沉一天的结果,并没有一个痛悔的丈夫床前忏悔,而是自己醒来,还是一个人,然后看见呼机上一连串科里的传呼,以及之后,主任的一顿暴怒的呵斥。
作为医生,即使病了,你也该及时请假的!
那些吵架后上手术,手术后窝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睡着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曾梦想过,有一天,她会来找他呢? 如果她来了,他会跟她说对不起?
“念初,咱们回家吧。”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抓着她的手,又睡着了。
周明在睡着的时候,真像个小孩子。她几乎就要俯下身去,在他的额头上亲一亲。然而终于,她还是对自己摇了摇头。
对不起,她在心里跟他说,我走了。我不知道你是否尚有期待或者留恋,原谅我,在开始能了解了你的时候,已经没有年轻时代的蛮勇和激情。我实在害怕这又是某神对我的新一轮调戏,我因为害怕失望,决定不再期待。
你很好,但是我决定放手。
直到他睡得很沉了,林念初才抽出了自己的手,悄悄地走了出去。
第七章 爱情这码事儿
第一节
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 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话。
被秦牧写在花束的卡片上。收花人的名字是谢小禾。这花与卡片起到了送花者预期的效果---收到花看了卡之后,谢小禾在一整天里处于一种快乐的恍惚之中,若干次看着那两行字脸颊发烧面露傻笑,醒过神之后赶紧再做贼心虚地往周围看看,然后正襟危坐地看稿子,然而藏着这个谁都不舍得告诉的秘密而又恨不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幸福,谢小禾的精力完全不能集中,把简陋的校舍中乡村女教师的系列照片跟拿洗衣粉炸油条的报道放在了一起,希望小学捐助人的讲话,跟火车站擒获的色魔的大头照归作了一份儿。当采访部主任的暴喝从关着的办公室门缝很清晰地传出来的时候,外面写字间几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交换眼色。
“看来今天要小心,小禾都遭冰雹……”平时常因偷懒丢三落四的小胖开始紧张。
“主任是不是昨晚房事不爽,今晨见人就咬?”‘毛弟弟’小姜压低声音。
“我猜是小禾自己一反常态。”谢小禾邻座小吕神秘兮兮地一笑,朝办公桌上那一束花努嘴。
“呵呵,至于么?”从18岁起就已经是知名言情美作,一直拥有庞大粉丝团的夕雾眼皮也没抬地扯动嘴角笑了笑,目光还留在稿子上,“收个花这么激动,不是每天都无法正常工作?”
“禾苗并非第一天收花。”美编小安是谢小禾死党,更从来跟夕雾不对付,这时候笑道, “只在送花人是哪个。如果林总哪天大庭广众之下哪怕送你一只纸花,主任一定不止关起门来骂人。”
林总是夕雾痴缠经年的已婚男子,不过一次游船上的邂逅,从此出现在若干她的小说以至随笔,感悟之中,一年前她生日时更大胆而勇敢地在博客上表白,此并非艺术形象,是自己真正心之所系,随时等他‘解决掉凡尘间那些无奈牵绊’,自己就坚决弃笔,洗手做羹汤。这篇博克以万余点击数百留言而震撼博克网不久,林总就从这个城市消失,据说是携妻儿自请降级调任分公司了。自此夕雾的小说,便从某著名台湾言情女作家路线骤变为某香港女作家路线,粉丝更多,大都称赞夕雾文风成熟了。
在夕雾脸色刷白,还没有决定好是睿智地反击或者高傲地忽略的当儿,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谢小禾抱着乱七八糟的一摞稿子照片卷宗袋逃也似的出来,一脸惭愧惶恐,但是依旧盖不住那一份神秘的欢喜。
那一天是一年前的圣诞前夜。那一天谢小禾觉得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终于熬到了下班,连包都没拿大衣也没穿地抓起手机就往外跑---她不是忘记了,而是动着小心思希望上司不至于发现她准备跑路而第n次地及时通知她需要加班,于是她在这个气温零下五度,风力6级的北京冬天,身上只穿着衬衣和开身细线羊毛衫就跑出了楼门,秦牧就站在马路对面书报亭旁边,向她扬了扬手。
应该说谢小禾对秦牧还不够痴情---至少不如她自己小时候对双棒雪糕的狂热。她小时候曾经因为反复不痊愈的咳嗽而不被允许吃雪糕,直到7岁生日时候,放学路上,望见马路对面的冰棍摊子,泪汪汪地将一支雪糕作为唯一的生日礼物要求,母亲忍心不下,终于是答应买给她;当她隔着一条马路眼见母亲交钱,接过雪糕的那一瞬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已经淡化了,唯独那只雪糕特别清晰,她迫不及待地冲上了车来车往的街道奔向雪糕---好在,是小街,只自行车而已。
阻断了交通,被若干大人围住察看有没伤到要害的时候,谢小禾伸着脖子目光炯炯地望住脸色大变排众而来的母亲,
“妈妈,雪糕。”
而此时的谢小禾,虽然目光一直并没有离开秦牧,却冷静理智地等到红灯才穿过马路。
秦牧解开大衣想要脱下来,谢小禾连连摇头,“我不冷不冷,而且身体比你结实。”
秦牧抓着衣襟,将她裹在怀里,笑着说,“两个瘦子的好处。”
陈曦是分享谢小禾甜蜜的第一人,也对长相才华俱臻上乘的秦牧印象不错,转而跟谢南翔汇报时候,赞了不少之后,略微遗憾地说,“只是气质有点偏于阴郁,不够阳光,这点我不喜欢。”
“设计师都多少是那种气质。”谢南翔道,“我姐喜欢就好。你嘛,放心,我半点也不阴郁。”
“也是,”陈曦大笑,“你姐毕竟是文艺女青年嘛。”
可是当陈曦从谢小禾那里听到了细节并看见了真迹之后,就忍不住跟谢南翔刻薄,“我靠,你姐这文艺女青年其实是伪的,居然没看出那是抄袭……”
“引用,应景儿地引用总比自己写蹩脚情书要好。”谢南翔替未来姐夫申辩,
“哎,如果你要求情书的话,我也只能引用,而且知道的作家也只有古龙金庸温瑞安……”
“不用情书,你肯为我不看NBA总决赛么?或者在洛杉矶玫瑰碗的全美高校橄榄球比赛?”
“全球直播,如果你能不看,我也可以……”
“好吧,算了,我们还是拿着电话一起看乔丹好了。呃,不过,”陈曦还是不死心,“秦牧又不是你这样文盲,他很文艺的,我觉得顺手抄一段,有些敷衍。”
“你已经比我娘对女婿都更加挑剔了……”
谢小禾当然熟悉沈从文。但是谢小禾并不算喜欢。某次谢小禾来宿舍找陈曦时候,还跟叶春萌随便聊起来喜欢的作家,说起沈从文,谢小禾耸耸肩膀,“他文字是真正好,可是,说不出,我痴迷不起来。”
谢小禾没好意思跟叶春萌坦白说,虽然作为文史专业的研究生,古代近代的文学大家作品,她都得认真阅读比较,也要写论文,可是说到激情,她喜欢鲁迅和闻一多,喜欢孙中山和瞿秋白,看民族英雄张自忠,血战台儿庄,青春之歌,红岩,三大战役……远远更加痴迷。
陈曦很了解谢小禾,知道她其实并不是文艺女青年,更不是伪文艺女青年,是热血女愤青而已。所以她也经常疑惑,为何文艺男青年秦牧,以如此伪文艺的引用,就让热血女愤青谢小禾激动到了那个地步呢?后来她想,其实很简单,热血女愤青也可以很浅薄地好色,秦牧长得实在是太帅了,汉维混血,有着维族人深刻清晰的轮廓,却有着中国传统文人的儒雅气质,陈曦觉得,假如让刘志光把所有沈从文的家书都给谢小禾背得一字不差,她顶多也就是惊叹一下对方的记忆力而已。
无论如何,谢小禾跟秦牧已经谈了一年的恋爱了。这一年,谢小禾是沐浴在爱之中的幸福女人,固然俩人做的都是需要四处跑的工作,聚少离多,但是心里有这么个人惦记着,谢小禾连带工作得都更加激情澎湃。
爱着的人,总是自己卑微如尘土,更何况秦牧真是出色。谢小禾以往并没有对自己的容貌太多注意,如今却是诸多不满,尤其是158的身高,跟他一起时候,总要仰视。不过谢小禾从来不会自怨自艾,只是想着容貌不由己,事业可努力,秦牧是相当出色的设计师,被许多业内高人称赞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他自己更是12分地勤奋,谢小禾想,总是要在事业上跟他配得起,才华不及的话,就15分的努力好了。
于是,原本敬业的谢小禾越发勇悍,加班时候,做得烦了,打一通电话,那边说,在赶图纸,那么,“好,共同奋斗”,她就泡一杯咖啡,挑灯夜战;外面跑新闻,遇到扣不开的门,沮丧着,想想他为了比较材料时候从来不吝于自己跑遍所有大小厂家,就鼓励自己,也应该百折不挠;而从前从来冲劲十足,却难免耐心欠佳,常犯些粗心错误,现在有他的严谨认真榜样在前,每做事就对自己说,再多核对一遍。
陈曦常常对谢小禾的思维叹为观止,不止一次地跟谢南翔感慨谢小禾实在是身上流淌着革命者的血液,连恋爱都谈得这么积极向上,绝对可以谱写一曲新时代的青春之歌,如果大家都这么谈恋爱的话,实在太促进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了。谢南翔说,我真是做得不好,不能像准姐夫那样激发女朋友比学赶帮超的工作热情,陈曦连忙说,不不不,你很好,但是还可以更好,不过世界上人和人的关系多种多样,不能一概而论;比翼双飞携手共进是很好的,强弱搭配,调和互补,更是社会的需要。
第二节
谢小禾在恋爱一周年纪念日,圣诞前夜这一天的晚上8点多钟,敲开了陈曦宿舍的门。
“这日子口儿,还大下雪的,你居然能想到来找我。”陈曦撕扯着胶条封漏风的窗户缝,上下打量她,“还盛装打扮。决不能够是为了给我看。说吧,是临到要happy时候吵架了?还是临时让人家放了鸽子?”
“给点儿吃的先。饥寒交迫。”谢小禾把细高跟鞋脱下来,把脚翘起来架在陈曦被子上。
陈曦从抽屉里抓出包干吃面丢给她,谢小禾不满地丢回去,“大冷天,你至少给我热汤热水煮个面吧?”
“电炉子被没收了,煤油炉没有燃料了。”陈曦叹了口气,“平时宿舍必须杂物都是萌萌管收钱萌萌去买,呃,今天如果不是我们惹到她,多半她就去值班前买回来了。”
“你怎么会惹到萌萌?”谢小禾随口问,然后说道,“那给开水泡个面。”
“没开水。”陈曦再次叹气,“我老忘打水。想起来时间就过了。平时萌萌不值班就顺道帮我打了,值班也提醒我一声……那个烧水的电热棒也是她收,我刚才快把宿舍掀了也没找出来。”
“你……”谢小禾抱头,“我弟以后的生活前景太不妙了。这独生子女……”
“萌萌也独生女。”
谢小禾一时语塞,皱眉道,“你怎么居然能把萌萌惹了?”
“无他,说实话尔。”陈曦把最后一点儿窗户缝儿贴上,一屁股坐在谢小禾对面, “新实习生综合症。她把那点儿少女情怀寄托在她们病区主任身上了,我看不过眼,随口说了俩句,她最近火气好大。”
“你挖苦贬低人家心上人?那人能不急么?”谢小禾翻了陈曦一眼,“天天享受人家爱心照拂,你都还忍不住刻薄。”
“我不过是管一个胖子叫做一个胖子而已。说实话啥时候算得刻薄了?不过,你说得对。”陈曦一脸懊丧,“我很后悔。萌萌不生气时候多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我最近经常思索这人和人的相处……”
“你先别忙思索这么大的命题。你说,现在怎么着。”谢小禾靠在陈曦床上,“是再冲进冰天雪地里,走半站地去吃羊肉泡馍呢,还是跟这儿暖和着,凑合嚼干吃面充饥。你要跟我一起去,我请客。”
“我还是没闹明白你今儿干嘛大老远跑来找我。”陈曦打量谢小禾,“有什么要倾诉的,来吧。秦牧怎么得罪你了?”
“什么啊?他今天早上才从现在做工程的D市赶回来,本来是说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去音乐厅看表演,结果我们俩才出发,他就接着夺命催魂电话,回去卖命了。我找你吧,嘿嘿,”谢小禾忽然脸上带了谄媚,“是有正经事儿求你帮忙。我最近要做一个关于中国医疗问题的专题,我对这个实在懂太少啦”
陈曦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翻了翻白眼,“我靠。我还琢摸着,秦牧没法陪伴你度过圣诞夜,我作为第一替补,勉强也还说得过去。闹半天,首选是秦牧,后面儿排的是工作,我联第一替补都没混上啊。”
“说的跟个怨妇似的。”谢小禾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真霸道,还你跟我心里排第几? 指定比我在你心里排的位次靠前。唉,说正经的,我也做了些研究了,有这么几个主题,第一个是中国目前医疗资源极度分配不均衡的问题,第二个是老百姓对医院医疗服务越来越不满的问题,第三个……”
陈曦抱住脑袋倒在床上。谢小禾扑过去摇她肩膀,开始给她戴高帽,“你帮我个忙,这个专题挺有意义的。又是你专业领域, 。我觉得你其实思想很有深度,又爱思索。才真心请教。”
“我从来不思索利国福民有意义的事儿。”陈曦紧闭着眼睛不睁开,“家长里短,艳闻八卦这种低级庸俗的,比较符合我的趣味。喔,对了,”陈曦把手指张开个缝,小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你要想请教,最近听说外科的护士流传一方子,丰胸效果特别好。这个我们琢磨了一下,好像真有医学依据。”
“成,成,等你先跟我说说我的正事儿,然后咱买材料一起丰。”谢小禾持之以恒,绝不让她设法偏离主题。
“大过节的,好不容易不用跟值班。”陈曦再度把眼睛闭紧,“我宁可听你倾诉对秦牧的爱,白话文可以,文言文也可以,你就是做首诗出来,我都不吐。”
“陈曦,”谢小禾不理她的挤兑,“我真对这个很不知道如何下手,虽然也查不少,可是没有懂得些的人大概说说,我怕到时候去采访那些专家什么的,太过白痴。”
“你干嘛这么认真啊?”陈曦有点儿急了,“报纸上的扯淡不靠谱假大空的访谈多了去了,我不信你没个样板文可参考。你至于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这么呕心沥血吗? 还是那么渴望出人投地?”
谢小禾放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都有。也都不是。”
“什么?”
“我们头一贯对我算满意,透露这个题目是今年重头,如果做得好,大约下月中评定的新人奖就是我的了。你也知道我们社,子弟太多了。人事关系复杂。业绩呢,是一定得出,但是这个奖真评给我的话,头儿要顶不少压力,其实难为。所以,新人奖我是打定主意不要的,但却一定得把这个重要选题做好。到时候成绩出来了,奖让了,从最上头,免了老总为难,是给我们部门加了正分,头儿多了点余地。头儿日子好过,我日子就更好过。”
“你可以啊!”陈曦不能致信地瞪了谢小禾半天,“这心思动的。我还老觉得你比萌萌都天真呢。”
“好歹比你们大几岁,再说谁不知道我们社是混杂政治是非和人事是非的集中地?”谢小禾笑,“其实呢,复杂归复杂,要说简单也可以简单。踏实努力把实在事做好,凡利益,尤其是荣誉时候小退一步-----这绝对不止是什么发扬风格,是舒服踏实活下去的最切实保障。再说,投入做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儿,其实满快乐。”
陈曦眨巴着眼睛瞧着她,半晌才道,“说半天,你就是非得让我也跟你一起有意义。”
“其实,这些也全是其次。”谢小禾忽然脸红了一下,停了停说道,“我们不成文的‘安慰奖’是把搞平衡之后牺牲掉的倒霉鬼,以‘出差’为名,自己找个舒服漂亮的风景区采访,情同公费旅行。我嘛,”她垂下眼皮,又墨迹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想趁机拿这足足2周半的假,跟秦牧一起去D市。”
陈曦呆了好一阵,然后放声大笑,锤着床说,“服了你了。又是为国为民又是生存之道的,你就直说为了多会情郎,我这种低级趣味的人比较容易感动。喂,作为医务工作者,我要提醒你,情到浓时,别忘了安全措施哈。”
“哎呀,你胡扯什么啊?”谢小禾窘得脸通红,给了她一掌,俩人闹了一会儿,谢小禾叹了口气,“就为了甜蜜一下,也不至于动这么多心眼。可是你知道,他身体一贯不太好,最近肠胃病好像更厉害了。总是说忙啊忙啊,也不去看,痛得不行就吃止疼片。不过呢,也不怪他,这看病也真是麻烦死,好不容易挂上专家号,看是一次,检查分好几次,他忙,去了一次,根本没耐心继续。再说,这次三年的这个大项目,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D市,每回回来,公事都永远忙不完。指望他自己在D市那边好好去看,没可能。”
“我说你咋对我国医疗问题忽然这么感兴趣了。”陈曦乐道,“原来已经作为病人家属,有切肤之痛。”
“你就别寻我开心,”谢小禾说起这个当真带了愁容,“我想他在那边时间会方便一些,我过去休假,闲着就把一切给他安排好,找合适大夫,等检查排队拿药什么的,到时不用他多耽误时间费事,只管去见医生和做检查,结果我也可以给他等。总之要押着他好好看病。”
“你真是太贤良了。”陈曦叹息,“让我几乎热泪盈眶。我觉得什么新闻新人奖到底该不该评你,难说,这个最佳女朋友奖,我一定得帮你向秦牧申请一个。”
“呸!”谢小禾骂道,“什么最佳,他还有几个女朋友?”
“难说啊,”陈曦嘻皮笑脸的,“你最好去D市时候明替他看病,暗进行一下审查工作----别怒啊真是,”陈曦缩着脖子挡住她砸过来的拳头,“你不还求我帮忙呢么?”
“那你得给我尽职尽责,”谢小禾拽她起来,“好好给我说说。”
“我真不是不想帮你,”陈曦苦着脸道,“可是,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觉得,我说我从来不琢磨这些问题,是蒙你吗? 要不这样,你看我把窗户也封好了,咱俩再把宿舍收拾个一尘不染,等萌萌回来看我这么好好表现,也许就原谅了我,那么你跟她来聊----唉,说实话我觉得她纵使想了,也未见得靠谱,倒是有个人,兴许真了解一些。”
“谁?”
“那个刘志光。”陈曦撇撇嘴,“他傻里巴机的,什么都做得不像样,可是还挺爱结结巴巴对医疗问题有感慨的。你也别说,”陈曦抓抓头,“有时候想想,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这人很奇怪,大部分时间傻得简直跟弱智似的,偶尔说话又跟哲人似的。”
谢小禾乐了,“我记得,你痛不欲生地控诉过跟他分一组。”
“为了你,”陈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跟他多说两句话。”
“好大的牺牲啊委屈你屈尊绛贵。”谢小禾略微地听不过去陈曦毫不遮掩的歧视,若不是有事求她,几乎就压制不住胸中的正义感。
“你别惹我啊!”陈曦适时警告,“除了他呢,还有个真正更难得的,就不知道肯不肯理你。”
“谁啊?”谢小禾略微惊讶,“谁那么大谱? ”
“变态。”
“什么?”
“变态,那个变态。”陈曦耸肩膀,“萌萌说的啊---不过,我今天越发觉得,变态之所以在萌萌这里定性,唉,盖不过也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变态太爱说实话了。”
“到底谁啊?”谢小禾来了兴趣。
“我们老师,周明,也是现在比较有名的外科专家了。据说他一直对基层医疗问题很有兴趣,也花不少时间,我们进科之前,他刚在华北地区培训基层外科医生,居然待了半年,还在人家医院搞教学规范化培训。对了,他下去基层的多,搞不好就下过D市,如果有能推荐一两个信得过的大夫给你,就最好了。”
“太好了。陈曦我爱你……”谢小禾扑上来要亲陈曦。
陈曦把她的脑袋扒拉一边去,“你先别忙爱我,说实话我可没把握。他一直搞新闻的很有偏见。”
“为什么?”
“不清楚。只知道他骂我们胡扯的口头语,”陈曦小心地看了谢小禾一眼,“‘简直比记者还能瞎掰’。”
谢小禾僵了有三分钟,逐渐压制住升滕而上的愤怒,平静地跟陈曦说,
“我一定要采访他。非见着不可。我不否认有同行---我自己也有时候---会犯错误,可是不至于让别人抵毁我们行业。我想也许是误会,那么我要澄清它。”
第三节
当陈曦带着谢小禾往周明办公室走的时候,她觉得,此时,是让谢小禾有可能采访到周明的相当好的时机。
有很多理由。
比如今天他值大夜班。没有太多病人的大夜班,是医生在医院里最清闲的时候,找他来探讨下他自己也很感兴趣的话题,应该不算添乱;再比如他最近应该轻松,早上查房,三个上周手术的危重病人,情况都平稳了,撤了病危牌子,且昨天一天,今天一天,竟都没有收进新病人;再比如他今天心情良好,手术中刘志光终于里程碑似地完成了最后的关腹----虽然是微创手术,最后不过是两针,但是缝得规规矩矩的,也没有太抖,线结第一次没结好,没有抬头去可怜巴巴地看周明,而是拆了重新结了个标准的,最后又做完了所有接下来的处理;周明在旁边简直是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他,待到做完,交代他把病人送出去之后,闭上眼长出了口气,
“终于。”
周明叹息。
李波问周明,“您说他以后真能干得了外科?”周明摇头,“未见得合适。可是他总算完成这件事儿了。唉哟,我都想谢谢他。”接下来的几台手术,周明情绪都很不错,甚至破天荒地夸陈曦‘稳当多了。’
还比如……
总之,当陈曦走到周明办公室门口,闻见隐隐约约的烟味儿时候,并没觉得自己一切的推测不对头,很乐观地敲了周明办公室的门。敲了一遍,没反应,再敲,门猛地被拉开,陈曦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接着就被浓重的烟味呛得咳嗽起来。
假如医院给每个办公室都安一个类似美国建筑中的烟雾报警器的话,这时周明办公室里,一定警铃长鸣。
陈曦惊讶地眯着眼睛看着周明身后办公室的烟雾缭绕---他自己手里还拿着一只快要燃尽的,瞥了眼不远处‘请勿吸烟’的标志,意识到今天,至少是现在,一定是周明心情最糟糕的一个时刻。
个人办公室属于无烟区。
护士长开会时候强调过,并且特意要求,‘学科骨干在这个方面也要为其他同志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冲着周明道,“对不对,周大夫?”当时大家都乐了,周明尴尬地点头,“当然,当然。”之后虽然连台手术或者赶报告,要根烟吊命,他怎么也会不怕麻烦地去有烟区。陈曦进出他的办公室多少次,并没闻见过半点烟味。
周明掐灭了手里的那个烟头上。略微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陈曦眼睛余光瞥见他身后办公室里的一地烟头。
周明的办公室从来一尘不染,会诊时候,去得早了,甚至有随手收拾凌乱的大办公室的习惯。陈曦他们笑称,反感凌乱,这是周大夫的强迫症。
陈曦对着周明愣了几秒钟,咽了口口水,犹豫地说道,“我想看您有没有功夫,我有个朋友,呃,她想咨询一下他男朋友的病的事情。”
这个时刻,无论如何,陈曦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要跟他提起‘记者’两个字。而无论如何,周明态度最有保障的时候,是病人家属咨询问题的时候。
陈曦想要跟谢小禾使个眼色,而就在这一分钟,谢小禾皱着眉头冲周明说道,
“周大夫,这里应该是无烟区,医院是第一批无烟单位,也是应该最切实执行无烟条例的单位吧? 周大夫,我实在忍不住做这个管闲事的人,您是大夫,还是专家,在医院里,比其他的病人,家属,甚至做劳力的职工,更有责任维护所有规章条例制度。为什么总是这样,严禁踩踏草坪的牌子旁边,大家大模大样踏着嫩草走过去,就为省半分钟功夫;严禁随地乱扔废弃物的标语周围,好多矿泉水瓶子,包装袋;无烟文明单位,烟民就能在标志下毫无愧色地点烟,有人管个闲事简直要骂街打人……”
陈曦觉得自己脑袋开始眩晕。
从谢小禾第一句话说出口,她已经想落泪了。
她是了解谢小禾的,此女对于原则问题,简直有着让人难以致信的执着,如果以不惜牺牲生命来维护形容的话,陈曦觉得也并不为过。
曾经在公共汽车上,一个大汉伸手插进个小小女孩的裤子,小女孩喊出来,大汉一声暴喝,说小毛孩子胡扯,旁边他的两个朋友也对着小孩和孩子母亲怒目而视,旁边诸多人看得清明,却没人敢支声,甚至小女孩妈妈也把孩子拽过来到身前,低声说,不要胡说;偏就谢小禾勇猛地冲将上去,站在那女孩和大汉之间,大声道,要脸不要脸,欺负小孩子,一个5,6岁的小孩,懂得冤枉你耍流氓? 当时的陈曦也差点落泪,简直双腿发软,但毕竟还是没有丢下谢小禾钻进人群跑掉,急中生智地随便从书包里抓了个东西冒充手机,虚张声势地拨110,号称某处车上存在流氓斗殴。
更曾经,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偷,顺走一个女士放在车筐里的包,人家只不过大叫大喊,她却奋力的飞车追了10多条街道,直到实在力气耗尽,不小心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回家去。
至于说维护草坪,维护街道整洁,维护……一切的规章制度,热血愤青谢小禾,从来是都太具备主人翁精神了。作为记者,更是写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文章来讨论中国这个令行而禁不止的问题。她对周明说的那些话,陈曦早就已经从她这里,听她以不同程度的感慨和愤怒,讲过不下百遍。
陈曦真的想抱头痛哭。
交友不慎,是件多么不幸的事啊! 陈曦只不明白,为什么谢小禾如此刚直?即使是在有目的要求人的情况下,这原则,也不肯稍微地做些牺牲。
当然,后来谢小禾对陈曦说,当她第一眼看见周明从烟雾缭绕的屋子里走出来,而不远处就是无烟标志的时候,她已经对此人失去信任;勿以恶小而不为,违反交通规则和违反无烟制度都是一种对自己和他人的不负责,一个不严格要求自己的人,何谈对病人永远负责呢?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有关医疗问题的看法,也就不可信了。
周明愣了有1,2分钟,终于,皱眉问谢小禾道,“你要问我你朋友的病?你朋友什么状况?”
“我主要是想采访您,有关中国医疗问题,譬如中国老百姓对医疗制度越来越不满的这个问题,医生怎么看。”谢小禾从兜里掏出记者证,刚想递给周明,就听见他淡淡地说道,
“如果中国记者多些职业精神,在采访医疗问题时候,多学习基本知识,具备基本常识,不以煽情,吸引眼球为目的写报导,我想中国老百姓的误解,会少很多。”
陈曦是真的想跑了。
而且在哀叹这耶稣诞生的日子,为什么会发生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儿。自己又为什么会,让两个最坚持事实与真理----括弧,自己认定的事实与真理----的人,炮火相遇,更更实际的,其中一个,是自己顶头上司……
陈曦没法想象接下来谢小禾要说什么,只想过去拉她离开,而就在这一分钟,周明的手机响了起来,急诊。
陈曦还没来得及把谢小禾拉走,就听见周明在身后喊值班护士,
“立刻通知手术室,附近3公里处连环车祸,会有20名以上轻重伤员送过来,至少6名需要立即手术。程大夫已经在楼下处理第一批伤员了,呼韦大夫回来。通知骨科,有7名怀疑腰椎,颈椎伤害,通知妇产科,有一名临产孕妇。”
陈曦站住。
周明如风般从她身边掠过,“换衣服,急诊。”
陈曦没顾上再跟谢小禾说什么,追着周明下去了,谢小禾呆立了一会儿。
这应该是个值得报的新闻。
但是谢小禾一贯对这种新闻,并无太大兴趣,且一直跟其他同事关于此类情况下是否该持抢新闻高于一切的问题有所争执。
也许,等一切平稳,她可以去拍几张照片,写文章谈有关节假日酒后驾车情况增多,尤其赶上如今天这样的坏天气,有关部门该如何防范的问题。但是并非现在,不需跟医生一样,抢到第一线去对着鲜血淋淋的伤者抢第一张照片。
刚才由周明那句充满嘲讽的话所引致的愤怒,被随后这个突发的车祸急诊冲撞到稍微靠后的位置。
她想起来方才陈曦说起这位周大夫的寥寥数语----没有绝对的夸奖或者贬低,但是陈曦很笃定地说,对于病人,他绝对是个很好的医生。
谢小禾锁起眉头,很好的医生? 医术精湛,就可以在值班时间窝在无烟办公室抽烟么?一个人,难道不是在更高的地位---无论职位上还是学术上,就有更大的责任?被指出了,就可以恼羞成怒地将所有医患矛盾的问题,归咎于记者的不专业?
谢小禾想,不怪萌萌说他变态,他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在谢小禾对周明做了这个定性判断的时候,林念初正在跟自己的父母讲电话,
“是的,爸爸妈妈,我是认真想明白了。嗯,他没有什么不好,但是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生活。对,没有什么挽回了,我中午已经把所有文件给了他,他答应会明天签完给我。”
第四节
手术进行到第47分钟,周明将摘除的脾脏放到托盘里,冲李波道,“后面没问题了吧? 你带着他们做完,然后交给骨科。产科那边叫人,我过去瞧瞧。”
李波答应着,周明从手术台撤下来走出门去。
李波带着袁军和陈曦仔细清洗了腹腔,开始一层层关腹,袁军叹气,
“以后千万不能胡乱欢呼轻松。下午才说这俩天清闲,原来就是黑暗前的黎明。今儿可算得上今年最人仰马翻的一天了。”
“文盲,什么黑暗前的黎明。”陈曦指正,“分明该说暮色前的夕阳。”
“一样,意思一样。”袁军继续叹气,“好不容易约着大一那个小美人去光影礼堂的圣诞舞会,还计划最后狂欢时刻抓住小手儿把妞搞定哪。我半途走了,可别让别人握了去。”
“那就是命里不该是你的。”李波说得颇感慨,“别可惜,也别强求。”
陈曦乐了,“师兄这话说得沧桑啊! 师兄心里有话,现在也没外人,说说!”
“就是,”袁军接碴,“你还惦记叶春萌呢吧? 反正她也没男朋友,我看她就是拿劲儿,哥儿几个再帮你想想办法,况且还有陈曦这个特级内应。”
“得了。”李波摇头,“还是那句话,强求不了,这不是挖空心思努力的事儿。俩人互相都喜欢,最后能到一块儿去都难得,更别说人家还不喜欢。算了,不想极限挑战。”
陈曦听他这话说得失落,想想李波和叶春萌各个方面还真是般配,他脾气又温和,想必会百般呵护叶春萌,若能在一起,一定是幸福的一对;陈曦觉得可惜,想接着鼓励俩句,转又觉得他其实看得明白,自己再推波助澜,倒是不地道地害他了。于是不理袁军不死心地撺掇,只闷声不响地做手里的事儿。
“美女嘛,都爱拿劲儿,一下儿就让你追上了,就没劲了。”袁军还在自顾自地发表着看法,“李波你就太实在。不会玩游戏……”
“说的跟有多少经验似的。”陈曦哼了一声,“你还不是让人小美女耍得像猴。”
“这是情趣!”袁军得意地道,“乐趣就在其中,乐趣就在折腾,你这种一门心思从小扎进一个男人怀里的无聊人士,体会不了啊。”
“折腾? 早晚成这样儿就好了。”陈曦朝手术灯下的病人努努嘴。
李波叹气,“可不是? 年纪轻轻摘了脾,骨盆也有伤,不知道影响不影响将来。”
李波说着话,手里麻利地已经把病人网膜关好,瞧着袁军把最后的皮肤缝了,陈曦清洁了缝合口;时间把握得很好,病人已经有了麻醉苏醒的迹象,陈曦伸了个懒腰,走过床头去瞧瞧那病人。
不过17,8岁的孩子,虽然眉毛剃得极薄,鼻翼上还钉着两颗星星月亮的时髦鼻钉,嘴巴里还散发着酒味儿,可是,在手术灯下,麻醉尚未醒来的此时,跟任何一个高中学生并无太大的差别。
送进手术室之前,在混乱中,陈曦听见跟来的交警跟一个只受了轻微擦伤的司机说话,说是这女孩子在前面跑,后面有个男孩追。原本他们在便道上跑,可女孩就突然朝马路中间冲过来。他因为事先瞧见就及时打了把,车冲到了路基上撞了树停住,后面一片刹车以及剧烈的撞车声响; 待他惊魂定下来,活动了脖子四肢,开门出来,就见自己这边车道,4辆车追尾,对面车道3辆车追尾。这边,被夹在中间一辆奥拓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被后面一辆大公共,前面一辆吉普挤得长度只剩了1/2左右。当时紧跟自己后面的那辆车,不知道是不是为躲这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向另外方向打了把,撞到对面一辆本田的左车头。而女孩子和追着她的男孩子,一前一后躺在不远处的路面上,不知道是哪辆车终究没躲过,把他们撞了出去。
陈曦皱了皱眉头,盯着女孩的脸。
她是因为失恋真想自杀,还是跟男朋友吵了架,喝了酒,情绪失控,糊里糊涂地冲上了马路?
急诊经常有割腕自杀被送来缝合的女孩,通常在被送来时候,那男朋友如果在,俩人已经和好如初抱头痛哭了,陈曦他们经常恨恨地骂,“当着男朋友割腕,根本就是矫情。有本事跳楼撞车去,随便划拉那一道,死得了么?就不该给缝。”
如今,真有人当着男朋友冲向车流之中了,这无论如何可不是矫情。陈曦这时想,矫情并不是最糟糕的事儿。
失恋,或者仅仅爱情中的不顺心,就真让人有了这么巨大的勇气,来践踏自己的生命?
她如果知道,那个追在她身后的男孩,也被撞得重伤,有严重颅脑损伤,是会在心里觉得自己的爱情圆满了,还是痛悔终生?
四号手术室。
手术床上的人只是腰麻,神志清明。隔一会儿时间,她就会问一句,孩子怎么样?
产科大夫随着作,不断地安抚她,“目前正常,放心。”
终于,一个浑身发青的瘦小孩子,被从母亲的子宫中,取了出来。
“孩子正常,只需要按照一般早产儿护理,应该没有问题。”产科医生给这个早产20天的男婴做了简单的检查之后,笑了,“你和孩子都很幸运。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你没因车祸受到损伤。如果不是本身妊娠合并阑尾炎化脓,也许都并不会早产。”
“他爸爸在那一分钟,向更容易伤害到自己的方向打把。”新妈妈淡淡地说,嘴唇边有一丝微笑。
“哇,这真伟大。你老公一定很爱你和孩子。你真幸福。”器械护士笑着看了她一眼,她果然是很美丽的女人,皮肤雪白,高鼻深目,倒象是外国人。
“他不是我丈夫。”她微微地笑,望着手术室的天花板,“只是我儿子的父亲。他不会娶我,会娶另外一个年轻女孩子做合法妻子。可是,他对我很好不是么,给了我这个宝贝,而且,保护了我和宝贝。结婚又有什么用? 我死掉的那个丈夫不会这样,他只会喝多了酒打我。很多人合法的丈夫,对老婆孩子也很坏。”
年轻的器械护士忍不住“啊”了一声,准备递给产科主刀的线,差点掉到地上。产科主刀轻声呵斥了一句,“慌什么慌?”方才的笑容隐没了,锁起了眉头。
小护士被呵斥得有些脸红,可还忍不住想去打量这个女子---她目光停留在不远处她的儿子身上。两个护士正在擦拭孩子,拍打脚心,当他终于哭出了微弱的一声之后,护士松了口气地将他放进了准备好的暖箱里。
“能不能把孩子给我看看。”她恳求地望着护士。
“不必了。”产科主刀冷冷地道,手里利索地缝合着女子被切开的子宫,“孩子毕竟早产,剖腹,不要折腾。直接送早产儿病房。通知儿科接病人。”
新妈妈叹了口气,目光追着她的孩子,直到护士从手术室门口消失,然后轻轻地问,“大夫,你觉得我是坏女人吗? 所以开始讨厌我了。”
“这不是我管的事情。”产科主刀淡淡地说,“我只管你和孩子的安全。”
手术室里有几分钟完全的沉默。
“什么叫坏女人呢?”她喃喃地自顾自地说道,“我可没抢别人的老公。他20年前就认识我了。可他要结婚的年轻小姑娘,到今天,才认识了一年。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发脾气也没胡闹,我只要一个孩子。到现在,我也只要这个孩子,我自己养他,以后,不会再麻烦他父亲。大夫,您说,我并不是个坏女人吧?”
产科主刀稍微愣怔了一下,手头却没有任何的停留,这时子宫的缝合已经完成,旁边助手也已经将血液羊水处理干净。
“催外科来人处理化脓阑尾。”产科主刀冲护士道,“我们快完了。”
护士走向手术室墙上挂着的电话的时候,周明走了进来。
“周大夫,我们差不多了。”产科主刀说道,“你来看看。”
周明换上新的无菌手术袍,带了手套走过来,才要开始查看,那新妈妈突然问,
“大夫,您刚从下面上来么? 知道不知道其他人的状况?”
“不全知道,我只看了部分。”周明答,开始探查腹腔,“我手术过的,和在急诊检查过的,应该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说着话,已经将情况查清楚,转头走向墙边拿起电话,说让老陈或者李波过来做这个阑尾,很简单,没有穿孔。我去骨科手术室看一眼,骨科那边说有个因为完全性骨折首诊收到骨科的病人,怀疑有腹腔内出血。
说罢,周明准备出去,身后那女子喊了声,“大夫,您去急诊的话,麻烦您帮忙打听下我儿子爸爸的情况。他伤得不轻,不过当时医生说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我有些担心,怕医生只是安慰我。”
周明站住,回头温声道,“可以,如果还在急诊的话。我打电话上来,叫什么名字?”
“秦牧。他是维汉混血,很英俊。您一定能在那么多人里,看见他的。”
第八章 天使还是屠户
第一节
“病人死亡。死亡时间19xx年12月25日0点45分,死亡原因……”
韦天舒语调平淡地交代。
而这句语调平淡的交代,却在刹那间,仿佛被千万个人呜咽着,喊叫着,从无数的方向,不断重复地,向叶春萌扑面而来,将她的耳朵塞得再无一丝缝隙听见其他任何的声响。
于是她并没听见自己的惊叫,也没有听到手里的玻璃注射器掉到地上砸碎的声音;她对着若干道突然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不解;下意识地低头,她发现自己脚边的地面上的玻璃碎屑,下意识地蹲下伸手去捡,肩膀却被人抓住。
韦天舒略微皱眉,喊人拿笤帚来将注射器的碎玻璃拾掇进回收桶,然后扫了她一眼,说道,“这么晕头打脑地伸手就抓污染过的碎注射器?你带的这是橡胶手套不是防弹手套。急诊病人大多不知道既往病史,在急诊,你不遵守安全操作,没几天呢就感染乙肝丙肝搞不好还来个艾滋病了。”
韦天舒这番郑重的提醒,并没有引起叶春萌太多的注意;她直愣愣地望着方才自己做第一次心内注射的病人,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问,“病人……死了?他死了?”
韦天舒没回答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这时他已经在打电话跟心内科和泌尿外科联系,一个伤者有心脏病史,目前心电图不正常;另一个伤者怀疑右肾有损伤叫泌尿外科和手术室准备;骨科两个主治已经赶过来了,开始检查病人,住院总在给主任打电话。
急救室里躺着伤最重的5个伤员,外面楼道里,还架着7张临时输液轮床。交警,记者和陆续接到消息赶来这里的伤者家属被维持秩序的导医和护士拦在急诊大厅,哭声,喊自家亲人的声音乱成一片。
急救室内一样嘈杂。
“调800毫升血,B型----最好1000。”
“第四第五腰椎挫伤。”
“呼气,呼气疼不疼?”
“血压多少,那学生,动作快点儿!”
“血气胸。再催呼吸科……谁值班这么磨? 抹粉儿呢?”
“韦天舒你给我闭嘴,又不就你们这儿开张,我那一晚上都折腾一呼吸衰竭的呢!”
“姐你别怒我错了,今儿和着人民群众全想到医院过节。”
“韦大夫,这个颈椎很大可能有损伤,给我们头儿电话了,内出血解决之后我们接过去。”
“脑外,怎么着?”
“给脑科医院电话了, 这个咱接不了,得转,正联系呢……”
“你瞧你们这点儿出息。”
“废话,咱们系统宗旨就是办大综合,脑外从来是人二医系统的强项,咱们不拨款不建设,我他妈拿菜刀敲开病人脑袋去?”
……
每分钟都至少有五个人在同时请示,询问,或者吩咐,5个科的20多个大夫护士进进出出,各自以最快的节奏处置病人,最快的频率交换意见。韦天舒挨个儿床地转着检查补漏,不时给出指示,还没耽误了将永恒的科间斗争进行到底。
叶春萌却仿佛跟这一切隔绝开了。她大睁着眼睛,死盯着那个再无任何声息的,自己方才还在急救的‘伤员’---而如今已经成为一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的感觉的尸体。
就在5分钟前。祁宇宙吩咐她给病人做心内注射。
这是她进科以来头一次真正参与这样的急救,而且也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一个学生。之前,她还有些为程学文带了王东上手术而没有带她而难过,可是随后,她,刘志光和白骨精分别在楼道里给伤员做基本检查的时候,韦天舒只看了几眼,就让他们俩在楼道里继续处理体表擦伤,而让她跟随进入急救室,这又让她隐约地觉得骄傲。
当时祁宇宙在给这个浑身是血的男孩子做心外复苏,她刚刚给另外一个病人清理和简单包扎了小腿的外伤。
“叶春萌,准备心内注射。”
祁宇宙喊她。她愣怔的功夫,护士已经将托盘递过来了。
耳朵里进出着不同的的声音,眼前人影晃动,而这‘心内注射’四个字让她觉得晕旋,嘴里有点发干,手略微地抖。紧张,而兴奋。
在这样紧张而兴奋的晕旋之中,她努力地保持头脑中的一块澄明的部分,强制自己反复地过心内注射的要领;找胸骨缘,触摸肋间,消毒,将5毫升注射器吸满肾上腺素,她感觉到汗顺着鬓角淌到脖子里。抬眼看正在插管的祁宇宙,见他点了下头,深吸了口气,才准备扎下去,韦天舒正好踱步过来,“哎,这个不用了……”然后又看了眼她,跟祁宇宙对了个眼色,复又点了点头,“哦,继续吧。”
那一丝疑惑在叶春萌心里不过打了个转儿就被十足的紧张赶走了,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即将下针的那方圆不过几毫米的位置,再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要领,将针头扎进去。
针头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的周身传过一阵颤栗,然而头脑中强烈的‘按照要领做’的意识压过了这阵颤栗,她推针头的手并没有停顿。进针,回血,徐徐将药物推进,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而这几秒钟里,叶春萌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注射器,和目所能及的,伤者的这部分身体。
将注射器推到底之后,叶春萌长吸了口气,手轻轻地抖着,心中有一种奇妙的兴奋和期待,她叫了一声‘祁老师’朝祁宇宙望过去,却见他正在拔掉连在这个伤者身体与监视仪器之间的那些管子和线,韦天舒正看着表对祁宇宙宣布,
患者死亡。
时间,因这一句话而骤然停顿。她手里的注射器啪地掉在地上砸碎了,自己,再也不能动弹。
韦天舒跟手术室讲完了挂上电话,周明从楼上下来了,身上还穿着手术室的短褂,白大衣只系了两个扣子。
“你这儿怎么着? ”
“还成。转二医脑科医院俩,骨科接走俩,心内接走俩。哦,有一个过去了。”韦天舒简短交代,冲外面护士喊,“常宁的家属来了么?”
“警察刚查着,打通电话了,应该正赶过来。”护士瞥了眼已经被白布盖上的尸体,不忍地摇头,“才19,造孽啊。爹妈来了还不疼死。”
“祁宇宙你赶紧的,把检测仪器拆下来,这个先移出去,把外面那个心律不齐的赶紧换进来。---周明,我这儿你甭管了,找地儿歇会儿去,待会骨科那边的,还得叫你。”韦天舒说着,回头瞧见叶春萌还望着尸体发呆,一边摘手套一边儿说道,“没你的事儿。你做心内注射之前我本来就要宣布死亡了,看见你已经准备好了,想着这样让你经历一次是难得的机会。嗯,不错,做得相当不错。”
周明走过来将盖尸体的白单子掀起一个角看了看死者的脸,又将单子盖上,问韦天舒,“过去的就这一个吧?”
“就这一个?!”叶春萌忽然爆发似的喊了一声,眼泪也迸了出来,“你们,你们说起个人来,怎么就……这是条命,早上还,好好儿的,刚才还,活的……”她说着,方才抢救时候并没太注意,而就在护士蒙单子之前瞥见的那张年轻的脸,此时却突然特别清楚地晃在她的眼前。以及,身上的那些鲜血和污物。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一阵恶心直撞喉咙口。
周明愣了一下,这会儿他身边床上正做闭式引流的病人哭喊肚子疼,说内脏撞坏了;主治医刘征说我查过一遍,应该腹部脏器没事,周明要过来这病人的血生化和B超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遍腹部触诊,对病人说道,“肝脾没问题,肚子疼可能是你肺部损伤的感觉,或者紧张引起的痉挛。不排除小肠有点伤,不重,你放心,等肺部问题处理了,再做腹部的仔细检查。一步步来,咱们先处理最要命的。”他直起身把手里单子交给护士,看见叶春萌还脸色煞白地站着,皱眉道,“这怎么了?”
“嗨,那个过去的。”韦天舒说着,手里没停了给个病人插管,“我瞧着她比那俩强不少,尤其稳,带进来练练,刚才正好有机会,等于让她在尸体上作了个心内注射。---那学生,头一回是不是?以后就习惯了。当大夫这是常事儿啊。别站这儿使劲想了,再想就该魔障了。去,要手术的这个病人家属在外面,去跟骨科小张一起给家属交待签字去。”
叶春萌木然地点头,有些恍惚地跟在张卫身后走出了急救室。
临出去之前,祁宇宙特地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也是机缘巧合,难得让学生能经历一次。你刚才做得真不错。很少有人能在那么紧张情况下,把第一次做得这么规范。”
机缘巧合?
这四个字如一把刀子,在她心里刻下一道血痕。那是一条命。也许1个小时前还在跟朋友狂欢,跳舞,而一个小时之后,就躺在了这里。她‘难得’地经历了,自己的第一个急救病人,在自己拔出针头的一瞬间被宣布死亡;而非她想象过渴望过那么多次的,从死亡线上,用自己的手,将一个逼近死亡的人,拉回到生的一边来。
她觉得胸口闷胀,一阵阵的恶心,走到等待手术的病人家属跟前时候,脑子还是蒙的,张卫已经开始一项项跟病人解释,有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输血存在的问题,解释了一整遍之后,病人家属捏着那摞纸哆嗦,抬头望着张卫,
“怎么这么多可能? 你们是不是推脱责任? 我不签,你们推脱责任,我不签字。”
“手术过程是一个未知的过程,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张卫解释,“但是也都有个可能性的多少,这里……”
张卫反复地解释,病人家属却越来越愤怒,声音越来越高;这会儿,急救室的门开了,白布蒙着的尸体被推出来靠在墙边,同时一个一直在楼道里的,心律不齐的病人被送进去。
“常宁家属,常宁家属来了么?”护士长喊。
“宁宁,宁宁!”被拦在分诊厅的人群中,一对中年夫妇冲过来,女人四处张望,“哪呢,我儿子在哪?”
“您是常宁妈妈?”护士神色尴尬而不忍,终于握住女人的手低声说,“您孩子,经全力抢救无效……”
“什么?”女人呆愣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护士长指了指停在旁边的盖着白布的尸体。
女人放开护士长的手,不断地摇着头,小声地,喃喃地道,“胡说,不会,不可能的,胡说。”她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掀开单子,然后,没有任何声响地,软倒在了地上。
男人原本茫然地呆立着,这会儿猛地扑过去,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抓着儿子垂下轮床的胳膊,跪在地上,仰着脖子,朝着急救室大声地喊,“大夫,您再救救吧! 您在救救吧。他才19,他还没满19,月底才过生日啊! 他哪能死啊? 您把我命拿去,再救救我儿子吧!”
护士长过去掐女人的人中,按着手腕处测脉搏,看见叶春萌在不远处呆站着,喊她过来帮忙。
叶春萌有些恍惚地走过来,单膝跪在地上,戴上听诊器,去听女人的心跳,这时她睁开眼睛,突然抓着叶春萌的手,“为什么不救我儿子,你们当大夫的,为什么不救我儿子?”
叶春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们没救我儿子对不对,你们这些混蛋,没天良的东西,为什么不救我儿子啊!”
叶春萌被她摇捍着,却完全没力气---或者说不想挣脱。女人尖叫之后又哭着软语地说,“你再救救我儿子好么? 你再救救,他能活的。”
叶春萌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声来,她的头越来越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模糊。直到祁宇宙从急救室出来,将她拉了起来,挡在身后;跟张卫谈话的家属,已经被周明接了过去。那方才愤恨质问祁宇宙的家属,这时一脸可怜地望着周明,拼命想往他兜里塞什么,抓着他袖子说,
“您是主刀对吧? 您收着,别嫌少,我这就去提钱! 立刻就去。我妈有点心脏病,肝也不好,您千万仔细点儿,我这就去提钱!”
“您母亲心脏和肝的状况我们已经做基本检查了。”周明把他的手轻轻推开,
“这是骨科手术,我是腹部外科医生。要给您母亲作手术的主刀医生已经在手术室准备了。您不签字,手术就没法进行,多耽误,就多增加感染可能性。”
“都是你们说了算!”家属终于悲愤地喊了一声,周明示意张卫将手术同意书递过去。家属哆哆嗦嗦地签了字。张卫抹了抹头上的汗,待家属都签完了,查对过之后,赶紧小跑上楼准备进手术室参加这个手术。
祁宇宙已经给死者的妈妈作完了基本检查,抬头对周明道,“问题不大,悲伤过度。”
“扶她到长凳那边休息。”周明一边朝分诊台走一边说道,“下边儿没什么咱们的事儿了。上面还有一台咱们的手术,你跟我上去。你先做准备,我这就过来。”
祁宇宙想要把死者的母亲扶到长凳上,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向前冲了两步,扑到儿子身上,“你们为什么不救我儿子! 他送到医院了,你们怎么能让他死! 你们不是医生,你们是屠户,屠户!”
这突然丧失了19岁儿子的母亲,一脸的绝望,真正的绝望。
叶春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反复盘旋的,只有那声病人死亡,和这母亲的控诉,屠户。
她下意识地后退,靠在墙上,很想离这一切越远越好。
屠户。
我们没有尽力么?
我们尽力了。所有人。我眼睁睁地看着的,我们尽了全力。我每天,满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疾病,创伤;我放下那些美丽的画,那些优雅的文字好久了,更别说漂亮的装扮。我心甘情愿在这样血淋淋的世界里流连。我以为我可以将你们,送回到开着鲜花儿的世界中去,我只要你的一个微笑而已。
可是,谁的双手,挡得住死亡和伤痛的脚步? 于是,我是屠户。原来,我是屠户。
她觉得头越来越晕,恶心,想吐。刚才雪地里穿着毛衣走了10多分钟到医院,她已经不断地打喷嚏,且觉得后背发凉。她想请个假,她看见周明又从分诊台折回来了,想开口跟他请假,他却正在打电话,
“老陈,你手里这台产妇阑尾怎么样? 没问题吧? 嗯,跟病人说,她丈夫在骨科,正在手术,没有生命危险--啊,也没有颈椎严重损伤。让她放心。”
周明放下电话,叶春萌才想请假,周明已经快步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边走边说,跟我上下一台手术。
第二节
被陈曦称为白骨精的白晓菁从来也没想到过,自己会在某个圣诞夜,被迫使出浑身解数地哄个6岁的娃娃睡觉,更加没想到的是,因为这倒霉的一晚上,居然会从此变成了‘爱心天使’而被通报全院表扬。
圣诞节当天的早查房之后,外科全科开会,总结前一天晚上对突发大型交通事故的抢救工作。周明和程学文各自把自己手术病人的情况讲了,韦天舒从一开始就以保持身体正直的高难度睡姿酣睡,等轮到讲楼下急诊跟各科协调部分,李宗德叫到他名字时候,韦天舒眼睛也没睁声音洪亮地回了句,“同志们都辛苦了。”坐在他正对面儿的祁宇宙低声道,“首长您更辛苦。”周围一片醒着的人都乐了,韦天舒也彻底醒过来,眼见李宗德正7分恼火三分无奈地瞪着他,咧嘴呲牙冲老头儿乐了乐,左右瞧瞧,一本正经地道,“同学们也很辛苦。昨天咱科全科值班大夫护士,不值班赶回来的大夫护士,全体同学,在西方主神的生日夜,面对形势严峻的特大车祸,共同谱写了一曲社会主义国家救死扶伤的英雄赞歌。”
笑声之中,李宗德顿了顿手里泡茶的大玻璃瓶子,“我让你给中宣部做报告哪?”
韦天舒依旧笑嘻嘻地,“这么大交通事故抢救,到时候院办,校办,XX报,YY报,您都得给他们交报告,我不是替您总结么,”他嬉皮笑脸地说着,眼见老头儿的眼睛瞪圆了马上就要发作,韦天舒摊手道,“昨儿没什么大岔子,问题呢还是那些,节假日夜间急诊,辅助科室应急反应不够;分诊台护士判断不准,造成一定的接诊混乱耽误时间;抢救室急救设备不够,不能应对大规模抢救的需要;需要跟兄弟医院以及其他系统的专科医院协调,叫会诊与转病人还是得扯嘴皮子……”
“得了,老调重弹就不必了。”李宗德皱着眉头摆摆手,想了想,问道,“院办早上说,昨天有个学生跟死者家属去乱说话,人家现在在闹呢,说了一线大夫不能随便讲话,更别说学生了。这是哪个学生,这么没头没脑地怎么回事?”
下面安静了一下,除了白晓菁完全不理外界尘俗地目视前方半闭着眼睛用索尼遥控超薄随身听听交响乐,陈曦睡得已经靠在李波身上,口水打湿了他白大衣的袖子之外,几个昨天参加了急救的住院医和学生互相疑惑地用眼神打量。昨天大家各自忙得晕头转向,并没太注意别人干了什么。
“我还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这批学生第一次经历这种抢救。”周明说道,“从抢救的过程,表现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至于跟患者家属交流的技巧,不可能那么圆滑。”
“这种跟病人交流的技巧,”李宗德运了口气说道,“跟抢救一样重要,一进科,就已经三令五申,反复强调----你们,昨天谁后来跑去看那个抢救无效死亡的伤者了?待会儿到办公室找我!”
正说着,有人敲会议室的门,李宗德喊了声进来,院办公室副主任推开门进来了,一脸平时罕见的笑容,手里还提着面鲜红绣金字的锦旗。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30多岁年纪,男人还抱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办公室主任哗地将锦旗一展,那上面的八个大字就清清楚楚地在满屋子的大夫眼前,
爱心,耐心,天使之心。
下面一行小字,敬赠第一医院普通外科白晓菁同学及全体白衣天使。
李宗德和其他的大夫愣怔的当儿,那个被男人抱着的小男孩忽然冲着某个方向喊了声“姐姐”,嫩生生的童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正半闭着眼睛听音乐的白晓菁身上。
那一分钟白晓菁正在听胡桃夹子,音量开得很大,她正幻想着自己穿着舞裙在台上舞蹈,身体和音乐的旋律完美地融合,情绪已经和故事合二为一,台下观众的目光当然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但是,那些目光只能停留在她的意识之外……目光?白晓菁的第n感感到了目光,第n+1感让她抬起头……就在她已经被那些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打扰,走出胡桃夹子的这一瞬间,脖子已经被一双手臂紧紧搂住,接着就是脸颊上带着响儿的一个吻;白晓菁在惊怒之中正看清楚了来人的脸,一句“你怎么又来了”及时地卡在喉咙里,换之以近乎流泪的苦笑。
这个她长到这么大遇到的唯一一个能折磨她的魔星,阴魂不散地又出现了。
“看,姐姐我说话算话。”魔星郑重地望她手里塞了个硬硬的东西---一个模型,星球大战里面的飞船模型,“送给你。”
说得郑重,豪气干云地。豪气干云中也带着一丝丝的不舍得,这一丝丝不舍,居然让白晓菁感动了一下,于是,她冲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呃,我的上帝。”
不远处的陈曦,眯缝着眼睛仔细地把拿在院办公室主任手里锦旗上的字仔细地看了三遍,盯着白晓菁三个字发了几秒钟的呆之后,再转回来到白晓菁身上,就看到了那个微笑---有点儿尴尬,有点儿害羞,有很多的开心,以及更多的温柔。
这个笑容使得白晓菁以有别于白骨精的形象在陈曦的记忆中鲜活地存留了下来,其鲜活的程度并不亚于白骨精尖叫着导致她打翻了就要入嘴的油爆里脊。
很多年以后,当白晓菁作为中国的儿科医生参加一个国际儿科研讨会,跟参加营养学部分的陈曦碰巧在大厅碰到的时候,陈曦在三分钟之内提到了这个圣诞节。她瞧着白晓菁笑嘻嘻地说,也许真有上帝,每年过生日下来普度世人若干。我很怀疑那个小东西是不是我主耶稣化身来点化你做个白衣天使的。
很多年后的白晓菁轻轻耸了耸肩膀,以30度角望着大厅的天花板某处,脸上还是带着那么点儿淡淡的不屑。
“我主耶稣太看得起我了----在我身上花了大半个生日夜,那年普度的人肯定比往年要少。”
这个后来被陈曦和白晓菁称为耶稣转世的小男孩,在那个圣诞夜里,是送到医院的伤者中的一个。父母当时都在天津,只有一个阿姨带着他。本来是因为拗不过他,带他出来买玩具,结果坐在计程车里就赶上了车祸。阿姨的手臂骨折,进手术室之前根每一个护士说拜托您看一眼那孩子,爹妈不在,我可别把孩子弄丢了啊。
孩子哭声嘹亮,身上沾着不少的血迹。然而在简短的检查之后,韦天舒断定他除了手臂上的擦伤之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于是连打电话叫儿科都省了,眼睛余光扫见白晓菁动作生疏缓慢地给一个伤员刚刚清理了伤口,便喊了句,
“那个女生,照看这孩子。”
白晓菁愣了一愣,“我?看孩子?”
“照看车祸后表面没有伤害的孩子,对一个医生而言,那就是要把种种可能放在脑子里,严密观察有无特殊情况。”韦天舒瞧了瞧她,“并不是让你当保姆----当然,可能你得先当好一保姆。”韦天舒说这话的时候乐了,很难说他乐得有没有一点幸灾乐祸。韦天舒说完就喊叶春萌进去抢救室了,白晓菁郁闷地瞧着依然在抹眼泪儿的小孩。
白晓菁不傻。很明白自己今天的任务其实就是当这孩子的保姆了---- 因为进抢救室还够不上格,继续在楼道里一个一个地处理泥水雪水血污的伤口,没有刘志光那个永远也不会被枯燥消耗掉的耐心。
可是她从来不喜欢小孩,尤其是吵闹的和哭着的,3岁的小表妹来家住的一周,简直是她的噩梦。
再不喜欢,也已经没有临阵脱逃的机会了,白晓菁鼓了几次勇气,修正了几次表情,终于向小家伙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脑袋,笑着问,
“小弟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小孩泪眼婆娑地瞧着她,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
继续摇头。
“那就好。”白晓菁出了口气---固然知道不过是做个保姆,但是穿着白大褂当保姆,又给韦天舒危言耸听了一下,她还是有些许的紧张。才放下心,突然又想到这是小孩子,小孩子也许会弄不清自己的感觉,小孩子的哭闹也许就表示了身体的不舒服,于是,她重新又在紧张起来,再次加固笑容,
“没有不舒服,那为什么哭啊?”
小男孩嘴巴一撇,“害怕啊。”
“怕什么呀?”白晓菁蹲在他跟前,拿酒精棉纱将他肮脏的小手擦干净,又习惯性地兜里掏出一管护肤油给他涂在手背上,边涂边说,“车祸已经过去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很可怕啊。”他说着,更多的眼泪流了出来,像是要说服她似的大声说,“就是很可怕,很可怕。”
白晓菁挠挠头,想想一个5,6岁孩子身经车祸,心里阴影难以一时去除也是正常,便努力地压下心中已经抬头的烦躁,握着小孩的手道,“知道知道,刚才很吓人……”
“外星人很快就要来了。”小男孩盯着她的眼睛,严肃而恐惧地说。
“外……星人?”白晓菁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下。
“他们刚才袭击了我们的飞船。”小男孩的表情好像是先头部队的指挥官在跟总指挥报告工作,“一会儿就会来大的袭击的。”
白晓菁觉得额头已经在冒汗,保持一个笑容,已经变得相当困难。
“你也害怕了姐姐。”小男孩拉着她的手,“我也好怕啊,不过我们要准备战斗啦。”
“噢,准备战斗。”白晓菁苦笑着问,“那么我们怎么战斗?”
“让小悟空和擎天柱准备。”小男孩严肃地说,“这是个大任务。可以让可赛一号也来么?”
白晓菁愣怔了足足有2分钟。
好在她也看动画片----饶是如此,她还是仔细回忆了一下有关脑震荡的症状。
“让他们准备---不过,告诉姐姐,你头疼么?”
小男孩坚定地摇头。
“那么,恶心,想吐不?”
“姐姐!”他抓着她的手使劲摇,“让小悟空他们赶紧准备,外星人马上就来了!”
“噢。”白晓菁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那么你说,要让黑猫警长,兰爸爸,一休和小叮当也做准备么?”
“也许吧?”小男孩含糊了一下。
白晓菁突然觉得好笑,努力忍着笑说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小男孩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我好像没看到他们。”
白晓菁有点得意,扬着下巴道,“他们都很厉害。好了,你现在不用害怕了,他们会对付外星人。走,我带你先找个最安全的地方睡一会儿。”
她说着就想把小家伙抱起来,带到值班室放到床上哄睡着了,自己这任务也就完成。白晓菁的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得意,聪明人就是做什么都不费劲,这保姆,确实也不难当嘛!白晓菁有些沾沾自喜。
当白晓菁的手碰到小家伙的时候,他似乎脑子里在努力地在挣扎着。
“我还是决定去参加战斗!”小家伙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姐姐你去睡吧,我们会保护好你的!你去睡觉,我去巡逻啦!”
不理会白晓菁不能致信的表情,跳下地,真做出了个侦探的派头,朝门口走了过去。
第三节
白晓菁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碰巧接手了个难缠的小魔头之后,就成了天使?
坦白说,没有把他丢出去,只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另外一个倒霉鬼。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将个6岁孩子丢在混乱的急诊楼道。她曾想把他锁到值班室不管,临到要锁门,突然又想起韦天舒说的,自己有责任‘严密观察他的情况’。万一,这孩子有颅脑损伤怎么办? 万一,他有内脏有缓慢出血呢? 平时看的那些美国医疗片中最极端的例子这会儿都涌到她眼前。白晓菁从来没想做个天使,可也并不想因为疏失跟医疗事故挂钩,称为‘魔鬼’。
于是,白晓菁只好7分无奈3分好笑地跟着他幻想外星人攻击地球,幻想所有动画人物大串连地对抗外星人。她许多次烦了,板起脸来意欲呵斥,小男孩却强悍地并不理会她的脸色,执着地将她当成紧急时刻唯一的战友来商讨保卫地球的大计划。所有旁的人,不管经过的护士大夫,病人家属,清洁阿姨,都被他作为可能是外星人的嫌疑分子而密切观察。
白晓菁不能不承认,生平头一次被一个这么小的小孩信赖喜欢,很有些隐隐的得意,不过这点儿得意也还不足够让自己忍受这小东西奇思怪想的馊主意的折磨----被抓着东奔西跑,被迫地挖空脑袋编故事应对他的思路,甚至当有‘可疑’人经过的时候拽着她隐蔽。
但是,在无数次几乎崩溃又几乎笑破了肚子,愤恨小魔头可恶和发觉他实在好玩的同时,她确实当了个相当合格的保姆。最终,小东西累极了,口中喃喃地叨念着,终于靠在她怀里睡着。白晓菁几乎热泪长流,认真地觉得睡着的小孩,不呱噪的小孩,实在是天下最可爱的生物,于是,她把他搂紧了,发自心底地笑了出来。
这分安静太得来不易,于是这个笑容就持续良久,直到她也迷糊着睡着。
小男孩的父母无限担心焦急地在后半夜从天津赶到时候,就见那淘气得让3个保姆辞职,被幼儿园阿姨称为猴王转世的儿子安稳而踏实地睡在个穿白大衣的女孩子怀里,而这个女孩的脸上,带着那样温和的笑容。
白衣天使。
孩子的父母并没有故意煽情或者夸张,他们在那一刻确实热泪盈眶,一下子冲进脑袋的,就是这四个字。
白晓菁不理解这种感情。后来被通报表扬,依旧不大理解,等到被办公室主任敦促着写感想时候,简直就愤怒了,觉得这孩子爸妈跟医院,简直都是神经病,一帮莫明其妙的神经病。
唯独,某种从前没有过的,此时也形容不出的满足和欢喜,却从此之后,长久地留驻在了她心里。
当白晓菁一脸不自在地被小男孩热情地搂着,小男孩的父母感恩地簇拥着,跟办公室主任一人拽着锦旗一边儿被拍照的时候,叶春萌正裹紧了棉被,瞧着宿舍房顶发愣。满脑子只是一个问题,以后,我该做什么呢?
她在发烧---应该说昨晚就开始了,上最后一台手术已经是夜里2点,手术中,她就开始发冷,牙齿都有些打战,身上如同浸在冰水之中,脸颊却在发热。她很想喝口热水,吃两片药,然后钻进被窝里睡上一觉;可是眼前没有热水和棉被,只有严重创伤腹腔被打开的病人;她在这病人跟前,只能是穿着手术袍,手握手术刀的医生。
上手术之前她想请假,却没说出口;她不想在这么紧张的一场抢救中,娇滴滴地退走,尤其是在曾经蔑视过自己的人跟前。
已经作为手术医生中的一个了---尤其是这人手缺乏,人员已经精简到不能精简的急诊手术,她更已经没有了请假的选择。
叶春萌努力地深呼吸,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纵然只是拉钩,打几个简单的结,剪线,而去忽略了自己身上的冷,以及随后而来的发热。深呼吸,不去想冷,更不能让自己发抖----发抖经常是个正反馈,你容许它抖,它就抖得越发地厉害。只允许自己看着血管,器官;只注意线结,刀剪,和主刀的周明偶尔给她的一个指示,以及助手祁宇宙所需要的配合。
她不太清楚这台手术究竟做了多长时间,眼看着祁宇宙给病人关腹,打完了最后一个结,她几乎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就想躺倒在地上,再也不用起来。
他们都在说话,周明好像在夸他们不错,隐约中是‘今天晚上都挺有出息’,祁宇宙也许答了什么,周围麻醉师跟器械护士都乐了,他们商议着到哪儿去吃饭,累了一晚上,要吃两倍的量补充;她却完全没有任何饿的感觉,只觉得冷,只想去喝口热水倒下睡觉。她摘下口罩,准备走出去时候,听见周明喊她,她站住回头,周明和祁宇宙同时问,
“你怎么了? 是不是病了?”
叶春萌并不知道当时自己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嘴唇干起了皮,听他们问,愣怔地瞧着他们。
“赶紧回去睡觉。”周明对她说,“明天你休息不用来了。祁宇宙,我去跟病人家属谈,你现在赶紧送她回去宿舍去。”
周明说完跟祁宇宙一起把病人过了床,自己跟着轮床出去了,祁宇宙在门口等叶春萌,她却冲他摇头,“不用你送,我去值班室睡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去。”
“你没事吧?”祁宇宙略微有点担心,见她木着脸,倒不好坚持了。叶春萌是个漂亮姑娘,对漂亮姑娘过于关怀,难免让姑娘怀疑自己的居心。于是,嘱咐她自己当心之后,祁宇宙走了。
叶春萌本来真的想在值班室睡到天亮了回宿舍去歇一整天发汗,只是,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她看见急诊楼道里靠墙的临时轮床的那一瞬间,她一下子又回到了几小时前。被一场手术从急诊抢救中拽走的情绪,突然间又回来了。
急救,自己第一次参与的急救;心内注射,自己第一次这样关键而有难度的操作;老师说作得相当不错,可是……病人死了。19岁的病人。
叶春萌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向左拐去值班室睡觉,而是反方向地走回急诊,走回急救室门口,看见了依旧停在那里的,那19岁男孩的尸体。
这里已经不似方才的忙乱,绝大部分伤者已经被相应的各科室转走,只有几个伤势不重的,和其他来看急诊的病人,躺着输液观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和消毒水,碘伏,酒精混合的味道,很安静,只有睡着了的病人和家属轻微的鼾声,检测设备的声响。
在这样的安静中,那男孩妈妈的呜咽中喃喃的絮叨,就格外清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不全是,像是在哭,又好像根本没有哭的气力。
她坐在地上,攥着儿子垂下来的手。她丈夫一动不动地躺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大睁着眼睛,望着不可知的地方。
叶春萌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也许她只想劝这个妈妈不要坐在这里,地上太冷了,也许她只想跟她说保重身体,也许……只是,当她走到这个妈妈跟前,看见了她的脸,看见了被她紧紧攥着的那只手,她的眼泪就不能控制地淌了下来,所有也许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说出口的,是一句,‘对不起’。
这个妈妈呆怔地瞧着她。侧着头,轻轻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对不起。
叶春萌心中抽痛,更多的眼泪淌下来。
“是你。”那妈妈缓缓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是你,你是我儿子的医生对不对?是你。”
叶春萌后退一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望着她的眼神,心里忽然怕了起来,很想跑走,腿一软,自己一个踉跄,肩膀却已经被她抓在手里,
“是你,你说话,是不是你? 我求你再救救我儿子,你不救! 他死了,你为什么不肯再救救他!”她的声音嘶哑,说得很慢,她摇撼她肩膀的手没什么力气,可是在这样一双眼睛的瞪视之下,叶春萌却完全不能挣开,只能尽力向后缩着,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是,不是。当时他……他已经死了,救不过来了。他,他,我给他做心内注射时候,我不知道他死了,可是他已经,当时他已经死了。”
“胡说,胡说!”那母亲的头发披散着,眼睛血红,“你骗人。你为什么说对不起,你没有好好救我儿子,你使他死了! 你该救活他,他已经被送到医院了,送来的时候是活着,他却死了!”
叶春萌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头剧烈地痛,完全难以理清思维,只能拼命地摇头。
“心内注射! 让你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给我儿子做心内注射!”那个父亲这时也已经扶着墙过来,冲她吼着,“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儿子为什么会死,因为我们当时没赶来,你们以为他没人管! 别人肯定都塞了钱给你们,我儿子没人塞钱给你们,他躺在那里,没人管! 就让你这样的小年轻来练手艺! 就这样害死了我儿子,你们这些黑心的东西,就这样害死了我儿子!”
叶春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摇头的力气也已经没有了,只听得见那母亲在哭,父亲在喊,自己的手臂和肩膀被人推搡着,一个声音在心里不断地喊,我怎么会害死他? 不是,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救他! 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救他……
值班护士什么时候来的,在跟他们说些什么;李波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怎么把她拉开,给她裹上自己的羽绒服,把她拽到值班室……她统统没有清晰的印象了,只记得自己坐在值班室的床沿上,李波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时候,她大睁着眼睛望着他,问他,“为什么当医生?”
“啊?”李波呆了一呆,没能回答。
“为什么要当医生?”她接着问,“费尽辛苦还是要面对死亡,不能让别人,也不能让自己满意?”
“小叶,你不能想这么多。”李波想握着她手,碰到她的时候,她向后躲了躲,他便将手缩回去,从旁边拉把椅子坐下,“我们只能治一些现在科学能治疗的疾病,但是不是总能救命。小叶,这是你第一次,我们第一次时候,也都这么难受,以后……”
“以后?”叶春萌轻轻地问,抱住自己的肩膀,“你说今天是第一次。以后还要时常地如此,无能为力,对自己怀疑,被自己费尽力气也救不活的病人家属痛斥为屠夫。你说,做医生就要对这些麻木? 就是不能有心,不能有感情,就是要冷静而冷血地做那些操作,就是像说下课了一样,宣布病人的死亡? 这就是医生的生活?”
“小叶,也不是这样。”李波努力地想这话该如何说,无奈面对着她的时候,原本就不算强的语言能力更是丢掉了一大半,思维能力也跟着锐减。想了半天想不出个铿锵有力的道理来给她以奋发向上的鼓励,犹豫了半天,只是叹了口气道,
“你先喝点水,嘴角都快裂了。然后我送你回去睡觉。你肯定烧到了38度以上。”
“谢谢你。”叶春萌轻轻地说,把手里的水喝了半杯,身上的冷已经都过去了,现在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发热,浑身轻飘飘地,好像没有一点儿重量;胸腔里更是轻飘飘的,似乎整个儿空了,原先的许多东西,倏忽间丢失。
凌晨5点。下了近一夜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树枝都被雪压弯,偶尔风过,扑簌簌地再抖落下一片雪花。叶春萌坐在李波自行车的后座上,他推着车往她宿舍走着,偶尔找句话跟她说。她并没听进去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问题,学医的人,假如不干临床,究竟能做什么呢?
第四节
“这次抢救,我们各个科室紧密配合,充分表现出了一个三级甲等医院应有的水平,应急能力接受了考验,在整个抢救中,同志们以病人为先,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表现出来很强的责任感和过硬的专业水平,受到各个方面的好评,今天早上的晨报就以大篇幅报道昨天的急救。同志们为医院,甚至为医疗行业的同行,赢得了荣誉。这次涌现出来的像白晓菁同学这样特别突出的先进典型,先进事迹,我建议要通报表扬,”院办公室主任葛伟以标准会议报告格式做着24日夜的抢救过程总结,说到此处,却顿了一顿,环顾一下四周,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说道,“但是,与此同时,个别制造出不和谐声音,给医院名誉带来损害,引致医患之间不必要的矛盾的,也不能忽略,一定要严肃批评教育,杜绝这种现象的发生。”
“谁制造不和谐声音了?”韦天舒往椅子背上一靠,“有人在急救过程中草菅人命,敲诈勒索,跟救死扶伤的主旋律不合么?还是说就这份儿跟咱医院没有良好关系的报纸,”他抓起桌面上一份都市早报往桌子正中一丢,“跟其他报纸的正面报道不和谐?”
“报道也不是无风起浪。”葛伟一拍桌子,“人家家属在闹,给记者看见了,问了,写了,这么登出来,影响非常差。给整个抢救工作抹黑。”
“闹什么?抢救疏失?如果有质疑而且不能协调,就只能走程序来专家组调查。又不是第一次了。”韦天舒无所谓地道,“该解释的已经都解释清楚了,昨儿一遍今天早上一遍,家属情绪没走出来,不信,那也没办法,报纸乐意报道这样基于揣测基础上的‘新闻’,那也是人自由。人人都有一张嘴,记者更有一杆笔,要说啥写啥,那是‘民主自由’,咱管不了。”
“家属为什么认为我们没有及时抢救伤员? 啊? 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收受了其他家属在场的伤员的贿赂,所以在抢救秩序上有选择? 啊?”葛伟拿中指和食指的指节当当地敲着桌子,“说过多少次这个临床医生跟家属交流的问题! 临床医生态度的问题! 偏不重视! 觉得是小事情! 现在闹起来,有报纸引用死者家属的话,说我们因为重伤员的家属不在场而被忽略,造成伤员死亡! 今天一早来院办采访的其他报纸就有3拨! 多坏的影响? 一定得严办。”
“交流? 当时我要跟重伤,死亡伤者家属都一一详细交流,连带安抚情绪,一准得多死几个。”韦天舒翻了翻眼睛,“其实我建议下次您们院办公室的领导同志们也都随时待命。有紧急情况随呼即来,我们负责抢救,您们及时交流,分工合作,各尽其责。”
“你这什么态度?”葛伟的脸腾地胀红,几乎就要站起来,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程学文赶紧欠过身去压住他臂弯,“葛主任,您说的这个态度问题确实重要。好多矛盾是从医患之间的误会产生的。咱们也一直没放松进行交流技巧的教育不是? 现在一面儿在壁报宣传栏加强宣传,一面儿也没少在咱们自己大夫护士这里强调重要性。”程学文笑着慢条斯理地说道,“昨天的情况呢,我一直在楼上手术室到今天5点多才下来,但是也明白个大概齐。我觉得啊,不是说交流和态度不重要,可是第一,昨天是紧急情况,很久没有遭遇的大型事故,所有能呼回来的大夫都呼回来,人手还是不够,这种情况下只能抢救为先,病人家属的情绪其次;第二,就这个死亡的,当时小祁已经跟家属交代了,但是年轻人,毕竟经验少,也许就没说太清楚,结果家属心里就存了疑问。到后来叶春萌的说话才会引起家属误会。这些,说到底一是家属不能接受孩子死亡的现实,其次呢,在信任危机上。这病人对医生医院的信任危机,是多种因素造成的,肯定不是因为昨天小祁没解释明白,或者叶春萌的几句话造成的。”
“话没有错。”葛伟略微平静了一下,“但是临床医生还是要在自身素质上找问题。这回,啊,我的意见就是这样,优秀典型要表扬,出问题的就是要严肃批评教育。尤其那个跑去乱说话激惹了家属,引发误会的学生叶春萌! 我看就要通报批评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现象。”
“叶春萌是我病区的,一向表现非常优秀,是这拨学生中最认真的之一。”程学文皱眉苦笑,“只是进科才一个月就参与这种抢救,没有经验也没有心理准备。检讨是要做,我可以来做。也确实,我们已经习惯成自然,相对忽略了给学生进行对这个特殊岗位的心理建设……”
“你们不要出了问题就先护犊子! 先避重就轻! 现在说的是无组织无纪律的问题,参与抢救就像上战场,没有组织纪律性怎么行?”退伍军人出身的葛伟提到战场俩字声音都越发铿锵有力了,“学生如果没有经验,就不能随便跟家属乱说话。这是规矩,各个病区讲过没有? 讲过了就得遵守! 不遵守就是违纪!”
“一线大夫不跟家属说话这只是个大家心里有数儿的规则,没写到行为规范里去。”韦天舒不屑地冷笑,“有这个规矩是因为现在越来越麻烦的信任危机。可是我们没法堂而皇之的跟学生说,咱其实不广为人民服务,有时候还真得站人民群众对立面儿。所以你们没经验不许乱说话,乱说话让人抓小辫儿。”
葛伟确实没真正研究过住院医生实习医生的行为守则,这时候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却见他吊二浪当的接着说道,
“这里潜规则不止这一个,比如说就是家属抓着不放的这个实习生作心内注射。当时病人已经死亡,我明白着就是想让学生练个手儿,而且为了让她在有心理压力情况下练手儿,没先宣布死亡。咱没法儿跟病人说特意知道是死人了,万一失败不会有损失了,所以我们来练个手。这话没法这么说,可是大家带教学的都明白,不反复在实际情况下操作,不抓住这种难得机会操作,咱临床大夫的基本功和心理素质不是在猪皮上能练出来的,更不是每天心怀为人民服务的高尚情操,把医学生誓言临起床前背上俩遍就能凭空提高的。”
眼瞧着韦天舒嚣张的态度,葛伟气得手微微哆嗦,差点儿习惯性地喊出一句,
“禁闭半天思过”或者“去做100个俯卧撑!”
葛伟是立过两次军功的军人,却因为始终没能过了文化关,也因为轻度伤残,无限悲痛遗憾地转业。虽然从军队到地方已经4年,但是他还是习惯以及怀念绿色军营整齐化一的简单生活。被安排在医院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是应了当时,国家关于医院的领导位置要加强思想政治素质的方针政策,更是不舍得他转业,却无法改变新规定的领导,战友,想方设法替他找的前途有保障的工作。这是他们的盛情,可是在这里的这几年,委实对于他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他不喜欢这个工作,更不适应这个工作。他从头到尾,就没觉得自己跟这帮穿白大衣的人是一拨人过。
葛伟出身农村,是真切地知道广大没权没势的人民群众得个病是多么痛苦,再赶上个不负责的大夫,又是多么雪上加霜;葛伟尤其记得小时候看病时候,护士的呵斥大夫的冷淡,原本穷门小户,得个病不得不看得全家节衣缩食,再遭受这种待遇,还因为地位的不对等,只能受着,那是打心眼儿里的愤怒难过。
被委派到这个职位上,起初,葛伟还真是认真存了要好好整顿整顿这医德医风的雄心壮志的。随着工作日久,渐次接触的事儿多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件那么简单的问题,但,毕竟他没干过半天临床,完全没法站在他们那个角度去考虑问题,同时反感他们整天强调临床工作的不容易。而且,他不喜欢这帮穿白大褂的,尤其看不惯他们那种属于知识分子的自由主义。除了说不出来的对‘学历’俩字既仰慕又愤恨的复杂感觉之外,他是真讨厌他们那种想说啥就说啥,对领导,对组织,对制度,缺乏应有的服从和尊重的态度。尤其受不了当工作中起了些冲突时候,他们脸上流露出来的----你是外行---的不屑一顾。于是,每每出了医患纠纷,葛伟一方面由于职责所在,必须要站在医院的立场上尽力解决,而在心里面,总是一股没来由的怨气就放到了这帮总是惹麻烦的临床大夫身上。
尤其是这种表面是护短,实质是回避关键问题的态度。
尤其是这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典型,韦天舒。
这次的急救,原则上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急救,葛伟明白,材料交上去,学校,甚至系统,都是会表扬奖励的,只是好端端的出了这么个岔子,家属闹媒体烦,他左支右绌烦恼之余,是憋足了一股劲要狠狠地抓个典型,以后都杜绝此类情况的发生的。本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后果都如此恶劣了,还有不严肃追责的道理? 没想到先是大主任李宗德含糊地说了几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之后向主要负责急诊抢救的韦天舒了解情况,他上来就是一句不觉得那学生有什么错儿。
葛伟是真的火儿了。拿出医院办公室主任的职责,勒令昨天参与抢救的各科副主任以上医生,但凡不上手术没出门诊的,全体过来开会讨论,结果这些人或者压根不坑声,或者就是不痛不痒的说两句,再或者是对目前的医患关系大发牢骚,对媒体意见多多,更有人拿出临床课室一贯对事务科室的隔阂来推堂,至于到了该学生目前所轮转的普通外科,韦天舒一如既往地不合作之外,连从来配合工作的程学文,居然也是找足了理由护短。
葛伟还真不明白了,就是个犯了错误惹了巨大麻烦的学生,抓出来严肃地批评一番----哪怕稍微矫枉过正一下,那不是为了加强印象,给她自己以及所有其他人敲个警钟么?
葛伟环视周围,除了各科负责教学的几位副主任之外,自己的几个下属,从副主任到新分配来的应届毕业生,居然一个个的成了闷嘴葫芦,一声不坑。他忽然有了种被孤立了的悲凉。可不是?即使自己的下属,其实跟临床科室的诸位,大都师出同门,毕业于这所医学院,谁知道在他们心里,是不是一样根本没有把自己这个‘老粗’上级当回事儿呢?
自卑与自尊相混合所激发的愤怒在葛伟的胸腔中冲撞,他努力地压制着这种愤怒,冲着主管教学的周明说道,“周大夫,你是管教学的,你怎么说。”
“当时的情况,在场的住院总大夫跟我们都讲了。就是学生纠结在伤员死亡的情绪里没出来,根本没有余地考虑交流技巧。”周明抬起头来,“麻烦,是惹了,这学生心理素质也确实不算好----要说错,就这点儿错。可这点儿错,不是靠开大会通报批评改得了的,真通报批评拿来做坏典型了,她这错儿恐怕一辈子都改不了了。这回家属也闹了报纸也登了,今后各病区也必然会继续强调跟病人---尤其是抢救无效的病人家属交流的重要性。至于说特地抓典型通报批评,我觉得一没有必要,二没有道理。”
“笑话!”葛伟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真荒唐。错了就是错了,还说不得了? 医生还是娇小姐? 什么叫就是心理素质不好这点错? 我就是要批评这个没组织纪律的错。”
“医生最大的组织纪律就是救死扶伤,叶春萌做得非常好,非但在急救中表现出色,即使是心理并不稳定,而且发高烧的情况下,也很好地完成了手术2助的所有工作。要是我下评语,我说她昨天非常称职。”周明瞧着葛伟,“这学生具备一个优秀的临床医生所最重要的许多素质,但不是所有素质。你没法要求一个学生,在见习刚结束,实习才开始时候,具备所有优秀的临床医生必备的素质。见习实习,不光是学技术,心理素质交流技巧,都是慢慢培养的。”
“批评和追责是教育的一部分。”葛伟的脸已经板得像石头。
“从院办这边可以批评。也可以通报全院。”周明点头,“她一定程度的莽撞和思考不周,确实造成这些麻烦。不过从我们临床教研组方面,也有责任总结这次抢救,通报表扬表现最突出的同学。我们外科,认为叶春萌同学是表现最优秀的一个。”
第九章 再多坚持一分钟
第一节
“到底该买多少面粉?买哪种啊?”陈曦抓着张列了诸如白菜,大葱,猪肉陷的纸,无可奈何地瞧着白晓菁。
“差不多得了。”白晓菁不耐烦地皱眉头,恨不能下一秒钟就冲出这个空气污浊,拥挤杂乱的农贸市场,“新年包饺子不就个意思吗?”
陈曦没言声儿。
要依她的意思,新年如果一定要吃饺子的话,不如到超市抓上20包速冻饺子,不同品牌,不同口味,就算没有爹娘在家包的地道,一准儿也比这帮乌合之众七手八脚捏揉挤按出来的,10个里面,下水之前2个漏油,下水之后5个散架的手工水饺要好吃。
可是叶春萌把这新年全班同学一起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看得很重要,重要到了远远高于吃这件事情本身的意义。叶春萌说过,和面甙皮儿往里塞陷儿的时候,心里特别温馨,是那种属于家的,安宁踏实的温馨;离开家那么远来到这儿,最想念的就是这种感觉,每到过年过节,就特别想家;好在有这么多一样离开家在这里的同学,一起读书一起生活,有机会在过节时候一起动手准备火锅材料包饺子,不管包成什么形状什么口味,那种感觉特别快乐。在这个自己也许尚算客人的城市,这个班级就是‘家’,这些同学就是真正的‘家人’了。
坦白说,作为打车20分钟就到家,每周把脏衣服丢回家洗,背着一书包卤鸡腿烧牛肉麻辣小墨斗鱼回学校的陈曦,真不太有这份情怀,只是既然叶春萌有,她得讲义气,固然极其不乐意参加班级活动,这活动也是要参加的。
至于其他人,究竟有没有这份情怀,陈曦有些怀疑。有应当也是有的,譬如叶春萌提出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支持,而且在她细心地考虑到同学们来自全国17个不同的省市自治区,东南西北口味不同,征求意见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表达了自己的喜好;只是这热情究竟有多高,是很难说的事儿,征求完意见之后到了要准备东西买东西收钱的时候,大家纷纷表示在家从来不做家务,从来不去菜市场,没有概念,一切由筹划者作主。待到筹划者叶春萌仔细核算了,周围自由市场超级市场几乎转个遍比较了价钱之后,买了东西收钱,总有人唠叨还是买贵了,或者东西不地道,肉馅肥的太多,腻味;羊肉片不够薄嫩,不如自己切;火锅底料口味太单一;茼蒿菜不新鲜。
叶春萌几乎每年新年那几天都会委屈地哭一场,可是到了开始煮上火锅,下了料,和面,拌陷开始,她就又把那点儿委屈丢一边儿,而开始享受那种欢乐了。当陈曦小心眼儿地提醒她你瞧谁谁,和谁谁谁那个德性,干活儿没他们事儿,挑剔数第一,这又高兴了;叶春萌还劝她,谁谁确实家里困难,人得靠助学金生活呢,可不块八毛的也得计较?谁谁谁她爸是特级厨师,吃饭就是挑,平时对食堂也老不满意,瞧见菜不新鲜,说俩句就是条件反射嘛,别那么计较。
三年下来,叶春萌采办东西也有了经验,哪的肉片最嫩,哪的青菜最新鲜,买得多了,如何跟人讨价还价,拿到个最好的价钱。
今年,临近新年,叶春萌像是被下了咒儿似的倒霉,感冒发烧不算,原本认真实习勤恳工作一心做个白衣天使的,居然就赶上了死者家属闹事媒体负面报道,被院方认为是给医院抹黑的罪魁祸首,2天之内先是教办集合所有同学开会,表彰给医院争得荣誉的白晓菁同时批评因为乱说话,在家属和公众面前造成恶劣影响的叶春萌;然后,又给叫到教办与院办轮番受教育。死者家属到现在还在院办闹,居然一口咬定是她说的‘对不起死者,当时上级大夫去管别人了,只有她一个人负责抢救死者’,虽然韦天舒说了,这种事儿不是第一次,咱没有疏失,肯定能过去,就是恶心你一阵,并且安慰她说,就算你没再过去跟他们说话,也保不齐他们一样会闹事;可是毕竟事儿是她惹的,当时不少人看见死者家属拉扯着她一片混乱,如今院办就是认定她是肇事者,不肯放松,不知道这事儿会折腾到何时算完。
陈曦实在觉得老天简直太不长眼了,欺负老实人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多亏在院办批评的同时,外科全科例行的大会诊,主任李宗德总结阶段工作时候,提到学生的临床教学,倒是说综合几位病区主管的意见,认为同学们都在这个阶段表现不错,尤其是叶春萌同学,在急救中操作最规范,最稳定,而且带病坚持手术到结束,值得表扬。陈曦第一反映就是萌萌还是没白喜欢程学文,不管对她有没有意思,至少肯定替她说了公道话;这样子虽然给院办数落一个灰头土脸,可临床这边是正评价,至少心里吃了大半颗定心丸,毕竟最后的鉴定,主要是临床带教老师写的。陈曦还安慰叶春萌,她的鉴定肯定是程学文写,那个变态就算跟她过不去,也得给程学文个面子,再说,那个变态之前也夸过她不止一次。陈曦没敢说我觉得变态固然变态,但是没你想得那么狭隘,基本来说是个实事求是的同志;陈曦不想再在这个当口儿表达任何跟她的不同意见。
当叶春萌被抓去院办挨训的时候,陈曦回到宿舍想煮个面,冲口而出就是萌萌你把酒精炉收哪去了?说完之后自己站在宿舍当中突然有些感慨,当天晚上,叶春萌叹着气说马上新年,是过不踏实了,今年真没时间精力再来操办过新年。
叶春萌言语中的伤感失落让陈曦居然一阵心酸,她躺在床上深呼吸了几下之后,大义凛然地跟叶春萌说,“今年新年的事儿,我帮你张罗。保准热热闹闹,精彩不下往年。”
一定要让叶春萌开开心心地过这个新年。
在那个瞬间,陈曦同学的心里充斥了某种豪情。于是过后,她蛮不讲理地揪着李棋逼她晚点儿去她伯伯家吃饭,一定要在班里的联欢会上露个面儿,否则永远绝交;花言巧语地搂着张欢语哄她不如把新交的男朋友带来,而不要俩人单独过,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替你审核审核也好,现在骗子那么多;更何况,早就有过来人说过,在集体活动中,远比俩人相处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咬牙切齿地逼袁军和王东各自回家把卡拉OK机,游戏机,影碟搬来,并许袁军以免费替他给小妹妹写三封情书,并且看准时机在联欢会上倾情替他做托儿,决战新年夜,拿下小美女;因为进了科,大家都跟代教老师也混得熟了,彼此相处得倒是融洽,陈曦把李波祁宇宙他们也都一并叫上了----新年,来我们班凑个热闹,吃饺子吃火锅;后来又抓着祁宇宙说,帮我问一声,程老师周老师韦老师他们有没空来。
陈曦觉得如果在包饺子时候程学文能出现,叶春萌的快乐点儿,一定暴增。至于究竟对她有没有实质的好处,也顾不得了;先在这倒霉催的新年中,来些明亮的快乐;哪怕是海市蜃楼呢,也先指引着倒霉鬼把这段混过去再说。
采办东西的这天,陈曦在路边儿想拦计程车,跺着脚骂破天气破地段打个车都这么难,没想到一辆崭新本田在她跟前停下来,白晓菁摇下窗户,“你去买新年的东西? 我载你一程。”
“你今年也跟我们一起过?”陈曦多少有点儿惊讶,不过赶紧拉开车门钻进去生怕她脑子恢复正常后悔了,管她是谁,顺风车是不搭白不搭的。
“反正也没事儿,懒怠回家。”白晓菁皱了皱眉头。她不会跟陈曦解释说今年她妈为了她爸在外面那个20岁的情人一怒之下自己飞去巴黎过了,勒令她爸一个星期之内把这破事儿解决掉,找女人上床没问题,别找这种脑子进水,蠢到南极,居然跑到她的产科专家门诊言语刺探,暗示自己有可能怀上了某著名财团董事长的孩子的。他爸自然震怒,找秘书给那个漂亮脸蛋狗屎脑子的年轻女人一笔钱打发了,一面儿给她妈长途电话赔罪,一面儿在家生气发火。白晓菁不想在家听她爸骂保姆骂司机骂如今这些莫名其妙的,做婊子做得没有职业道德的混蛋女人。于是,白晓菁就生平头一次,走进了鸡毛乱飞,烂菜叶子满地,时而撞过来个某摊主的3岁儿子和另外一个摊主两岁的闺女的的农贸市场。
“我看要不就多买点儿。你把那袋面粉全搬上。”白晓菁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反正后备箱有地方,吃不了扔掉!”
陈曦才要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猪肉铺位的摊主操着河北口音大声儿喊,“这娃可不是不行了吧? 他妈呢? 那女人跑哪儿去了啊?”
一阵骚乱,好些人伸着脖子不由自主地朝那边儿走过去,陈曦和白晓菁面对面的发愣,这会儿又听着那河北口音的高声儿喊,“谁给瞧瞧啊,这娃这是怎么的了?脸儿青了啊!手脚也凉了……他妈,那女人一早上说上个厕所咋就没影儿了拉?”
陈曦跟白晓菁几乎是同时地说了声‘瞧瞧。’并且一左一右地抢在一个正往那边儿瞧的大妈前边赶了过去。
第二节
“姑娘,你真好人,谢谢你了啊!”
十一床的老太太裂开没牙的嘴冲着叶春萌笑了,一脸的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像朵怒放的菊花儿。
老太太其实不算很老,才62,只是年轻时候就营养不良缺钙骨质疏松,这会儿已经一口牙掉光,腰间盘突出,贫血,甲状腺机能亢进,轻度心衰。
这次却是急性阑尾炎收进来的,一系统检查,才查出这一身的毛病。
叶春萌问她既往病史时候,她茫然地问,啥叫既往病史?
“就是您以往得过的病。”叶春萌解释。
“以往没病过。”老太太答。
“没病过?”叶春萌抓着一把指标不正常的单子傻了,随即摇头,但还是有点儿不能相信,“从来没看过病? 您不能够没觉得不舒服过吧?”
“老头子没的早,一个人拉扯俩娃长大,累啊。头疼腰疼还不是累的?没看过,吃止疼片就好。”老太太答,“哪能请假上医院哪。”
若干提示慢性病的实验室检查结果,却没有任何可供查询的,有记录的既往病史;若干明显非正常的体征,病人却没有相应的主诉。
T3T4高出了三倍,问,有没有经常心慌,出汗,烦躁,体重减轻?
也没觉得。是爱出汗吧? 拆迁搬楼房烧暖气,是比炉子暖和。
血红蛋白,红细胞,低到只有正常的一半,问,有没有时常头晕,恶心,乏力---就是觉得没劲儿?
没哪。唉,人老啦,哪能跟年轻那么有劲儿?我年轻时候,姑娘我跟你说,我一个娘们儿家,能扛100斤袋子的大米。
心电图异常,脉搏每分钟110,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憋气,胸闷的?
不记着。年轻时候在厂子车间里时候才闷啊,我们毛纺厂……
眼看到了下班时间,这入院体检还没做到一半。老太太偏还爱扯闲篇,一会儿都不知道她怎么就拐到7岁的孙子一考试就肚子疼,老家二表妹的三姑娘,就是怀不上孩子,婆婆撺掇丈夫跟她离婚呢。
“姑娘你说她是不是福薄?或者跟算命的说的似的,克子?”老太太一脸愁容,说起这个倒似比自己的病更上心来,“那丫头是个贤惠人呢。从小厚道啊。”
“不是什么福薄厚。”叶春萌抹了把汗,“不孕跟好些因素有关,很有可能是丈夫的问题啊!比如精子活动能力差什么的。即使是她身体的问题,比如周期不调,比如子宫或者卵巢有疾病,比如输卵管因为炎症的阻塞,好多都是可以治疗的。”
“姑娘我不太懂你给我讲讲?”老太太一付学习的架势,“这个可紧要。”
“大妈!”叶春萌再抹了把汗,嗓子哑得都变了音儿,几乎就要提高声音说,您别东拉西扯了,这么着什么时候能查完?但是目光落到那张诚恳信任的苍黄的老脸上,又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苦笑道,“您看,您这些问题,都不是一下两下儿能解释清楚的,好多我也不知道。这样儿,我不知道的,我回头帮您去打听打听,我知道的,我给您拿纸笔写下来,好不好?要不,一下解释不清楚回头您给他们说错了,再或者您中间犯了糊涂,给记错了,不也耽误事儿么?咱们现在,先说您的身体状况。”
“还是姑娘你想的周全!”老太太乐了,“你给我写那感情好呢。就怕麻烦了你。”
叶春萌在心里叹气,瞧了眼已经超过下班时间30分钟的表,想着大姑已经催了两次让她过去,努力地压下心中烦躁,继续耐心启发,“您再想想,晚上睡觉时候是不是觉得躺着没有靠着舒服? 靠着胸口觉得顺畅得多? 您还想想……”
只能慢慢地问,仔细地查,中间还是会被她许多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带上歧途,许多症状,需要像跟小孩子说话一样一点点一层层地解释,那个在圣诞夜第一次跳进她的脑袋,这几天反复在脑子里盘旋的的‘不做临床了’的念头,这时再次不断地窜上来骚扰她,叶春萌费尽力气地一次次把它压制下去----至少是面对病人的现在。
在终于完成全套入院体检之后,叶春萌一阵晕旋,深深地吸了口气,就想赶紧逃离这个病房,这会儿,这个老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说她真是好人,谢谢她。
她对着这个笑容呆了几秒钟,老太太瞄着她的脸,接着说道,“姑娘你人长得跟画儿里画的似的好看,性子又好,心地又好,学问还大,能当个大夫,你爹妈可真福气啊!我就老觉得自家闺女够本事了,这要有你这样的闺女,还不得日日跟别人吹嘘?”
叶春萌被夸得一阵脸红,一时不知道是该谦逊地否认还是该感谢她的夸赞,嗫诺了几句,再又嘱咐她好好休息,待她闺女待会过来时候问问哪个白天有空能跟主治大夫谈谈,她也许需要转到内科综合治疗这些慢性病;然后扶着她躺好,这才转身走出病房。迎面碰见病区的护士小杨,瞧见她,随口问了句,“呦,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她还没来及答话小杨已经推着车走过去了,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脸颊,自嘲地想,难道给一个脑子糊里八涂的老太太夸了几句,就美得上了脸?不至于这么没见过世面吧?自己好歹从小到大的优等声,长得也美,少什么也没少了别人的夸奖。
可是,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同以往不一样的愉悦。哪怕是在如此烦躁的时候。
已经7点多了,她回到大办公室,才把白大衣脱下来挂进柜子,就见刘志光端着一个一次性饭盒走进来。
“看见你老晚还没走,帮你买了东西吃。”他把饭盒递到她跟前。
叶春萌还没说话,肚子里居然咕噜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笑,坐下来拉过饭盒打开,是她很喜欢的窝笋炒鸡蛋,炒得清清亮亮的,一看之下是越发饥肠辘辘。
叶春萌说了声多谢,闷头儿紧拔了几口,饭菜下肚,觉得心情都好了些;刘志光就在对面儿做下,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卷儿线在桌杠上练打结。
“听说你现在缝得挺好了。”叶春萌微笑着道。
“没有没有。”刘志光紧着冲她摇头,手里却没停下来,“就是能自个儿缝完一个伤口,比别人慢好多,也缝得,缝得不好看呢。”
“比以前强就好。慢慢来,有志者事竟成,你以后会当个很好的外科大夫的。”叶春萌说了这话之后,忽然有些惭愧,有几分说了谎话的心虚。刘志光现在终于可以在代教老师在旁指导的情况下完成外伤缝合了,偶尔,切口比较小的手术,他也能完成关腹;但是谁都知道,他的外科操作技能,绝对还是这拨同学中最差的一个,别说没法跟王东那样立志做外科的尖子比,便就比起从来吊二朗当的袁军,陈曦,也还都差了一大截;李波曾经闲时候随便说过几句,说刘志光固然努力,但是老师们都觉得,他真是不适合做外科。
刘志光却显然全不知道她心里转的那些想头儿,很感慨地说道,“是啊,我以前好多次以为,永远就会对着病人的伤口哆嗦,永远不能缝好一个伤口呢。还好一直都在练,不过说真的好几次差点儿坚持不下去了。”
叶春萌听他说的认真,越发不好意思,只低头扒拉饭菜。
“我就跟自己说,再多坚持一分钟。再多练一分钟。”刘志光接着说道,“结果,反正坚持好多一分钟,一分钟又一分钟,慢慢儿就行了。还手抖,不过我想再坚持多练一分钟,哪天就不抖了。”
叶春萌一抬眼瞅见他极诚恳的神情,因着方才自己并不太诚恳的敷衍,脸都微微地红了,却也突然为了他的诚恳感动,忍不住叹气道,“你真执着。其实,当临床医生真苦啊,苦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是心里不舒服。”她摇摇头,低下头去扒拉着饭盒里的笋。
“是有不舒服时候,”刘志光瞧着她,“可我还是越来越喜欢。当大夫多好。你真不觉得吗?多好啊,我以前可没觉得干任何事儿,这么,这么……”他抓了抓脑袋,却形容不出来,自己叨念,“有意思? 好玩? 都不是。我说不出来,就是很好。”他抬起头对她不好意思地傻笑。
“是么?”叶春萌茫然地抬起头。
她这两天都摆脱不去那个不做临床的念头,梦里面,都会再梦到盖上白单子的死者,拽着她胳膊摇捍的死者的妈妈,那一声屠户的声讨。更不要说教办主任严厉的指责,说她还在实习期,不是一个正式的医生,不多听多看多学,自作主张去跟家属那里表现,才惹了这么大的祸。
从来没有为做好一件事如此努力,更从来没有付出如此多的努力之后,这般灰头土脸。
不做了吧。她跟自己说。
可是每当想着毕业后去药厂,去保险公司,甚至是考试出国做研究,任何一个脱下这件白大衣的可能,她都说不出地难过,忍不住地就想起来许多曾经给自己带来许多满足的时刻。比如第一次完成外伤的缝合,比如第一次给病人查体后作出自己的判断,在之后得到证实,比如手术中,紧张得小腿哆嗦,但是手上却稳定地完成了规范的血管结扎,比如写完手术记录之后,那个变态都让全科同学传阅,比如……就比如像今天那个老太太那样的,来自病人的感谢。
甚至在李宗德在会上表扬她表现突出,在抢救工作中显示出临床基本功过硬的时候,她一面儿跟自己说,这根本一半是因为临床课室跟事务课室的不和,故意的唱反调儿,一半是程学文替自己争取的‘安慰奖’;可是,又一面儿,听见主任说叶春萌同学在急救中尽到了一个医生应尽的责任的时候她险些流泪,那一瞬间,仅仅是‘尽职’俩字,竟然让她觉得就算真因为这事儿被院办处分,自己这许久以来的努力也没有算是白费。
她的心底,其实将能做个称职的大夫,看得如此重要。便就在灰头土脸狼狈的如今,她还是这样地希望做个好大夫的。
再坚持一分钟?一分钟再一分钟?
“是有不舒服时候,尤其做,做得不好的时候,特不舒服。”刘志光又开始用另外一团线打结,“可是就再坚持一下,不舒服就过去了,真的。”他说得笃定,中间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叶春萌头一次发现,总是傻呼呼的刘志光,能让人觉得这么暖和。
“谢谢你。”
她笑着对他说。
他不能理解地“啊”了一声。
叶春萌想了想,指指饭盒,“我正饿得眼冒金星,你就来雪中送炭了。”
她说罢低下头去,把剩下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第三节
牡丹花图案的鲜艳小棉被包裹中,小小婴儿的脸色青黑,鼻翼明显地一张一和,嘴巴也张开,似乎在用尽全力地,吸进每一口混合着炸丸子香味儿,生猪肉腥味儿,鸡粪味儿和腐败烂菜叶子味道的浑浊空气。
“哎哟他妈这是上哪去了哟!”卖猪肉的胖大妈拍着猪肉案子跺脚,“这说出去上个厕所就回不来了!这娃先是哭又是吐,这这现在脸也青了喘气儿眼瞅着越来越费劲,这可咋整哪?”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伸手摸孩子额头说‘不算太烫’,有人说扒开嘴看看是不是痰堵住嗓子了,有人说把包裹松松可能勒太紧,又有人说不行,天这么冷,这么小孩子不得冻死?更多人咂嘴叹着,这么点儿孩子怎么就跟这儿?又脏又冷的。能不病嘛?
声音越来越高的杂乱议论之中,白晓菁和陈曦终于挤到了跟前,这会儿隔壁卖黄瓜西红柿的年轻媳妇儿也吆喝着‘让让’钻进人圈儿,手里晃悠着她家老二的奶瓶子,
“许就是他妈奶不好,没吃饱饿青了,来来喝口热奶!”
她正准备把那婴儿从猪肉摊主怀里抱过来喂奶,就听见旁边一声“不懂你别乱动他!”她被唬了一跳,循声儿转头,见是个脸色极白,颧骨特高的年轻女孩,瞧年纪不过20岁上下,却带足了一脸不耐烦的傲慢。
“我不懂小丫头片子你倒懂?”她咂巴着嘴翻了个白眼儿,“我俩胖小子都生了,老二都满地跑。”
白晓菁眼皮都没翻一下儿地说了句“我是医生。”
医生俩字在这种情况下让周围围观的群众肃然起敬,大家不自觉地都往后退了退,白晓菁就站在了相对的最前沿;抱着孩子的大妈赶紧欠起身子把孩子往白晓菁跟前送了送,嘴里唠叨,“你快看看这孩子这是怎么了?听着咳嗽了应该是有几天了,今儿上午他妈说上个厕所买点儿东西,这就没影儿了,我这刚才生意闲会儿进去一看,这娃模样儿不对了啊。原本不这么黑,脸蛋儿红白红白的。”
白晓菁不答话,把右手伸进小棉被里摸着小孩儿的胸口,举起左手腕儿看着表,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心跳120次,鼻翼煽动浑身紫绀,这像是呼吸窘迫,得赶紧上医院。”
“他妈没在啊!”大妈苦着张脸说,“你是医生,你先给他瞧着治治?让他喘气舒服了,等他妈来了再送医院?”
“医学生,医学院的学生。没毕业呢,算不上医生。”陈曦小声纠正,很清醒地意识到这孩子情况危急,随时可能出意外;而她和白晓菁,根本还没开始轮转儿科,对儿科的所有知识就是半年前走马观花的4周门诊见习和一年前理论课课本上的铅字----考完试之后她是忘了大半了,白晓菁照说也比她好不到哪去。
不知道是因为陈曦声音太小还是大家故意忽略了她的提醒,周围人全瞧着白晓菁,等她妙手回春,陈曦暗暗郁闷,暗想她跟白晓菁俩人加起来也还顶不了半个正经儿科医生,也就会测测脉搏心跳,这可如何收场?
但是白晓菁却一如既往地半点儿都不气短,“我学的是正经规范的西医,又不是赤脚医生,怎么跟菜市场给他检查诊断?”
陈曦一声儿靠差点儿冒出来,打心眼儿里崇拜白晓菁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理直气壮;一个‘菜市场’提醒了陈曦,她赶紧冲大妈说道,“孩子小,本来免疫力就低,现在病得厉害,这儿空气又浑浊,病菌又多,是不能再这儿待了,得赶紧地送医院去。您看孩子脸都紫了,还有呼吸急促,这都缺氧表现,再耽误要出事儿的。”
“唉哟!”大妈一拍大腿,“我可不是他的什么人哪!他的妈也不是我什么人,头几天因为我老头子回老家给他哥奔丧去了,我这寻摸人帮几天手,她就来了,还抱一孩子。她口音一听就跟我一个乡的人,说丈夫在这儿打工,抱着孩子来看她男人,结果到了这知道她男人工程队又去南方了,她一个钱没有了,想暂时求个落脚地方,也干点儿活攒几个钱,好回家或者上南方找她男人。我这可是瞧她可怜存了帮人一把的心让她留下的,晚上她娘俩就住我身后这店面儿里头,我真不是孩子什么人……”
“别罗嗦了,再废话他咽气儿了就!”白晓菁大声喊,几乎是从大妈手里把孩子夺了过来,陈曦吓了一跳,凑近了去看,但见孩子的鼻翼一张一和的更是厉害,呼吸的频率眼见更加快了,嘴唇已经变得发紫,整个小小的身子似乎在颤抖着,确实是耽误不得了。
“他妈回来让她立刻去中心医院儿科找白晓菁或者陈曦,”白晓菁抱着小孩想要挤出人圈儿,“等她回来,没准就缺氧缺出脑残来了。”
大妈愣着神儿的功夫,陈曦却一把揪住白晓菁的胳膊,“等等。”
“干嘛?”白晓菁恼火地瞪着她。
“让大妈得跟咱们一起去,得有个见证啊。”陈曦暗地地为自己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第一救人第二的小人之心而惭愧,但是这孩子确实情况危急,后面有什么样的后果难以预料;叶春萌的前车可鉴清晰地就在眼前,让实在不够高尚不够纯粹的她不得不多存了个心眼,“万一孩子路上有个好歹,或者在医院做的任何决定,我们都做不了主。”
大妈双手连摆,“我也做不了主啊!”
“大妈,您得跟我们去,要不我们是谁您其实也不知道,万一我们把孩子抱走卖了呢?”陈曦飞快地说,往起拽她,“他妈若是因事耽误在外,一回来孩子没了还不跟您拼命?”
“我我,我这好心我倒了八辈子霉,再说我走了谁给我管摊子?”
“您摊上了这是。您瞧,我们不把他带医院去他万一在您铺子里出事,您更扯不清楚,现在还有我们帮忙分担。”陈曦已经把她拽起来,使眼色让白晓菁先往外走,“您这摊儿,旁边儿找人帮忙照一眼,平时都一块儿的,您还能信不过?这是100块。”陈曦从兜里掏出钱来塞她手里,“就算您一斤猪肉能赚个2块到3块,算您从现在到晚上9点俩半小时平均每十分钟卖出2。2斤肉,到收摊能卖出33斤,100补偿您经济损失您也不亏,没准还赚了跑腿儿费。您看您赶上我们这样的好人,坏事变好事,不过跑个腿,我们还有车,您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还犹豫什么劲儿哪!”陈曦上嘴皮碰下嘴皮跟机关枪似的给大妈连算账带说服,已经拽着这大妈挤出人群,心里想着这个猪肉摊是长摊儿,以前自己跟萌萌来买鸡蛋时候就见过这大妈多次,肯定跟周围摊位的人都是熟的;把她拉上,万一不幸孩子出事,他妈要闹说自己跟白晓菁害死孩子,这大妈拽着一起自然可以直接见证,旁的人跟她相识,想必也肯做个间接证明的。
白晓菁却没有转这么多的心眼,只一手搂紧那个花布包裹,一手在前挡着可能撞过来的人,嘴里喊着,让开让开,孩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节奏让她抱着包裹的手臂也微微颤抖,她努力以自己从来没有过的速度,登着2寸钉子跟的意大利皮靴‘负重’跨越许多突然出现在脚底的障碍地向外冲刺。
很久以后,陈曦曾经无比崇拜地赞美她真是个有天使之心的人,跟自己的庸俗迥然不同,白晓菁翻了翻眼睛根本懒怠跟她废话,更懒怠解释;但是当程学文也笑着逗她说,原本以为那次急救中只是凑巧,没想到原来小白确实是有医者仁心的时候,她忍不住跟他说,其实还是凑巧,我说我是医生时候只是条件反射,可是已经说了出口,我只想,无论如何,要救回他来。
第四节
“那好像是陈曦?”医院偏门口,叶春萌跟刘志光说着话,才要从旁边小路回宿舍,远远地瞧见个高个短发女孩抱着个颜色鲜艳的包裹往这边儿跑过来,她往前走了几步,瞧清楚确实是陈曦,跑得相当惶急,脸上几道子汗,短发都打了绺,被粘在了额头上。
叶春萌快步地迎过去,待离得近了,才发现,陈曦怀里抱的包裹,竟然是个小小婴儿。
“快,帮忙接把手。”陈曦见着叶春萌,可算是见着了亲人,把小婴儿递过去,自己弯腰撑着大腿喘气。
“这怎么回事儿?”叶春萌愣怔地瞧着怀里的孩子,“这……这孩子严重缺氧,全身发绀啊!”
“菜市场抱来的。”陈曦抓紧倒了几口气儿上来,直起身子,拽着叶春萌胳膊接着往医院里跑,边跑边说道,“堵车,完全开不动,我半途干脆抱着他跑过来。他妈的我,闹半天也有跑负重马拉松的潜力。”
“他父母呢?”
“鬼知道跑哪儿去了,把他扔卖猪肉大妈铺子里了。白骨精跟大妈路上堵着呢……”
“陈曦!这孩子……”叶春萌猛然大喊了一声,猛地站住,瞪着怀里的孩子,但见他极力地将头后仰,张大嘴巴,已经紫黑的小脸痉挛地抽搐起来,被子里裹着的四肢狂躁地乱动,而几秒钟过去,突然便软软地垂了下来。
叶春萌的脑子霎那间空白,似乎身周的世界都旋转了起来,孩子痉挛的紫黑色的小脸无限地扩大,尤其是那双半张半和的,眼神涣散的眼睛,这像极了几天前,自己对他做了‘最后’的抢救,却终于没能逃离死亡的,19岁男孩的眼睛。
叶春萌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臂却还牢牢地环着这小小的包裹。她仰头瞧向陈曦,喃喃地道,“他……他死了?他……”
陈曦蹲下,双手抖着把孩子抱过来,哆嗦着解开棉被包裹,此时脑子里,连考试后仅存的急救知识都已经到了爪洼国去,只是胡乱地拍着他的脸颊,捏着他的胳膊,喃喃地道,“你别死,你再努力地喘喘气儿啊!我抱着你跑了几里地,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分钟啊!”
“你这样儿不行!赶紧,赶紧叫儿科和呼吸科老师来!”
陈曦茫然地抬头,却见说话的是刘志光,他挡开陈曦在婴儿身上乱捏乱拍的手,把小棉被摊开在地上铺平,将孩子平放,深深地吸了口气,俯下身,轻轻捏住婴儿鼻子,口对口地用力吹了下去;吹了两次之后,直起身,解开婴儿胸前的衣服,两根手指摸到婴儿两乳之间,向下按压。他的脸紧张得通红,汗顺着额头脸颊脖子向下淌,肩膀颤抖,手指也颤抖,按的频率并不稳健流畅,可是他不断颤抖的手,一下一下地在婴儿心脏部位按压,嘴里数着,“一,二,三……”
周围经过的人围了过来,很多人问着,“怎么回事儿?”
陈曦醒过神来,冲刘志光道,“你继续,坚持,我马上去找儿科和呼吸科老师!”说罢扒开人群,向楼里冲了过去。
“二十一,二十二……”人圈儿之中,刘志光单膝跪着,一下一下地按压小孩儿的心脏部位,记着数;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根本便不存在,眼前只是这个全身发紫,突然停止呼吸的小小婴儿,而他,就要依照紧急救护课上老师所讲述的心肺复苏术来抓住他正在流失的生命。
“二十七,二十八……”
叶春萌跪在地上,一直没有站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发虚,唯独清晰的只是一双濒死而却带着留恋的眼睛,她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眼睛。
“没用了,他可能已经死了……”叶春萌哑声说,耳边回荡起“病人死亡”四个字,眼泪淌了下来。
“还有希望!”数到了三十的刘志光大声说,“咱们的急救课学的,停止呼吸30分钟内复苏都有希望!萌萌你一定记得的,老师说你是领悟最快,动作最规范的一个,让你给下一届同学演示!”他说罢,再深吸气,俯下身,对着婴儿的嘴吹气,两次之后,继续作着按压胸腔的动作。
叶春萌咬着嘴唇,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抠到了肉里。很多的声音,在耳朵里冲撞。
叶春萌,心内注射。
做得很好,很稳当。
病人死亡,死亡时间……
这么年轻的学生,你怎么会救人?一定是你的错,是你害死我儿子,你不是医生,你是屠户,屠户!
就她能?事事爱往前赶,显哪!想当优秀想留京留院呗!瞧瞧这回……
当医生最怕碰见这种家属不在身边的危急病人,你尽力施救,可是医生又不是上帝;救不过来,家属就把失去亲人的一腔怨气撒在你的身上,你可能就不仅仅是‘无能’而是‘无德’,‘无耻’……
我们为什么要给二年级尚未入院的学生开设急救课程?坚持对濒危患者进行救护,是患者站在生存与死亡分界线上,等待专业人员与专业设施的救护的时间里,迈向生的一方的关键。
院外救护通常由非专业人员实施,但是,作为专业人员的你们,无疑,穿上了白大衣之后,在工作时间里,有救死扶伤的责任,但是其实,自从踏进医学院校门的那一天开始,你们已经走向了“救死扶伤”的队伍,一天没有彻底脱下白大衣,在任何时刻,都 肩负着这个责任……
“二十五,二十六……”
刘志光依旧一边数着,一边按压着孩子的心脏部位,孩子的手指头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垂了下去。
很小的手,指甲都还没有绿豆大,青紫着。
很小的脸,扭曲着,这么小的孩子,一样也能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有人议论,“不行啦”“这真是,医院院子里咽气。”
“二十九,三十……加油,加油,再坚持一下!你成!”刘志光无比笃定地对着小孩儿说道,然后再俯下身,人工呼吸。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小小的青紫的孩子依然毫无生机,只有刘志光对口吹气时候,围着牡丹花肚兜的胸口,略微起伏。
“工作方法,交流技巧,都 很重要。 也 会随工作时间的增长而提高。”那天,‘那个变态’在全科早查房之后说,“但是最最基本的,一个医生,只要对自己的专业技能不断学习精益求精,面对病人,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抢救他的生命,就已经尽到职责。医生没法控制生死,但是 只要尽职,你们就不需要后悔,也不用 对任何人抱歉。”
不放弃任何一线机会,挽救生命。
这是医生的责任。
刘志光做完两次人工呼吸,再立起来,才要做心脏按压时候,手被叶春萌轻轻隔开,“我来,你休息一下,之后我们轮流,一人三轮。”她熟练地找到孩子的心脏部位,按压下去,节奏均衡流畅,不急不徐。
“萌萌,一定行!”刘志光冲叶春萌握了握拳。
叶春萌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周遭的任何东西,脑子里很清明,耳朵里也不再有那些声音的盘旋,只剩了选修急救课程上,老师关于心肺复苏要点的讲述。
所有技术要点之上―――坚持!不能因为一轮两轮三轮之后,病人没有反应而放弃努力,可能在第四轮第五轮就有了自主呼吸,即使在专业设备到来之前都没有自主呼吸,你所作的复苏,对于尽量减短他的脑缺氧时间非常重要。
坚持。
我坚持帮你。
你坚持活下去。你的生命,不应该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让一让,让一让……”
不远处急诊楼处,陈曦身后,导医推着带小型复苏设备的轮床奔了过来,林念初和儿科一个住院医跟在轮床旁边。
对面,从医院的停车场,白晓菁和卖猪肉的大妈一起向这边赶,白晓菁跑得有点别扭,她的意大利皮靴的细根在菜市场别在砖缝里断掉了一根。
“二十九,三十。”刘志光数到三十,向后撤出,再换叶春萌俯身做人工呼吸。
陈曦带着林念初和导医,白晓菁拽着大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到达,叶春萌抬起头来,刘志光上前继续按压婴儿心脏,叶春萌对林念初快速地说道,“婴儿浑身紫绀,呼吸急促,约13分钟前突然停止呼吸心跳,现在一共进行cpr11分半,一分钟前恢复极微弱的心跳和呼吸,我们不能肯定是否有效,继续进行cpr。”
“你们做得非常出色。”林念初迅速拍了拍叶春萌的肩膀,冲刘志光笑了笑,“下面交给我们。”她将小婴儿抱起来,跟住院医一起给他接上复苏设备戴上氧气面罩,抬上轮床。
叶春萌深吸了口气,坐在了地上。白晓菁瞧了她一眼,“挺棒的,比我强。”
与此同时,陈曦对刘志光竖了竖大拇指。
“不知道他能不能真挺过来。”叶春萌拉着陈曦的胳膊站起来,望着已经进了儿科楼的轮床和林念初他们的背影。
“我觉得能!”刘志光说。
“谁知道?”白晓菁耸耸肩,“尽人事听天命。这孩子赶上这么个不靠谱的妈,命不能算太好。”
“赶上你我呢?”陈曦半开玩笑半揶揄地说道。
“没准就是命运的转机。”白晓菁一点儿都不客气,“有时候这种转机,相当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