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12

无处可逃: 尘尘三昧 1-20


  始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高级的餐厅之一。
  巴洛克的装饰风格,厚重的罗马帘层层遮掩起窗外如琉璃般绚烂的夜色;脚下则铺着纯手工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如同将鞋底陷进了柔软浓密的绒毛间,舒适到了心底。而角落摆放着青铜雕像,完美流畅的线条,看得出那个裸身的男子微微紧张而绷紧的肌肉。餐厅的中央,则是纯黑色的大理石地板,偶尔有美艳优雅的女子走过,高跟鞋轻轻的敲击了哒哒的声音,犹如银质铃铛被风拂过。
  黎忆玮低着头,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头发妥帖而光滑的散在肩后,小小一张脸浅浅上了淡妆,其实她化妆与否倒也差别不大,都是极透析清澈的白皙肌肤,脸颊上像是覆着淡粉色的蝴蝶之翼。一身得体的深蓝色套装、一字裙,像是一个刚刚从商务楼赶来赴约的白领丽人。对座的男子早就放下了餐具,休闲的靠着舒软的沙发,目光迥然而明亮,微带笑意:“够了么?”连声音也分外的好听,像陆少俭这样的男子,天生就是造物主的杰作,从容貌到气度再到谈吐,无一不是完美而令人惊叹。
  当然,侍应生们在这样的餐厅中见惯了这样的风度翩翩的男子和气质楚楚的女子,于是唯一惹眼的,倒是俩人的桌子。
  以桌子中央的水晶嵌宝石烟灰缸为界,泾渭分明。黎忆玮面前杯盘狼藉,质感极好的餐布上还有留有浊黄色的酱料,大约是刚蹭上去的。而她的对面,陆少俭面前餐盘的位置和侍者开始所放置的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不曾动过。
  黎忆玮终于有了几分吃饱的意思,扔了勺子,满足的叹口气:“什么事?”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还坐在对面。”
  黎忆玮尴尬的笑了笑:“今天真的太饿了。”
  “偶尔也想关心下前女友,这些天在忙什么?”陆少俭身姿不动,即便坐着,也像是一座挺俊的山峰。
  这句话像是狠狠打在了黎忆玮的死穴,粉色的蝴蝶翅翼扑闪着离开了她若水晶般的颊。她勉强挣扎了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少俭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习惯性的抿起来:“你说呢?”
  “哦,这样啊……”黎忆玮笑了笑,声音虚弱,又低低的说了句话。
  那样深敛而沉默的男子终于变了脸色,轻轻咳嗽一声,目光却像出鞘利剑,狠狠的剜在了对座女子身上。他似乎想说什么,于是黎忆玮的神情习惯性的变得强硬,像是鼓了气的青蛙,想也不想:“我不想听。”
  陆少俭的笑容古怪,水晶灯的光彩汇聚在他的眸子中,奇异的聚焦在很小的一点上,再反射出细细一束光芒。他开口的时候却是向着侍者:“买单。”
  他站起身来,毫无风度的先她一步走开,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却又折回来,轻轻俯下身,靠近她的耳朵,嘴角是一丝恶毒的笑:“对了,别告诉我一整天你都穿着脱线的丝袜?”
  黎忆玮惊愕的转过脸和他对视,男人深邃而黑墨色般的瞳孔轻轻荡漾着讽刺笑意。她来不及调整表情,又忙不迭的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耳侧渐渐变成粉红:左腿的肉色丝袜外侧是一条显眼的划破痕迹,泛着毛边,丑陋的匍匐在自己腿上。
  黎忆玮真恨不得狠狠的冲这个向自己笑得很绅士的英俊男人扇上几个耳光。然而脱线的丝袜却更叫自己难堪。到底忍住了,一句话不说,抓起了包就往洗手间冲去。陆少俭微微让开半个身位,她跑得快,像是有疾风刮过自己的脸侧,于是微笑着站直身子,转身出门。
  天寒地冻,又已是晚上十点了,黎忆玮裹紧了大衣,站在路边拦车。
  远处一辆黑色的汽车静静的停靠着,打着近乎黄色的微暖灯光。 车里的男子一直凝神等着,开车到她面前,放下车窗,脸色阴桀:“你是不是疯了?大冬天光着腿,想得关节炎?”
  其实把车开到她面前的那一刻,陆少俭已经后悔了——果然下一秒,黎忆玮的目光不屑的扫来,和看到陌生人没有区别,竟似一个字也不想多说:“滚!”
  连老天都帮她,恰好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面前,她抬了抬几乎被冻僵的双腿,毫不犹豫的上了车。


  第一章

  春节的时候,中国的火车站就会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之一。黎忆玮已经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是觉得队伍都没有一点挪动。她有些烦躁的拿出手机,一个未接来电,看了一眼,忽略,继续看着人山人海。等到自己挨上售票处,“xx车到B市”,售票阿姨头都不抬:“没了。”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失落。又接连问了好几趟,好不容易买到了一辆临客的硬座。
  她拖着脚步从火车站往回走,街道四四方方,是自己喜欢的磊落疏旷气质。黎忆玮咬了咬牙,有壮士断腕般的决绝:终于决定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还是有些不舍。拨电话给谢浅容,那边压低了声音:“忆玮?什么事?”恰好主任在例行办公室巡查,她就不便接电话,敷衍了一句:“给我短信。”
  黎忆玮停下步子,想了想时间和地点,编成短信,发送。
  片刻之后,滴的一声,浅容的短信回了过来:“不行唉,今晚单位有年夜饭,走不开。”
  那么好吧,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晚,就自己一个人慢慢渡过吧。
  她随便就推门进了路边一家自助餐厅。还算合适的价位,火锅、烧烤、西餐,适合自己这种大胃王,总之不会吃亏。似乎只有自己占了一个四人桌,而层层叠叠的餐盘,让服务生看得咋舌。她从小就能吃,大约是肠胃消化功能的问题,总是很瘦,瘦到让身边的女性朋友羡慕。
  吃饱了,脑子反应也会慢一些。黎忆玮看了眼正在震动的手机,那个号码隐约有些熟悉,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是谁:“你好,黎忆玮。”
  “你明天走?”声音说不上不悦,却也没有恶意,就像普普通通的朋友。
  黎忆玮本来有些后悔接了电话,不过对方的态度比自己好,于是松口气:“是啊。”
  “行李多不多?要不要找人来送你?”
  “谢谢,我自己会打车。”
  他也没勉强,“唔”了一声,“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还是有点发懵。她懒得去算自己认识陆少俭几年了,总而言之,两人明明很不对盘,却莫名其妙的在一起,又分开。反复纠缠,只差成为并蒂莲了——不过这样的并蒂莲一定是黑色的,泛着邪恶的光泽。就像这样,昨天他恶毒的在餐厅讽刺自己,自己则破口大骂,然后今天他又会若无其事的打电话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她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也不多,房子其实还差半个月才到期,不过算了,反正她下定决心回家工作,半个月的房钱就当请人吃了饭,或者去了趟超市买了零食。
  想想读大学的时候多好,赶上什么时候春运暑运的买不上票,就打个电话:“老爸,我做飞机回来,快给我打钱。”如今毕业快一年了,作为一个有骨气的青年,再向家里要钱,她实在说不过去了。于是从现代社会退回到原始社会,反倒要坐火车回家了。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她黎忆玮混的还真是不怎么样。
  随手打开电视,窝在沙发里,又抱了仅存的一盒薯片,这才看到了国际新闻。
  美国大选正如火如荼的上演着辩论大赛。而希拉里又痛失两州,恐怕在民主党内部出线的机会都渺茫。她喃喃的咒骂一声,换台,脑海里却不由分说的闪过一张得意的脸,那人眉目英俊,必然一副未卜先知的模样:“我早说了。成功的总是那些能忽悠的人。”那个黑人帅哥奥巴马,黎忆玮对他无甚好感。比起他的前辈马丁路德金的憨厚与忠恳,这位大喊着要“CHANGE”的帅哥,倒更像表面功夫做足的政客。
  其实就是这样。作为政治系毕业的学生,她深刻的了解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好比民主制度诞生至今,多少人在自己的著作里对其顶礼膜拜,仿佛那就是人世间最极致纯净的美好。可是事实却是议会里老头们扔鞋、斗殴、打骂。然后是铺天盖地的丑闻和人身攻击。
  想到这里,黎忆玮有些发闷,那次她也是和陆少俭说起了这个,他一脸高深莫测:“真是个孩子。”
  她就倔强着:“地球形成到现在多久?民主的历史又有多久?它也要时间成熟起来。”
  陆少俭正忙着看设计图纸,随口就说:“嗯,对啊。”
  言不由衷,分明就是敷衍她。黎忆玮有些生气,就撅着嘴巴:“那你说,我哪里说错了?”
  他从图纸上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同学,请你关注一下更实际的事。比如我这份图纸,关系到工作、钱、送给你的生日礼物。至于民主和专制,会有比我更闲的人去关注。你觉得呢?”
  他口中这个“比自己更闲的人”,果然一直闲赋在家,跑断了腿去找工作,也只能打打零工。她刚刚进入大四,顶热顶热的天气,柏油路都能被晒化,她踩着高跟鞋,一家家去面试,一次次失望。最开始还有些紧张,又懊恼于自己毫无成果,后来就完全麻木了。陆文俭和她长谈了一次,大意是希望她考研或者考公务员。
  黎忆玮还记得那是在自己学校外的小奶茶店,他那时候刚进设计所,工作很忙,常常熬夜,漂亮的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要不要准备下,考公务员?”
  “我是学政治的。”自己理所当然的说,他那么聪明,就应该知道自己的意思。
  “所以呢?”
  “我不能容忍自己接触到非常……荒诞的一些东西。”
  陆少俭还是很英俊,笑得很舒服,可是以黎忆玮对他的了解,他的耐心已经开始告罄。
  “那么考研?”
  “也想考来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上,没把握。”她回答得很老实。
  “你要考哪里?”
  自己说了一个学校,然后如同预料之中,陆少俭终于开始翻脸:“你认真点行不行?你的成绩,能上么你?!”
  黎忆玮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点白痴,就是因为难考,所以自己才不考研啊,这不是废话么。于是硬邦邦的回他一句:“我本来就没打算考。”
  他冷了脸:“那你想怎么样?”
  她有些夸张的吸口气:“找工作啊,脚都走断了。还磨破皮了。”
  言不投机半句多,陆少俭站起来:“行,你慢慢瞎折腾去。”
  黎忆玮自己又坐了一会,把一杯奶茶喝完,还没站起来,服务员就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两杯原味的奶茶,那向来是她最爱的口味:“那位先生买单的时候又替你点了两杯。”其实一杯真的不够,黎忆玮哦了一声,又坐下来,边喝边想心事。这个心事她已经想了无数遍了,那就是:她和谁在一起不好,偏偏就是上了贼船,找了个爱管头管脚的理科男。
  乱七八糟的事居然能一件件如流水般的回忆起来,这让黎忆玮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那些事,说不上有多美好,甚至事后想起来,可笑多过了可喜或可恨。每当两人吵架,陆少俭连眉宇间都是冰凉的:“我发现自己无法和动物沟通。”
  第一次的时候她气得不想说话,摔了他一个烟灰缸。后来才发现,这人言语之恶劣程度,根本就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好在自己开始认真考虑及早分手,于是自然而然的,也就冷淡下来了。
  黎忆玮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些往事像是从指间滑过的丝绸,凉溜溜的在记忆深处苏醒,连现实和梦本身,都难以区分了。她忍不住甩了甩头发,胳膊有些被压麻了。于是极快的起来洗脸刷牙,看看时间,又向窗外张望了一会看看天气,这一看,差点没从沙发上摔下去。
  手机的铃声又适时响起来。
  “我来接你,下来吧。”声音有些不耐烦,似乎等了很久。
  黎忆玮强忍住吵架的冲动,闷闷“噢”了一声。将房子的钥匙留在了桌上,自己提起那个硕大的编织包往下走。
  还没吃早饭,拖了两楼,就有些发喘。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似乎极轻松的一接,就走在了自己面前。那个自己提着显得硕大无比的袋子,拿在他手上,就像是玩具一样。走得又快又急,当她是空气。
  到了车上,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个男人,反正也不是阳光男孩类型的,有时候板着脸,倒更加显得沉稳而引人注目。
  “这么多东西,还要去挤火车?”
  她心虚的低头,捏了捏手里的车票,下定决心不被他看见写着“硬座”俩字。
  “把家都搬空了,还真打算不回来了。”陆文俭的声音比冬天的凉风更寒人。
  一片沉默中,他发动车子。
  黎忆玮觉得发闷,而身边的人似乎把话说完了,不再开口,死一般的寂寞。他的唇抿着,嘴角像是噙着薄冰,就像以前生闷气的样子。在火车站找了车位停下,陆少俭伸手去拔车钥匙,却又慢慢停住,级缓的转过头来:“你那天说,不打算回来了?”
  她的口齿向来清楚,并且头脑也还算正常,因此很少说错话。
  于是错愕间,还没回答他,他却轻轻笑了笑,仿佛雨过天晴,冰雪尽融:“走了也好。烦死人。”
  他一言不发的帮她去办托运,填写单子的时候问她:“你哪趟车?”
  黎忆玮也记不清,就掏出火车票,却发现这个人无意间扫了一眼,然后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的眉毛轻挑起来,眸子像是黑宝石一样璀璨:“你买的什么票……临客,还是硬座。”
  她充耳不闻,便自顾自的夺走了陆少俭手中的笔,填好,一边轻声说着:“你管我。”语气又凉又倔,陆少俭想起那天在餐厅,自己问她打算干什么,她就是这样的神态,满不在乎的说:“混不下去了,想回家了。”
  像是不够解恨,忆玮又哼了一声,“就你娇贵。我什么车没坐过?不就坐上三十个小时么?照样活蹦乱跳。”
  陆少俭无语,他站的位置看过去,她在黑色的大衣中露出纤细白皙的一截手腕,字很漂亮,有女生软绵绵的字体中少有的刚健。于是只听到自己心底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似乎在这一刻,被她撩拨起的怒火,无声无息的被浇灭了。
  进站口,她随随便便的冲他挥了挥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再见”。平时吵架的时候总是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此刻不知怎的,却悄悄挪了挪视线,又低头掩饰了一下:“谢谢你啊。”陆少俭板着脸,并没有说话,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了人群中。他心中竟然莫名的有些笃定,自从认识这样一个人,恐怕生活当中没有什么是可以再惊讶到自己了。好比这次,她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可总有奇妙不过的预感在小声告诉他,精彩的日子还在后头。


  第二章

  火车才开了三个小时,忆玮已经极度后悔了。好死不死,这辆火车居然是烧煤的,而她所在的车厢,又靠近燃机厢。本来坐着三人的位置,此刻挤上了五个人,于是自己只能委屈的蜷在最角落,又偏偏收到了陆少俭的短信:到站了就起来走走,不然会水肿。
  她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是现在想要伸展下腿脚又是何等困难。不能上厕所,就忍忍,连水也不喝了。半夜喉咙像是烟熏火燎,等到随便的用手一抹,更是黑擦擦的,全是煤灰。而车厢更是一股异味,或许还有方便面的味道,她见到有个年轻的母亲抱了孩子蹲在角落,忽然觉得心疼。总是这样,会有一些人会让自己觉得再怎么惨淡的人生,也还是有一些闪光点的。忆玮睡不着,强打起精神,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窗外。
  家里给找的工作也不错,据说是某个事业单位,因为托了人家领导,到时候随便考个试,睁只眼闭只眼就算进了。这个年纪,离倦鸟思巢的日子也早得太多,可是那一阵她真的受不了每天老妈几个电话的打来。而且确实觉得累,好像每天的奔波都是徒劳,难以收到成正比的收获。于是那天心烦意乱的答应下来,像是松了口气。
  凌晨两点半,她想不到陆少俭还会打电话给她。
  “还好吧?”
  “蛮好。你还熬夜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怎么有气无力的?”
  “你不睡觉,还不让我睡觉,我不破口大骂都是客气的。”
  “那你继续睡觉,记得到了报个平安。”
  那个人永远会早她一步,毫无风度的抢着挂电话。忆玮又有些失落,觉得刚才自己应该再说点别的,就算是吵架也好,不然就又要枯坐着发呆,熬过这漫漫长夜。
  到下车的时候,双脚已经软了,站起来都觉得困难。那一声报站声像是佛国梵音,将她从修罗地狱一把拉起来。她昏昏沉沉的随着众人下车,是正午的时刻,天气阴沉而肃冷,大块灰色的铅云絮在了头顶,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冷风卯足了劲道往人脖子里钻,是南方特有的刺骨冰冷。
  一出站就发现了老爸的身影,见到女儿,笑得老脸皱成了一朵花,连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心里自然也开心,挽着老爸的手一起去提行李,一路叽叽喳喳,连困倦都忘了。
  忆玮的妈妈是小学老师,从小就特能教育人。刚刚退休,就发挥余热去了社区办的假期学生托管所。老爸边开车,边满意的点头,忆玮就偷偷的捂嘴笑。其实心里也松口气,老妈不在家,就终于没有人在耳根边碎烦自己了。
  其实回到家才知道自己错了,老妈烧了整整一桌的菜,正襟危坐,正准备对远行而回的女儿发表欢迎致辞,就倒吸了口凉气:“怎么脏成这样?”
  如同小孩子玩泥巴,忆玮抹了抹脸,傻笑了几声:“妈,我先去洗个澡。”还是被一把拖出——
  “小玮啊,妈跟你说。这次帮你找的单位领导是你爸的老朋友,待遇也好,工资稳定……”
  ……
  黎忆玮无奈的看了一眼老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妈,我快脏死了。”
  “洗澡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
  忆玮睁着无神的双眼,茫然的盯着墙壁上那副月季的壁画,直到老爸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吃完饭再说吧。”
  适时的插进一个人来说话,暂时转移了黎妈妈的注意力,于是她得空就往浴室跑,一边不忘向老爸投去感激的眼神。
  花洒喷出的水宛如甘露,让每个毛孔都在热气中张开了呼吸,而枯萎已久的花朵绽放开明媚的暖意。于是忆玮踏出了浴室的时候,精神气爽,信心满满的觉得自己可以应对老妈的攻势了。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老爸默默的朝自己使眼色,意味深长:“小玮啊,快吃完,去睡一觉吧。”
  “嗯,好好睡,晚上我们出去吃饭。”老妈顺着话茬,“别楞着,吃啊。”
  她就埋头猛吃。然后大脑一片空白,晃晃悠悠的进房间,睡得天昏地暗。以至于晚上被老妈拉去吃饭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对着一桌不认识的人发呆,又小声问:“我们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些亲戚?”
  老妈只是瞥了她一眼,对着其余的人谈笑风生:“小玮刚从外地回来,马上要进某某机构工作了。小玮啊,杨飞也是你们单位的,都是年轻人,大家熟悉一下。”
  她正给自己舀汤,手一抖,差点淋在碗外边。
  那个“年轻人”,好说歹说也得三十五开外了,嘴唇极厚,笑得憨憨的,有些拘束的站起来和自己握手。
  “功夫熊猫!”——黎忆玮脑海里惊悚的浮现这四个字,然后不可抑制的偷笑出声,毫无半点淑女风度。
  这一桌饭局,全是黎妈妈在撑场面。忆玮火力对准了一整盘的青蟹,头都不抬。其实老妈的手从桌下伸过来很多次,每次都掐在自己腿上,一边压低了声音:“少吃点,你饿死鬼投胎啊?”忆玮只敢在心里反驳说:“投也是投到你肚子里啊……”不过还是识相的放下了筷子,自得其乐的抿玉米汁。
  回到家老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就去了卧室。忆玮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开了电脑看电影。老爸送了杯牛奶过来,又问她:“晚饭吃得怎么样?”
  “就那样。又是相亲啊。”她从电脑里调出一张图片,“爸,今天那人就长这样,真的,可像了。逗死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动自觉的住口,乖乖的喊了声:“妈,你生完气了?”
  想必黎妈妈是准备来说教的,可是一眼扫到那张图片,竟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呦,还真像……”又刻意板了板脸,“好了,妈妈知道了。下次找的对象样子要好看些的。”
  如此这般数次,终于有一天,趁着黎妈妈外出,父女俩好好的深谈了一次。
  “爸,我还是想出去。留在这里,三天就要相亲一次,我都不知道妈从哪里找了那么多适龄青年?”
  黎爸爸似乎对女儿说的任何话都是免疫,低头喝了口茶,笑得很温和:“我就知道。年底你妈天天打电话让你回来,我就说这样不好,你都没服输,我们又急什么?”
  说实话,忆玮一点都没想到爸爸这样开明。她马上要去考试的那个单位,今年全市都只有一个事业编制的名额,内定了她,实在是很难得。
  “小玮啊,别以为你老爸是个老古董。你心里的那些小算盘,老爸清楚着呢。”
  忆玮一愣,笑得有些尴尬:“爸,你什么意思啊?”
  “呵呵,你大四的时候是不是偷偷放弃了保送你们本校研究生的名额?”
  初春的温柔已经悄然散开,明明风和日暖的天气,应着过年的喜庆,让人心底生出快活的气息。
  黎忆玮的舌头差点没打结,仿佛是晴天霹雳:“爸爸,你……怎么知道?妈……她怎么说?”
  黎爸爸了然于心的笑:“我瞒着你妈,小秘密。”
  就是为了这件事,她和陆少俭正式的第一次分手。
  班级的成绩排名出来,她居然是第三,这让自己很是吃惊。系里给了三个保送名额,第一名外保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学,至于自己,则被通知继续留在本校。按惯例,两个名额就该有六个人去面试。其实后面几名基本就是走过场,大家心知肚明。
  平心而论,黎忆玮很清楚的知道,黎妈妈是希望自己继续读研的。逃避就业也好,在意那个文凭也罢,能上研,好歹还能轻松三年时间。可是她满心不愿意。对学校不满意,对导师不满意,对班级里为了综合素质分数勾心斗角的同学不满意。总之,在复试的前一天,她悄悄开溜了。
  其实早就想好了种种对策。
  对家里,就痛心疾首的说面试被刷,关键时刻,老妈一定怕打击到自己,温言安慰。
  对系里,就感慨就业形势严峻,自己好不容易签了一家单位,毕业出来还未必能找上好工作呢。
  她倒没想到,那天晚上陆少俭就把她喊出去了。那时自己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友,可他工作极忙,自己又是不爱缠人的女生,掰掰指头一算,原来奶茶店一别,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怎么没去面试?”陆少俭简单的抛了一个问题给她,笑得很温和,像是聊家常。
  当时黎忆玮心里就咯噔一下:“听谁说的啊?”她压根没对他提起自己能上研。
  他终于不再微笑,露出本来的面目,六月流霜,这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样的神情,看着自己的时候像是看待外星来的怪物。
  “你们辅导员,是我同学。”
  “哦。”她恍然大悟,手指在桌下无意识的扭来扭去,眼神有些无辜。
  陆少俭的声音很是彬彬有礼,努力克制了自己,手指轻轻拂过桌面:“黎忆玮,以后做出这种大的决定的时候,能不能先和我说一声?”
  小女生扬起了头,带了几分倔强和敌意:“我自己的事,我也考虑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就不自觉的微微一眯,仿佛融汇了最沉最暗的墨色,能将宇宙最遥远的一丝光线也拉进这个黑洞中,再难逃逸。他只是轻轻的一笑,有些头疼的样子:“我们好像有代沟。”
  谁说没有呢?
  就是这样,一拍两散。
  隔了那么久想起来,忆玮竟然觉得有些心酸。以前她再怎么和陆少俭吵架,也不至于让他散发出这样冰冷的气息。果然出了社会的人,和自己清清白白一枚学生相比,多了很多心思和顾虑。
  老爸和蔼的声音把她从记忆中拉回来:“小玮,我就告诉你妈,那个名额还没落实……”
  忆玮说话声音小了点,有些讪讪的笑:“那多不好,妈肯定又要唠叨你了。”
  黎爸爸哈哈大笑,伸出手摸摸女儿的头发:“那时候你们院里的老师打电话来,想问问你怎么没去面试,是不是回家了。正好我接的电话,不然你妈非冲到你们学校去不可。”
  “喏,这张存折你拿着。这次出去,要是还灰溜溜的回来,老爸也不帮你了。”


  下午茶时间  小玩意:当丝袜脱线……

  PART A
  君莫走进餐厅,标准的白领打扮,左腿上赫然是脱线的丝袜。
  韩自扬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目光又不动声色的垂下:“怎么来这么晚?”
  君莫吐吐舌头,没有多说话。
  愉快的晚餐。
  吃完饭,韩自扬不动声色的叫来服务生:“请那位小姐一直弹奏巴赫的曲子。”
  巴赫是君莫的最爱。她听着听着,竟然连想走都忘得一干二净。
  餐厅最后只剩两人。他也不急,先妻子一步站起来,站在她身侧,一道离开。
  到家。
  卧室传来君莫的尖叫:“韩自扬,快过来。怎么不告诉我我的袜子成了这样?”
  他镇静的走到妻子身边,微微皱眉:“什么?”又掰过她的身子,深吻到怀里的女人透不过气,“现在的朋克不都是这样的么?我觉着挺好看。”
  PART B
  悠悠走进餐厅,标准的白领打扮,左腿上赫然是脱线的丝袜。
  靳知远忍不住浅笑,却不说破,替她点了爱吃的:“快吃。”
  悠悠边吃边说些上班的趣事。
  “嗯,还有更有趣的。悠悠,你的左腿上……”
  某人的脸成了红苹果,紧张:“怎么办?”
  他依然笑得漫不经心:“没事。”
  靳知远也不急,先悠悠一步站起来,站在她身侧,一道离开,在洗手间门口等她。
  等到悠悠出来,他在微笑,递上自己的大衣:“穿上,别着凉。”又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更爱看你这个样子……”
  PART C
  维仪走进餐厅,标准的白领打扮,左腿上赫然是脱线的丝袜。
  唐嘉在讲电话,没注意。
  维仪吃了一口,冷静的说:“唐嘉,我的丝袜破了。”
  唐嘉忍不住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明显,眼神熠熠:“好像是的。”
  吃完饭,结帐离开。
  他并没有刻意走在她身边替她遮住。依然翩翩而去,谈笑风生。
  维仪偶尔和他对视,浅笑交谈,气质高贵而从容。
  于是餐厅里的女士们纷纷侧目:“这就是所谓女王的气场么?”
  PART D
  请看本文“始”
  可见,作为男主,和他的同伴们一比,陆少俭真TM是个阴险狠毒又没风度的混蛋啊。


  第三章

  就这样,黎忆玮,在一个半月后,又悄悄的回到了A市。
  而这一系列的举动,更像是在宣告,她之前下定的悲壮决心不过比一个笑话稍微正经了一些。租下的房子已经退了,而来之前,忆玮在网上找了一间不错的房子,价格公道,地段也好,就是还得等上一个多月。
  幸好她还有一个闺蜜。谢浅容和男友王之东开了车来接她,一边打趣:“这么快就转回来了?忆玮,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没去送你了?”
  汽车驶在方正的街道上,街道两边是高大的槐树,那样宽阔,足足比南方蜿曲纤细的街道舒畅了数倍。亦可见灰褐色的城墙,远远伫立着,如同老人,沉淀出浓浓的历史沧桑气息。很简单的,这就是黎忆玮这样喜欢这座城市的原因。
  “噢,你回来陆少俭知道不?”
  “没啊,好久没联系了。”她耸耸肩,“要是告诉他,我还不是自找麻烦。”
  她只能睡客厅的沙发。浅容住的地方也不大,以往有时候王之东也回来过夜,现在自然就要避嫌了。这让忆玮觉得很愧疚,反复又找了好几处房子,只是都不理想。浅容就反复安慰她:“没事,就一个月嘛!到时候你不走我还赶你走呢!”
  虽然知道如今网上投简历是个石沉大海的事,可是没有办法,还是硬着头皮要在茫茫网络中寻找招聘信息。开春的第一场人才招聘大会是在周末,她又把简历修改了几遍,盘腿坐在沙发上查看邮箱里有没有回复的邮件。
  因为宅在家里,她自然承担下了买菜做饭的任务。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放下笔记本,揉了揉眼睛开始准备出门买菜。
  她脖子酸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几天大概趴在电脑前时间太久,似乎有些严重起来,忆玮也没在意,在门前弯下腰系鞋带。忽然就听到非常恐怖的“咔”的一声,从脖子深处响了起来,才觉得整个脖子都成了僵硬的岩石,连抬头都困难。
  这才觉得害怕,模模糊糊记起了以前听说过的例子,还真有写作业、玩电脑最后颈椎出问题的,最严重好像能让人瘫痪。
  忆玮忍着疼退回屋里,走路都觉得带动了腰椎,一连串的酸溜劲儿,几乎想要吐出来。她拿了电话,拨给浅容。
  浅容吓了一跳,连声说着:“你等着啊!我马上请假出来。要不你躺会儿?马上就到。”
  其实等得并不久,门铃响起的时候,忆玮看看时间,才一刻钟不到。然而她却感觉在辣椒水中泡了足足有一年时间,挣扎着站起来,挪到门边,才觉得不对。
  浅容应该是有钥匙的……又努力踮起脚尖看了看。隔了猫眼,门口站着的男人却像知道她在偷看似的,一双漂亮的眼睛冷冷一瞥,如强劲的光束透过玻璃,射到忆玮眼底。她头皮发麻,愣了两秒,终于把门打开。
  难得见他穿得这样,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短而清爽,很简单的英俊。
  陆少俭什么话都没说,扶住她的手臂,语气很平板:“走,去医院。”握住她手臂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还是这么瘦,隔了厚厚的毛衣,依然觉着纤细得像是微一用力就会碎开。隔了一个春节不见,他也没刻意去联系她,没想到再见的时候,就成了这样一幅狼狈样子。倒也不至于太惊诧,其实她以前就有这个毛病,不过那时候两人都在学校,他还能时时提醒她一些。
  车子停在楼下,陆少俭便慢慢扶着她边解释:“谢浅容临时被喊去开会,就让我来看看你。”
  “哦……你倒能请得出假啊?”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开了车门,一手扶住车厢,语气难得温柔:“小心。”
  弯腰对忆玮来说更是困难,又痛苦,脸都皱成了一团,像是吃到一大口芥末。她勉强挺着腰板,直直坐在位置上,目光亦是直视,不敢歪一下。
  陆少俭探过身子,想替她拉上安全带。因她坐得笔挺,便略略擦着她的身子,动作极缓。车子空间小,两人贴得这样近,忆玮就有些不自在,又疼,鬓角都洇出了薄汗,忍不住说:“快点啊!”
  他微微一笑,在忆玮耳边分外刺耳,有些轻薄的意思,眼角都是灿灿的折射出光芒,说得慢条斯理:“有什么关系?”
  黎忆玮的脸腾的红了,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情侣之间该有的亲热小举动,两人以前自然也是有的,不过在分手之后说起来,却叫自己难堪。她愤怒:“有病!再这样我下车了!”
  他亦蓦然冷了脸,抿起了唇角,一言不发,直到医院。
  黎忆玮舒口气,这才是两人之间最真实的状态,她随时气鼓鼓的像是被点燃的炸药,而他坚冷如岩石,任凭狂轰滥炸,总是岿然不动。
  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皱着眉,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肌肉紧张,肩周炎。年轻人啊,就是不注意身体。工作太拼命了,晚上还不好好睡觉。这次比较严重了……”
  真是讽刺,忆玮恨不得钻到地里去。第一,她还没有工作,不过就是个资深网虫;第二,晚上不好好睡觉……这句话实在很有歧义……她才要开口,医生大概把俩人当作了小夫妻,转头就对陆少俭说:“回去记得让她睡硬一些的床。电脑前面别坐太久。”
  陆少俭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轻微的皱眉:“会有后遗症么?”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从片子上看没那么严重。不过以后自己一定要注意了。要是发展到后期,可能还得手术。”
  也就给配了些药酒和药水,他慢慢扶着忆玮走出来,一边冷了脸:“你晚上睡哪里?”
  浅容的沙发很大很软,看来是真的不能再睡了。浅容替她揉药酒,一边安慰她:“没事,咱俩换换。”
  忆玮咬咬牙:“我还是搬出去吧。昨天还有房介所给我电话了,说是有套房子正好空出来。”她又说了街道名,如预期般听到冷冷的声线:“那种地方你也敢住?黎忆玮,你比较适合住院,床位费还便宜,就是现在名额有些紧张,我帮你找找关系。”
  我靠,这说得还是人话么?!
  忆玮强压下一口气,瞪了他一眼。
  陆少俭连眼神都像是巨大冰山,毫无波澜:“去我家吧。”
  浅容看看陆少俭,识相的闭嘴。而这句话冲击力,让黎忆玮分神,连眼神都在瞬间呆滞。
  好吧,她宁可去住院。住院太夸张,就去住酒店。
  陆少俭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简直从鼻孔里哼出气来,眼神鄙夷:“你已经够惹人烦了。让你住我家是因为我要出差,正好半个月,到时候你正好搬到租的房子里去。”
  “那不行吧……没人照顾忆玮,我也不放心。”浅容插了一句。
  陆少俭对着别人,立刻又是像是换了个人,温和像是忆玮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古玉,内里都焕发着浅浅光泽。他点了点头:“嗯,我请了钟点工,可以照顾她。”又顿了顿,“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正好帮她针灸治疗几天。”
  正好王之东过来,见小小的客厅了挤了那么多人,不由笑了笑:“这是校友聚会呢?”
  此情此景,忆玮真是觉得自己不该再这样拖下去了。将行李都塞进陆少俭的车,她乖乖坐着,一声不吭。直到开到一座陌生的小区,她才惊觉:“咦,你搬家了?”
  房子很宽敞,装修也简单的以冷色调为主,对于一个单身男人来说,空闲了好几个房间。
  忆玮很羡慕:“原来搞建筑一行这么有钱啊!我表弟快高考了,到时候就让他报这个。”
  他闻言,缓缓的转过身子,神色复杂,语气中又带了淡淡的讽刺:“你也会羡慕这个?呵……那么,当年从金融系转到政治系,后悔了么?”
  脖子上愈发的一阵阵针刺感,黎忆玮却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慢慢坐了下来,嘴角带了苦笑:“我不知道……陆少俭,好像我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可一旦接近了,就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所以,真的谈不上后悔。”

  大二是学校规定可以申请转专业的一年。黎忆玮很镇定的将申请书递给了辅导员。按照学校的规定,她的成绩当然是无懈可击,完全符合转专业的各项要求。只是人人不解,连系主任都找她谈话。
  金融这样热门,能考进都已经很不容易。满头白发的老院长和蔼的请她喝茶:“我的意见呢,你对政治很感兴趣,可以在课外多花点功夫。毕竟是大学了,你们空闲时间多。但是对于未来,学金融是个很好的选择。”
  而她丝毫不怯场:“老师,我高考填志愿那会是不得不听我妈的话。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说明学校还是很重视学生自主心愿的。我真的对金融没什么兴趣。”
  老先生看着手上那份成绩单,满满的一排优秀,有些无奈,却又笑得很慈祥:“既然劝不动你,我只能批准。”末了,又感叹,“小姑娘很有想法,可惜现在啊,不是五四那个年代了。”
  而向来冷清的政治系,几乎人人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女生,不知真傻还是假傻,甘愿转系过来,等着三年后失业,倒也算大新闻一件了。每个老师上课,都会拿着名单沉吟:“哪个是新转来的?”
  从政治学原理到执政党建设,这些课程,本身很枯燥,她倒不以为意,常常因为某个观念在下课拉着老师问个不停。后来有个老师因为和她熟稔,随口就说:“黎忆玮,你的观点还是有些偏右。如果结合现实来看,恐怕会很失望的。”
  她偏右么?这倒从来不觉得。她坐在图书馆,翻看公民和男性权利宣言,再到女性权利宣言。因为是影印本,所以一个个的查单词,抄了好几本笔记,那些真理是不言而喻,又为什么会失望?
  就是那个学期认识了陆少俭。他们常坐一张桌子上。她翻着字典看原著,他就在查资料。有一天下午,忆玮吃了晚饭回到图书馆,偌大的图书室竟然只有他们俩人,他丢开笔,往椅子上一靠:“喂,下午怎么没来自习?”
  她亦不是怕生的人,大大方方的和他对视:“考六级啊。你看,这些人肯都是考完庆祝去了。”
  他颔首微笑:“考得不错吧?我看你每天都在看英语。”
  有什么用?忆玮其实考得相当的烂,她看的那些关于西方政治理念阐述的文章,用词离现代英语大约相差了有两三百年。好比莎士比亚写的东西,到了现在,需要用当代英语再翻译一遍。
  简单两三句话,又各自埋头于书本,仿佛是不经意间的交集,片刻即忘。
  如果真的是那样,倒也很不错。至少不用再像这一刻,他坐在自己面前,不经意的对她提起:“前几天遇到李泽雯了,她升得很快。”
  李泽雯是她原本金融系的同学,大一的时候成绩还不如她。其实那一届的同学中,最后都签得很不错,个个都是社会精英,不像她,真的应了系主任的话,一再的滞销。
  她不过微微仰了仰头,对这个话题没兴趣,清清亮亮的眸子一转,一手抚了后颈:“我接着说。陆少俭,我知道有时候你真的挺烦我,偏偏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又常常要帮我。比如这次,我真的挺不好意思的……”
  他敛了敛神情,似乎在说玩笑话:“我们还能有什么情分?就当作校友一场,该帮忙的,我不会推辞。”
  她的声音有些无意识的涣散开,自顾自的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对你那么凶么?其实我也知道不好。可是我们分手快一年了,老是这样子,我觉得不自在。这样纠缠不清的,我还特心虚。”
  陆少俭长且清瘦的手指轻轻挑开一块白色的膏药,漫不经心问她:“心虚?”
  忆玮竭尽全力的点点头,一脸沉痛:“心虚……藕断丝连,分手暧昧,我都觉得矫情得很……”
  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啪”得被拍上了一张膏药,疼得她眼泪汪汪,倒吸一口凉气。
  “女人都容易想太多。黎忆玮我告诉你,谁和你藕断丝连?谁和你玩暧昧?”大概知道了手劲有些大,陆少俭有放轻了动作,替她缓缓按摩,语气却越来越狠,“和你在一起,真是我年少无知才干出来的事儿。”
  黎忆玮默不作声,长长的嘘了口气。
  他的动作缓了缓,像是在期待她的反应。
  忆玮转不过脑袋,只能站起来,整个身子都面向他。因为笑得诚恳,倒像无害的小动物,滴溜溜乌黑的眼睛,仿佛紫得发黑的水晶葡萄:“你能这样想,真的太好了。”
  陆少俭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有怒气漾开在了眼中,可嘴角分明又勾起微笑的浅浅弧度。他什么话都不说,随手将一盒剩下的膏药掷在地上,走得干脆利落。
  忆玮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了,叹口气。膏药一贴上去,慢慢的开始发热,略微缓解了疼痛。陆少俭从房间出来,款式简单的黑色大衣敞着,脚步微快,更显得风度翩翩。他随手指房间给她:“你住那间。一会有钟点工来做饭。”
  她一时间没法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看着他离开,“噢”了一声,顺口问了一句:“又要去设计所加班啊?”
  陆少俭手扶着门框,语气似笑非笑:“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像是急着赴约,又有些像夜生活丰富的公子哥儿,没来得说办半句,就把门甩上了。
  玻璃窗外就是两排梧桐树,枝丫肆意的张扬着,因为没有绿叶,反倒透着一股叫人心中起暖意的褐黄色。又缠上了大排的彩灯,夜色中像是浅笑雅然的花朵,寒风微一拂过,仿佛就流光溢彩,落英缤纷。
  整一条街都是极有腔调的咖啡馆,有着绕口的法国、意大利名字,或者各种玲珑巧思的中文拼写,骨子里都透着精致和微微让人生出厌倦的城市气息。
  夏之岱喝了一口茶,懒懒的笑了笑:“怎么,接手了才觉得辛苦?”
  “比我想象的复杂。至少,比单纯做一个设计师复杂得多。”陆少俭不愧是理工科出身,斟词用句都透着精确度,“但也不是应付不来。”
  “你这么说,就是没什么困难。为什么板着脸?”
  陆少俭不答,却招手唤来了侍者:“给我拿包烟。”
  对面的男子反倒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相比之下愈加黝黑健康的肤色。
  “看样子是情伤了。”夏之岱笑得肆意张扬,这个人,有时候会像是一头伏在暗色深处的狼,露出的眼神锋锐,更多的时候,则骄傲爽朗如同骏马。总之,生意场上也好,私下交往也罢,总是像充满了勃勃生机的野性动物。
  “本来喊你出来也就道个别。顺便说一句,这次的度假村设计方案很好。合作挺愉快。”夏之岱轻敲着桌面,“看样子你有更要紧的事,不耽搁你了。”
  “又要去草原了?”陆少俭微笑,一点点心事被层层掩埋在眼波深处,“别啊,再坐会。”
  “这个季节去那里没意思。”他沉吟着,“要是觉着这里闷,咱们换个地方。”
  陆少俭还没应他的话,一个身材纤长的女子走过来,如同古代戏文中婉转媚人的女子,脸上微笑极美:“这么巧。夏先生,师兄。”
  都是认识的。
  夏之岱示意她坐,说:“最近不忙么?”
  李泽雯笑,指甲上是润泽饱满的透明色,淡淡泛着亮色。
  “一个月了,今天头一天休息。倒是你们两个大忙人,今天还难得有时间来喝茶么?”
  陆少俭在一旁淡淡听着,见着这个八面玲珑且的师妹,却又记起了家里的另一个师妹,嘴角竟是一丝涩然笑意。
  “哦,陆师兄,月底我们同学聚会,也通知了忆玮。”
  “喊她做什么?她不是转系了么?”这一刻听见黎忆玮的名字,几乎叫他惊了一惊。
  李泽雯的笑意味深长,淡淡灯光下显得明眸欲漾:“那倒不会。她一直和我们班同学关系不错。”
  陆少俭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家中的座机。
  是家中请的钟点工阿姨,他嗯了一声,心绪有些复杂。
  “陆先生,黎小姐一直在吐。你……要不要回来看一下?”


  第四章

  陆少俭站起来,温文尔雅,说话的神态像是中世纪向公主欠身的王子:“朋友有些事,先走了。”
  一直到修长而挺拔的背影离开视线,李泽雯才掩饰一般低头喝了一口水,迎面就撞上夏之岱的目光,似笑非笑,又像意有所指:“李小姐有男朋友了么?”
  李泽雯选择了避而不答,优雅的站起身,微笑:“夏先生,我约的朋友到了,先走了。”
  他们这个圈子,都是这样,面对面的时候,气度雅致而应对得体。然而却人人深沉,哪一个背后都隐秘着小小的诡谲风云。
  陆少俭赶回家的时候,钟点工张阿姨还在厨房忙乎,端出了一碗熬得香气四溢的白粥,指了指忆玮住的那间房间:“刚才黎小姐吐得很厉害,现在大概睡着了。”
  他谢过,接了白粥,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只开了小小一盏壁灯,光线是淡淡的青色。陆少俭放轻脚步,站在她床头,俯身望下去,乌黑的长发拨在一边,脸色雪白,唇色被灯光渲染得分外惨淡——只在听到他进来的时候忽然张开眼睛,那双眸子到还是晶灿灿的,像是以往那个活力十足的女孩。
  隐约听见大门“咯噔”一声被关上,大约是张阿姨走了。只剩两个人,她又是这副样子,陆少俭连语气都温柔的像是换了个人:“吃点东西,我们再去医院看看。”
  忆玮不想动,连动一动都觉得像是有人在抽打自己的脊背,就轻声说:“我没事。”
  他小心的托住她的背脊,将她扶起来,又坐在床边问:“那怎么吐成这样?”
  她难得还很清醒:“医生不是说这是正常的么?被压迫到了神经啊。我刚才开了会电脑……”
  扶在她背后那双手忽然滞了一滞,陆少俭也说不上生气,但是声音却冷淡下来:“黎忆玮,你真是不让人省心。医生说了,你要休息,这个时候还要上网。自己都不把自己身子当会事,你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忆玮闭了闭眼睛,睫毛轻轻一颤,黑色微翘的末梢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分外纤长。她难得没有再和他争执,只是安静的说:“陆少俭,你帮我个忙好不好?我接到xxx网站的面试通知,要email回复,你就进我的邮箱,替我回复一下。”她顿了顿,似乎有些吃力,身子半倚在他身侧,“刚才我就想回份邮件,结果一打开就吐的乱七八糟。真是没用。”
  陆少俭忽然失语,这才是他认识黎忆玮吧?总有这样一股子精神在,让她去做那些让自己觉得很匪夷所思的事。而此刻,这个脆弱的在自己怀中的女子,又和记忆中那个人迥异了。唯有那份气息还是熟悉的,坚强得像是疾风中的小草,怎么也吹不折腰。
  他有些心疼,半晌没说话,只是端了碗,让她喝粥。
  忆玮接了过来,微笑:“我又不是晴雯。手脚都好着呢。”
  她一口口舀着喝,粥煮得很香,她又爱吃甜食,在白粥里抿出了白糖香甜的味道,于是含含糊糊的问他:“你加了糖?”
  陆少俭专注的看着她喝粥,忽然低声说:“忆玮……我们和好吧?我养着你。”
  这样暧昧的话,这样暧昧的氛围,连陆少俭的表情都几乎称得上暧昧而叫人沉迷的。
  多么像是真的啊。
  忆玮甩甩头,几秒的呆滞之后,继续喝粥。
  而他并没有打算放弃,声调安静沉着:“我养你,好不好?你干你想干的事。”
  她承认,如果这一刻她没有被眼前的男色和魅惑声调引诱,那么她就不是正常的女人了。可是不过片刻之后,黎忆玮将一碗粥喝干净,放在一边,随随便便的说:“陆少俭,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现在一时心软就可以解决的。如果可以,那么早就解决了。”她微微一笑,是一股脱俗的清新美丽,又像成熟的女子:“我挺尴尬的。”
  而陆少俭也终于冷静下来,沉默了很久,拍了拍她的脑袋,轻笑:“是啊。我这就帮你去回邮件。”他端了碗走到门口,又回头,“替你找了一个中医,早上会过来帮你针灸。明天我就出差,大概一个星期。你自己小心,有事就找谢浅容。”头也不回的带上门,将一方静谧的空间了下来,倒显得那个背影分外的寞落。
  他在客厅坐下,忆玮的笔记本还开着,密码只输了一半。他想都没想,输了一串数字,点开,进入邮箱,这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追溯到了那一段遥远的时光。
  她没有删邮件的习惯,陆少俭粗粗扫了一眼,原来她投出过那么多的简历。又往下一拉,整整三页,有面试通知,也有被拒的。陆少俭嘴唇轻轻一抿,挑起的弧度神色间忽然柔和了一些。她对自己说过,自己想做媒体的工作,最好能针砭时弊,学以致用。而自己则从来不当回事,反倒觉得她是自讨苦吃,自然是带了不屑的冷嘲热讽。她则是一贯的不在意,似乎只是自说自话的抱怨,也没指望能从他这里的到同情和安慰。一转头就又往前冲了。
  就是这样,他们两个人,终于还是有着隔阂的。生活在一个地球,却像两个世界,像文科理科,像他的冷漠和她的倔强,永远泾渭分明。
  他打开xxx网站的邮件,一边回复,邮箱又显示有新的邮件。标题写着“版聚时间地点”,忽然微笑:那个论坛她从大三开始就一直泡着,两年多了,从没见她热情消退。
  第二天真有一个老医生笑呵呵的来敲门,简单替忆玮看了看,安慰她:“没事,小病。小姑娘以后注意些就好了。”
  黄大夫先替她推拿了按摩,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骨头在一截截的响动,捏碎了又接起来。竟然是想象不出的舒服。又做了针灸治疗,忆玮听见老医生在说:“把肌肉放松。少俭的爸爸也常在我那里针灸。不会疼的。”说话间已经下完针,笑,“再治疗一个星期,保管你都好了。”
  等到下午谢浅容来看她的时候,忆玮已经生龙活虎了。
  浅容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屋子,忽然叹气:“陆少俭这样的男人,遇到你还真是倒霉。”
  黎忆大咧咧的笑了笑:“对啊,他对朋友都很好。”
  “行,你不想说,就不提了。”浅容转了话头,“月底金融系的同学会,你一起来吧?”
  忆玮连连点头:“不是说小卓他们都回来么?那么久没见,一定要去的。”
  浅容去拉开窗帘,今年初春,因为政府的加意控制,污染好了很多,再没有灰蒙蒙的感觉。傍晚的时候往外望,夕阳极明澈,将一切融汇在橙暖的光线下。像是在期待新的一天。
  每天的生活充实而清闲。早上黄大夫来给自己针灸,然后稍微翻看几本媒体专业的书,吃个饭。在小花园遛个弯,居然有了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的感觉,有时也吸引到大爷大妈的目光,忆玮就会有些伤心,觉得自己得了老年病,晚上再上论坛泡一会,早早的就睡了。
  最近论坛上得少,有时候一打开,噼噼啪啪跳出好几条私短。其实这个论坛并不是公开性的,若是想要注册,少不了费上很大功夫四处索要邀请码。那时候她常常混迹于各大门户网站的政治和思想版块,有一天就莫名的被邀请至这个接近于私人的小坛子参观。彼时自己大为叹服,后来才知道,坛子里一帮老人常常这么做,在各大网站搜罗可造之才,再招揽到论坛中拉帮结派,好不热闹。
  那时她就是最青涩的小菜鸟,只是追随一个ID叫老大的人发的帖子。老大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发个贴,则下面响应起一大片。一篇讨论民国思想繁盛的文章,王国维、胡适、陈寅恪,诸位先生的风采与风骨,晫耀世间。她则两眼都成了星星,那时候整天告诉陆少俭,老大又发了什么什么新帖,又说了什么什么醒世名言。至于陆少俭,一般并不把什么具体的内容听进去,顶多最后关照一句:“你要敢网恋试试!”搞得忆玮无限好笑:“瞧人家的学问啊,少说也和我们院长一个级别了。”
  她简单回了几条,乖乖的关上电脑。又起身去敷面膜,明天就要去面试,病了几天,脸色也惨淡了几天,额头上还发了很大一颗痘痘,实在有些憔悴了。
  第二天仔细的对着镜子,擦上腮红和唇膏,果然觉得气色好了很多。只是又瘦了些,年前买的那套衣服似乎又大了些。她打车到办公点,直接有人把她领进了主任的办公室。
  和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并非一个个的格子间,倒像是政府机关的办公室。主任四十来岁的年纪,斯斯文文,先询问了基本的情况,又慢条斯理的说:“小黎,你的简历我们已经看过。让你来复试,就是因为你的专业很对口。我们的网站,其实算是半政府性质的,就是希望政治意识强的大学生。”
  忆玮扯了个微笑,表示自己在听。
  “下星期开始上班的话,有没有问题?”
  “没有。”
  “实习期一个月。之后我们还有正规的笔试,到时候有两个正式的录用名额。”
  忆玮出了办公大楼,才想起今天张阿姨休息,于是回去前先进了菜场。
  大都市里,这是唯一有人间烟火的地方了。空气中淡淡漂浮着的咸鱼的味道,活蹦乱跳的鱼溅了自己一脚的水,家禽的鸣叫也近在耳侧,身边挤得全是阅历丰富且有些挑剔的妈妈奶奶辈人物。忆玮喜欢这样地方,温暖的市井生活,仿佛小时候偷偷的去买新疆小贩卖的羊肉串,然后被妈妈抓住,狠狠的训了一顿。
  她正在买排骨,接到了陆少俭的电话:“我今天回来。”
  她“哦”了一声,听起来他有些疲惫,就挂了电话。抬头对卖肉的大叔说:“老板,再多买点。”
  她在宽敞的厨房里慢慢的炖冬瓜排骨汤,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将蒸腾着的白气看得纤毫毕现。又闻到米饭将熟的香味,忆玮看了看客厅的桌上,一溜已经摆好了三个小菜。其实也都是简单不过的菜色,色泽漂亮的炒茄子和番茄蛋汤,一份卤得极香的酱肉,她看看时间,隐隐觉得,这样的等待竟有些幸福。


  第五章

  时钟已经敲过了十点。忆玮抱了靠枕,专注的盯着屏幕上的时政要闻,似乎没有听到身后动静。一转头见到陆少俭,站了起来,语气有些抱怨:“哎!我一直在等你啊,本来打算请你吃黎家私房菜的。”
  “哦。这就是你打算等我的结果?”陆少俭的语气有些好笑,看了一眼狼藉的桌面,微笑,“等到几点?”
  “哎,本来看你一直不回来,还想打个电话问问。结果你手机也没开。就先吃了。”忆玮走进厨房,又端了菜和饭:“喏,还给你留了一些。”
  她敏感的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很淡很淡的酒味,有些优雅的微醺之意,让这个男人的脸颊微微泛红。
  “你吃过饭了?那算了,我收拾下吧。”
  陆少俭拦住她:“外面的应酬哪能吃饱?还剩什么菜?”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餐具里放了几色小菜和米饭,小心的隔开,防止窜味。
  忆玮没好气:“什么剩菜啊?专门给你留的啊!”
  微波炉转了几分钟,她将热腾腾的饭菜递到陆少俭手里,又赶他到沙发上:“你去那边吃吧,我来收拾一下。”
  他端了饭菜,听她的话,转去沙发上吃。而她三下五除二,手脚麻利的收拾完,又抢过了遥控,皱眉:“我要看新闻。”
  陆少俭似乎真的很饿,一时间没顾上说话,沉吟了一会:“面试怎么样?”
  “恩,还行。下个星期开始上班。”
  “脖子也不疼了?”
  忆玮一提这个就眉飞色舞:“陆少俭,黄伯伯简直神了啊。他来针灸了一个疗程,我现在  好像完全没事了啊!”
  他沉下脸来:“你别大意,黄伯伯昨天还对我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又开始长时间上网了?”说完神色微微一滞,大概为了掩饰尴尬,轻轻哼了一声。
  忆玮则没在意他说了什么,笑嘻嘻的说:“我知道了。下星期开始上班,一定每隔一个小时就休息一下。”
  “哎,中介公司给电话了,说是我租的房子提前腾出来了。过几天就可以搬。就不用打搅你了。”
  陆少俭不置可否,似乎心情不错:“行。”又若无其事的补上一句:“那这几天都你做饭?”
  忆玮简直哭笑不得:“陆少俭,那你还请张阿姨干什么?”
  话是这样说,她还有半个星期的假期,上午针灸完,就去租的房子看上一看,添些东西。逛回家的时候顺便把菜买了,索性就让张阿姨休息了几天。
  有一次张阿姨早上来打扫卫生,笑着和忆玮聊天:“陆先生有了女朋友就是不一样。”
  她正试着左右活动脖子,闻言大惊,差点没扭转三百六十度。
  阿姨笑呵呵的:“以前我隔天来打扫,工作很清闲。陆先生几乎不回来,现在天天都回来吃晚饭。”是不是现在年纪大些的阿姨们对年轻好看的单身男人都特别有爱?忆玮想起自己的妈妈,放弃了准备详细解释的企图,保持沉默。
  不过他现在真的不像刚工作的时候那么拼命了。尤其是这几天,按时下班,然后吃饭。当然也聊天,然后就扔下她一个人,自顾自的去书房办公了。
  今天索性直接去她租的房子找到她,然后一起去菜场。忆玮挑了一只鸡,老板杀了就装在塑料袋里。她眼角一挑,陆少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我拿?”
  她学着他的语气,照样奉还:“难道我拿?”
  塑料袋不大结实,总是会滴滴答答的往下渗水,还是散发异味的血水。陆少俭到家的时候,忙不迭的去换裤子,被忆玮狠狠的一顿鄙视:“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他换了衣服出来,挽了挽袖子准备进厨房帮忙,忆玮正在切姜块,大声说着:“喂,有没有啤酒?”他一愣:“医生说你最好不要喝酒。”
  姜汁的味道有些辣,忆玮转过头:“好了啦陆少俭!明天我就搬出去!今天庆祝一下。”
  他微微一愕,原来过得这样快,转眼她就要搬出去了。而这几天,难得两个人过得这样和谐,连架都吵不起来。他一把把她从厨房拖出来:“走,我们去买啤酒。”
  她连手都没洗,穿着家常的一套运动服,披头散发,就被拉进电梯里。
  “你去不就好了?这样一顿饭要做到几时啊?”
  陆少俭只是淡淡看着镜面反射出的两人的身影,低眉一笑:“有的是时间。”
  两人都是一样的休闲装扮,像是下了班后去便利店买东西的小夫妻。
  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同学。
  李泽雯停了车走进来,一双高跟鞋把身材拔得更高挑。她的目光轻轻的在两人身上一转,像是做了个小小的选择,转头对忆玮微笑:“好久不见。”
  忆玮简单的招呼了一声:“嗨!”
  李泽雯点点头,似乎不经意间对上陆少俭的视线,笑说:“陆总也在呢。”她打招呼的语气很从容,似乎不急着离开。
  忆玮几乎想大笑:这年头x总也太不值钱了——咧了嘴笑,倒被陆少俭拍了脑袋,似乎有些尴尬,板起了脸:“你傻笑什么?”又对李泽雯说:“你也住这里么?”
  李泽雯笑了笑:“忆玮,记得去同学会。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先走了。”
  她拿了东西,付账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很小的店,一眼可以望到底。黎忆玮蹲在货架前,专心的比较两瓶啤酒。身材修长的男子半俯下身子,皱眉说了句什么。她就有些不耐烦,伸手推了他一把,自己站了起来。而那个男人一点都没生气,身子都没退开半步,接过她拿的啤酒,等着她一起去付钱。
  不知是太阳还没落下而光线刺眼的缘故,或者只是那样简单的一幕刺痛了眼睛,李泽雯嘴角微微一沉,快步出门。
  其实那天忆玮喝得很清醒,因为陆少俭根本不让她多喝。顶多让她抿了几口啤酒,就给她换上了橙汁。他自然也不会醉的,眼神清明,说出的话却像醉了:“我觉得……我们像回到了大学那会儿。”
  对啊,他们也曾有过蜜月期的。在她古怪的个性没有暴露的时候,在他的耐心没有告罄的时候。只可惜现在,知根知底的两个人,听到这句话,更像是笑话。
  忆玮开始正常的上班。一起实习的有三个人,除了她,另外两个都是研究生。因为知道最后的两个名额是从三人当中选择,相处起来难免会有些小小的刻意疏离。这让忆玮有些不自在。
  而上班的内容则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每天遵照主任的指示,打开新华网人民网,将重要的新闻复制、粘贴到自己的网站上,然后维护下页面,开个聊天工具,上上自己爱上的网站,悠闲似神仙。
  头一天,陆少俭短她:记得休息。
  这才觉得脖子果然有些不舒服了,忙走到窗口,看了看外边的景色,很大的一片绿绒绒草坪,赏心悦目。
  一回头,主任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向自己招手:“小黎啊,来我办公室一下。”
  原本以为主任要训话,然而主任招呼她坐下,递给她三本书:“小黎啊,回去好好看看。”
  她疑惑,翻了翻,《信息时代的媒体》,《当代媒介传播》……
  “呵呵,年轻人嘛,多看些书总是有好处的。”主任那双眼睛在镜片后一亮,似乎意味深长,“就算是对考试,也有好处嘛。”
  恍然大悟。可忆玮却警觉,狐疑的打量主任,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中年上司对下属的某种骚扰,她支吾了一声:“主任……”
  主任久经沙场,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好了,你走吧。小黎啊,我们单位现在很缺你这种人才啊,努力考试。”
  忆玮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空无一人。大概都去吃午饭了。她无意识的看到镜中的自己,想起主任的话,止不住好笑。人才……她这种人才……莫非惊才绝艳到了人见人爱的地步?
  下班的时候包里塞了沉甸甸的三本书,她随便找了家小面馆,胡乱解决了晚饭。回到家,打开电脑,泡杯清茶洗洗油腻,开始看书。
  那些理论是把最简单的东西复杂化。在忆玮看来,网络时代对人的挑战就在于能否在层层信息的遮掩下依然保持道德原则,这对于信息发出者和接收者都是考验。只片面的强调其中一方会是很奇怪的事。而事实上,现在自己做的事就很怪异,小心的维护一个网站的稳定,遵照上级的指示,看到有任何“逾矩”的信息反馈到官方网站,毫不留情的删除。
  删着删着,忆玮心里就会忍不住算一笔很有喜感的账。她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多少,每天删多少帖子,贴多少帖子,那么折算下来,一个帖子是多少钱。
  于是心烦意乱的把书本合上,接了浅容的电话。
  “明晚聚会别忘了!”
  她哎了一声,怎么会忘? 她和小卓她们很久没见了,期待了很久。
  “要不你把陆少俭喊上吧?可以带家属啊。”
  “他算我哪门子家属?”忆玮答得郁郁,“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死皮赖脸?”
  浅容在电话那边想,如果这话被陆少俭听到,应该会气得吐血吧。
  “他又怎么得罪你了?”
  这一次,忆玮难得想了几秒钟,然后静静的说:“他从来不真的得罪我,真的。就是觉得我对不起他。”
  其实自己对于另一半的要求很简单:正直,善良,甚至不要求是外貌协会的成员。这一点被几个朋友仔细研究过:她和陆少俭能在一起,典型的无心插柳。
  彼时陆少俭温文尔雅的问自己:“你对我有什么要求?”自己吃惊不小,如果在一起也不过是个巧合,那么自己在这方面,还真是没什么奢求。于是答他:“没什么要求。就这样挺好。”
  他很耐心:“就怎么样?”
  “喏,就这样啊。”她随手翻了一页书,继续趴着查单词。
  后来有一次大吵的时候,忆玮终于忍不住爆发:“你以前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老实告诉你,我现在想出来了。就是你的反义词,丑点笨点都没关系。就是别像你这样,什么都要管,真把自己当成神了。”她噼里啪啦一顿说,眼看着陆少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忍无可忍:“你给我闭嘴!”
  她毫不畏惧:“闭嘴就闭嘴,反正我们没共同语言。”
  于是那一阵,陆少俭就成为她心中最无耻的人,骗她初吻初恋,还天天搅坏她心情。对着好友提起,就是一脸的沉痛,仿佛倒了八辈子的霉。


  第六章

  所谓的“骗初吻初恋”,也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
  那是在校运动会的时候,系里见忆玮长得挺瘦小,竟然认定她是长跑能手,不由分说,给报了一个八百。后来忆玮见着顾小卓,差点没大哭出来:“他们什么眼神!我那是瘦小么?明明是瘦弱啊!”
  她自然是没什么运动细胞的,反正也没打算给系里增光添彩,从来也不去训练,就等着比赛那天混混过去就得了。
  到了比赛那天,忆玮被领到了起跑线一边。因为女子八百排在男子后面,她就站在那里看跳高。想不到又碰到熟人。有个高个子的男生穿了黑色的运动裤,露出极修长的腿,远远的在看着横杆,似乎在盘算距离。
  起跑、腾空、跃起,周围一片惋惜声。
  陆少俭轻松的站起来,看了看被自己碰掉的横杆,转头对工作人员示意。附近一片窃窃私语声:“他还要升么?”
  忆玮遇到一个熟人,有些兴奋,大声冲他喊:“陆少俭,加油!”
  他就微微转头,漫不经心的向她挥挥手,大约表达了谢意。又转身,在原地踮了踮脚尖,助跑,跃起,干脆利落的越过横杆。
  杆子纹丝不动,而他似乎尚有余力,从软垫上起来,径直走向忆玮:“呦,你也比赛啊?”
  忆玮点点头,看到横杆又降了些,问他:“你跳完了?”
  他轻松的点头,拍拍她肩膀:“加油!”
  广播里已经开始催女子八百的选手去准备了,忆玮懊丧的转身就走。
  真的开始跑了,忆玮才觉得之前自己说“混混”的话很不靠谱,她发现,众目睽睽下,如果自己安安心心的跑在最后一个——还真是丢不起这份人!于是咬紧了牙关,努力跟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天气很好,蓝得很明澈,阳光也温柔不刺眼。忆玮却只觉得喉咙像是吞了一把炭火,眼睛辣蒙蒙的睁不开,云里雾里的开始无意识的机械跑动。这个时候,早就不在乎名次,能跑完已经成为毕生的心愿。大概真是跑晕了,冲过了终点线自己还在往前跑,一把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同学,到了。”
  这大概是黎忆玮听到最动听的话了吧?
  她立刻止住步子,一片慌乱中,什么都顾不上了,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说来也巧,系里派去接她的女生愣是在人群中找不到她。于是黎忆玮被一双极有力的手硬生生的从温暖的大地上拉起来:“喂,别坐着,站起来走走。”
  她恼怒的一甩:“别管我。”自己就想坐着,她恨多管闲事的人,恨那些非让人跑完就站起来还威胁她坐着屁股会变大的人。
  可是那个人丝毫没有妥协,半拉半抱的把她弄起来,声音很冷静:“这里马上要开始投铅球了。你不想被砸晕就起来。”
  幸好扶在腰侧的手很有力,忆玮只觉得没费什么力气,已经被转移到了运动场外。她坐在树荫下,看着不远处小路上来回奔波的学生,只是觉得口渴,似乎嘴唇都开始龟裂。
  陆少俭蹲在她身边:“缓过来没有?”又喊住了远处一个男生:“扔瓶水来。”
  那个男生匆匆忙忙去找水了,独有这一隅,像是被隔绝开,没有人注意到,那样安静,岁月都悠长。
  忆玮闭了眼睛没说话,陆少俭离她这样近,简直可以数清她长长的睫毛。几丝头发凌乱的挂下来,黑发雪肤,隐约像是童话里的少女。陆少俭忽然心头微微一热,恍惚间发现自己盯着她泛着青白色的嘴唇看了很久了。于是毫不犹豫的,向她俯下身去,唇瓣和唇瓣间,互相温柔摩挲。
  黎忆玮猛的睁开眼睛,一时间难以置信——他们的睫毛惊人的相似,纤长而微卷,几乎可以触到彼此。他先时吻得小心翼翼,然后等到彼此熟悉,才开始有些肆意。
  时间像是被施了魔法。于是忆玮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被他身影遮住的地方传来了不怀好意的笑声,才猛的推开了他。
  他的同学,几个男生;自己的闺蜜,浅容小卓,以尴尬又强忍住微笑的神情站着,像是免费看了场香艳的好戏。
  后来他们吵架,忆玮每次提起运动会就口不择言:“谁知道你那么闷骚啊!都快毕业了还去什么运动会,光想着出风头!还借机强吻我,不要脸。”
  陆少俭则从来沉着脸,语气有些嘲讽,眼神锋芒毕露:“你真是圣女。你敢说那次我吻你你没一点回应我?”
  都讨论到这种话题了,忆玮红了脸,大声的喊他“滚”。于是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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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同学会,顾小卓有些喝多了,抱着忆玮开始絮絮叨叨往事,点着她鼻子说:“忆玮,陆师兄对你那是真的好,你真是不靠谱啊。”
  她嗯嗯的应着。小卓难得从国外回来一个星期,还大老远的跑来同学会,再见一面实在不容易,她说什么自己都绝不还嘴。
  李泽雯来进酒,手随意的往忆玮肩上一搭,像是在替忆玮解围:“顾小卓,他们好着呢,你别瞎操心。”
  忆玮有些尴尬,压低了声音:“别胡说了。我们就那样,老朋友了。”
  “哦?那天见你们不是挺好的么?”她坐下,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问道,包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李泽雯不知有没有擦口红,那样饱满的红色,有低调的奢美。
  小卓一拍桌子:“不带这样的!李泽雯,你是不是想横刀夺爱吧?”
  忆玮哈哈大笑:“顾小卓你在发酒疯吧!你家田因秀又惹到你了?”又转头对李泽雯笑:“你别理她,又开始发神经了。”李泽雯手指轻轻拨弄手中的酒杯,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
  浅容适时的插进来:“忆玮,你不把人家陆少俭当回事,一旁虎视眈眈的人可不少。”
  忆玮一下子沉默下来,当初分手时自己提的,陆少俭一直不置可否——也正是因为当时他的不置可否,所以现在一直拖着,互相耽误。幸好有几个男士远远的在包厢另一头喊:“不尽兴啊!要不再找地方玩玩?”
  于是向下一站进发。
  要了一个最大的包厢,堪堪装下这十几个留守下的人马。其实男多女少,有熟稔的男生就开始暧昧的笑。忆玮很少来这种地方,听见浅容低低的对自己说:“要是咱们几个女生不在,那群男生就可以放开玩了。”
  “什么放开玩?”
  浅容绘声绘色:“喏,站进来一排小姑娘,各个国色天香,想挑哪个就挑哪个。”
  “这么堕落?”忆玮有些发呆,看着眼前的同学,忽然觉得暗色光线下陌生,谁又认得谁?
  顾小卓“嗤”的一声笑:“切,逢场作戏呗!女人就应该睁只眼闭只眼!”说出的声音却惊人的尖锐,像是被人点燃了炸药桶。
  忆玮和浅容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问她:“怎么了?”
  小卓喝了口酒,豪气冲天:“没怎么啊!来,这么久没见,不醉不归!”
  忆玮心情极好,并不觉得醉了,起身去卫生间。才推开门,走廊上光线刺目,一下子竟然觉得有些晕眩,忙在墙壁上靠了一会。
  隔壁的包厢半开着门,她顺便瞄了一眼,果然像是浅容说的,灯红酒绿,男男女女纠结成暧昧的黑影幢幢,一股靡靡的气息。
  为什么推门而出的男人这样面熟?
  陆少俭半低着头,侧脸棱角分明,有些倦怠冷漠的样子——忆玮心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来都来这种地方了,居然还装出这幅冷酷的表情,真是恶心又欠扁。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巨大的罗马柱,恰好挡住陆少俭的视线。他亦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拿出了电话。
  接通的刹那,如同心灵感应,在不远处,柱子后面响起了他熟悉不过的铃声。
  两个人都有些愕然,似乎一时间都搞不清状况。
  陆少俭的反应比忆玮稍稍快一些,直起身子,快步绕过了柱子,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哎呦,陆总,真是巧啊?”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揶揄。
  他却反而笑了,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嘴角的微笑仿佛小小而温暖的阳光,催开了阴霾:“我是哪门子陆总?”
  话音未落,听见那个包厢的门被人推了一下,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极大:“娇娇,去看看陆总怎么还不回来?”
  忆玮冷着脸,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吊带裙,一步一摇的走出来,脚步婀娜生姿。
  她看不见躲在罗马柱后的两人,于是黎忆玮咬了咬牙,用尽力气推了陆少俭一把。以往她推他,就像蚍蜉撼大树,这次不知是不是小宇宙爆发了,硬生生把他推到了前面。那个小姐一惊,转头看了一眼,因为是风月场上玩转的人物,自然敏感的嗅出了异样,于是一声招呼卡住,轻轻一笑,转身进了包厢。
  陆少俭神色自若,并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嘴角轻撇,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忽然舒畅至极的微笑起来。
  忆玮当然不会知道后面那个男人的表情,进了卫生间,用温水冲了脸,脸色愈发素净,只是因为激动,脸颊泛起了淡粉色。像是凶神恶煞般撸了撸脸,恰好卫生间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女子可不就是刚才出来找陆少俭的那个么?于是愈加恼怒,一边还要努力控制情绪,像是受挫于自己微妙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愤怒。
  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不敢多喝酒,刻意控制了些。闷坐在那里听同学唱歌,连回答都份外懒散。
  浅容惊诧:“出去一趟见着鬼了?”
  她真真切切的点头,一脸嫌恶:“比鬼还恶心。”
  不多久,小卓就已经醉倒了。两人架起她一个,才走到门外,田因秀脸色铁青,靠着锃亮的银色车子已经等了很久。直到把她塞上车,剩下的两个人相视一笑,其实都存了走得心思,连东西都不约而同的带了出来。
  “现在不容易打车。我让之东来接吧。”浅容还没拿出手机,忽然拍手笑:“不用了,找到司机了。”
  她们看着那辆车从停车场开过来,浅容有些疑惑,又恍然大悟:“陆师兄,你也在里面玩呢……”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难怪……”
  陆少俭看了一眼两人,对浅容笑:“我送你们回去吧。”
  浅容微微犹豫了一下,生怕忆玮又不愿意,说出叫陆少俭下不了台面的话。谁知这次她难得态度很好,爽快的说:“好的。那麻烦你了。”
  她们一道坐了后座,陆少俭眼光一抬,后视镜里的忆玮笑容满面,暗色中脸庞柔和,他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微笑着一言不发。
  先到浅容家,她走之后,车里的气氛很平和,却有淡淡的粉饰太平的意味。
  陆少俭有意无意的看了她一眼,镜中的女子扭过了头,正专注的看着飞驰而过的霓虹:“今天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忆玮答得很妥帖,嘴边微笑贤良淑女。
  “新工作找到了还没请我吃个饭吧?”陆少俭放慢了车速,恰好跳出了红灯。
  “行啊。哪天你有空,我请你吧。”
  “新家呢?上次搬进去之后还没再看看。”陆少俭似笑非笑,“好歹我也帮你出了力啊。”
  忆玮唇线一抿,脸色沉了沉,轻轻吐了口气:“行。哪天有空吧。”
  “那就今天吧。顺便把饭请了,给我做顿宵夜,面条就行了。”他答得肆无忌惮,毫无顾忌的试探她的极限。
  忆玮深呼吸一口,又把车窗略微放下一些,有风吹进来,仿佛是清凉油轻轻抹在太阳穴上。
  “今天?算了,我家都没吃的,还得现买。”
  车子平稳的停在了忆玮楼下,陆少俭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微微皱了眉,像在微笑,又像挑衅:“来,我们一起去那家便利店买些吃的。”自顾自的下车,站在她面前,拖了她手腕就往前走。
  黎忆玮拼命的反手想要甩开,指甲便在他手背上划了长长一道血痕。
  “真恶心!你别碰我。”
  陆少俭语气淡然,眸子里的光像是这夜晚中唯一的光亮:“怎么,你终于装够了?”


  第七章

  这样一句话,终于微微撕破了她想要掩饰起的无所谓。
  她在月光下微微扬起头,目光带了温度,辣辣的有些刺眼:“我装什么?”还不等陆少俭开口,声音冰凉:“你不就那点心思么?希望我失控,冲你发脾气,证明我还很在乎你?”
  他还是笑:“那你在乎么?”
  忆玮心底狠骂了一声“在乎你个鬼”,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终究觉得凉飕飕的,仿佛身后那人是月下的影子,再难摆脱。忆玮知道他的脚步声,向来无声无息,总是神出鬼没。忍耐了一会,已经到了门口,终于转过身去:“你的车就在那边吧?”
  他无所谓的点点头:“想讨口茶喝。”
  “呦,又改口了啊?不是要吃宵夜的么?”忆玮冷笑,“你还真是随随便便啊。”
  他眉梢轻轻划出了一条弧线,仿佛看不见的色调,落下了点点清辉,让脸的棱角更肃峻。然而和这样的表情足以形成的对比的,却是他的声音——语调都这样优雅而懒散:“除了对你,我还对谁随便过么?”
  忆玮简直想捶地大笑了,如果今天没在那种地方遇到他,可能自己就把持不住,直接扑他怀里感动得泣涕涟涟了。
  她有些挫败感,转过身,好声好气的说:“陆少俭,咱别玩这种游戏了。我实话告诉你,今天看到你在那种地方,确实心里不舒服。不过你也别多想,换了哪个以前的同学去那里,我都挺不舒服的。不过现在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你爱去哪玩就去哪玩——哎,你干嘛!别动手动脚的!谁让你进来的?”
  他铁青着脸,强硬的从她手里拿过钥匙,把她拨在一边,开门,又把她拉进来:“谁有空听你唠叨?我就来要杯茶醒醒酒。”
  她这样对酒味敏感的人,居然到现在才发现。虽然眼神一如既往的很清醒,连脸色都很是如常,可酒气不会骗人,他就是有些醉了。忆玮常常怀疑他喝的是渗了薄荷汁的酒精。一般人喝了酒,喷出的气息燥热灼人,他却偏偏清沁冰凉,犹如盛夏的时节,手中握了一杯冰啤,指间滴滴淌下了露水。
  忆玮气急,差点没质问他:“醉了还敢开车,你真是不把人命当命呢!”其实也知道,他不会理会自己。果然,下一刻,他自顾自的去了厨房,还无比适意的回头:“哎,你这是新茶呢?”
  这个时候,哪里有新茶?其实他很喜欢忆玮家乡带来的茶,没什么牌子,就是当地的茶园摘来的,曾经喝过,就赞叹不已,说是有着一股清新乡间的味道。
  忆玮有些不耐烦:“就茶叶杆子,超市买的,十几块钱一大把。你喝了就快走。”
  陆少俭的背影像修长绿竹,虽然清瘦,却节节铮立,他安静的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其实那种地方没什么,也不是人人都像你想的那样的。”
  她不置可否,可心里是相信的。
  他又继续说:“那些小姐,其实也就陪着唱首歌,要是不喜欢,就让她在一边坐着,随便喝杯酒就好。”
  总是这样,什么话都要等到她发够了脾气,才愿意好好的说。
  其实忆玮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个冬天,他见到了两个乞讨的老人的样子。深咖色的大衣衣摆几乎碰到结了冰霜的地上,。年轻男人侧脸英俊温柔,动作轻柔,将手里的散发着热气的豆浆和包子放在了他们面前。那一刻黎忆玮心里像是绽开了极美丽的情绪,只是觉得欣喜,原来自己的男朋友竟然还有这样一面,好似发掘出了宝藏。
  他将杯子放回在桌上,皱眉问她:“你在不在听?”
  她一激灵:“什么?你要走了?”
  陆少俭眼睛轻轻一眯:“又在鸡同鸭讲。”不过还是站起来,“是很晚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她:“你的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领导对我也好。”忆玮心不在焉的回一句,“你醉了还能开车回去不?”
  他点点头,像是松口气,目光亮得惊人。
  忆玮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又被他骗了。这个人酒量那么好,毕业散伙饭的时候全班就剩他一个清醒的,被派去结帐,刚才这种时候,又拿喝茶醒酒在来搪塞自己。
  于是胡乱推他出门,又开始恼怒这样纠缠不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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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昏昏沉沉,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睁开眼惊醒,闹钟恰好精确无比的开始打鸣,忆玮掀了被子,眼皮都浮肿着,只是觉得困。
  坐公车到单位,才发现忘了买早饭。这真是极不顺的一天,忆玮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查看自己一直负责的网站论坛的几个小版块。还没开工,就有电话打来:“小黎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黎啊,你负责我们网站的那几个版块,人气实在不行啊。”主任指着数据给她看,“只有别的版块一半多点。”
  “啊?”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主任则谆谆善诱:“你看,这些也是将来能留下的考评指标之一啊。你负责的生活情感版块,还是要加强。”
  忆玮郁闷得要吐血,生活情感板块——当初指派给她的时候自己就觉得很无语。政府网站下属的论坛本就没人来,她的板块听上去就有知音风格,这年头,哪个网民愿意过来?!最后还是同事提醒她:“喏,自己多注册几个。转转帖子,顶顶帖子,不就好了?”
  所以说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作为管理者,她要从各个网站上寻找诸如:“拿什么来拯救被第三者破坏的婚姻”、“十八岁的女儿被绑架撕票,父母情何以堪”之类带些黑色幽默的文章,然后用不同的马甲登录,发表观点各异的看法。这样精心的护理之下,整个论坛看上去好不兴盛,生机勃勃。
  过了几天,主任就在晨会上大大表扬了忆玮的工作,指出:“我们的网站已经固定吸引了一部分的人民群众,成为他们排忧解难、倾述心事的好场所,为维护社会稳定做出了贡献……”
  忆玮在下面忍的好不辛苦。忽然听到主任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尤其是新来的几个同志,工作都很认真负责……”她不好再偷偷的笑,抬起脸来,作出纯洁无害的微笑,仿佛接受这个表扬心安理得。
  中午下班的时候还在傻乐,被同事拖住:“小黎啊,你酒量怎么样?”
  她一听就犯怵,愣了一会,笑了笑:“我酒精过敏,上次吃了夹心酒巧克力差点没休克。”
  同事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笑得很可爱,摇了摇头:“哎呀,真可惜。本来可以一起去吃饭。今天……”她还没说完,主任正好走过门口,大声催她走。忆玮笑笑,摆摆手告别。
  下午的时候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论坛版聚,一个心不在焉,发帖的时候忘了套马甲,回头一看,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第二楼自己发了一条“支持楼主,好帖”,到了第三楼,仍旧这个ID,内容赫然成了“乱七八糟,什么东西”。
  于是删贴,弄得手忙脚乱,连电话都来不及接。
  她没来得看来电,这个时候,偶尔浅容回来骚扰她,也不排除是陆少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你好,是xx么?”
  xx是她在那个小论坛的ID。
  忆玮反应过来:“老大?”
  老大的声音和他的帖子一样,深沉醇厚,“小丫头,上班呢?”
  忆玮有些激动,笑得傻傻的:“老大,这个周末你去的吧?”
  那边在笑,声音也很好听:“就是为了这事。周末要出差,今晚单独请你吃个饭吧?”
  黎忆玮真的没想到,老大原来这样年轻。这个年轻,当然不是指青涩少年。只是和忆玮想象的有些区别。她总觉得老大请她吃饭的时候,就会像一位目光深邃的老者,微笑着给她传授一些人生哲理。就像以前看过一张照片,银发苍苍的泰戈尔老先生,身边聚拢着正当韶龄的林徽因,有世间最纯净的美好。
  可其实费邺章而立之年都未到,高大挺拔,浓眉深目,微笑着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费邺章。”
  忆玮的回答稍稍失礼:“老大……你今年几岁?”
  他微笑,答她:“正当壮年。”
  接下来的对话都很正常,只是费建章在问了她的工作后微微一愣:“你在政府网站工作?”
  忆玮有些尴尬,笑了一声:“生活所迫啊。”
  他踅起眉,又浅浅一笑:“不错,女孩子应该找一份稳定些的工作。”
  明明知道他不是讽刺自己,忆玮想起自己的工作,还是不安的动了动,笑:“还行吧,其实挺无聊的。”
  费邺章并不像他的文章里展露的那样锋芒毕露,反倒显得深沉内敛,说话的时候认真的看着对方的眸子,却又丝毫不给人压迫感。那样的谈吐和内涵,像是有着家财万贯的男子,早已不将自己的财富当回事,谈话间只剩温水滑过的舒适。
  最后看看时间,居然过了十一点,她急急忙忙的起来:“哎呀,这么晚了。还有一份报告没写。”语气像是明天要考试的孩子,一脸沮丧和无奈。
  他拍拍她肩膀:“真不好意思,我送你回去。”
  下车前,费邺章的眉目灿灿生辉:“丫头,我办了一份杂志,明天给你几份,看看怎么样。”
  她只知道老大在好几家国内知名的杂志期刊上有专栏,还真不知道他又办了杂志,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费邺章眉梢带了笑意,像是催促妹妹的兄长:“好了,去吧。”


  第八章

  第二天果然立刻收到了快递,是时政新闻类的期刊。她埋头在电脑后面看了整整一个午休时间,只觉得那几篇社评字字珠玑、酣畅淋漓,而尺度之大也让自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本杂志可以正规的入发行渠道,分明不是内部刊行的杂志,这样的言论,就足以叫人惊叹了。
  后来趴着午睡的同事抬头喊她:“小黎,你的手机震动很久了。”
  她忙放下杂志,拿了手机往外跑。
  是陆少俭。
  她还真的大半个月没和他联系了。陆少俭那样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居然被她听出了几分疲倦:“这几天都在外地,天天在工地上蹲着。”
  “那你快回来吧,这里泡泡吧吃吃饭,多舒服。”
  陆少俭不去理她讽刺的意思,倒是有些高兴:“呦,想我了啊?”
  她哼了一声。
  “行,你这几天不是考试么?等考完我差不多就回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谁让她对吃饭没什么抵抗力,况且陆少俭总能找到合她口味的地方,一来二去的,总是被拐了出去,从此苦海无涯。
  她支吾了几声,陆少俭敏感的问:“又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其实对这个工作,她还是有些想法的。体内仿佛有不安分的因子开始活动,整整坐了一个月的办公室,颈椎病没有更严重,那是因为工作太无聊,才时时记得提醒自己活动脖子。可这些想法,她实在懒得对陆少俭说,不用动脑子想,也会知道他的反应。于是挂了电话,继续开始自己的马甲生涯。
  临下班的时候主任又特地打了招呼:“小黎,周末考试,准备好了吧?”
  她微笑,信心十足。可是一转身,却莫名的懊丧。
  她从没想到,下午又接到了老大的电话。
  费邺章在电话里的语气十分的斟酌,语速缓慢却不拖沓,开门见山问她:“要不要试试来这本新杂志工作?编辑,顺便可以写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她愕然,有一种被重物砸到头部的感觉:“我?”
  虽然只是信号转化的声音,却又温和至极的微风拂过的感觉:“放弃你现在的工作确实很可惜。丫头,我也只是问问,不愿意也别勉强。”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忆玮急得打断他:“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怎么觉得我合适?要不我整理下毕业论文和平常写的文章给你看看吧。”
  那边却一口拒绝了:“丫头,我去哪找一个认识了两三年、知根知底的人来?你倒是不用怀疑你自己的能力,知道么?那时候你来小坛子里注册就是我邀请的。”
  挂了电话才还觉得晕晕乎乎,又把杂志细细的翻了几遍,好几篇文章都是旅居国外的学者写的,无论是意识还是思想上的维度,都有挥洒自如的高度,足以叫人仰视。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是有热血涌上了脑袋,又像是喝了七八两白酒,总之前途上一切的障碍,在忆玮看来都已经不足道了。她看了看桌上主任递给自己的那几本书,论坛上各色马甲堆砌出的繁荣,暗自点点头,一下子轻松下来。
  周末考试。居然小小的会议室坐了十多个人。开始分考卷,忆玮粗粗扫了一眼,果然全是那几本书上的内容,咬咬牙开始答题。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就是出了名的答题快,这次磨磨蹭蹭的,居然拖到了最后几名交卷。出了门大大松一口气,仿佛了结了心事。
  一起进来的那两个同事还没走,见了她都问:“考得怎么样?”也难怪他们这样上心,事业性质的单位,做事清闲,收入又好,谁不想要个金饭碗?
  她摇摇头:“不好。”
  他们似乎也放心了:“就是嘛,那些题我都没见过。”
  半个月后,她头一次见到陆少俭。他穿了一件墨蓝色条纹的薄毛衣,竟然隐隐有了一丝英伦味,像贵气十足的绅士。只是肤色黝黑了些,见到她微笑,更显得牙齿洁白。
  “今天想吃什么?”他以一副安慰的神情问她。
  老习惯了,每次考完试她都要去大快朵颐,以食量补充严重损失的脑力。
  约在了她上班地方不远的一个小公园见面,忆玮还没说话,陆少俭就看了看手机:“我去接个电话。”
  他稍微走开几步,背影的线条流畅,赏心悦目。
  接了电话回来,他却像变了一个人,本来就有些瘦削,面颊更微微凹陷下去,仿佛在咬牙切齿,眸色更是深沉到了极点。
  这是暴风雨欲来的征兆。
  忆玮暗自开始同情那个得罪了陆少俭的家伙,莫非是同事?或者是建筑商?正想安慰一下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喂,主任啊?”她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看陆少俭的脸色——这人今天很奇怪,明知自己在接电话,居然就在一旁直直站着,仿佛想听自己在说什么。
  下一刻,她就顾不上陆少俭了,苦了脸对着电话那头说话:“什么?不是吧?”
  刻意偏过了脸,不然陆少俭看清楚自己的脸色,她的声音又低又快:“怎么会这样……我交前特意检查了一下啊!”又说了几句,挂上电话,她深呼吸了几口,垂下目光:“陆少俭,我完蛋了。”
  “哦?”他的语气冰凉,不辨喜怒。
  呃……为什么有说不下去的感觉,黎忆玮忽然头皮发麻,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那个男人离自己脸部距离很近,嘴唇抿得很紧,唇线锋锐。
  “今天笔试,八面的题,页数太多,我翻来翻去的,居然漏了整整三面……”难道是心虚?怎么连自己都听不清最后一句讲了什么?
  他似乎没听见这句解释,嘴角微微一扯,只是效果不好,比冷着脸更叫人胆战心惊。
  “黎忆玮,你和我说说,这次的工作,又是搞传媒网络,又轻松,你哪里不满意了?”
  忆玮张嘴结舌,一时间不知所措,硬着头皮说了句:“我不是说了么?我真的不小心啊。”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黎忆玮,我第一天认识你么?”
  她那些小心思,自己还会不了解么?照理自己早就该练就了面对惊涛骇浪而岿然不动的境界了,偏偏还是不行,一阵阵的无名怒火开始往上冒。
  当他这样放慢了语速,连名带姓开始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应该就是怒极的时候了。忆玮一阵头大,条件反射的想要抬杠,想想又觉得理亏,忍气吞声的低下了头。
  陆少俭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依然慢条斯理的问她:“你说,到底哪里不满意?”
  “嗯。太闲了,每天删删帖子,喝杯茶,太没意义。”她答得小心。
  “哦……那你第一次辞掉的工作,我记得当时你说太忙了,没时间干自己的事?”他星眸一闪,毫不留情。
  忆玮很想郁闷的问他:我的话是金玉良言么?没事记那么清楚干什么?最后翻了翻白眼,没吭声。
  她难得这样隐忍,却更叫陆少俭生气。像是逼着她说话,他挺直的鼻梁几乎就在眼前,那双眼睛里全是寒凉的浮冰:“你不就是爱做这些事么?从来都不顾后果,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那时候在家里有你爸宠你,出了社会,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啊。”
  忆玮终于扛不住了,微微踮起脚尖,视线几乎与他平行:“陆少俭,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些?就算我有意不做题,那也是为了给主任面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陆少俭的目光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掠过她的脸庞,灼亮的光热仿佛能烫伤她的肌肤。
  “对,是和我没关系。我他妈……”他的语气蓦然顿住,怒极反笑,语气像是被水激灵灵的一淋,“每次都能让你说出这句话,我还真是贱得很。”
  她不甘示弱,顺着他的语气就说:“是啊,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我真的有些明白了……是不是太迁就你了,你反倒不当回事?”陆少俭微微皱起眉,有些困惑,“你一直说我们已经分手了……那好,就当我后知后觉,现在才知道你是认真的。黎忆玮,真是如你所愿了。”
  他果断的转身,车子极快的离开,没有一秒停滞。
  又是老样子,剩忆玮一个人在原地大发脾气。那种情绪又极复杂,像是愤怒汹涌的波涛,又夹杂着孤单和无助——她那样一个倔强的人,总是在最后适时的把它们渲泄成为反扑的浪潮。于是一次比一次吵得凶,而日复一日的,关系愈加恶化,最终慢慢剥落下美好,碎成齑粉。
  第二天她就去原来的单位办手续。因为只是实习生,倒也简单,理了理东西,打了招呼就往单位门口走。原来一道实习的另外两人大约是考上了,于是变得极和善,微笑着向她告别。忆玮也笑得灿烂,转身挥了挥手。她下午要去费邺章的杂志社报到,难得竟有了几分忐忑。于是午饭对自己刻意好了一些,专门点了好些爱吃的菜,鼓舞士气。
  杂志社更像是私家的小院落。四方的院子,黑砖白墙,院中一棵极大的槐树,此刻新抽了嫩芽。底下居然还有一个古井,石头砌成,处处透着幽静。
  她和新同事打招呼,人也不多,各个都在埋头看书或者写字,忆玮一眼扫去,竟觉得他们长得都相似。大约是因为透着浓厚的书卷气,脚步、说话声都是轻轻巧巧。她想起了那本杂志,那样铿锵的话语和先锐的思想,真是难以想象,蓝图竟然由这样一群人完成。
  费邺章带着她看了看办公室,又问:“明天就来上班?”
  她连声说好,心里隐隐激动,仿佛喉间滑过了烈酒。
  这样激动的情绪直到费邺章送她出门,她接了个电话,脸色立刻有些不自在:“主任?”
  主任呵呵笑了笑:“小黎啊,今早你来办手续的时候我不在。”
  她嗯嗯了几声。
  “考试的事我想过了,暂时可能没办法把你招进来。要不你还是回来上班,再实习上半个月,我再向上面试试,能不能再争取一个名额。”
  她呆若木鸡:“什么?”
  主任有些尴尬:“唉……这事不好办啊。你差得也太多了。不然倒还能松动松动。”
  忆玮的眼神终于清醒过来,冷静的问道:“主任,你为什么对我这样青眼有加?”
  她确定自己没听错电话那头的一句话。
  于是瞬间的失魂落魄。


  第九章

  主任说的是:“陆总的好朋友嘛,既然关照了,怎么都得帮忙的。”那只老狐狸,一点都没想到这小姑娘看上去聪明伶俐,居然考得这么差。不得不又联系陆少俭,他却轻松,似乎并没有不快:“没关系。是她自己没考好。这次真是麻烦您了,找个时间一起吃饭吧。”
  又哪里想到得到,他转瞬便抹了开去人前的轻松和客气,阴沉着脸给忆玮打电话。
  忆玮坐在公车上,看了那个号码,微微发愣。
  “你什么时候有空?上次还有些东西在我家里。”
  她松一口气:“我今晚都在家。”
  她清楚的听到到电话那头“嗤”的一声不屑。
  “你以为你是谁呢?晚上10点之后我在家,你自己打车过来拿。不来就算了,明天我让阿姨收拾掉。”
  忆玮有些沉默,语气甚至说得上拘谨:“好。”
  她是该去见见陆少俭的,每次那一瞬间炸开的争吵,两个人谁都来不及反省,就已经各自背身离去。就像这次,他从来都不说,她也不知道原来他竟然这样帮自己。多少能了解了他的愤怒——如果说心里是真的有感激的话,竟然还有些不甘,于是更想见到他,哪怕说说自己离职的原因也好。
  临出门前看了眼天气,才发现开始下起雨来。随手扯了条披肩就钻进了雨幕中拦车。
  已经是草长莺飞的春天了,可是夜里落起雨来,风还是凉凉的直往脖子里钻。所谓的“人在风雨飘摇”之中,真是贴切。唯有一条又薄又软的披肩多少遮了些风寒。
  抬腕看时间,其实还没到10点,好像是自己心急了一些。忆玮的脚步急快,有泥浆溅到了鞋上,鞋面顿时变得狰狞。
  她走在一对情侣身后,忽然微微驻足,仔细看了一眼,才觉得这样熟悉。
  身形修长的男子拿了伞,却极好风度的向女士偏了偏,并不介意自己的在雨中露出了一半肩膀。两人并没有靠得很近,却又生出了亲昵,仿佛冰凉的雨夜,这才是美好的一抹情愫。
  忆玮有些恍恍惚惚,看着那两人拐上了另一条路。
  那是骄阳似火的夏日,女生们都乖巧着打着伞。各色的缤纷,像是浇了五颜六色果酱的冰淇淋。陆少俭每次见到她,总是一把抢过伞,揽住她肩膀,然后心安理得的往自己这儿一偏,洋洋得意:“哎,你过来点,伞太小了。”
  把忆玮气得跳脚:“你一个男生要打什么伞?”这么热的天,非要靠得这么近,她决定闪身。
  陆少俭伸手一捞,又把她拉回来,语调懒懒:“紫外线伤人啊。”
  ——为什么那时候的他和现在越来越不一样?她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恰好走到了那幢楼下,抬头看看那一层,并没有灯光。
  她收了伞,安静的等着,手指蜷曲着抓紧了柔软的披肩。
  “你来了多久?”陆少俭并不意外,神色冷淡,但是显然很有克制的不再向她发怒。
  忆玮承认,本来她想好的那些话,现在又不愿意说给这个男人听了。或许是刚才那一幕有些叫她吃味,可是她自己说的,早就没有关系的两个人,自己又为什么要闹情绪?
  她就站在门口:“你递给我吧,不进去了。”
  他皱眉,转身看她:“进来。”
  她站着不动。
  陆少俭走近她,不耐烦的拉她手腕:“我没耐心和你磨。东西我没理,你快一点,很晚了。”
  东西不多,几本书,几瓶护肤品。她收拾了一下,忽然回头一望,陆少俭正倚在门口,淡淡问她:“好了?”
  “嗯……陆少俭,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主任打过招呼?”她直起身子,忍不住问他。
  陆少俭的笑很刺眼:“黎忆玮,你这算嘲笑我么?”他漫不经心的走到她身边,替她提起那包东西,“对啊。帮你回邮件的时候就留意了下。你说喜欢做媒体,喜欢清闲,我看这个工作很符合,就顺便打了声招呼。”
  他并不是在告白,带了浓烈的自我讽刺,听得忆玮心里一阵阵的泛出了难受。
  “不是的。你记得老大么?就是我常上的那个论坛……我不知道你帮了我……他又办了一本杂志……”她说得颠三倒四,让向来极有的逻辑感的陆少俭皱眉。
  等到把前因后果理清了,他的脸色并不见得好一些:“我不明白,你怎么敢就这样一个人去见网友,又随随便便的答应去工作。”
  忆玮很认真的对他解释:“是本很正规的杂志。”神气间就像得了糖果的孩子,不管那些能甜味会腻倒牙齿,只是执着的喜欢,“而且,我不喜欢你这样帮我。”
  “哦?”他又挑了挑眉梢,看样子这句话又成功的惹起了他的兴趣。
  “少给我又讲你那套,想靠自己的真才实学,不想靠关系。我倒是想知道,你不让我帮你,怎么就偏偏要靠那个老大进他的杂志社?嗯?”
  忆玮气急,脸都憋红了:“你怎么这么龌龊!我辞职和找新工作,这根本是两回事!”
  他不动声色,反而在轻笑,不置可否。因为在家里,只穿了一件米色的T恤,看上去质地柔软,勾勒出挺拔的形体,而那一厢忆玮却是越看越觉得恶心。
  她索性加快了步子拦住她:“你给我听着,我去那里工作,费邺章的原话是因为论坛上混了三年,互相间知根知底,他觉得我适合,就是这样。”
  陆少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仿佛直觉,微微皱眉,眉间有很好看、又带着深沉的小山川。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替她拉开门,笑得很是无所谓:“随便吧,黎忆玮,和我没关系。”
  她气昏了头,出门才发现居然忘了问一个问题,他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建筑设计所的设计师么?充其量也就是那个设计所算是挺有名气,到底哪里冒出了新称呼,人人都这样卖他面子?不过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逝,更巨大的困窘迫在眉睫,她的伞似乎忘在了他家中。
  手脚麻利的把披肩顶在了头上,忆玮一口气跑到了小区门口,狼狈的站在保安室前,浑身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
  又拦不到车,夜风一阵阵的吹,开始起鸡皮疙瘩。真真切切的,那是从里寒到外。直到坐进出租车,她一叠声的催师傅开暖气。
  师傅乐呵呵的:“现在的小姑娘啊,就是为了显个性,都流行不带伞。我女儿也这样。”
  忆玮忙着在搓冻僵的手,咕哝了一句:我早过那叛逆年龄了。坐在后座上,却越想越窝火,本来还有些委屈的,忽然记得走前,他好像极不客气的又轻轻推了自己一把,真是有扫地出门的意思。
  本来是寒到心里,到了下车的时候,冰块已经融成了炎炎烈火,烧得她连稍微遮雨的意思都没有,大步就走回了住处。
  温水淋在身上,还是觉得不够热,她又调了调水温,在花洒下立了很久,像在发誓,要把寒冷一点点拔出来。然而即便是这样,出浴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打了哆嗦。她觉得大事不妙,翻箱倒柜的找维C泡腾片,最后好歹找了一管子出来,拿了一片扔进温水。黄色的固体滋滋的开始上下翻腾,像煮沸的水,声势惊人。
  一口气把橙汁一样的液体喝完,黎忆玮看了看窗外的凄风惨雨,又暗暗握拳:已经被气得够呛,要是身体再倒,可就真的不值当了。
  第二天开始新的工作,还是不争气的感冒了。到了杂志社和人打招呼都瓮声瓮气,像是塞了一团海绵在鼻子里,单纯的依靠嘴巴呼吸。
  新单位的同事大多年纪比她大,见着她倒很照顾,忆玮嘴甜,见人就喊“老师”,于是同事也都认了,关系很融洽。她忍不住好奇,拿着上期杂志的一篇文章问另一个编辑:“这种文章能通过审查?会不会有问题?”
  林编辑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台海关系的文章,比较了两岸的政治特点和分歧,笑了笑:“这还好啊。”又补充了一句,“小黎啊,你放心。就这种尺度还被老板骂了,说太保守。有他在呢,不会有事。”
  他笑得意味深长,忆玮一愣:“林老师……”
  “本来学政治的嘛,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来掌握好分寸,二来看看大的方向和形势,第三,最好还是上头有支持。”他又笑了笑,说了个名字。
  一般人或者并不知道,但是既然黎忆玮却很熟悉,了不起的新派文人,抗战的时候投笔从戎,因淞沪战役而成名,忠肝铁胆的民族英雄,。
  她醒悟过来:“他也姓费?”
  林编辑一脸景仰:“他是费先生的祖父。”
  正说着,费邺章进来,拿了一叠文稿:“小黎,把这些文稿整理一下,筛选一遍,看看有哪些适合这一期的专栏。”
  他在人前总是很正经的称呼她“小黎”,倒反而是只有两人的时候,会微笑喊她“丫头”。忆玮应了一声,不由自主的又打量他。身材高大挺拔,穿了白色的衬衣黑色西裤,有种刚强的气质,活脱脱像是他那个战场、文坛皆纵横的祖父。
  她发了几秒钟的呆,于是费邺章轻轻敲了敲她桌子,带了笑说:“怎么?还不开始审稿?”
  忆玮讪讪一笑,打了个喷嚏,低头看那一叠纸。
  才看了第一页,就忍不住惊叫:“天哪,是王台闻先生的!”于是忍不住一页页的先翻下去,那些名字,哪个不是如雷贯耳!大约是因为这些人都不惯用电脑,一篇篇均是手写书稿,字迹亦是挺拔遒劲,无一不是大家风气度。
  自己曾经在《读书》、《书屋》这些杂志上追随这些大家的思想,长久不可自拔。如今竟然能手握着这些老教授们珍贵的文稿,一本正经的开始为专栏选题——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亲手在自己面前打开了一个宝库的大门,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珠宝,款式之奇巧,材料之珍贵,以往从未奢想过。
  费邺章轻轻一笑,看着她专注的埋首那些文稿,下颌弧度美好而柔和,真像是孜孜不倦而求学的女学生,不再打扰她,转身离开。
  因为昨晚下了一场春雨,窗外碧叶如洗,最先抽出花蕾的褐色枝干上也带了润润的湿意。忆玮跋涉在书山文海中,只是觉得幸福,那些病痛,那些争执,仿佛是天边流云,轻轻一吹,就全悄悄散开了。


  第十章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忆玮去找费邺章,拿了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意见。
  费邺章只看了一眼,微笑:“你复印了一份?”
  她点点头,以自己的资历,怎么敢随便在那些老教授的文稿上划划改改?那些文字本身有一种强大凌然的气势,仿佛不容侵犯。所以说汉字这样强烈的象形意味,实在是样美妙的东西。
  他快速的翻完,抬头看忆玮,有些紧张的抿着唇,像是等待成绩的小学生。
  他笑了笑,气氛陡然变得温和:“很好。你选出的这三篇确实和这一期的主题十分吻合贴切。”他递给她一张稿纸,上面是他亲自做的选题。
  忆玮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笑得很可爱:“老大,你这是在考验我?”
  “姑且算吧。”费邺章悠闲的说,又扬眉,“为什么不选李老这篇?给我个理由。”
  忆玮实事求是的说:“李先生的一些观点,如今看来,过于保守和拘泥于他以往的思维了。如果说是法制和民主,国内治学最好的,还是……”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下,尴尬的笑笑。
  费邺章有些惊诧:“说下去。说完。”
  她就勉强说了个名字:“王棋教授。”
  “你就是他的学生吧?本科的时候上过他的课没有?要不下次向他约稿你做责编?”
  忆玮眼珠子一转,反正她天生骗人不眨眼,随口就掰:“老大,你饶了我吧。我本科的时候成绩很差,王教授的课还挂了一次。他见了我,说不定觉得咱这本杂志都不咋样。”
  费邺章哈哈大笑,又有点半信半疑:“真的?”
  她连连点头:“真的。不信我把成绩单给你看。”
  出门的时候,略微在走廊上停了停,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开始浮上来,忆玮摇摇头,加快了步子,似乎走得快了,便能从时光的跋涉中抽身,不再被羁绊。
  回到自己的桌前,扯了纸巾开始擤鼻涕。她特意带了两卷全新的,居然半天之内又全部用完,实在也无法可想了。另一个编辑方阿姨同情的听着办公室里“嗤嗤”的声音,把护肤油递给她:“小黎啊,抹点吧。看你鼻子下面,都擦破皮了。”
  她边打喷嚏边接过来:“谢谢方老师。”一边眼泪汪汪的咒骂陆少俭。
  那个人哪里听到这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人的诅咒,此刻意外的在饭店门口遇到了谢浅容。浅容见到他也有些意外,回过神来:“哎呦,我说呢,我们单位新的办公大楼中标的原来是你们建筑所啊。”
  陆少俭微微一愣,纠正她:“不是建筑所,我是承建商。”
  她愕然,终于明白过来:“师兄,你跳槽了?”
  这样解释很费劲,可是陆少俭还是告诉她:“在设计所那一年半时间,是我刚毕业,父亲希望我能好好锻炼一下。现在我是嘉业的总经理。”
  浅容被这个消息弄得有些发懵,半晌回不了神,只能说一句:“老天,你一直以来也太低调了吧。”
  门口的礼宾小姐一直半推着门,这两人却迟迟不进去,脸上的笑都僵住。陆少俭轻轻拉了一把她,示意边走边说。
  “黎忆玮也真是,居然从来没对我提起过。”
  陆少俭的侧脸似乎有黯然,语气却若无其事:“她一直都不知道。”又半开玩笑,“她什么时候愿意听到我的事?”
  浅容一点都不知道这两人如今关系这样恶劣糟糕,还在笑:“师兄,你保密工作做这么好,是怕被绑架?”
  他淡淡皱眉,笑:“那倒不是。只是也没必要大张旗鼓。”
  吃饭的时候,因为浅容是陆少俭的师妹,于是一桌的人都凑趣,让浅容坐在了他身边。间隙的时候,两人便随便聊上几句。
  “师兄,你最近和忆玮关系还行吧?我看那丫头找了个好工作,春风得意着呢。”她自然是知道这两人素来的情况的,驾轻就熟的问。
  他修长手指间握着酒杯,浅笑不语。
  浅容稍微喝了几杯,话也比平时多了些,又笑:“你多让让她吧。她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平时老做些让人觉着不靠谱的事,可是有时候我仔细的替她想想,还真佩服她。”
  他的语气依然沉稳,眼角却倏无笑意:“我还不够让着她?”
  浅容还没回话,那边又有领导来敬酒,她看着陆少俭站起来,风度翩翩,奉承、客套、应答,熟稔得像是酒桌上的常客,心底忽然起了感慨。
  她压低了声音:“上次你们因为她弃保的事大吵,她其实委屈的不行。要不是因为那个恶心教授,她倒是想读下去的……”
  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冰凉,像是窥见了一些从未知道的过往:“什么恶心教授?”
  他果然是不知道的,她也从来不会告诉他这些。浅容低低说完,才觉得身边的男人变了脸色,一只手无意识的敲着桌面,似乎在沉吟:“她从来没和我说过。”
  浅容心里有点后悔,忙笑了笑:“大概她不好意思对你说吧。毕竟和你开口比较尴尬。”
  他不置可否,眼底却滑过极亮的一道锋芒,嘴角轻轻沉了下去。
  忆玮打算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她关了办公室最后一盏灯,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总编室还亮着灯。她蹑手蹑脚的过去,敲门。
  “老大,我下班了。”
  费邺章看她一眼,起身拿了外套:“正好,我送你吧。我也下班了。”
  她走在他身边,还在轻轻咳嗽。
  “虽然是新人,但也不用这样拼命。”他关照她,“不用这么晚下班。”
  她却认真的摇头:“不是拼命,在这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她坐进车里,又转头问他:“我稍微开些窗?”
  费邺章说:“你不是感冒么?别吹风。”
  她就有些不好意思:“我感冒啊,空气要是不流通就不大好。”
  费邺章嘴唇抿了抿,笑:“随你。”
  车子快要开进她住的社区,她忽然喊停车,微微扬起脸:“老大,你吃过小馄饨没有?”
  他果然停下车,和她一起吃路边老夫妻摆出的馄饨摊。
  老婆婆见到她,笑得很友善:“姑娘,今天要什么?”
  她就寻了小板凳坐下来:“两碗大的。”
  小馄饨的皮儿很薄,看得见里面裹得小小一团鲜肉。像是小元宝,在鲜美滚烫的汤水中上下翻滚,翠绿的葱花偶尔随着汤水沾在嘴里,又是一股清冽的香气。
  费邺章边吃边称赞:“真好吃。”
  忆玮则有些得意:“对啊,我几乎天天晚上要跑出来,那个老伯裹得可真好吃。”她连汤水都喝完,正要站起来,老婆婆忽然问她:“姑娘,今天就吃一碗?饱了不?”
  其实一碗的份量很足,加上汤又好喝,费邺章已经觉得很饱。他闻言莞尔:“你平时吃两碗?”
  何止是两碗?平时她不过把这个当作了宵夜,可是到底还是不好意思承认了,就笑:“哎,今天够了。阿姨再见啊。”
  是旧式的小区,车子开进去并不方便。他便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送她进去。弯弯曲曲的绕了些路,费邺章说:“王台闻先生过些日子从美国回来了。看样子是准备在国内定居了。我回去拜会老先生。”
  忆玮一脸羡慕,语气就有些酸酸的:“老大,我也想见见老先生。”
  星朗月疏,空气里有好闻泥土的味道。不知名的夜虫低低长鸣,初春的气息勃勃。
  费邺章眼角微勾,笑得很舒畅:“丫头,当然是带你去的。看看能不能说动他写回忆录。要是可以,你当老先生的责编。”
  她几乎忍不住跳起来,又想志得意满的大笑,因为激动,连话都不会说了,呵呵的傻乐。
  费邺章伸手揉揉她头发:“好了,回去吧。早点休息。”
  她走到楼底,因为心情愉快,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跨进楼道,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子很眼熟,不过应该不会是他,那个人已经很久没联系自己,没道理现在又回来找自己吵架。
  ——居然真的是他!
  陆少俭看着他们从远处走来。黎忆玮难得有这样乖巧柔顺的时候,被人亲昵的揉了揉头发,笑得又甜,像是刚从蜜罐里爬出来,沾了丝丝甜香。他开了车门,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气魄惊人,走路都像带起了微微轻风,目光把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那人是谁?”
  “你有没有礼貌?干嘛说话这么冲?”忆玮心情好,就不和他计较,“我们杂志的主编啊。就是老大。”
  他目中沉郁之色更浓:“我有话问你。”
  忆玮大大的打了个喷嚏,一边含含糊糊的说:“你上来说吧。啊……嚏……”
  他沉默的跟在她身后,一边问她:“怎么感冒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忆玮简单的交代了句:“晚上睡觉踢被子。”
  “哦?不是那天没带伞的缘故么?”他语气有些怪,“我本来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回来拿——你还真是倔。”
  这样子和他说话,真是再好的耐心都会被逼得崩溃。忆玮不耐烦的转过身:“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他修长的身子瞬间压迫过来。忆玮的背脊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退无可退,狼狈的看着那双在暮色中如同钻石在闪耀的明亮眼睛。
  两人之间的空间这样逼仄,他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并不是香水的味道,像是很久很久之前母亲用的雪花膏,有浅浅的温暖气味。一时间竟然有些贪恋,不管她窘了神情,对他又踢又推,就是不肯离开。
  好在有楼上的邻居走过,看了两人一眼,有些摇头的叹息传来:“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终于缓缓离开她,神色如常,甚至带了微笑:“忆玮,你为什么从来不愿意对我说你的心里话?”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喊她的名字了?而她又多久没有听他这样喊这个名字了?
  太熟悉的温柔如同夜色拂过这两人之间,却又陌生的叫人不敢相信。


  第十一章

  忆玮的手一抖,一串钥匙没拿稳,顺带着那样多的毛绒挂件,摔在了地上。老式的房子,连灯都没有,她一声不吭的蹲下去,摸摸索索的开始寻找。重又找到的时候,眼前已经有了柔和的浅蓝色的光线,陆少俭拿了手机替她照明,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
  老爸刚刚给她寄了新茶来。她像往常一样,用纸袋子封给他一大半,放在他面前:“新茶。”
  他接过,笑了笑:“你还记得。”
  忆玮的回答有些生硬:“不记得了。”她并不打算记得,他若不来寻她,那么她就天天给自己醺上几大杯浓茶,还怕喝不完么?!
  “我今天遇到了谢浅容。”他喝了口水,意有所指,不动声色的盯紧了她的眼眸,“她和我聊起了你们大四那年的事。”
  忆玮将耳侧的长发拨在后面,指尖拢着暖暖的一杯姜茶:“你今天来找我叙旧啊?”
  “本来是的。可是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这样亲密,又想顺便问问怎么回事。”他不像在开玩笑,目光直接撞上她的,又是山雨欲来的气势。
  该骂的、该吵的,她不是通通说过了么?!其实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没什么新意。忆玮笑了笑,心想:你和李泽雯雨中散步被我撞见了,我还不是老老实实当作没瞧见?心里更厌烦,喝了一口姜茶,一时间呛到了鼻子里,辣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呛得狼狈不堪,就差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微微欠身,抽了一张纸巾给她。又等了好一会,索性直接开口:“弃保是因为你的导师?”
  忆玮依然在手忙脚乱的擤鼻涕,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可实际上,心里五味杂陈,想起了那个叫人措手不及的秋天。
  接到院系通知,说是王棋教授考虑要带她的时候,她很是欣喜。王棋是少壮派的新晋教授,四十多岁的年纪,留洋归来,爱在冬天穿一件呢子大衣,围上英伦风味的围巾,翩翩风度。讲课诙谐风趣。难得在政治系枯燥的课中,会有外系的学生挤来旁听。
  后来忆玮才知道,学识和道德,从来不是两样一起相生相长的东西。
  她被叫到办公室,只说是导师要给几个学生提前布置一些要阅读的书目。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开始还很正常,可是当他把手似乎无意识的放在忆玮肩上时,忆玮顿时呆住,一动都不敢动。她反应很快,手里本来握着笔,于是假装掉在地上,巧妙的避开了他的手。
  那时自己多天真,又想:导师是海归,自然作风开放随意些。那次相安无事,自己回到寝室,认真的把他交代要看的书读完,才第二次被召见。
  如果第一次只是试探,那么这次就是赤裸裸的了。黎忆玮在心里想,有哪个国外礼节是需要把学生的手攥在自己手里,而另一只手竟然不知羞耻的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急得脸都红了,腾的站起来,退了一步。
  王棋却慢条斯理的看她一眼,扶了扶金丝边的眼镜:“怎么了?”
  自己这样一个有些洁癖的人,再也不愿意靠近这个老师身边半米的距离,硬邦邦的抛出了一句话:“王教授,您自重些。”
  他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沉声说:“黎忆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导师。”
  而自己几乎想都不想,冷笑:“读研也是双向选择的事,您选了我,我还未必答应呢!”
  其实有些委屈和害怕的,临走前王棋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你们读研、毕业,很多材料还要我来经手。你好自为之。”忆玮一闭眼,心一横,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学期一门专业课的老师也是他,现在看来,能不能过都是问题了。可她天生那副脾气,声音清脆,轻蔑的抛下一句话:“真恶心。”头也不回的冲了出来。
  自己跑到了操场上,秋风萧瑟,大口大口的喘气,觉得胸口充盈着难以释放的郁气。其实那时候距离自己和陆少俭在奶茶店吵架没多久,自己没向他透露能保研的事,本来是想给他惊喜,这样看来,这是又黄了,还是别提的好。
  这样晚了,自己坐在操场上吹冷风。她难得给他打电话。而他肯定还没睡,忆玮知道,他忙得每天能睡上五个小时就算很不错。那人拿了电话,心思还游离在图纸上,心不在焉的敷衍自己。
  这样尴尬……她瞎说了几句话,发现自己坚持不下来了,那边陆少俭的声音疑惑:“你今天没吃错药吧?”
  “没有。”
  “那是和谁吵架了?”
  “没……我就是对自己挺担心的,不知道将来干什么好……”忆玮心慌意乱的说,顺手把电话掐了,“不说了,熄灯了。”
  她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少女纤弱的身躯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株雪松,无声的对抗和沉默。虽然还没踏上社会,却早早尝到了那些异味。
  保研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而那个时候,大四上学期已经过了一大半,就算重新准备考研也已经来不及。那么就开始找工作。不过和别的同学相比,她的成绩单上带了一门显眼的不及格。她只对浅容说起过,语气充满自嘲:“看看,有机会在学校遇到这种事,足以证明我的人生多么彪悍。”
  忆玮皱眉,有些不满:“谢浅容是个八婆,怎么什么都对别人说?”
  他就那样重重的把手中的杯子搁在了茶几上,足足溅出了半杯,玻璃上有水痕道道,泡开的茶叶凌乱。而那样大的撞击声,忆玮几乎以为桌子会裂开去,更加的狼藉破败。
  “别人?黎忆玮,那时我是你男朋友,这种事你不和我说,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他的眉宇这样凌厉,仿佛有锐利的光芒溢出,声音不大,却吓得忆玮一时间不敢再开口。
  隔了很久,她喃喃的说:“不是的……其实那天我打电话给你了,可是真的开不了口。”
  陆少俭将她的神态看在眼里,忽然从心底起了一些自己不愿承认的后悔。她对他发过最大的脾气,只怕就是那次了,自己冷眼指责她任性弃保。那一次她并没有平常的气急败坏,倒是脸色苍白,冷冷的像是在赌咒发誓:“陆少俭,我们分手好了。再拖着我一个正常的人也要变得不正常。”
  他站起来,日光灯嗡嗡的在响,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那双很温暖的手扶在她的肩上,像是安慰,男人的声音有着奇妙的叫人心折的力量:“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不要瞒着我。”
  黎忆玮全无反应,只是有些奇怪的回头看他,莫名其妙:“你这算是咒我倒霉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立体的五官在英俊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心里却在想,自己手往上移上几寸,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掐死这个从来就这样扫兴的女人?
  忆玮挣脱了他的手,指指挂钟的时间:“你可以回去了。我要睡了。”
  他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时间,语气有些无赖:“我饿了。”
  这一次忆玮心情很好,笑眯眯的说:“出门,就在马路对面,有一家馄饨摊,味道很好。”
  他就去够她的手:“一起去吃。”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忆玮有些无奈,躲开他的手,“好走不送,记得替我关门。”
  他却跟着她去房间,不依不挠。
  这样子的陆少俭,真是少见,像个孩子,难不成是喝醉了?忆玮忍不住嗅了嗅,空气清清爽爽,没有酒精的味道。
  他看着她轻轻皱了皱鼻子,像可爱的偷食小猫,有一股热气从心底深处钻出来,像个青涩少年,一下子头脑发热,俯身亲吻下去。
  其实忆玮早就习惯他这种突然袭击,因为以他们俩人的相处之道,是绝不可能像一般情人一样,脉脉含情,相拥相吻的。她第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忍不住去推开他,他还辗转吻着她的唇,齿间喃喃的在说:“不要动……”
  她怎么可能乖乖的听他的话?一时间恨他力气怎么这么大,又挣不开,只能狠狠的在他唇上咬下去。他终于停下了动作,却没有分开两人间的距离,依然这样近,闻得见淡淡的血腥味,甚至淡淡的渡到了她的唇齿间。
  他终于是清醒的样子,低低说了句“对不起”,很快放开她。
  忆玮退开一步,坐在了床上,大概是因为感冒,精神并不好,声音困倦:“我原谅你时不时的抽风。可是,陆少俭,一年了,我们一直这样原地踏步。你到底烦不烦?”
  他的目光刹那间亮了亮,嘴角是很好看的微笑,微微低了头看她:“原地踏步?那么……你要不要有实质性的进展?”说话间身子已经俯下来,半撑在她的身上,轻笑:“好不好?”
  深夜,本当该春闺销魂的时候,这幢楼里,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你神经病!滚开!”她连推带桑,差点自己没从床上滚下去,蜷在了角落,警惕的像是野兽:“陆少俭,你这个死色狼,以后我再让你进这扇门就不姓黎!”
  陆少俭此刻哭笑不得,站在原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大概是被她无意间抓了一下。他稳了稳情绪,恢复到平时的表情:“好了,地凉,你别坐地上。我这就走。”
  他出了门,倒还记得拿那包茶叶。此刻坐回了车里,看了一眼后视镜,脸颊上长长的一道指甲的抓痕,轻轻的粉红色。摇头苦笑,对着这样一个女人,自己从来束手无策。


  第十二章

  被他这样一闹,忆玮洗漱完毕躺回床上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疼,伸手扯过了被子就睡觉。梦里似乎有一个大火炉,烤得自己喘不过气。忆玮哆哆嗦嗦的睁开眼,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竟然开始发烧。她又看看时间,凌晨四点。其实脑子还算清醒,她爬起来,套了件不漏风的登山风衣,踢开门就钻进了暮色深深之中。
  闭着眼坐在出租车后面,忆玮忽然发现司机大叔们都爱唠嗑,这一位也是,从后视镜看看她,很有些替她感慨的样子:“姑娘,一个人在这里打拼吧?这么晚怎么都没人陪着去医院?”
  她无神的看着窗外,恹然回答:“对啊,就是感冒了。”
  在急诊室看了病,就去输液。最后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松了口气。护士替她插针,她的血管很好找,轻轻一握拳,在白瓷般的肌肤上就是几道青色的经脉。然后微微一刺痛,她低头,想起了以前小时候爸爸抱着自己去打针,总是安慰自己:“小玮,不疼,就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现在想起来,真是心口微微酸涩。
  一共有三瓶,她累极,就靠在椅子上,一滴滴的数着点数,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旁有人喊她:“姑娘,你的吊针都回血了!”
  她这才惊醒,一瓶药水已经滴完,此时血液顺着长长的塑料管往回流,鲜鲜艳艳的红色一条,在惨白的大厅里份外的显眼。
  护士很快赶过来,叮嘱她:“一个人来就不要打瞌睡了。”
  她老实的点点头,硬撑着不敢再睡过去了。幸好有些想上厕所,终于把困意微微压了下去。
  忍了足足有两个多小时,天色都已经成了黎明前的深蓝色,像是厚重的天鹅绒。终于输完液,她什么也顾不上,直接冲进了厕所。等到出来,觉得双腿发软,灯光下瞥见自己的手背,懊恼的连连叹气,因为没有摁住针口,起了极大一片瘀青,有些狰狞的恐怖。
  今天是无论如何不能上班了,比起生病,忆玮更缺不得睡眠。如今是又困又难受,直接在路边的早餐小摊上买了豆浆和饼子,回到家才算松口气。
  虽然这样早打给费邺章很不好意思,可是她还是硬着头皮拨了电话。
  流年不利,才上了几天班就要请病假,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工作啊……忆玮一边心疼焦急,一边不得不硬着头皮请假。耐心等了一会,费邺章才接起来:“丫头,这么早?”
  “那个……主编……我刚从医院输液回来,今天能不能请假?”忆玮很艰难的开口,吞了口口水,声音带了哭腔,“我也想不到……”
  那边很冷静的打断她:“你感冒加重了?”
  她无声的点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忙诚恳的说:“老大,我身体从来很好的。明天一定能上班。”
  费邺章笑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请两天假吧,好好养病。不然整个编辑室的人都被传染了,我更得不偿失。”他又沉吟了一会,“我白天有事,晚上来看看你吧。”
  忆玮一紧张,脱口而出:“王老先生这么快就来了?”
  费邺章忽然明白了她在紧张什么,安慰她:“没有。昨天我只不过随口提一句,来了我当然会带你一起去。”
  她一下子如释重负:“老大,要是有要处理的文稿,你就让林老师发我邮箱里,下午我从医院回来还能再看看。”
  挂了电话,往肚子里塞了些东西就大睡。正午一过,再度醒转,总觉得病情没有好转,可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拿医生的那句话当作暂时的人生信条:“发烧嘛,慢慢来,挂一天的吊瓶没那么快好转的。”
  还是一个人……她怎么好意思去麻烦浅容,又是人家的上班时间。再说了,她如今是成人了,去趟医院也不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忆玮换了个手让护士戳针,熬过了一下午。这样一个爱吃怕饿的人,整整一天了,除了把豆浆勉强喝了,又在下午输液前填了个面包,还真的没一点食欲。
  她也顾不上去看林编辑有没有给自己发邮件,继续睡觉,屋子里连热水都没有,就随便喝了几口矿泉水,凉凉的的水在空空荡荡的胃里晃荡,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时候偏偏还有人来扰她清梦,忆玮很不耐烦的接起来,语气很差:“陆少俭,你又干嘛?”
  “请你吃饭。”
  “吃你个头……”又是一长串的咳嗽,惊天地泣鬼神,忆玮有气无力,“你要不就给我买馄饨来,就昨天我说那家。”她心里有些赌气,其实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还不是因为他?她没说自己病得这样厉害,自然也不指望他心存愧疚,只盼让自己睡个安稳觉。至于馄饨,当然知道他不会去买,只怕那对老夫妇的摊儿摆哪都不知道,不过也好,随便把他打发了,省得再来骚扰她,
  在黎忆玮沉浸在暗色的梦境中的时候,她一点都不知道,陆少俭真的开了车,足足绕了她住的小区好几圈。又特地放慢了车速,放下车窗,顺着昨晚她指的方向来来回回开了数趟。只是实在找不到她说的那个小摊,陆少俭索性把车停在一边,开始拨她电话。不接。他再拨。关机。
  天边又开始飘雨,梧桐树得枝叶尚未长成,自然遮不了细碎的春雨。陆少俭脸色不大好看,松了松领口,直接往她家楼下开去。
  本想停在原来的位子上,哪知被人捷足先登了。这种地方,寻个停车的地方也困难,陆少俭看了几眼,一转方向,忽然楞在那里。那辆车上下来的男子,就是昨晚送她回来的那人。手里似乎还提着东西,行色匆匆,径直往楼上去了。
  他想了想,也不顾如今脚下就是一个凌乱的花坛,就这么停了下来。慢慢放下了放在车门上的手,重新仰靠在椅背上,不知想了些什么,视线一滑,恰巧看到那一层楼亮起了灯光。于是再也按捺不住,冷哼一声,毫不犹豫的下车。
  他抬手敲门。隔了一会,才有人来开门,两个男人面对面的看了一会,费邺章回头喊了一声:“丫头……”
  忆玮长袖睡衣外罩着一件风衣,端了碗走过来看了一眼,一脸意外:“你怎么来了?”
  另一只手还拿着勺子,随便的指了指:“老大,这是我大学的同学,陆少俭。”顿了顿,皱眉看看陆少俭,“诺,我们杂志的主编,我向你提起过的。”
  两个男人就在门口简单的握了握手,很有力道的两只手,简单而迅捷的分开,费邺章让开身子,让他进来。
  陆少俭看了一眼她抱着的碗,清汤上还浮着几只馄饨,想来已经被她吃了大半了,莫名的有些恼火:“你晚饭就吃这个?”
  她头也不抬:“吃别的没胃口。”这是实话,人病了总是很奇怪,她电话里对陆少俭脱口而出想吃馄饨,哪知道费邺章像是和她心有灵犀,转眼就提着现成的来了,感激得她连连道谢。
  两人互相的寒暄客套声掩住了忆玮吃东西的声音,陆少俭眼角扫了她一眼,忽然皱眉:“你手怎么了?”
  忆玮叹口气:“打吊针啊。”
  费邺章的声音很温和:“丫头,明天是不是还有一天?我陪你去吧。”
  她还没开口,转头看见陆少俭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握住了自己的手:“今天是我不好,一时疏忽了。”他转头对费邺章微笑,“怎么好意思麻烦单位的领导送去?忆玮,嗯?”仿佛自己牵着的是心爱之人的手,语气那样亲昵,惊得黎忆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费邺章笑了笑,亦站了起来:“这样啊。那我先走了。”他连称呼都改了,“小黎,明天还是好好休息,不用急着来上班。”忆玮点点头,送他出门:“老大,你慢走啊。”
  等他一走,陆少俭的脸色立刻变得极难看,像是黎忆玮欠了他几辈子的钱:“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凌晨和下午,发烧了。”忆玮继续坐下喝汤,又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你刚才有病啊?干嘛拿出那副样子来?”
  “你发着烧就一个人去医院?也不找人陪你?”陆少俭冷着脸坐在她面前,探过手去试她额头,“退烧了没有?”
  忆玮没有避开,他的手凉得惊人,放在自己额头上倒是很舒服,含含糊糊的就说了句:“又不是像上次那样不能走路,我怎么就不能自己去医院了?”
  陆少俭的外套还搁在沙发上,他站起来向她伸手:“钥匙给我。”又有些不耐烦:“快点,我帮你去买点吃的,都病成这样了,还吃些乱七八糟的。”
  忆玮没吭声,找了一串钥匙给他。他出门前再回头看一眼,她的身子这样单薄,脸色更是白得没一点血色。那天自己明知她把伞落在自己家里,却几乎带着恶意看她冲进雨里,如今弄成这样,却又难受自责。忍不住又关照她:“你不用管我,去睡觉吧。”
  这一觉睡的绵长而安心,忆玮半夜口渴的时候醒来,床边搁了一盆水果。西瓜利尿清火,红红的果肉已经被舀了出来,叠成了小山的样子。她在台灯暖暖的光线下忽然有些失语,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其实因为病着,吃什么都是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可偏偏这一口,甜得几乎嘴角沁出蜜来。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敲门,忆玮耷拉着眼皮把门打开,才知道如今连早餐都有外卖了。真是什么世道啊……有了钱还真能足不出户。她接过食物,往桌上一搁就继续睡觉。直到被人从床上拎起来,一张男人的脸放大在自己面前,不过迷迷糊糊的觉得还挺好看。
  “快起来,去医院。”
  忆玮伸手挥了挥,不乐意:“我不去……下午再去……”
  陆少俭让她坐起来,好声好气的说话:“下午我还要开会,就上午这段时间有空。乖,起床了。”
  黎忆玮愤愤的想,昨晚这人当着费邺章的面,多么温柔款款,如今还要一个病人迁就他的时间表。一想起这个就没好气:“还不如我自己去。”
  陆少俭坐着等她把热过的粥喝完,笑眯眯的也不发脾气,像是在逗宠物:“你是病人,我不和你计较。”
  此刻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打在他的身侧,如浅浅的灯光,微微柔和了他五官的线条,更显得英俊温柔了些。只是左脸颊上一条淡淡的褐色痂线,像是没擦干净的泥土,忆玮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都不把脸洗干净?还是摔了一跤?”
  他不自觉的去摸了摸,淡笑不语。
  她终于记起来是怎么回事——可如今他又这么光明正大的坐在自己屋子里——只能皱了皱眉,又看了看他,叹气说:“算了,反正和你吵架那么多次,我也不姓黎很多次了。”
  陆少俭慢悠悠的说:“你也别太担心。就你那个干瘪的身材,我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忆玮喝完最后一口,自得其乐的说:“那最好。你快把钥匙还给我,不要擅闯私宅。”接过钥匙,还不放心,狐疑的问他:“你没瞒着我去配了一把吧?”
  他眼神微微一冽,下巴的线条一紧,似笑非笑:“我真是闲到家了。”
  坐在医院里输液,黎忆玮也是不安分。大概是真的快好了,也能折腾了,一会儿竟然想喝可乐,千方百计支使着陆少俭去买。陆少俭在看文件,没空理她,伸手把她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手弹开。
  过了一会,他静静的转过去,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黎忆玮,我真怀念那时候你得了咽喉炎,说不出话来,这个世界不知道多清净。”她是得过,在校医院做治疗,需要把一个管子含在嘴巴里,不断喷进去药水消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陪自己的人,张口结舌却说不出一句半句的话来。
  忆玮讪讪笑了笑:“那你去不去啊?”
  陆少俭收了笑:“想喝可乐?好啊。先答应我一件事。”
  他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反而一本正经的问她:“我认识《书简》和《求学》杂志的主编,哪天一起吃个饭吧?”
  她当然知道这两本杂志,大名鼎鼎,于是一愣:“什么?”
  “你喜欢哪一家?”
  忆玮沉默下来,本来还半开玩笑的拉着他的衣袖,此刻悄无声息的缩回手去,却反而被他一把扣住,挣也挣不开。
  她任由他握着,因为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大约是想开个玩笑缓缓气氛,于是微笑:“你不是很能耐么?干脆帮我办家杂志吧?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他握着她的手一松,复又攥紧,扣得忆玮手指生疼。然后陆少俭抬起眼,语气平静:“这是你说的。”
  忆玮一怔,有一丝长发落下来,清清亮亮的目光就从发丝的后面流转出来,语音清脆,分外的清爽:“我开玩笑的。我们的杂志虽然刚起步,可是也不错啊。”
  陆少俭修长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流连在那一块乌青的肌肤上,声音沉沉:“我不是开玩笑。”他顿了顿,“我不喜欢你和费邺章在一起。”
  辗转流年,光阴如斯。其实两个人兜兜转转,那么多的争执,最后是绕道而行也好,不了了之也罢,说到底,却总还是有个死结在,避都避不开。
  忆玮倦得想捂上脸,才发现连手都抽不出来。于是一用力,想把手挣脱开,却带到了另一半身体,戳在手背上的针一下子偏离了静脉,鼓起了老大一个包。护士很快走来,重新插针,又训斥说:“输液的时候就安稳点,不要动来动去。”
  她默不作声,等到护士离开,才慢慢抬起眼睛:“其实我们真的不合适。你不要这样执着了好不好,师兄?”
  陆少俭像是没有听到,目光看着她的手背,良久才说:“什么不合适?你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他嘴角的微笑讥诮,“黎忆玮,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久的时间,你以为了断有这么简单?”
  她无力的靠在椅背上,一直沉默。这种沉默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倔强,牙齿咬着唇,泛出苍白的酸楚。她又抬抬眼,看了看还剩半瓶的液体,忽然站了起来:“护士!”
  护士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匆匆的跑来,问:“怎么了?”
  她很快的指了指手上的针:“帮我拔了,家里有急事。”
  护士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一旁坐着的陆少俭,低声说:“这……”
  而那个男人脸部的线条峻然,如同山岩,冷冷的插了句话:“拔了吧。”
  他们就一前一后,头也不回,离开了医院。
  就在医院门口,黎忆玮忽然止住了脚步,出声喊住了他。
  面对面站着,互相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你知道么,陆少俭,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恶心。托你的福,抗生素也不用打了,我病也好了。”
  因为心里倦意层层汹涌,她的语气并不激烈。而恍惚着像是走进一间久不打扫的房子里,倏然扬起了漫天灰尘,最后透不过气,像是要窒息一般。
  “难道你没发现么?为什么你对我一直兴趣不减?不就是因为这个么,我驯不服,像野马野鹰。那天我真的乖乖听你的话了,是不是转头你就走了?”
  陆少俭觉得有血液冲上了头顶,像能感受到额前的血管突突的开始跳动。她说得可真好……驯服,兴趣,恶心……原来这些年的情感,沉淀到最后,真的酿出了恶果。就像现在这样,他察觉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可心头却冷静,仿佛冷眼看得是别人的情事纠缠。
  他低头看她,而忆玮亦毫不示弱的回瞪过去。他忽然眨了眨眼睛,语气如常,像是和解,却又分明不像,仿佛在淡淡的割弃什么:“你当然也不愿意坐我的车回去了。”
  他坐在自己的车里,看着她站在路口拦车,而自己就在她不远的身后——她想必是知道的。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对面,黎忆玮身姿轻盈纤弱,一件黑色风衣只衬得她骨骼那样纤细,却偏偏那样倔强,马尾轻晃着,头也不回的去穿马路。
  是的,他希望她回来,哪怕回头看一眼也好。只要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他就像以前一样冲过去,嬉笑怒骂,就这样毫不厌倦的过下去。
  可她当然没有。那辆绿色的出租车转眼间消失在街道的车流之中,像是彻底的融化了进去。
  陆少俭的手握紧了方向盘,眼前那么多的人来来往往,却不知道自己在看着什么。他心底的声音淡然,或者,他真的该放开了。
  忆玮继续正常上班,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小姑娘积极得有些不像话。自己的工作处理完了,因为有几个老编辑打字慢,于是通通接揽过来,午休的时间自己在键盘上十指如飞,不知疲倦。林编辑很老道的走过来敲敲她的桌子:“年轻就是好,精神头足啊!”
  她的眼睛不离文档,一边招呼:“您睡醒了?”
  林编辑笑得慈眉善目,又和气,活脱脱媒婆样:“小黎啊,有对象没有?”
  于是忆玮知道了,即便是知识分子,只要到了年龄,总还是有这种癖好在的。
  下午的时光,小院里有淡淡的槐花绽放的香气顺着窗棂钻进了屋里。电脑边搁着一杯清茶,阳光透过杯壁,又密密的钻出来,在浅黄色的桌面上凝聚成小光斑,活泼轻灵,如水如清。
  美好温暖的春日,忆玮被问到这个问题,没来由的心里一颤:“没有啊。”
  她一转眼,见到费邺章站在门口,似乎若有所思,正好借口终止这段对话:“主编,这篇稿子已经校对好了。我发给你。”
  费邺章如今对忆玮,表面上更是淡淡,仿佛只是普通的同事。可下班的时候,每次见到她还坐着没动,却总是记得过去提醒:“我不需要人拼命成这样。”她揉揉酸痛的脖子,笑得无畏,“我从来不拼命。这就下班。”她也不愿意搭便车,反正出门拐个弯就是公交车站,这是起始站,从来不用挤,舒舒服服的捡一个位子坐下,随着车子颠簸,心情舒畅。
  她回到家,第一眼看到沙发边小柜子上堆着的那些吃的。那么多水果,像是把楼下水果铺的一大半都搬了来。前一阵忙,也没胃口,就随便堆着。难得有空闲,就一点点的开始整理,因为风干的缘故,苹果的皮皱了起来,很难看。忆玮就挑拣着扔进垃圾桶。一样一样的扔着,忽然就难受起来。
  靠着沙发坐下,忆玮忽然觉得,其实他们两个人都在努力,可是拧劲的力道,却从来使不到一处去。就像他自以为是的感情,就像自己从不耐烦的心境。这次,他终于安静的抽身离开,甚至不像以往那样恶言相向。愈是这样,她却清楚的知道,他愈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忆玮忽然自嘲般的笑了起来,带出的唇线柔美如肆意飘散的云:是啊,一刀两断,不正是长久以来想要的么?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夜色一点点的浸润开去,就像凉意一点点的上升。她有些艰难的想,其实这也没什么,人总是这样,从适应到不适应,最后总归还是能熬过去。
  睡觉前费邺章打来电话,通知她明天出差:“王老已经回来了。先去了老家通源,我们明天就赶去,争取能见一面。”


第十四章

  陆少俭回到家的时候,整个小区都静谧的像是沉入了睡眠之中。他车前灯一晃,招来无数小虫,一簇儿像是一个大大的花球,上下飞舞着不愿散开。
  恰好接起了座机,他漫不经心的扫一眼,是个陌生的电话。
  想不到是李泽雯。
  他一时间有些沉默,只说:“你可以打我手机。”
  电话中的女声甜美,像是在笑:“打座机才能确定你在不在家,不然也是白打。”
  她继续,语气不温不火:“师兄,我同事出差给我带了些虫草,我炖了一锅全鸭汤。一个人吃不下,拿点给你吧。”
  解释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由不得人拒绝。陆少俭看了眼时间,说:“很晚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很近啊。反正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干,就当出来透个气。”
  陆少俭皱了皱眉,似乎冲口而出想要拒绝,末了,却淡笑着摇摇头:“好,麻烦你了。”
  汤的味道一般。现代人都注重养生,味精、鸡精是不愿意多放了,而鸭子本身也都是饲料养成,尝到嘴里,再没有惊艳的感觉。陆少俭尝了一口,心里却微微一动,称赞说:“很好喝。”
  李泽雯笑:“师兄,我自己也喝过。你不用礼貌上敷衍我,不大好喝。不过春天喝这个对身体有好处。”她套了一件大大的T恤就跑来,看上去就比平时小了很多,灯光下一笑,竟生出娇憨可人的感觉。
  陆少俭喝完,微笑道:“真是谢谢你。”
  李泽雯似乎有些不悦,叹口气,语气却是戏谑的:“怎么会?陆师兄,你对我总是客气得像是接待外宾。”潜台词她没说,不过还是隐隐约约的挑明了,“不像对某个人……”
  他指间还握着调羹,就这么淡淡的放回了汤碗中,发出闷顿的一声敲击,连着语气都像是从剩下冷却的汤水中泼溅出来:“你是说黎忆玮?我和她没什么关系。”真是冷淡到了涩处,连旁人听着都觉得惊心。
  李泽雯半晌没接上话来,漂亮如宝石的眼中却接连滑过数道光芒。她看着他们分分合合,这个男人始终不曾露出倦意、不曾卸下防备,又何曾像今天这样,语气中尽是萧索,对着她竟然吐出了心事和情绪?
  她从来是个聪敏的女子,懂得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像现在的工作,当初第一轮简历筛选,她被淘汰,而自己硬是重新拿了一份,直接赶去了二面的地点,最后成功的说服了面试官。又一轮轮的过关斩将,最后大获成功。
  她开口替他陈述这个事实:“你放弃她了。”
  陆少俭颇带惊异的看她一眼,眼角带了莫名的涩然笑意,似乎不明白今天竟然对着这样一个倾述的对象说起了这件事。不过沉吟半晌,终于还是说:“是,我会试试另外的生活,或者,另外的人。”
  另外的生活,或者是不再抗拒相亲,或者寻找志同道合的伴侣,就此顺风顺水。
  醺黄的灯光下,李泽雯的眸色如流光冽滟,配着那一身极休闲的大衣裳,竟是混合出了奇妙的风情,仿佛异常妖娆的天使,或是魅色无边的圣女。
  “师兄,你觉得我呢?喜欢了你三年,从来没有放弃。”
  他慢慢的听完,转过身子面向她,并没有太大的惊异,只是微笑,笑得眉梢如轻剑微扬。语调诚挚温和:“对不起,你不行。”
  李泽雯一点点的靠近他,吐气如兰,几乎让视线平行交错:“你还是在害怕。怕自己心软忘不了。是不是?不然,为什么我不行?怕见到我就想起了她?”
  她语气里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似乎恰好戳中了陆少俭内心深处的那暗色一点,叫他微微一愕。然而离得那样近的两张俊美的脸并没有分开,他挑衅般的又凑近了些,挺俊的鼻子几乎碰到她的,然后这个男人以慵懒的语调淡淡宣布:“好,我会试试。”
  声音暧昧的弥散在她的唇角,李泽雯那样镇定,却也忍不住微微红了脸。她随着他笑,轻轻转过头,声音低了下去,而目光有些迷离的看着他的薄唇:“那么……现在就可以……”
  已然感受得到彼此的气息温热,甚至李泽雯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触到了他的唇没有。陆少俭却以优雅的姿势轻轻一侧,堪堪避让开去,他只是在笑,似乎觉得有趣:“女孩子还是矜持些好,这些不该让男人主动的么?”
  她告别的时候笑容如同三月春光明媚:“少俭,我会等着。”

  黎忆玮坐在飞机里一点没闲着,手边带了能收集起来的所有王老的文集,专心致志的看着。费邺章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趁着空姐来倒饮料的时候微微拍了下她:“有时候和人交心,轻松就好。”
  忆玮笑了笑,语气轻松:“我知道。总不至于见了王老就把他的著作全部背给他听以示尊重吧?”过了一会,又继续说:“他们那个时代的人,为什么这样执着那些不现实的梦想?如果一两个我不会惊讶,可是那么多人,几乎就是一个时代的集体烙印,就会让人觉得惊讶了。”
  费邺章想了想,声音醇厚而低沉:“或者他们才会觉得我们奇怪吧?一个没有追求和信仰的时代,真是比什么都可怕。”
  忆玮的有点怔怔,顺口说了句:“追求和信仰?比如?”
  “以前的话,应该是民主和自强。现在,我倒还真没想过。”
  忆玮嗤的笑了一声:“民主?从来都是娇生惯养的。可以把自己的创造者苏格拉底鸩死,也可以轻易演化成荒诞的闹剧。王老年轻时候的文章,对这种制度多少也有些怀疑的。”
  费邺章却洒脱的一笑,有一种奇妙的神采:“是啊,我们智慧不够,只能慢慢摸索。对或者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坚持。”
  就此为止,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忆玮却点了点头,表情柔和,像是窗外翩跹卷过的流云:“现在的人,只能把爱情当作了信仰。”她歪头一笑,“特别是女孩子。”
  费邺章不置可否,却深深看她一眼:“我并不排斥。只要是美好的东西,能叫人觉得真善美的东西,放在心里,总是有好处。”
  通源是个海边的城市,凉风吹拂,舒爽宜人。这样一座适宜人居的城市,开车经过市区,有大片大片的绿地,像是一个城市巨大的过滤器,挡下了烦躁和尘埃。
  他们住的酒店就在海滨,忆玮住了一间单人间,窗户外碧蓝碧蓝,水天相接处,是一种叫人呼吸不得的绝美颜色。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城市,虽然目的不是旅游散心,却也让人觉得心情焕然一新。
  傍晚的时候,忆玮独自一个人在海边散步。其实她一直有些惧怕海洋,总觉得那里有深渺得叫人心生敬畏的力量。看上去如丝绸般柔软,却偏偏隐藏着阴厉和暴虐,那深处的无形的手,翻起轰天巨浪,左右了无数生死悲喜。不像天空,永远虚不可及,包容而宽广,值得哲学家一世仰望。
  身边蓦然多了一个身影,忆玮转头笑笑:“老大,你也来散步?”
  脚下的沙滩,踩上去软软一片,忆玮提了鞋子在手里,觉得小小的沙砾在和自己脚底的肌肤捉迷藏,只是觉得舒服有趣。这样好的心情,这样好的氛围,连话题都份外的温暖。她说起自己在某一个冬日的午后,懒洋洋的搬着凳子坐在阳台上,拿了巴金先生的《随想录》随意的翻着,突然就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但理想从未在我的眼前隐去。尽管有时它离我很远,有时又似乎近在眼前,要抓住它却又两手空空。有时我竭尽全力向他奔,有时我停止追求,失去一切。但任何时候在我面前的或远或近,或明或暗,总有一道亮光,不管它是一团火,一盏灯,只要我一心向前,它就永远给我指路。”
  这一段话,仿佛就是暖暖小小的太阳,光线一下子打在自己身上。明明这样质朴无华,却又敲中了内心最深处,于是,措手不及的,她竟激动得难以自己。
  即便是隔了这么久,黎忆玮再也没有翻过那本书,却依然可以一字不差的背诵这一段。一个一个字,落在心尖,如咀芳华。她不是没有过彷徨犹豫的时候,那么多的人和自己背道而驰,笑她疯癫或者愚蠢,却偏偏还是义无反顾了。所以才特别珍惜当下,至少给了自己梦想的舞台,去接触那些从来就向往的东西。
  “所以说,老大,我真的特别感激你。”她总结陈词,笑得像是海里的一卷白色浪花,有一眼看到底的清澈透亮。
  眼前这个小女生又一次的让费邺章意外。这样的激情,自己前几年也曾有过,慢慢的就更会衡量起现实。于是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实现曾经所有那些构思。比如,只是办一个私密论坛,或者办起一本杂志。幸好因为出身的原因,可以免去了很多阻力。可以顺畅的发表激烈而先锐的文章,可以在论坛里畅所欲言而免于噤声。
  有时自己想想,却又不免灰心:那么多的东西,难道真的要留在书册中,等到后代有了这样的能力,再一一捡拾起来,再付诸现实?然而这也只能是唯一的慰藉了。哪里能像她一样,双眸纯真而坚定,坚信自己走的就是改走的那条道路,甚至甘愿献出一切?
  他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她的乱发,若有所思:“年轻真是好。”
  忆玮有些不满的躲开他的手,心有不甘:“这不是年轻的问题。说到底,还是信仰的问题。”
  她就是这么认为的,信仰得是不是够深,能不能抵抗起诱惑,才是关键。
  他笑眯眯的继续问:“你信仰什么?”
  而忆玮早有准备:“我从书上看到的,所有美好的东西。民主,人道,和平,宁静。信仰从来不是宗教信徒的专利。”
  他的手停在她的耳侧,忽然滞住不动。小女孩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庞柔和虽然内敛,却又遮挡不住光华,莹莹如珠如玉。
  他的声音蓦然变了,不再是宽厚如同父兄,却低魅像是海风轻袭,撩拨人心:“丫头,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忆玮并没察觉出一样,咯咯笑着:“老大,和你聊天真是舒服。”她微微一撇嘴,轻轻“哼”了一声,想起了自己和陆少俭的过往,唇枪舌战,冷言嘲讽,从来没有停歇的一刻。
  费邺章自如的放下手,侧脸抿出了刚毅俊朗的线条:“是啊,我也很喜欢。”


第十五章

  第二天驱车去了市郊,在一幢独立的小楼前停下,费邺章对了对地址,点点头:“没错。”
  摁门铃,良久,却没人来开门。再摁,又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开门,却是一个中年女人,还带着围裙,匆匆忙忙:“两位请进。王先生在楼上书房。”
  保姆替他们推开了书房大门,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前,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前透进来,老人的身侧宁静悠然,他目光从眼镜上方探出,微笑:“等了很久吧?小洪在给我整理东西,没听见门铃声。”
  忆玮本来还有些忐忑,可见了真人,忽然觉得亲切。老先生的眼睛还很明澈,并不像很多人一样,老了之后眼珠昏黄且浊气沉沉。她微笑着说:“古代还程门立雪呢,再说我们也没等多久。”
  老先生一下子乐了,笑:“小姑娘挺会说话的。”等到三人都坐下,才转过了问费邺章:“老费身体怎么样?还强健?”
  费邺章回答得恭敬:“是。他也就天天在家读读书、养养花鸟。”
  老先生微微一愣,有些感慨:“是啊,那么久了,都老了。”
  烽火战乱、义气戎马的时代过去了,看透了世事的老人们也沉静下来,写书育人,余生平静。
  王老手里拿着杂志,招呼忆玮:“小姑娘很仔细,把我这个标点改出来了。”他笑了笑,“我这个人啊,只有对文字最敏感。书也好,自己写的东西也好,记得清清爽爽,连标点都不会忘。”他又点了点头:“这本杂志很好,有锐气。”
  费邺章并没有谦虚,反而微微欠身,答得云淡风轻:“是。这个年纪,还是想做些这样的事。”
  “先生,这次来,是想请您写写过去的事,您口述,我们来整理。”
  王老爽朗大笑,银白的眉毛颤动,连连摆手:“一介书生,当年连报国都无门。写什么回忆录?”
  一老一少,竟是一般的执着。老头推了推眼镜,继续微笑,若无其事:“你祖父写了么?”
  费邺章轻轻一笑:“他不一样。王老,你在外面呆了那么多年。我总以为和我祖父不一样。”
  从王老的表情那个来看,虽然和蔼,却坚持,只说:“这些年在外面讲学,倒有不少资料。要是不嫌罗嗦,倒还能听一听。”
  忆玮还要再说,费邺章冲他微微摇头,又对老先生问道:“您是在这里定居么?”
  老先生摇摇头:“人老了,总是放不下这根,先回这里看看老家。还是得回常安去。老朋友都在那里。”他又对忆玮笑:“小姑娘,有空就来找老头子聊聊天。我看了你几篇文章,也很好。写得干净。”
  忆玮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此刻却红了脸,偷偷看了眼费邺章。
  费邺章自然的接过话题,语气很温柔,像是在鼓励她:“是我拿了几篇,送给王老看看。”
  又坐了坐,因为老人身体不大好,便告辞了。
  回去的车上,天气适宜,车子的窗大开着,凉凉的打在脸上,终于微微解去了忆玮脸颊上的淡红。她语气还是有些兴奋:“我这一生完满了。”
  费邺章再也绷不住,一手抚了唇角,这个俊朗的男子像是用西洋画笔在唇边描了绚烂笑容。
  “丫头,你的要求还真低。”
  “这还低?今天见到了活的国粹,我还不能激动一把?”
  他笑得意味深长:“看看吧,我们有没有这份耐心。”
  
  最后一晚在宾馆里躺着,辗转反侧,偏偏就是睡不着。走到小小的露台上,大约是因为潮汐的原因,海浪声份外的大。夜里一阵阵的拍来,像是轻轻撞击在心里,一时间连时间流逝都几乎忘记。隔了一个露台,忽然见到了浓墨般的夜色之中,猩红一点,像是萤火虫,温暖的一点明亮。
  男子点着了手里的打火机,照出的了如雕塑般刚毅的脸部轮廓,他将目光淡淡转过来,却极柔和,像是海上伴着明月升起的乳白色水雾。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失眠。因为隔着远,谁都没有说话。在这宁静足以致远的深夜,将目光探到了遥远的深处。
  不能说出了趟差没带回一点成果。至少还是得到了王老的授权,可以将他以往讲座的录音稿整理出来,这些演讲没有在国内公开发表过,都是极有价值的文献资料。
  因为年代比较久远,磁带转录成CD,不免有些嘈杂。加上先生有些江西口音,听起来就分外吃力。忆玮埋头记录了一个多小时,站起来活络筋骨。打开电脑,全是顾小卓给自己的留言,她甚至想象得到她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的样子:“去看李泽雯的space!”
  她顺着小卓给的网址点进去。照片很漂亮,陆少俭的手就这样随意的放在李泽雯腰间,姿态轻松。黑亮的眼睛眯起,并没有在看镜头,凝成黑亮一点,像是在窥看暗处的猎物。李泽雯穿了一件玫红色的上衣,闪光灯下颜色份外正,衬得肤色如玉如雪。真是一对璧人。
  忆玮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眼前一片空白,歇了一会,才简单的看到了照片的背景。她记得很清楚,就是那家西餐店——陆少俭很恶毒的对自己说:“你的丝袜脱线了。”
  嗯,是的,那段你追我赶的时光过去了。而素来作壁上观的人,亦终于得以以胜利者的姿态,将一切重新洗牌。李泽雯喜欢陆少俭本来就不是新鲜事。黎忆玮再迟钝,也察觉出了自从自己和陆少俭在一起,她对自己的态度就慢慢改变了。原本算是不错的朋友,莫名的有了些嫌隙。
  若是走不到一块,迟早还是要散伙,爱情和友情,都是一样。
  她一张张的看过去,原来自己离开这个城市不过几天,竟然真的错过了这样大的八卦。他们各种宴会聚会的照片,俨然已是形影不离。她沉默,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的抹过自己的唇——和费邺章相处久了,竟然也无意识的学着这个动作。又看了看张数,还有很多,忆玮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关了窗口,走到阳台上,像是要透口气。
  有白色的小狗在草坪上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老太太抱了孙子和人唠嗑,平和美好。可偏偏察觉出了心里的恶躁。是在感慨他的速度和决心,还是惊诧于自己的心情,在一瞬间低入尘埃?
  继续整理文献的时候,接连听漏两段,下笔重重划去。面对一张乱七八糟的纸,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又接到了费邺章的电话,说是请她吃饭,忆玮很高兴有人约自己出去,总比一个人在屋子里胡思乱想的好,于是忙不迭的答应。
  他给的地址难找,七拐八拐的,是在城市某一个老街道上。巧得很,前面的一条街道是出了名的有格调,开着各色的酒吧和咖啡店。于是愈发的衬得这条叫做“菜巷”的小路世俗气浓浓,连路都显得窄了些,闹闹哄哄全是人。忆玮数着门牌,终于找到了老陈家炝锅鱼。
  费邺章比她早到,见她找得脸色微微发红,招呼说:“说了去接你。我说这地方难找吧。”
  她叹口气,指了指前面:“前面的酒吧街挺有名的。我以为这里有好找。”
  “你的口味重不重?”
  她虽然是南方人,可是从来不怕吃辣,口味也重,于是点点头:“我什么都吃。”说话的神态很认真,像是在和费邺章讨论学术大事。
  就按她的意思点了最辣的口味,趁着菜还没上,费邺章把最新的一期杂志给她:“刚出厂。”
  她轻轻打开,手指灵动而轻快。封面是深蓝色,有一种古意内敛却勃勃的生机,衬得捏着页张的手指更加白皙柔软。封面上随意扫了一眼,才看到合作网站的名字——可不正是以前自己工作的政府网么?
  一时间只觉得巧,又有啼笑皆非的感觉,于是指了指给费邺章看:“我们的合作网站?”
  他也笑了:“对啊。所以当时邀请你的时候,我挺犹豫的。那个工作挺适合女孩子,清闲又稳定。”
  这话听得忆玮愣住,忽然想起陆少俭也这样对她说过,只是语气刻薄,更像是尖锐的指责自己不知好歹。她嘴唇微微一抿,并没有搭话。本来见到新杂志的欣喜,忽然一点点低落下去。只是一页页的翻了下去,一片片的汉字映入眼帘,却不知在看什么。
  炝锅鱼炸得金黄,里边却嫩的像是白玉豆腐,透着香甜的鱼肉混着极其麻辣的调料,忆玮心里大呼过瘾,只是对着费邺章,多少还有些客气,吃得也甚是斯文。
  就算这样,吃完了大半锅,她已经觉得嘴唇都麻辣的开始肿起来。这样辣,像是沸腾的热气往脑子里冲,却偏偏欲罢不能,停不下手中的筷子。最后一口咬了粒花椒,顿时麻得像是在口腔做了冰冻手术,什么感觉都没了。这一憋,连眼眶都红了,轻轻咳嗽了几声,就去找水喝。
  费邺章静静的看着她,忽然说:“我以前有个朋友,吃到麻辣的东西,立刻会流眼泪。哭得稀里哗啦的,像是失恋。”
  忆玮缓了缓,勉强开口说:“既然贪口腹之欲,就一定要撑到底。不然还不如别吃。”
  是的,她的人生信条,路是自己选的,就要走到底,断没有半途回头的道理。
  可惜自己脑海中的这番豪情壮志,被老大的问题打断。
  “丫头,谈恋爱了没有?”
  她莫名的一阵烦躁,闷闷的抬头,对面男人虽然目光如炬,问得却很闲适,像是唠家常。
  “没有。”
  出门时沾了一身火锅店特有的熏气。忆玮满足的微笑:“不枉我跑了那么远过来。”又斗志满满,“吃饱了才能更好的干活。回去继续整理。”
  车子开过长满梧桐树的街道,凭生出浪漫的气氛。她瞅了一眼窗外,轻轻托着腮,似乎若有所思。其实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齐溜溜的一排车子,车速不算快,她却微微转了转头,像是在追看什么。
  费邺章立刻将车速放慢,低声问她:“怎么了?”
  忆玮失笑,忙摇头:“没什么。”又随手指了指一家酒吧,“装饰得挺特别的。”
  他扬眉看她,嘴角带了笑意:“要不要去坐坐?”
  忆玮皱眉,作出了严肃的样子,可是眼神里还是活泼泼的带了打趣:“大知识分子也泡吧?真是难得。”
  他更是忍俊不禁:“丫头,是不是一直以来你都以为我年逾古稀?还是白发苍苍?”
  她一下子语塞,尴尬的笑了笑,又抬眼看他。分明还很年轻,侧脸刚毅,气宇沉稳,连开车都像是带了自信,于是笑说:“哪会?老大,你年轻着呢。”
  费邺章极缓的点头,嗯了一声,似是满意,微微挑起了唇角。他并没有看她,却无端叫忆玮觉得,他正在全神贯注的注意自己。


第十六章

  “经理,你的脸色不大好。”秘书小梁一边递给他资料,一边问,“我去给您泡杯茶吧。”
  她递来一杯茶,放在他手边。陆少俭看了一眼,嘴唇不悦的抿起,说:“换一杯,凉白开就行。”小梁匆匆回来的时候,陆少俭正在打电话。他神态似乎很放松,双眸灿灿,轻轻笑着寒暄:“您真是太客气了。”又转头对小梁说:“让他们整理一份这次投放了广告的纸媒名单给我。”
  白水是温烫的,才放到嘴边,似乎就在唇边渲染上了细密而湿润的气息。他抿了一口,思绪有些萧索,那杯茶水还搁在手边,水的颜色澄澈。其实淡淡茶香如人,很久没见到她了,反倒记不起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了。真是有物极必反的意思。可自己内心深处又分明不止这样的,隐隐又有不甘和愤怒。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眼睛,斜斜射进的阳光,因为挺俊的鼻梁,一明一暗,反倒显得脸色沉郁。
  门开着,见到这样一幅脸色,广告部的小陈一时间不敢进来,只能大声的敲了敲门。
  陆少俭缓了缓表情,让他进来,看了看名单,又递给他一本杂志:“去联系下。看看能不能上广告。”
  小陈翻了几页,脸色有些为难:“陆总,这本杂志恐怕和我们的楼盘广告不大搭调吧?明显受众不同。”
  陆少俭笑了笑,像是对一切了如指掌,语气轻缓平和:“不。这本杂志除了在市面上发行外,政府内部的一些场合都会传看。”
  小陈“噢”了一声,恍然大悟,他将一本杂志翻到了最后,却更加犹豫起来:“陆总,这样一本杂志,要投放广告恐怕有点难。”
  陆少俭笑了笑:“你先去联系。不行再说。”
  果然还是被婉拒了,陆少俭在席间和政府网站的主任说起的时候,嘴角勾起弧度浅浅的微笑。主任喝的满脸通红,难得豪爽,竟然拍了拍陆少俭的肩膀:“陆总,你说的是小萧那本杂志吧?我就帮你牵个线,大家一起吃个饭,熟了就好说话了。”他略微一点头,眼中滑过一丝光亮,似乎满意:“好,那麻烦您了。”
  下午回公司的时候李泽雯打来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他心无旁骛的看着窗外的风景,淡淡说了句:“对不起,晚上有应酬。”
  李泽雯也没有勉强,电话还没挂下,却轻轻问了一句:“你试了这段时间,感觉呢?”
  他扬眉反问:“你觉得呢?”
  她的评价不置可否:“还行。挺认真的。”
  他闻言,笑了笑,语气却有些肃然:“我说了试试,并没有承诺什么。”
  “我当然知道,少俭,我也在努力。”
  她比他更早的挂了电话。他将手机放在手心轻轻拨弄,黑色的镜面映出了男人的脸庞,带了霜寒,更衬得星眸黑亮。走一步算一步,唯有如此了。
  主任很积极,晚上就来了电话,订了时间地点,似乎还对费邺章提了提广告的事,只是对方并没有回应,只说一起吃个饭。陆少俭道谢,语气很客气:“麻烦你了。”随手翻了翻手边杂志,看了几行,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长久没有离开。忽然想起那个曾在她家见过的男子,沉静若水,仿佛手中沉沉书策。他忽然起了些好奇,这样想着,连漫长的夜都忽然如逝。
  他们几乎同时到了酒店的包厢,在门口遇着,认出了对方。自然也不需要再介绍了,于是在门口略微寒暄了几句,就一起进门。
  主任见两人认识,有点吃惊,等到入座了,才笑着说:“原来两位早就认识了。”
  费邺章笑:“一面之缘,并不算熟。”
  那一日在黎忆玮家中遇到的陆少俭,倒有些像个吃醋的大男生,一举一动充满挑衅,似乎生怕他闯进自己的地盘。今天再见,却恍然换了一种气度,稳重成熟,有商人的滴水不漏,像是一夕之间成长了些年岁。
  一起的还有好些人,有几个是忆玮曾经的同事。因为她人热情,乐意替别人做事,都很喜欢她,于是纷纷问了起来。
  费邺章一一回答:“是,她现在在杂志社工作,挺努力的小姑娘。”服务员正在给陆少俭添酒,他彬彬有礼的点头致谢,似乎没有听见那边的对话,连语气也愈发柔和温柔。
  主任一拍脑袋,笑着说:“我说呢,你们怎么认识。原来小黎就去你们杂志工作啊!”
  话题掠过这样敏感的人物,陆少俭轻笑,目光若无其事的掠向了费邺章,点头致意。他的眼光中轻轻混杂了淡淡的调侃,不知是对着别人还是对着自己。因为在场的人多,并没有说起别的。宾客尽欢后,陆少俭和费邺章并肩往外走,两个男人身高相仿,视线几乎平视。
  陆少俭说得很直接:“费先生,我对你的杂志很好奇。”
  费邺章驻足,点了点头:“你可以来我们杂志社看看。”他的语气这样平静,就像是对好友的邀请。而陆少俭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求之不得。”
  他的车随着前面费邺章的车驶进了车流之中,一前一后。陆少俭手指微微用力,握着方向盘,兴致盎然,像是棋逢对手。至于要去杂志社会不会遇上某个人,他抿起嘴角,全然不担心。相逢犹然是路人,他和她,都可以做得很好。
  院子里甚至还有一个大水缸。因为下雨积了水,上面漂浮着一些散落的槐花,而顺着大缸的纹路,还蜿蜒生长着青苔。陆少俭看了一会,称赞说:“真像是读书人呆的地方。”
  甚至窗子都是老式的,张了纱帘,只看得清人影晃动。费邺章边走边只给他看一间厢房:“小黎的办公室,你要不要去看看。”
  陆少俭脚步不停,微笑说:“我不是来找她的。费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在费邺章的办公室里坐下,两人因为面对面,互相的间的表情清晰明了。
  陆少俭开门见山,眼睛因为微微眯起,像刀锋一样锐利:“我不明白,你们杂志为什么会拒绝这次广告。”
  “老实说,我更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们这样一家小杂志社锲而不舍。我实在想不通,这样一本杂志,专题文章是贫富不均和行业的暴利时代,如果登上房地产的广告,它的公信力还有多少。”
  陆少俭嘴角的微笑甚是讥讽:“费先生,我们不要绕弯子了。你比我更清楚,你的杂志发行对象有哪些人。如果不依靠某些特殊的手段,如果主编不是你,我并不认为你的杂志可以顺利的刊行。”
  气氛一下子静默下来,像是撕扯下了互相遮掩的外套,费邺章欠身取了桌上的一包烟,问他:“抽不抽烟?”
  他没有接,继续说:“我听说,蔡元培先生在北大当校长的时候,公开说自己的工作是筹集资金。至于教书育人,那是教授们的责任。他得保证教授和学生的温饱问题。”
  费邺章啪的一声,轻轻点燃了打火机,声音淡然:“那么,你应该知道,我并不缺钱。”
  “这点我并不怀疑。可是在这个时代,钱可以做很多事。文化重建,知识推广,钱总是用得到的。而且,我可以保证,这一期的广告,做得相当精美,可以配合你们杂志的整体格调。”陆少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着对面的男人轻轻抚摸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沉思。
  良久,费邺章笑出声来,气氛一下子和悦起来:“你的话很有说服力。看来你的老同学把你描述成一个……”他犹豫了一下,斟酌再三,笑说:“我明天给你答复。”
  既然目的达到,陆少俭并不打算久留,他站起来,眼眸中情绪不明:“我的老同学,向来对我有偏见。”他甚至可以想象到,要是她在这里,听到自己刚才那些话,准会撇撇嘴,眼神不屑:“呦,你还知道蔡元培啊?”
  他向费邺章伸出手去,“那么,期待你的回音。”
  一样清瘦和有力的两只手,带了些彼此之间清淡的欣赏。陆少俭推门而出,目光却轻轻漂移到了费邺章之前指给他看的那间办公室。这个杂志社,静谧宁和,又因为掩着门,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身离开。
  其实忆玮并不在办公室,因为下一期的选题是中国农村,这几天天天往郊区跑。天天坐在田间和老农在瞎侃,春天的阳光虽然温柔,也经不住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晒,一下子黑了很多。
  抱着搜集来的田野调查的资料推门而入,因为想着还要整理王老的音像资料,脚步更匆忙,和身边的男子擦身而过。却猛然驻足,不可思议的回头,似乎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某个人。
  他倒愈发的气度清贵,西装随意的搭在手腕上,灰色的衬衣开了领口,英俊不凡。
  陆少俭亦站住了脚步,微微扬起下巴,似乎满是惊异。
  眼前的女孩子戴了一顶棒球帽,风尘仆仆,水蓝色的牛仔裤一角上还沾着黄褐色的泥土,稍微有些狼狈的样子。因为黑,大约就显得更瘦了一些。他又仔细看了一眼,才真的确定,她是愈发的瘦了。于是莫名的有些酸意,她的瘦,应该不可能和自己有关。
  忆玮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你放心,并不是来找你的。”他的语气漫不经心,“这就走。”
  黎忆玮一把摘下棒球帽,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刻意仰起了头盯着他:“你以为我这样自恋?以为你是来找我的?陆总是大忙人,耽误了您这几分钟,好走不送啊。”语调拖得长了些,转身就走。
  陆少俭也没耽搁,发动了汽车,心底更加恼怒,似乎恨不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所谓的冤家路窄。


第十七章

  杂志社的编辑们传看着手里的广告宣传画,某著名国画大师的作品,一整套的图片,精美如同出版的画册。有人低低称赞了一句:“真不错。”又有老编辑调侃:“能住上才算真的不错。”引起一片轻轻的哄笑声。忆玮将图片放在一边,又有些疑惑的翻了翻手边的几本同类的杂志,抬眸看了一眼费邺章。
  散会的时候费邺章喊住她,靠在椅背上,对她一抬眉眼:“丫头,对我有话说么?还是有些不满?”
  她尴尬的笑了笑:“怎么会?”
  费邺章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对她说:“我并不是狷狂清高的名士。现在这个世界,牺牲折损一些东西,可以省很多气力。”
  她点头表示理解,一言不发,其实也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多几页广告并没有关系,反正乍一看还像是名画欣赏。只是恼恨自己心底存着的小小想法,陆少俭独独找上了这本杂志,这是表示什么?挑衅,或者别的?随手一拖,椅子在地板上滑出了尖锐至极的一声声响。她有些不好意思,和费邺章一起离开会议室。
  “过几天和嘉业公司的人一起吃饭,要不要一起来?”其实杂志社并不算人丁兴旺,一帮人全去也凑不满一桌。
  忆玮想都不想的摇了摇头:“不了,今天和王老通了电话,我这几天会去找他。把已经整理出的一部分讲稿给他看看,我怕来不及。”
  不知是谁在院子里的大水缸里放上了一只嫩黄色的玩具小鸭,绿叶映衬之中,嫩嫩的一团,颇添了几分童趣。
  他半打趣儿的问她:“真的不去?”
  忆玮低着头走路,顺口就说:“老费,你废话还真忒多。”
  老费是同事之间提起主编的行话,本就有几分开玩笑的意思,意在讽刺主编的少年老成。忆玮顺口说了出来,反应过来,才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他却站住了,似笑非笑,因为是在阳光下站着,眉目清晰俊朗:“丫头,没大没小。”
  她也站住,笑得生机勃勃,“你以为我不敢去么?
  “我只是好奇,你们是什么关系?”
  再亲密的关系,只怕现在也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吧?可能像是被激怒了的小孩,连带着迁怒起旁人,于是恶声恶气:“前男友,现在冤家路窄。”
  费邺章一愣,哈哈大笑:“难怪。他可不像你这样孩子气。”
  其实没什么,对方请客的是广告部的几个人。吃得也是斯斯文文。互相敬酒的次数寥寥无几,反倒可以放开了吃,这很合忆玮的胃口。只不过在喝汤的时候听到费邺章问小陈:“你们陆总最近在忙什么?”
  都是一干年轻人,说话并不拘束,小陈笑嘻嘻的说:“陆总啊……陪女朋友吧。他不大爱应酬,一般也都推给下面的人做。”
  忆玮再给自己盛了一碗,低了低头,却发现实在避不过身旁男子的目光,郁郁的放下了碗,稍微有些不悦。有人上洗手间,稍稍有些混乱,费邺章凑近了忆玮耳边,低声说:“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她皱皱眉,知道他在看玩笑,绞尽了脑汁想着怎么还击,却发现门又被推开了。来的人这样面熟,以至于她呆呆的抬起头,毫不设防的望进他的眼睛。
  她和费邺章还维持着颇为亲密的私语姿势,陆少俭却笑得更加温和淡然:“真不巧,赶了两场,过来敬敬各位。”他转开目光,先向费邺章点了点头。又举了杯,一个个的敬酒。走到了费邺章身侧,轻轻碰了碰,叮咚的脆响,简单的说了句:“合作愉快。”
  轮到自己了,忆玮浑身不舒服,刚想站起来,却被他轻轻伸出手按住肩,语气温柔:“坐着就行。”忆玮一下子有些发懵,一只手还拿着杯子,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唇,“嗯”了一声。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凛,径自干了半杯,走向下一个人。
  一圈敬下来,他连菜都没吃一口,就匆匆离去。有人说了句:“你们陆总酒品不错啊。”
  忆玮嘴角微微一勾,心想就这人也能叫做酒品不错?以前在大学同学聚会,他明推暗拉,总是把自己当挡箭牌,高深莫测的看着自己喝醉出丑。现在果然换了一副面孔,连转身都镇定沉着。
  吃完就散了,她又回了趟杂志社,取了些资料。坐在车子里看看时间,因为喝了些酒,又晚了,昏沉的有些瞌睡。
  忆玮走到门口,才拿出钥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门还开着一条小缝,隐约透出了淡淡灯光。她心里一惊,难道自己这样粗心,早上离开的时候门和灯都没有关上?又怕有贼,忍不住就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助,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又常常迷糊得忘这忘那,万一乌龙一场,倒是真丢脸。于是大着胆子推开了门。
  她长长嘘了口气,是厨房的灯开着。大概是早上黑灯瞎火找面包的时候忘关了。
  在玄关把客厅的大灯打开,顿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自己那个半新不旧的沙发上蜷着一个男人,半条腿还耷拉在地上,显得分外修长。侧脸向着沙发里边,像是睡死了一般。一屋子的酒气,忆玮立刻知道他是喝多了,醉得起不了身,走到他身边,蹲下,摇摇他肩膀。
  陆少俭颇为孩子气的甩开了她的手。她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男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走进厨房去给他倒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样说来,这个人果然还是背着她搞了一把钥匙。估计这次醉得七晕八素,于是自然而然的忘了。
  她连水都不倒了,又转回他面前,半蹲着,看着他凌乱的头发,模模糊糊露出了的挺直鼻梁。稍微一犹豫,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他难得这样子,像是怕疼,微微缩了缩头。
  黎忆玮一屁股坐在地上,将脸埋在了双膝之间。又一点点抬起头去看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她一直是直脾气,吵完之后后转眼就忘。而陆少俭不像她这样,她几次追着他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半天,慢悠悠的说:“与天斗,其乐无穷。”
  小斗可以怡情,可是他们这样无休止的斗,终于还是倦怠了下去。如今他这样若有若无的举动,就算是酒后的真情泄露,她竟一点点的起了尴尬的心思,分明还有浅浅的眷恋。
  忆玮站起来,想把他弄到房间去,才碰到他的肩膀,门口响起了清晰的敲门声。
  李泽雯毫不客气,连招呼都没有打,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沙发上:“我来带他走。”
  忆玮回头看了陆少俭一眼,沉默了几秒。
  她的语气更加明确:“我来带男朋友走。”
  忆玮轻松的笑笑:“噢。我正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看着李泽雯把他搀扶着往下走,明智的没有上去帮忙。陆少俭半靠着她,像是热恋中的爱人相拥。
  最后无力的关上门,才觉得混乱,这两个不速之客,真是什么跟什么啊!
  
  房间是淡淡的米白色,柔和舒雅,陆少俭很久没醉得这样厉害,一时间竟分不清身处何处。他慢慢的坐了起来,一点点拼凑出了昨晚的图片。他吩咐司机开到了她楼下,然后自己怎么上楼,怎么开门,又怎么在沙发上睡死过去就只有隐隐约约的印象了。至于最后忽然来到了这里,更是一无所知。
  被子落下,才发现自己裸了上半身,又看了看房间,终于见到了李泽雯睡在沙发上,大概是连妆都来不及卸去,脸色有些暗沉。她身材高挑,却像个小小的婴儿一样蜷在了沙发上。他心里忽然不知所措的一动,像是回忆起自己昨晚的心思。就是那么冲动,一丝丝理智都不见了,跑去了她家里,不省人事。
  清晨很有些凉意,陆少俭支起身子,随手拿了床上的一条毛毯,走近李泽雯身侧,俯下身去想替她盖上。
  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醒了,就这样攀上他的脖子,轻轻的往下一拽,唇和唇之间,没有半点的空隙。毛毯轻轻的落在地毯上,而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轻轻的喘气声。
  陆少俭闭上眼睛,放在自己背上的那双手热情似绽放的玫瑰,缠绵着不愿放开;而唇齿间的呢喃却总叫他想起了另外一些什么。一样的亲吻,甚至更亲密的姿势,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是怀抱着某个人的时候再也不愿放手的满腔满怀的爱意,又或者是亲吻的时候甘愿沉沦的放纵——却绝不会是这样,盲目的回应,甚至还在冷静的思考对比。
  他微微用力,终于离开那两片嫣红的唇瓣,站了起来。
  窗帘都没有拉上,可见昨晚多么的仓促狼狈。阳光已经慢慢溢现在城市中,他立在清晨微曦的阳光之中,因为赤着上身,更显得蜂腰宽肩,生出原始的魅惑英俊来。他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慢慢转过身子。
  “是我问了你司机,把你从黎忆玮家里接到这里。昨晚你吐得一塌糊涂,顺便把脏衣服给换了。”
  陆少俭淡淡的答应一声,微笑:“我只想知道现在我能穿什么出去。”
  她从沙发上起来,大大的T恤,一条短裤,双腿纤长笔直:“我去看看,应该干了。”
  衬衣还有些皱,陆少俭穿上推开房门,看着她在厨房忙碌早餐。简单的画面,忽然觉得气闷,束缚得喘不过气来。


第十八章

  新榨的橙汁有些泛着苦涩,他们安静的面对面坐着,李泽雯忽然有些害怕,轻轻咬了咬唇,开始和他说话,似乎很怕停下来,一刻都不停。
  陆少俭的手指扶在橙黄色的果汁杯壁上,微垂了头,等她说完的间歇,终于安静的开口:“这段时间以来,我似乎做错了一件事。”
  她专注的看着那瓶搁在两人之间的花生酱,褐黄的酱料,被剜得支离破碎。
  陆少俭指尖交叠,放在餐桌上,连笑容都一并隐去了:“那一天我答应你说要试试,确实是出于真心。”他笑了笑,有些无奈,“所以现在,实在不愿意对你说对不起。”
  李泽雯猛然抬起头,声音低柔:“那你可不可以不要说?”
  静默了几秒,目光望向她的唇侧,他还是极认真的说:“对不起。我发现我做不到。”
  李泽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眉宇间深深的抱歉,内敛沉静。
  此刻李泽雯反倒恢复了镇定,眸子轻轻抬起来和他对视,以精算师的逻辑,条理分明的问他:“你昨晚去找她,不过是醉酒后的习惯。你和她,根本就是两种人,两个性格,你们一起尝试了那么久,难道还不信邪?”
  他默不作声,静静的听着,亦不出声打断,末了,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醉了么?”
  他在酒宴的时候一杯杯的喝,不过是因为看到那个人对着别的男人露出这样的神气,像是有些娇嗔,又亲昵。他得承认,自己当时努力的克制了多久,才终于没有冲上去掐死某人。
  李泽雯笑得像是餐桌上那一把蔷薇花,烈艳艳的绽放着神采:“这些也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你觉得,她爱你么?像你这样爱她?”
  她究竟爱不爱自己……陆少俭忽然勾了勾嘴角,无声的笑了笑,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和她上一次吵架……她能冲口而出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想她其实也是后悔的吧。”他轻松自如的语调,像是在调侃自己,“因为第二天我就开始后悔了。”他是后悔了,却也知道她和费邺章去了外地,于是就孩子气的,将这场游戏进行到了自己的极限深处。
  李泽雯手指轻轻一滞,低声说:“你这样说,真叫我难堪。”
  他也觉察出了自己语气的不妥,话语间流畅而温然:“我并非有意。”
  “一点余地都没有么?”
  他想了几秒,黑亮的眸子垂下,然后平静的说:“我想是的。至少这段时间以来,我还没有办法让别人取代她。”
  “真不知道是她的幸运,还是你的不幸。”李泽雯轻声说,漂亮的眼睛带了一丝迷惘,“结果会是这样。”
  一直以来,困扰陆少俭的,并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如何去爱。就像他从未怀疑过黎忆玮有没有爱过自己。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事,可以证明彼此之间的感情。
  其实自己每次的心软,都会想起以往的画面,甜蜜、酸涩,就像果汁一样。大概也只有他见过她那副样子,醉了酒,倒在自己身边,就是执拗的拽住自己的胳膊不让走。他稍微挪了挪身体,她就不依不挠的缠上来,在学校外的旅馆里,就这样用别扭的姿势过了一晚。
  他曾经试图把一个靠枕塞在她怀里,然而向来迟钝的黎忆玮难得敏感了一次,毫不犹豫的撇开那个赝品,满足的靠在他的肩侧,气息温热,也不觉得他的毛衣扎人。他只能任劳任怨,整整一个晚上,被她压住半边身子,连指尖都麻木起来。而她的身体软绵绵的,自己手上一用力,就半趴在自己胸前,乖巧的像是小小的宠物。
  最气人的却是早上醒来,昨晚那样静谧美好,又被怀里小女生怒吼打破:“明明两张床,你非要和我挤一张么?”他哭笑不得,连解释都放弃,无奈的承认自己占她便宜的事实。
  这些过往都已经附上了淡淡的历史尘埃,他们的现状,也只能让自己在争执之后,再去回忆这些美好了。陆少俭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漫无目的的看着一排排的书,连目光的焦距都不知道停留在何处。
  忆玮颈椎病发作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的参观过这个书房的藏书,然后不时的惊叹出声:“哇,你也买了这本书?”然后很肯定的说:“谁替你设计的这书房室内装饰啊?真不错,还晓得拿书当装饰。”
  自己则嘴角带着微笑,听着她的评价,然后把她拖走:“你现在最好不要看书,也不要上网。”
  他从来也没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捧着政治史、思想史这些书,看得兴致盎然。是啊,如果对她说,仅仅是因为她说了一句“我们沟通有障碍,有代沟”,就去买了那些书来看,是不是真的很傻?于是为了这些付出换来的“恶心”和“驯服”而一时气得说不上话来,失去理智的选择了另一条尝试的道路。现在,似乎一切又重新踏上了原来的轨道,原本就已经失去了缰绳的感情,他到底还能不能再次掌控?
  恰好有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或者是因为刺目,或者只是因为头疼,他无意识的的捂住了眼睛,指尖轻轻勾着的一枚小小的钥匙,叮咚一声掉在了桌上。

  黎忆玮在办公室收到一大束黄玫瑰的时候,终于在这个波澜不惊的编辑室引起了轻松的下午茶话题。有阿姨级别的编辑很有经验的说:“小黎啊,和男朋友吵架了吧?”
  她一惊,顺口问了句:“什么?”
  “黄玫瑰,表示道歉啊。”
  花香明明不是郁馥逼人那种,她却硬生生的打了个喷嚏。手一抖,花里夹着的信封就掉在了地上。她捡起来一拆,一个小小的钥匙。忆玮抿着唇,一声不吭的抓在手心里,望着那一大捧花出神。
  她简直想象得到他那一副神气,半眯着眼睛,高深莫测的样子,又像冷嘲热讽着什么。可是这次,陆少俭是什么意思,她却真的是一头雾水了。现在终于把偷偷配的钥匙还给自己了——不是早就一刀两断了么!早干嘛去了
  同事又拍拍她肩膀:“小黎,男朋友肯道歉就各退一步吧?看你,眼睛都是肿的,昨晚没睡好吧?”
  忆玮苦笑。她能睡好么?她大半夜的还要打扫房间、拖地,最后躺到床上,又开始失眠,翻来覆去觉得可恨。那两个人倒像是串通好了,给自己下马威似的。自己一生气,用被子蒙了头,半睡半醒间,还是觉得气闷。于是好几次惊醒过来,一大早就起床来上班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老林隔了半个办公室喊她:“小黎,你不是要出去吗?顺便帮我带点东西去嘉业吧?”
  她是出了名的热心人,向来在办公室人缘很好,可是这次,却难得犹豫了一下,想要拒绝。老林有些愁眉苦脸的,原来是小女儿生了病,急着要去看护。于是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了,反正就是把东西搁在总台,忆玮取过了东西,准备出门。
  五月的天气,已经很有些温暖了,她用最快的速度进了大厅,又有些好奇的四处张望了一下。进出的人们无不衣冠楚楚,像是城市里最靓丽的一道风景。放下东西,礼貌的对接待小姐说了句谢谢,她转过身,看见不远处某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真是狭路相逢,黎忆玮心里不断的叫苦,一直在“装作不认识”和“若无其事打招呼”中犹豫。可是偏偏脚步停不下来,于是反倒刻意扬起了脸,带了几丝恬淡微笑,将偶遇进行到底。
  越走越近,终于在面对面的时候,他先停了下来,语气很平淡:“收到花了么?”
  黎忆玮难得矜持的点点头,又拿捏不准语气,只能生硬的说了句“恩”。
  陆少俭两只手半插在口袋中,微微俯身看着她,忽然一笑:“昨晚没睡好吧?眼睛肿成这样。”
  一旁有人经过,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再顺便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忆玮。这让她很有些尴尬,虽然不想多呆,可是还是忍不住心底的火气,于是直愣愣的对着他说:“你才没睡好吧?”说完闪开身子就想走人。
  陆少俭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手倒是快了一拍,一把拖住了她:“这么急干什么?我送你走。”然后才像是察觉出了她那句话的含义,不由抿了抿唇,不过似乎也没有不悦,并没有细问下去。
  她悄悄挣了挣,挣不开:“哎,真的不用了。我这就下班了,你忙你的吧。”
  这两个人执拗起来,一般也要分场合地点,才能决出输赢。比如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一般女方可以把男方气到拂袖而去。而要是在公共场合,就像黎忆玮认定的,陆少俭的脸皮比较厚,可以做到旁若无人,所以自己吃亏比较多。
  她只能笑靥如花,压低了声音:“你放手。我求你送我,行不?”
  他这才表现得像是绅士模样,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走在了她身边。
  上了车又问她:“你要回家?”
  她是不敢再让他送自己回家了,不自觉的一只手抚了唇,像是在努力思考:“不是……你送我到……”
  他还没发动车子,半偏了头看着她,没来由的一阵恼怒,伸出手去,把她的手从唇边拍了下来。他手劲不大,可是清清脆脆的一记声响,忆玮被吓了一跳,楞楞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冷了眉眼。
  陆少俭双手扶在了方向盘上,一边倒车,一边冷冷的问她:“你跟着谁学的?”
  她不吭气,一下子想起来,这是向老大学来的。大概是老费的气场有些强,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会让人注意到,若有所思,英俊内敛。不过她倒不知道,身边的男人还能敏感到了这个样子。
  陆少俭深呼吸,转过了脸不再看她,又问了一遍:“到哪里?”
  忆玮随口报了家附近超市的名字,就直直坐着,也不说话了。
  有些尴尬,她总是时不时想起,身边这个人如今正经有了女朋友,这样也不知道算怎么回事。于是有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一下子有了解脱的轻松感。
  是老爸打来的。像是为了给她惊喜,电话那头老人家有几分得意,原来特意请了假出来,说是要和宝贝女儿一起过端午节。还说黎妈妈已经包好了各色馅儿的粽子,就等着过几天一家团聚。
  她乐得合不拢嘴,一连确认了好几遍:“你们什么时候到?”一遍遍得到肯定的答案,才挂了电话。
  车子停下等红灯,陆少俭漫不经心的问她:“你爸妈要来看你?”
  这个灰蒙蒙的城市像是绽开了彩虹,心里埋着再多的荆棘和不满,此刻忆玮的心情明媚灿烂:“对啊。改天请你吃我妈裹得粽子啊!”


第十九章

  他果然在超市外面放下她,想了想,又叫住她:“你买什么?要不要送你回去?”
  忆玮敬谢不敏,半边身子已经在外面,才听见背后的声音沉沉:“对不起。”她疑惑的回头看他一眼,却只见到他的侧脸,一时间有些错愕,甚至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他没有重复第二遍,忆玮还在一个劲的盯着他看,难道天气这样热,为什么他有些脸红?于是又停了停,语气有些困惑:“你怎么了?脸红什么?”陆少俭不由抬头去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颊上还真是有些淡红色,转过脸对她微笑:“没什么。”最后忍不住还是对她说:“我和她分手了。”
  本来是真的没什么,可是听到这句话,听到“分手”两个字,黎忆玮心里还是一沉,于是皱了皱眉,一言不发的离去。
  走到超市门口,她看着玻璃门上越追越近的身影,自然而然的拉住自己的手臂,像是有些耍无赖的样子:“你买什么?我陪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少俭已经抢先了一步,安静的说:“忆玮,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以前我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我会慢慢改过来。我们再试一次好么?”
  “怎么?在别人那里试了一圈回来,还是决定要继续互相折磨?”忆玮的语气里不掩嘲讽,微微翘起了唇角,“陆少俭,你也太幼稚了吧?”
  他眉眼不动,笑得温和淡然,似乎不打算和她吵架:“是,我太幼稚了。”
  这个人……似乎真的不像记忆中信口一句就能把自己的噎死的男人了。忆玮困惑的眨眨眼,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拖住手:“走吧。”
  她隐隐生出了些愤怒,这样被人当猴子一样耍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昨晚莫名其妙的一场热闹好戏,到今天所谓的表白,自己还真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啊!于是很有些扫兴的往相反方向走:“算了,我不逛了。你要买东西就自己去。”
  他却不依不挠:“我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你错的也不比我少。别耍脾气了,好不好?我们去吃晚饭?”
  忆玮的语气终于带了几分激烈:“我还真没觉得我有多错。至少我不会错到随便和哪个人在一起。”
  这句话一时让陆少俭语塞,他静默了几秒,才缓缓的说:“对不起。”然而不过下一刻,他又笑得有几分舒坦:“你不是不在乎的么?”
  即便是在人来人往的大卖场门口,黎忆玮也几乎用高八度的声音对着他恶狠狠的说:“鬼才在乎你!”吼得理直气壮,心底也一阵舒爽,再也不去理会他,转身就顺着人流往外走。这次他终于没有再追上来。陆少俭修长的身姿立在了人流中,也是极引人注目的。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即便是久隔的争吵,也带了熟悉的甜意。
  第二天和费邺章一起去看望王老,先在花店选了束花。等店员小姐包扎的时候,费邺章随口和她聊天:“今天看起来气色很不错啊。”忆玮不自觉的摸摸脸,虽然是被人称赞了,却并不觉得开心,心里还有些别扭,于是回了句:“哪有?”
  王老住在一间大院里,竟有点像他们的杂志社,推开房门,老人坐在沙发上,拿了一把放大镜在看报纸,身边还坐了一个女子,两人低声在说这什么。听到推门的声音,那个女子抬起了头,看到来人,唇边的笑忽然凝住。
  以女性的眼光来看,那是个清透如水的女子,即便并不是绝美如画,眉目间却淡淡有一股书香风情,从容不迫。忆玮看了看身边的老大,一时间有些发呆,这个向来镇定的男子,此刻竟然也像是措手不及,连惊愕都来不及掩去,直直的和那个女子对视。
  王老朗声大笑,招呼两人:“来了,过来坐。”又替双方介绍,“我侄女,方采薇。”
  没想到费邺章点点头,径直向她伸出手去:“好久没见了。”又对王老解释:“我们是校友。”王老也意外:“噢!这么巧。”方采薇点点头,已经恢复如常,起身吩咐保姆端茶水和水果。她穿着咖啡色的长裙,其实鲜有个子娇小的女生能将长裙穿出味道,她却因为瘦,表情中又若有若无的生出了翩然的气质,和这裙子相得益彰。裙裾摇摆间,无意扫到了费邺章的身侧,忆玮看见他的脸色愈加的僵硬了一分。
  后来这一下午,王老和忆玮聊得很放松。老先生讲起了自己刚写的一篇文章和一些还未公开的文稿,言语间像个孩童一样流露出自得来。
  忆玮有些眼馋,又看看明显不在状态的费邺章,不知道该不该提出非分的要求来。王老倒先开口说:“你下次来。这些资料在我一个学生那里,下次给你看。”他顿了顿,“王棋,现在也是博导了。”
  忆玮慢吞吞的把茶水放回茶几上,心里有些不舒服,差点泼了些热水出来。费邺章抽了纸巾给他,终于开口说话:“擦一擦。”对面一直沉默的方采薇略略抬起了眼睛,扫了两人一眼,依然抿唇,不发一言。他最后对王老说:“您要是满意我们这样编辑,那么我们就继续了。”
  回去的车上,忆玮看看费邺章的脸色,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不敢,就强忍着没说话。倒是费邺章看了她一眼,忍了笑:“想问什么?丫头。”
  她老老实实:“没什么啊。”
  他也良久没说话,快到了杂志社,才叹口气:“采薇……我和她也是好久没见了。”
  这样一个男人,原来也有满腹心事的时候,像是勾忆起了无限的往事。她在一旁看着,忽然生出了唏嘘之感。
  时间过得飞快,父母来的前一天,忆玮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那边老两口都忙着收拾东西,连她最爱的酱菜都不忘都带一些。忆玮听到爸爸压低了声音说:“你小心点。这次你妈又带了很多照片,打算让你先看看。”
  果然,到了机场接到父母,在出租车上,老妈已经把一叠照片塞在了自己手里,一边喋喋不休:“来,小玮,看看。妈妈这次找人介绍的几个,样子都不错的。”
  黎忆玮简直连脾气都没了:“好好,老妈,我回家再看行不行?”
  才到家给老爸泡上一杯浓茶,看着老妈对自己乱七八糟的房间作出评价,忽然听见门铃响了。她一激灵,忽然预感不妙。凑在猫眼里看了一眼,只觉得一下子头就大了。
  于是极快的拉开门,又不想让爸妈发现,于是顺手把门轻轻带上,几乎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一脸气势汹汹:“你来干嘛?”
  陆少俭笑眯眯的看着她,因为居高临下,可以看清她白皙的肌肤因为着急而覆上了粉红色,显得清新漂亮。
  他有些理所当然,像是奇怪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吃粽子啊。”
  忆玮就差没把他直接推搡到走廊拐角了:“选错日子了吧你?今天我爸妈刚来,我没空招待你。”
  他挑挑眉梢,表示不解:“不是你说要请我吃粽子的么?”
  “我那是客套话!你还当真!要不要脸!”
  还没说出下一句话,身后丝丝冒着凉风,她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老爸老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齐溜溜的站在身后,表情出奇的一致,和蔼可亲的打量陆少俭,意味深长。
  黎妈妈一语定乾坤:“小玮,怎么对人讲话的,有没有点礼貌?”说着又一把挤开她,眉开眼笑,热情的把陆少俭喊了进来。
  客厅挤了四个人,忆玮就被老妈分配去厨房切水果,剩下他们仨聊天。
  黎妈妈沉不住气,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小陆啊,你和我们忆玮是好朋友?”
  他一怔,想了想,安静的说:“是啊。”又补了一句,“那天她对我说叔叔阿姨要来看她,没想到今天就来了。我来的真是不是时候,打扰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忆玮把一盆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吃水果。”
  黎妈妈听到女儿这样说话,本来就有些生气,顺手又摸到了沙发上的靠枕——她条件反射,眼明手快的往陆少俭身侧一躲——幸好老妈也只是做做样子,忆玮胆战心惊的想,要不是陆少俭在这里,自己应该会被砸的七荤八素吧……他倒顺势拍了拍自己:“晚上我请伯父伯母吃个饭吧?顺便带他们看看这里的夜景。”
  她再迟钝,几乎也可以肯定了,这人摆明了用心不良。于是恨恨的撇了撇嘴:“陆总你是大忙人,我耽搁不起。这就给你拿几个粽子,想吃自己去家煮。晚上的事不用你瞎操心。”
  陆少俭好整以暇的拿了杯子,喝了口茶,不理她,反而对着一直默不出声的黎爸爸说:“叔叔,你们家乡的茶很好喝。我一直在喝,也没机会当面谢谢你。”
  她已经快听不下去——这人话里还真是句句藏了玄机,怎么能抹黑怎么来。呵,前几天晚上还和别的女人一起勾勾搭搭的在自己面前演戏,这脸变得倒比六月的天还快。
  黎爸爸呵呵一笑:“喜欢就好。”倒是不动声色的样子,一点不像黎妈妈,用忆玮心里的话来说:怎么这么不矜持?后来还是蛮不情愿的由他领着去吃饭了,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无语的看看陆少俭,又转头看看爸妈,心里涌起了很奇怪的感觉。
  后来下车的时候,她主动走在了后面,语气带了几分惶急:“陆少俭,我求你了。咱们的事乱七八糟的,连我都弄不清怎么回事,现在你非要掺上我爸妈,是不是想我死?”
  他不闲不淡的看了她一眼,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忆玮一急,伸手去拉他袖子。
  他依旧不轻不重的甩开,眼神微微一斜:“放心,轻重缓急,我比你清楚。”


第二十章

  菜色清清淡淡,环境也好,适合老人家吃。只有黎忆玮一脸不高兴,刻意的找些刺儿:“你干吗找一家南方菜色的酒店?我爸妈难得来一趟北方容易么?就想吃特色菜!”
  他哦了一声,一脸歉意:“叔叔阿姨,哪天我再补上特色菜吧?你们有空么?”
  黎妈妈没说话,黎爸爸笑了笑,婉拒:“不用了,那样太不好意思了。”陆少俭笑笑,也没再坚持。因为是家常菜,也就随便点了一些,很快的吃完。服务员问:“要开酒么?”他很沉稳的摇了摇头:“叔叔,您喝酒么?我一会要开车,就不陪您喝了。”
  黎爸爸向来也不喝酒,自然也就算了。很快的把饭吃完,他开车一路往城墙边开去。常安第一眼给人震撼的,就是这恢宏无比的厚实城墙了。夜色掩映,护城河边高大的树木如同古代的卫士,忠诚的守护这方城池。现在因为城市的夜间霓虹照明,隐隐的又透出了明艳朝气。
  他停了车,又顺手拿了相机,忆玮一愣:“你怎么什么都带?”
  他一笑:“常放车上的。”
  一步步走上城墙,因为宽窄的关系,并肩走了两人。黎爸爸和忆玮走在了后面。她亲昵的挽着爸爸的手,一边小声说着话,夜风轻轻吹拂,像是轻柔的棉花拂在脸上。
  “小玮,你和他关系很好?”黎爸爸向前边那个陪着黎妈妈的男人指了指。
  忆玮摇头否认:“哪有!”
  “对爸爸还不说实话呢?”黎爸爸呵呵一笑,“你从小就这样,越是亲近的人,你对人家态度就越不好。反倒是对着外人,倒很有礼貌。”
  忆玮一扬脸,开口想反驳,忽然觉得无从说起:自己好像就是这样。于是闷闷的一声不吭,半晌,说:“老爸,我和他……不大对盘。”
  黎爸爸板起脸来:“那我可管不了。年轻人的事,总是乱七八糟的。”
  陆少俭隔了老远招呼他们拍照,钟楼鼓楼,城门挂着的匾额,无一不是有着气势磅礴的古意。闪光灯亮了无数次,最后黎妈妈找了个游客,又拉过陆少俭:“小陆啊,今天辛苦你了。你来,大家一起照张相。”
  两个老人家站在前边,她立在陆少俭身侧,帮忙拍照的游客很热情,一连招呼他们拍了很多张,最后把相机还给他们,还不忘笑说:“照得很好。”
  忆玮扫到一张,她大概恰好转了下头,不知怎么看上去就像轻轻倚在了某人肩头,笑得美好温柔,一下子有些发懵:“删掉!”
  她眼看着他拿开相机,一边慢条斯理的回她一句:“凭什么?”老两口识趣的走在前面,还以为他们在后面浓情蜜意。
  他倒是一脸好心的提议:“你爸妈还要去哪里玩玩?要不要找辆车,方便一些?”
  “不用,这个地方我熟。”
  陆少俭停下脚步,一双眼睛如同黑宝石,即便在暮色浓浓中,也流转出异样光亮:“黎忆玮,我常听说女孩子要富养,才能有气质有淑女样子。今天见了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家长,肯定从来没亏待过你。怎么偏偏教出你这样的女孩子?!”
  忆玮怒极,反倒笑眯眯的起来:“我泼辣,我不讲理,可我没逼你缠着我啊,陆总。”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额头:“对,是我缠着你。”也不理她,径直走在了前面,又转身说:“对了,我明天要出差,大概三天。”
  忆玮嘴巴都没合上,结结巴巴的喊住他:“你……这是干嘛?算是向我……”她张口结舌的,忍住了没把那个词说出来,似乎有点失魂落魄,可爱的像是一个小小的玩偶。
  陆少俭隔了几步向她浅浅一笑:“向你报备一下,没什么。”
  简简单单一个词,却让黎忆玮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着。一直到父母先上了楼,她才涩然一笑:“你今晚真不容易。”她想尽了方法想要激怒他,无果,将一副极好的脸色维持到了最后,整个人几乎是脱胎换骨。
  他没说话,目送她下车,却又喊住她:“忆玮,我很认真。这次重新开始,好不好?”
  月色皎洁,盈盈落在了她身上,滢荡开去,波痕漫漫。
  她没有做声,更显得寂静。
  “不用急着回答我,好好休息。”陆少俭冲她挥挥手,笑得微露牙齿,显得俊朗而快活。
  
  忆玮很不争气的失眠。她回忆起他在车里望向自己的最后一眼,竟然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心动。绝处逢春,久旱逢雨,像是一直龟裂开的东西一点点的被这一晚上的陆少俭用东西慢慢补上了。他认真起来,就是很容易会让人心动。就像他唯一的一次向自己告白,说是为了她,在图书馆整整坐了半个学期,那一瞬间,温柔逼人,哪怕是冰山也能被融化的吧?
  要不……就真的再试一次?好好相处,互相间学会尊重和沟通?她在被子里翻身,很久很久了,睡着了,却笑得这样甜美。
  费主编体谅她,特别允许她把有些工作可以带回家里去做,多陪陪爸妈。她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想不到一整个编辑室的大哥大姐们都爱护她,出谋划策:“小黎,带你爸妈去吃那个什么什么”,“小黎,那个哪里哪里一定要去转转,不然白来一趟常安”。
  不过老爸还有工作,本来就只有三天的假。这期间,黎妈妈旁敲侧击,就想问问陆少俭的情况。又问她:“怎么这几天不见小陆来啊?”她默默的回了一句:“出差了。”
  黎妈妈噢了一声,很是可惜的样子。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难得忍住了,一直到了机场,都没再开口提什么。最后抱了抱女儿:“小玮,自己照顾好自己。”忆玮有些好笑,却又心底发酸,估计老妈也是怕自己再弄巧成拙,反倒不敢提什么了。
  送走了父母,她询问了下航班,发现陆少俭回来的班机马上就到,索性就等等吧。她就这样安慰自己:可以搭顺风车回去嘛。左等右等,简直望穿秋水,望着汹涌人流,却始终看不到他的身影。有些心焦,像是一圈蚂蚁在啃着自己心口。她摸出震动的手机,有些心不在焉的放在耳边。
  男人的声音很愉悦,亲切温和:“踮着脚尖看什么呢?”
  忆玮猛然转过身子,看见他微笑看着自己,身长玉立,云淡风轻。
  原来是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的——忆玮蹦跳着跑过去,笑得自然舒心:“等你啊!”忍了忍,又换了句词儿:“我要搭车回去。”
  他微微歪着头,像是研究她的表情,然后眯起了眼睛:“你等了多久?”
  忆玮有些心虚,左右四顾:“你走不走?”
  陆少俭非要把这句话说完,把这笔帐算得清清楚楚:“机场到市区不过一个多小时。叔叔阿姨走的时间离现在快三个小时了吧?”
  他到底没让她再尴尬下去,一只手很自然的搂在她的腰侧,半边身子都搂在了自己的胸前,那样轻灵乖巧,他俯下身去,淡淡闻到了发间一股如花清香,忽然觉得幸福。
  他让司机把两人送到忆玮家楼下,推开门,语气夸张:“粽子呢?”
  忆玮一口气煮了好几个,端出来的时候慢慢一大盆,小山似的,反正在他面前从来不用避讳吃多吃少的问题。倒是后来,他忍不住敲了敲她脑袋:“哎,你吃太多了。”
  忆玮还咬着半口蜜枣,支吾了一声:“不够啊?那我再去煮几个?”
  陆少俭哭笑不得了:“够了。糯米的东西要积食,你少吃点。”她嗯了一声,听话的放下筷子,问陆少俭:“那你吃了吧?”
  黎妈妈的粽子做得是真的好吃,肉粽里放了大块五花肉,肥瘦得当,一口咬下去,舌尖都还流着香味。忆玮起来收拾碗筷,又回头对他说:“我给你拿几个吧?”他摇摇头,笑得狡黠:“不用,我来你这里吃。”
  忆玮的手还拿着筷子,微微一僵,回他一个笑脸:“真平和。”
  他自然是知道什么意思的,半站起来,欠了欠身,握住她手腕:“不吵了。我都累了。”又像有些迫不及待,“小玮,我有个想法。”
  第一次随着她的父母叫她“小玮”,他自己心里轻轻一动,温柔溢满唇齿间,又等了等,才说:“我们订婚吧?”
  她居然没把手里的碗掉下来,还能镇定自若的在他身边坐下,兀自笑得灿烂如花:“陆少俭,你没事吧?”
  他摇头,唇线坚毅,面容严肃:“我是认真的。”
  “我会以为……你这是失恋之后说的胡话?”她有些犹豫,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又觑了觑他脸色,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话。
  他轻轻笑出声来,去摸摸她的头发,触手很柔软很光滑,舍不得放开,又滑到了她肩上:“是啊,和你分手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这胡话,周期也太长了一点。”
  “你最近的失恋,应该不是我吧?”忆玮着急忙慌的说了句,避开他的手。她心有余悸,以往吵得够了,那种彼此间的信任和爱意,其实真的争不过那些冷战和争执。
  他凑过去,伸出手臂,把她拥在怀里,声音淡定:“你怕什么?同学半年,谈恋爱一年,分手之后纠缠了一年半,就折个旧,算是八个月。加起来快三年了,还不够?再说,我们最糟糕的那段时间都经过了……”他顿了顿,把她抱的更紧些,“好不好?”
  她的唇隔了衬衣,紧贴在他的肩膀一侧,一样的温热,稍稍冲击了一下她的理智,可她还是摇头:“再等等好不好?”
  陆少俭的手臂环过去,摸摸她的脸颊,声音怜爱中又带了不容置喙:“一个月,要是我们不吵架,就去见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