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07

潺潺溪水: 春风得意桃源镇 1-30


1.  朋友

  五月,清风缠绕,槐花栀子怒放,暗香盈袖,空气里到处都是馥郁的花的香气。
  我对着几何和代数课本,口干舌燥地讲解了快一个小时.
  可是桃子仍软绵绵地趴在桌上,一副懵懂无骨昏昏欲睡的懒摸样,夕阳穿过窗棂透进来,浮游在室内班驳的光晕,照着亮处的浮尘在空气中缓慢地漂移。桃子黝黑的皮肤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长长的细媚眼,如丝。一头光滑的长发象绸缎一样洒在肩上,漂亮得就象只快要睡着的狐狸,一只皮光肉滑的黑狐狸。
  桃子向来长得好,校园里俗称她为“黑牡丹”也不是虚传的。小小年纪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颖长身材和成熟的美貌,只是很多时候她都是傻傻的天真,大脑好象缺根筋,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她好象搞不清楚人生在世,什么年龄应该做什么事.小时侯玩耍时她天天盼着背书包上学,该好好上学时她却总想着逃学去玩,这就是富贵人家小孩的通病,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是很在乎生活给予的机会,反正有的是机会,用不着为讨生活犯愁。
  桃子小时就有些蠢笨,我带她去老屋后的桃园去偷桃,结果谢家四娘拧着一对柳叶眉拽着柳枝条追上来,我很快吃干抹尽,来个诋毁不认,她那个藏在怀里,左摸摸右摸摸都快摸熟了,就是不舍得吃,人矮又跑得慢,经常被谢小环(我一直喊她谢小坏,她是四娘的女儿)逮个正着屁股开花。
  呵呵,其实主意大都是我出的,她不过是跟在后面跑个腿。但最后挨揍的人总是她。可能是因为我可怜无趣的童年,让我早早有了冒险可以让我的生活丰富多采的意识。如果我是阎王,桃子就是个拖着两条鼻涕的小鬼,我喜欢翻着花样玩创新,她喜欢老老实实做执行,我们俩,是一对好搭档的玩伴。
  我曾偷听到外婆大院长工作时间对她手下那些外科主任训斥,是榜样就不怕冒险,有的疑难病症,因为怕失望所以不敢希望不敢尝试,所以才会错过最佳诊疗时间。
  外婆也曾对我说,一个不冒任何风险的人,只有什么也不做,春天不敢播种,秋天就没有收获,所以她一直纵容着我的种种淘气逸事。所以我认为自己天生有做榜样的力量,我喜欢玩冒险,在冒险中获得乐趣已经成了我枯燥生活里的一点希望。
  烈日炎炎的夏天,我和桃子冒着暑气一起偷着去山后的泉水河里学游泳,那里水清澈,也浅,不过人也多,白花花象下饺子一样,不过半小时我已经象条鱼一样有模有样游几个来回了,桃子还闷在水里直冒泡学换气。
  外婆买了拼图,我和黑狐狸坐在地板上拼,正面是一张地图,我三分钟搞定,她吭哧吭哧一小时也没弄好,回头她羡慕地问我,我一巴掌拍向她脑门,“苯,后面是张人脸,你把脸凑整齐不就得了,”她捂住大脑门,一双细长眼睛很不服气地看着我,“你投机取巧!”我大笑,翻向地图那面,五分钟搞定,只要我用心,我的记忆力还是可以的。只是桃子先天没有天资,后天又不努力,幸亏她家世好,有个有钱的爹罩着她。
  我是个天生喜欢孤独的人,和周围的大人小孩都有种疏离感,因为身世的原因,与人交往时,我总是能感到自己与别人的距离,我害怕那些眸子里传递过来的虚假的同情和真实的鄙视,所以我一直喜欢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自足而满足,执着而别扭。
  可是我喜欢桃子,她良善真诚,当偷来的桃子或者梨子没被发现的时候,最后有一半她仍会让给我吃。她家锦衣玉食……我家也不缺吃少穿,我俩却经常去做些偷窃的事,今天偷萝卜,明天采甘蔗。下雨后天转晴了,我还领着桃子去池塘捉泥鳅,挖藕,跳到小河沟抓两条腿横着走的螃蟹。有时我们还会去集市上趁着混乱偷根扎头发的发带,过一会没人发现时,我又会让桃子跑回去扔点钱到摊主的钱盒子里,我们时时翻新着偷窃的技巧和花样,不过这一点外婆是不知道的,我们也无伤大雅,不过就是小孩心性一时爱上了偷窃这种感觉罢了,俗话说,偷!快乐着!玩,痛快着!这就是我们的童年。
  尽管这个世道不太平,现实,人心不古,我还是认为:在这世上,善良比智慧重要,呵呵,我喜欢良善天真没有大脑的桃子,虽然有时候我认为精明又不失厚道更重要。

  其实桃子出生前她家里很苦,她妈妈姓徐,是外婆的邻居,自小腿有伤,行走不便,但模样清秀,为人谦和有礼,外婆便让她进了医院做了烧开水的护工杂役,但是外婆一直鼓励她人生处处有精彩,没有卑微的工作,只有卑微的态度,所以她也很喜欢自己的工作,每天上班都很开心。
  后来虽然因为残疾她也没寻到好亲事,找了个没有正式工作做工地的小伙,但丈夫头脑灵活,能力很强,对她也体贴,婚后俩人的日子也过得风生水起,不久,桃子他父亲生意越做越大,从溶城又做到了外市,等桃子出生时,他们家几乎已经是溶城的首富了,徐阿姨早已辞了工作,安心在家带孩子。
  但是她一直还是很尊敬感激外婆,经常带桃子到我家来玩,一来二去,我和桃子成了好友。
  再后来,我们分开,然后又在陌生的城市重聚,桃子再也不是昔日那个整天跟着我满街跑的短腿跟屁虫了。
  她身材抽条得早,十五岁的少女,苗条妩媚,美得象朵花。而我虽然只比她小一岁,却仍然矮瘦干瘪的,月事大姨妈至今还没拜访过我,只是皮肤还算得上白皙,偏偏还爆能吃,食量大如牛,而且无荤不成餐,只可惜是光吃不长个,依桃子的话是估计我肚子里有蛔虫,导致我变成纯粹浪费粮食的劣等肉食动物。
  切,现在角色互置,换成我跟着她混了,她为人慷慨,又热心,学校内外她都有很多朋友,看来智商不行的人情商都是不错的。相比而言,我冷清得很,让人有距离感,我只对我认定的人好,而且有严重洁癖,我不喜欢的人我连话也懒得和她说。一般老师和同学有事时,大都通过桃子转达给我,同学之间对我的评价是神秘,孤僻冷傲,不容易接近。有闲的时候,我喜欢看一些杂书,比如周易八卦,褚子百家,兵书剑法,古龙金庸,红楼春秋。看得多了,渐渐也知道一些面相的事,桃子的耳朵长得比眼眉高,以后应该还是很富贵的,她应该有好命,因为她很善良。
  可是美人桃子一直夸我长得美,她说我只是发育迟缓,还没长开,平时她就喜欢拿手戳我的脸颊,我的右脸颊上有个酒窝越来越深,我都怀疑是她戳出来的,“嘿嘿!小熙,不急啊,长大肯定是个大美女祸水!”
  不用她说,我对自己的外貌当然有信心,听说我母亲当年那可是桃源镇里最美的祸水,我见过她的照片,巴掌大的脸,清澈的眼睛,尖尖下巴,樱桃小口,娥眉淡浅,见过她的人都说我和她长得很象,只是我的眉毛比她秀挺,历历清楚,古人说的眉清原来是有出处的,眉清才能目秀嘛,另外我的嘴巴也比她稍大丰润一些,我想我将来的摸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只是身体不长我也没办法。人称时下美女应该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我觉得自己真是可怜,我是典型的“天使面孔,天使身材”,平时在校园的时候,我喜欢带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我低调再低调,不想显山露水惹起任何是非。我向来认为太出众的容貌上并不是好事,容易让人看不清你其他方面的优势,因为容貌的优势只属于你时,你可能收获的不一定是最好的结果。
  再说校园的那帮小子青涩得很,向来也没落在我的法眼里。我也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也不想在功课以外的地方浪费时间。
  毕竟,顾家在S市的地位太特殊了,闹出一点什么动静都能传到桢南耳朵里。

  看到桃子姑娘那副要命的懒摸样,我都有些昏昏欲睡了,果然,瞌睡虫是可以传染的.
  我垂下眼睫,重重地合上书本,有些无奈地看桃子一眼,“既然你心思不在这,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们现在是中三的学生,马上面临中考,桃子却嘻嘻哈哈不当回事,我心里难免有些生气着急,想想真是主子不急丫头急呢?
  根据一直谣传的“一中出才子,二中出痞子,(大杂烩学校)三中出浪子,( 体校里冠军多,功夫深)四中出婊子(艺术院校风气乱)”只要上了一中,没有上不了的大学,只有不想上的大学。我现在天天熬红了眼,只看到习题和分数,还不是为了能顺利考上一中的尖子班,人生关键的就那几步,我不希望桃子错过。毕竟,我还是希望能和她一起共进退的。
  桃子调皮地吐吐舌头,然后伸开长臂来了个大大懒腰,嘴里还夸张地打了一个大大哈欠,就象身上没长骨头,我看到她这样快要昏倒,自从她交了男朋友后,经常逃学游荡,可见早恋的确是没什么好处的.桃子的那些校外活动我以前也偶尔参加,不过纯粹是好奇,了解过了我也就失去了兴趣,我首要的目标十几年不变的,那就是学习再学习,我一定要考一个一流的大学,然后做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和喜欢的人一起过一种很有尊严很悠闲的生活。在这之前,唯一的台阶就是上重点高中。顾叔叔说得对,下象棋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情绪控制能力和全局布控能力,要比对手冷静又看得远,才会嬴。
  我现在已经在规划自己七年后的人生,那时应该大学毕业了吧。我现在所有的努力只不过都是在为那时在铺垫基础。
  重点中学的师资力量还有严肃的学风对缺少自制力的学生影响力是巨大的,我希望桃子今后也能和我一起站在高处欣赏风景.(呵呵,老实说我那时的确是有些早慧,但是你们也不看看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桢南一直就是跳级上学的)
  “小熙,不是我不学啊,我真的不是那块料,我的脑子根本装不进这些东西。”
  我挑起眉毛,挖苦她,"那你是什么料,谈恋爱的料?吃喝的料?"
  桃子笑着抓起书包,拿起来拍一拍,她斜睨我一眼,“你吃味了?我走了!……要么姐晚上请你喝酒?。”
  我继续收拾桌子上散乱的课本,“免了!你晚上不温书了?我可还要看书。”
  “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不是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吗?”
  “不可救药!”我无奈地摇摇头。也好,她和我不一样,反正她家有钱,即使将来她无所事事,她老爹可以养她一辈子啊,不过我觉得如果一个人没有理想 真是件很悲哀的事情。
  桃子又睨了院门一眼,然后对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真走了,你家小顾哥哥回来了!”
  然后她象狐狸那样抖了抖毛,做了这个可笑的动作后她一摇三晃地往门边走过去了


2.  亲人

  我转脸望过去,天边流云似锦,漂浮不定,院子里的丝瓜绿油油的叶子穿梭在藤顶上,象一个圆形的穹顶,连着那层层叠叠翠色叶子垂下的是丝丝绦绦细长的丝瓜,各种层次的深绿粉绿草绿,间隔着那碗大的嫩黄的花。有些灰色的小院,立刻勃勃生辉。
  顾桢南站在那绿色长廊下,叶片缝隙里漏下的阳光班驳地洒了他一肩,我突然觉得他身上雪白的衬衣亮得晃人的眼,从没见过哪个男子能把一件白衬衣穿出这样清俊的味道来,将近十年的光阴流过去了,他还是一副温润如玉,清雅书卷的样子,一点没变.就象我第一眼看到时的模样。
  此时他手里拎着个滴水的塑料袋,里面有两尾活蹦乱跳的黑鱼,大概又是开过刀病人送的.
  我知道最近他收了个病人是养鱼专业户,家里头三天两头往科室里送些鱼虾,搞得办公室都有一股子腥味,大家都有些讨厌那个病人了,又不好意思说,中国的文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面子上的虚伪。
  惟独桢南每次照单全收,他说他要回家作饭,害得其他医生和那些小护士都要把鱼送给他。大家都知道桢南喜欢烧鱼给我补脑子,我自觉自己已经很聪明了,基本上用不着再补了,看那些需要背诵的课本时我基本上能做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一个人,那人叫诺依曼,是匈牙利人,小时候桢南曾经很羡慕这个人,所以后来我牢牢记住他了,据说他6岁就能心算八位数除法,8岁的时候就将微积分弄得明明白白了,他11岁的时候已经没有老师能教他了,他只能自学,再后来他研制出了计算机和原子弹。
  桢南告诉我真正的天才几乎都是理科的科学家和文科的哲学家,一般智商不够的人才去念文科,工作上最聪明的也是那些科学家,一般没文化的人才去做生意,他向来不喜欢做生意的人和事,看到钱几乎都不想用手去碰,每次不得不碰时他会洗手,这一点我俩都很象。
  桢南很喜欢看一些古书和哲学书,他经常对我说,如果将来他不做医生了,他会去大学教哲学。
  我一直很用心地学习,知道自己将来不一定能成为一个科学家站在他身后,起码要做个很聪明的人站在他身旁。(可惜事如愿违,后来我的工作竟然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种人,当然,那是后话了)
  桢南微笑着跟桃子打过招呼,两道好看的浓眉舒展着,(他的眉是浓了点,但不张狂,很隽秀)看上去心情不错,“桃子留下吃饭吧!”
  桃子立刻脚跟立正恭谨地喊了一声大哥好,客气地道谢后就忙着要闪人了。小妮子在桢南面前很是正经严肃 ,小腰挺得笔直,好象天生的无骨狐狸症一下子痊愈了,哈鼽,软柿子一下变成了端正淑女了,顾桢南身上好象天生有种能净化人的气场,近他身者,莫不从善如流,想不变端庄都不行。
  骨子里我和桃子是一种人,我们喜欢向习俗和规矩挑战,不按理出牌。只是桃子是个真小人,我是伪君子,桃子从来不掩饰自己那些不合学生身份的活动,而我只是隐秘地参加,因为我很在乎桢南对我的感觉,在目前的生活里,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他看见自己真实幽暗的那一面,希望在大学毕业前,我在他面前还是个最纯净的小姑娘模样。

  我送桃子到大门外,她手窝在嘴边呼哨一声,一辆帅气的摩托车从不远处的树荫下开了过来,车上懒散地坐着一个穿着黑色T恤衫的男生那里,前胸处锈着一条很夸张的金龙,那男生长相英俊,一双挑眉的凤目,周身上下散发着扉糜的气息。是韩皓学,(其实他一点也不好学,呵呵!鄙视他!名不副实!)看到我们一前一后出来,他邪魅地吹了声带尾调的口哨。可能我自幼没有父亲,始终对比我大的男子有一种向往,同年的男生我几乎连敷衍的兴趣也没有,尽管桃子说他是个宝,我也只当他是根草,而且我极讨厌那种妖艳高调的男生.生活里我已经习惯拿纯净优雅的桢南做原型,这些人怎么好跟他比呢,仿佛一个是天上如锦的流云,一个是地上旺盛的衰草。
  桢南说我厌恶韩皓学同学的原因是我嫉妒桃子对他好,切,怎么可能?我又不是蕾丝,怎么会嫉妒好朋友的男人?
  桃子楼着他的腰,两人嬉笑着冲我摆摆手,很招摇地呼啸着开过去了。
  我对他们的背影笑笑,难怪桃子今天无心向学,原来埋了个大伏笔在门外啊。韩皓学我也很熟悉,比我们高两届,听说他跑起来比风还要快,是很有名的三中的混子大王 ,有时侯我也和桃子一起去酒吧混酒喝,当然我只是浅酌,我在顾桢南面前还是很注意保护自己形象的。
  尽管有时我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象脱缰的野马了,可是那驾驭的马缰绳还是紧握在桢南的手里。
  那家S市最大的酒吧是韩皓学的哥哥开的,我们在那里消费都是免费的,只有我每次去坚持给酒钱和小费.我喜欢清清楚楚地算帐,明明白白地做人,别人不欠我,我也不欠人!
  顾阿姨和桢南每个月都给我一定量的零花钱,所以外婆留给我的钱要到我18岁才可以动用,利息倒是很多,一直都存在银行里没动,有时我想,要是桢南知道我拿他的钱去买酒喝,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顾桢南站在水池边哗哗地洗手,池里是刚杀好的鱼,他有一双修长而有力的外科医生的手,整个过程流畅优美,原来美人手上沾着血腥杀鱼也能这样优雅啊,真是天生的仙人风流之姿,象我这样的粗鄙之人学也学不来的。
  我看到桢南的衬衫袖克夫垂了下来,于是上前默契地挽起他的袖子,细心折了几道,他身上有医院特定的来苏儿水的味道,面上有淡淡笑容,看上去很愉悦,“帮桃子复习自己会不会耽误?”他说话的时候浓眉微挑,长睫如翅,侧面真是非常好看,顾家的人都有副好皮相,顾家是大家,向来嫁娶的都是俊男美女,子嗣自然也十分貌美。
  “不会,帮她时等于我自己也复习了一遍。”
  “妈妈后天的飞机,问你可要带什么东西?”
  “微型凯旋门?凡尔塞宫?巴黎时装?对了,我要一条裙子。不要水货,要正宗巴黎时装!”顾阿姨去的是法国,著名时装之都嗳! 我甜笑,我向来生活简单,要求很少,怕给别人添麻烦,当年我一个孤女能进顾家是我的福分,我最大的优点是懂得惜福。马上要毕业了,我也想打扮打扮了,省得讨厌的黑狐狸总说我穿得象个小男孩样,看不出来性别.
  “好!我跟妈说。”桢南宠爱地对着我笑笑,低声应和着。我看着他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看到冰雪之中开出一朵灿烂的昙花来,“考试有信心吗?”他接着问,"没问题“我自信地说,潇洒地弹了一下响指”只是想多考些分显摆一下罢了,我运气向来不错。希望这次还是拿第一。”
  桢南默默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赞赏,“你聪明又用功,不纯粹是运气!”然后他又淡淡说,“尽力了就行,不一定非要得第一,累着自己!”生活里桢南向来信奉中庸之道,所以他自己过得舒服,他身边的人也都很舒服,他很多同学都出国深造去了,以他的资质和家世背景,他居然一直窝在这家省级医院里不动弹,闲暇时他也会去附属医科大学去授课,他们医院的主力医生大都也是医大的教授.教学任务的报酬是很少的,所以我经常笑他"教授教授,越教越瘦!"他只是不以为然地笑,"总要有人向社会做贡献吧,要不然社会怎么进步啊?"其实他已经很优秀了,他四年读完实验小学,15岁已经迈入一流的医科大学校园,自小跳级就象炒豆子一样,现在23岁他已是主任级医师和副教授,可顾叔叔还是不满意,他觉得桢南做事温暾,缺少霸气,他一直不太赞赏桢南做这类技术型的服务业工作,骨子里他可能还是希望桢南从政或者做个物理工程师吧,比如法拉第?再或者象轮船发明家 富尔敦?不过最后他还是会尊重子女的选择,我很幸运,顾家是个很民主的家庭.
  我笑着接回他刚才的话,“不会太累,我自有分寸!”说是这么说,天知道我每天要看书到夜里一点以后才去睡觉,我的成绩都是我苦拼来的,有时候,吃饭喝汤的时候我的眼皮都在打架快睡着了,逆水行舟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在这关键的时候我不拼怎么能赢?
  对于我吃饭能吃睡着桢南的解释是人肠胃填饱的时候氧气都去了胃里,所以大脑会短暂缺氧。


3.  梦想

  不好意思光吃不干活,我顺手摘了一根丝瓜开始削皮,桢南开始赶我,“去看书吧,不用你忙。”他塞给我一盘洗好的草莓,已经用冷的盐开水码过了,鲜红颜色上面白糖皑皑,红白配,赏心悦目!
  我不客气地抱着边走边吃,桢南的橱艺一流,卖相也好,他有做艺术家的天份,而且热爱生活,这是新时代的好男人。比如他喜欢下班后喜欢去菜市淘点菜,然后回家埋头做饭,他说做饭可以放松自己,而且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条理性和耐心,比如米先下煲,然后是荤菜先烧,期间可安排清洗蔬菜瓜果,荤菜好了,可炒素菜,因为素菜火候老了不好吃,在他的熏陶下,我的味觉要求日渐刁滑.我想以后他身边的女人应该很幸福,只是不知道谁会有这个好福气?有时我会怅然地想到这个问题,直到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坐在窗前,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心里的雾气渐起,第一次见他应该是在果子李谢四娘家的桑林里吧!
  我淘气地赤脚爬上高大的桑树,伏在茂密的枝桠上,我养了一些蚕,需要一些桑叶,中午是大人们午睡的时间,我潜进了园子,坐在上面清风吹着,酸甜的桑葚又吃了个饱,抹抹乌黑的嘴巴,(桑葚的汁液是乌色的)抬头看着蓝天白云,卷起竹叶吹几声哨子,心里惬意得很,只是往下看时,突然感觉有些头晕,实在是……太高了!
  我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树下,手里拿者一本书.容貌清雅,很白很秀气,身上似乎罩着一层朦胧的珍珠般的光华,气质很好,恰如一纶皎洁明月,清华出尘。
  如果不是两道好看的隽秀墨黑的眉,我还以为是个貌美的小姑娘,他笑容澄净,背负着手,声音清醇,象只夜莺在唱歌,“上面很凉快?”用的疑问句.
  我点头,没说话,我想我的声音肯定没他好听,还有我这段时间正在换牙,两个门牙将军正好光荣退役了,一说话很难看,不知道当时处于什么心理,总之不想让他看到,“桑葚很好吃?”他再问,我笑,又飞快捂住嘴,没牙的嘴容易漏风,我扔下一串桑葚,我扔得很准,正好砸进他手里.
  “谢谢!”少年对我点头,回头对四娘家的环丫头说,“小环姐,端一把梯子来,太高了,估计她不好下吧。”
  谢小环一双凤眼热辣辣地盯着我,不作声也不动,只是脸上挂着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似乎大有看猴子把戏的劲头。
  我明白她不想帮忙,故意抬首望天,甩甩袖子,作潇洒状,“切,我才不下来,上面好凉快啊,风景也好!”余光瞟了瞟,少年在微笑,嘴角弯成一个弧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象墨玉葡萄.
  “那我走了,你在上面慢慢欣赏。”然后他优雅地转身,度着方步,真地走了,我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天啊,我的亲娘啊,我现在的位置太高了,还真的不敢下来了,可是咬着唇就是忍着不叫他们回来。
  有时候,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不一会,老天竟然下雨了,南方的雨水很细又密,象牛毛针一样,我头上,身上全是雨水,我索性坐在树上引亢高歌数鸭子
  “门前大桥下,来了一群鸭
  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鸭子数完了,我开始唱两只老鼠,(其实是两只老虎,我改的)
  “两只老鼠,两只老鼠,跑得快
  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耳朵,跑得快!”
  唱到后来我把歌词改了“坏丫头坏丫头她真坏,白衣小子他跑得快”心里只奇怪那人心眼真小,我也只不过嘴硬了两句,他就跑了,真不讲义气.
  不一会,那少年打着伞又来了,腋下夹了一把木梯, 小环姐斜依在门头上,双手抱着腰,磕着葵花子,懒懒地讽刺我,“跑调了!真难听!十里外的大尾巴狼都快被你嚎来了。”
  我笑,故意张望,“哪里?哪里?狼在哪里?”我抚掌大笑,“啊,原来大尾巴狼在磕瓜子。狼尾巴可要藏好了,别被人砍了变成秃尾巴狗!”
  小环姐气得把瓜子壳对我扬了过来,站在那里一脸坏笑,“小坏丫头,不学好,就学着黑狐狸偷嘴吃,一年来偷了我们园子里多少果子,要不是看你外婆面上,早坏了你的爪子"
  我突然醒悟过来为什么每次挨打的都是桃子,切,原来不是因为我逃得快,而是因为外婆的面子不好对我下手哇,我挠挠头,第一次有挫败感,我无语望苍天。对了,现在是下雨了,没有蓝天,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那少年立好梯子,在树下眯着眼睛看我,一双美目,清澈如泉.
  他话语说得轻柔,“丫头,快下来吧!”
  我心里那一个欢喜激荡,人家竟然给了梯子,那就顺着下来嘛,不用白不用!
  天可怜见,雨大梯滑,我竟然啪嗒从树上掉下来,很不幸,又带倒了梯子,倒下的梯子砸在神仙少年的脚背上,我又正好摔在他的腰上,他顿时脸色苍白,立马没声了.
  最后的结果是他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脚上绑着厚重的石膏.
  我一脸黑线,天天送一罐外婆熬的赔罪汤,还另送了他一只我最宝贵的画眉鸟给他解闷.
  汤他每天都喝了,鸟隔了一天他就还我了,我很奇怪,他躲躲躲闪闪,嘁嘁嗳嗳,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君子不夺人所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洁癖,讨厌那只鸟儿随地大小便,NND,有不拉屎的鸟吗?想好了,改天再送他一只狗狗好了,再附送一只木头的狗马桶和一只木头的狗骨头。马桶给狗狗便便,骨头给小狗磨牙用,我家小狗每天夜里可都是要起来磨牙的,来回把骨头往窝里藏,乐此不疲。
  无聊时侯我就带上我的彩色连环画去看他,合起来方方正正一小本,拉开一长串,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给他讲故事,看他无非是个可以出门的借口,只要不在那个冷清的大宅里呆,在哪我都很高兴。
  记得当时讲得最多是三只小猪为了躲避狼不停盖房的故事,还有孙猴子大战百骨精,这都是舅舅高兴的时候讲给我听的,我发现他也很喜欢听,脸上始终带着淡淡微笑,和煦温暖,象春风一样照佛着人心,我感觉到心里很暖烘烘的,很舒服.
  偶尔他也会教我认几个字,有一天他在我写自己名字时突然说,"小熙,你的名字其实很好啊,是很多的喜悦的意思,帮你起名的人一定很爱你,希望你一生笑口常开!"
  "为什么是这个意思?"我很奇怪.
  "熙是多的意思啊,悦是喜悦高兴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那个意思了."
  总之他是个很好相处又安静的人,而且我能感觉到他的善意.
  他的这种安静和舅妈的不同,舅妈的那种是冷漠疏离外加厌恶,典型的精神冷暴力,我想如果不是因为外婆的缘故,她早踢我滚蛋了。
  顾桢南离开溶城的时候,我的蚕宝宝扭啊扭啊,已经长得好胖了。我送了他几个白白的蚕茧做纪念。
  “蚕茧抽出丝,织成布,可以做手帕了。”临走前我慎重地嘱咐他,说得象真的一样,
  “做手帕干吗?”
  ”手帕之交淡如水我外婆说的”我仰望着他。
  他笑,点我的鼻头,“错,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不管,我们就算手帕交吧,外婆的君子兰又不能拔给你,你看,做成手帕多好了,可以擦鼻涕!”
  “我从不淌鼻涕,我又不是小屁孩!”他好笑地看着我,眼底亮晶晶的,繁星一片。
  “可是我有鼻涕啊”我郁闷地上前,硬凑上他胸前的白衬衫,趁机蹭了蹭鼻子,这几天感冒了有清鼻涕,我也不想啊。我只是想试探他一下。
  他吃了一惊,向后猛退,他看我一眼,面色绯红.不过没有嫌恶的表情,他的态度我还算满意.
  哈哈,我喜欢看他脸红的样子。我是顽童,我喜欢捉弄大人,我喜欢向困难挑战。
  "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除了黑狐狸我还没有朋友呢"我大声地向他宣告着,象是告诉他的是个特大喜讯.不过看小坏姐那捉弄的表情,好象桢南接手了一个特大灾难。
  他走的时候还是送了我一件小礼物,他的手心里放者一枚暗红色的他自己篆刻的图章,上面是我的大名,繁体。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枚图章,一直沿用至今。
  呵呵,我还忘了告诉他,黑狐狸一直叫我妖猴儿,我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白鹤.
  他白白的,腿很长,长得又好看,有点象上次外婆带我去野生动物园看的白鹤.


4.  身世

  顾桢南走后不久我才知道,他父亲是省里的大官,他母亲是谢四娘的三姐谢小燕,也是我很远房很远房的一个姨妈,(桃源镇很小,几乎这里所有的人都有些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是桃源镇很有名的人物,听说她很小时就考上大学去了省里,后来工作也分配在那里。因为桢南父亲的身份,镇上除了外婆没人敢叫他妈三丫头,听说三丫头出生时她妈难产,是外婆开的刀,救了母女两条命,所以谢阿姨对外婆一直很尊敬。外婆娘家是镇上最古老的权势家族,外公曾经在北京做过京官,外婆又是大院长在镇上是很有威望的。(据传,外婆是那个三丫头的干娘。)
  我第二次见到桢南的时候,已经5岁半了,我蹲在一棵槐树下痛哭……心里说不尽的委屈和伤心,我的脸上象泥猴,有红肿的手指印还有鼻涕和眼泪,头发也因为一场恶战被扯得乱蓬蓬的象个鸡窝,还落了一层白色细碎的槐花在上面,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一向刚强的外婆生病了,母亲的上面还有个哥哥,我叫他舅舅,他长得和母亲不太象,生性胆小,极其惧内,舅妈是个很凉薄的人,脾气也暴躁,听说以前和外婆,妈妈关系都不好,待我更是恶劣,我们向来不亲近,外婆生病后更加沉默,一直因为惧怕外婆而隐忍的舅妈突然发难,经常对着我说些难听的话,夹枪带棒的,指桑骂槐,她骂我的时候眼睛经常直盯着外婆,态度挑衅得很,我听来听去,无非骂我是野种,骂我母亲不知廉耻,败坏家风。
  外婆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透明,眼角青筋爆跳,外婆是旧式闺秀,修养极好,也不可能和她对骂,只是抑郁地叹气。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没见过她,听说是洗衣服时失足落进了后街的湖里淹死的。
  早听说我的母亲是整个溶城最美的女子,(桃源镇只是其中一个大镇)听说她有如雪的肌肤,如花一样的容貌,城市中心公园旁的诗角,至今流传了一些风骚诗人描写的关于母亲诗章,说她的腰肢非常细,不盈一握,说她的气质象罗马假日里的那个少女公主,清丽如仙。谁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这是一个秘密,也是八婆的桃源镇一大憾事,可惜母亲至死也没透露半点消息,让好多包打听的人心都碎了。
  听说外婆曾经打折了好几根藤条,母亲也跪了几夜,却始终也没问出个结果来。因为她的职业是护士,生活圈子很单纯,平时接触的人也不多,于是大家猜测要么是因为医患关系认识的病人或者家属,还或者是同事关系的医生。可是大家都看不出什么端倪,随着她的去世,这渐渐成了一桩悬案。
  听说我出世后,母亲待我也不是十分地好,她的心不在家里,整个人象失了魂一样,空空洞洞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教养我的重担都落在了外婆身上,外婆是一个寡妇,也是溶城第一代医生,受过良好的教育,很自尊刚强的一个人,几乎是中年才得的女儿,辛苦拉扯大,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可想而知,我是一个多么不讨喜的人,外婆对我很纵容,但是很冷淡。我也不想讨人嫌,于是我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人脸色,经常游荡在外面玩耍,回到家里安静小心地夹着尾巴做人。
  后来外婆身体渐渐不行了,待我反而亲热些,最近外婆心事好象很重,她几度拉着我的手,目光慈爱温柔,“你舅母嘴上刻薄,人心还是善的,只是不太懂事,她和你舅舅只有小禾一个女儿,多你一个也不多,以后外婆要是不在了,你多忍忍吧,总归是家里人!”
  又过了几天,她拉着我的手,眼里矛盾得很,喃喃地问我,如果有好人家愿意收养个女儿问我愿不愿意去,如果同意的话,以后我可以住到省城去了,再也听不到这里的风言风语了,我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角,久久没有说话,我还没有能够判断是非的智慧,所以选择权还是给外婆比较好吧。
  若干年后,我发现外婆真的是个很智慧的老人,而母亲真的象外婆说的一样,是一个空有美貌没有大脑的人,听说她实际上是跳水自杀的,这是我很隐晦地从苗圃帮工的闲谈里知道的。黑夜是个魔鬼,张着网等着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黎明之前,人是最脆弱的时候,她得了很重的肺病,失了爱后就不想再敖过去了。有时我恨她的狠心,她就这样不顾我,还不如当初不要生我。
  爱人不在乎你,你死了,他也不会多记得你,难过几天,说不定就忘了,更谈不上什么报复,丢了性命,最难过的是家里至亲的人。唯一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要努力地生活,而且一定要过得比那个抛弃你的人好,这样他才会有失落感。可是你死了,竟然用这么笨的方法。
  我在树下哭,不是因为外婆快死了,而是因为害怕,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她答应会送我一条粉红的公主裙,然后带我去吃后街最有名的廖记蛋糕,可是她突然昏迷不醒,因为舅妈那天又借故找我茬,我不知道以后没有外婆的日子,我在这个家里,要怎么活下去?
  听说外婆留了遗嘱叶家的苗圃园地给我,宅院留给了舅舅,舅妈心里很不是味儿,“一个野种,一个外人,凭什么?老太婆疯了!”舅妈疯了一样骂舅舅,砸东西,借故又打了我一巴掌,我回踹了她一脚,她也没讨到巧。我虽然五岁半了,可是半懂人事而且身手灵活,她养尊处优,身材肥胖蠢笨。
  “你才是外人,你姓叶吗?”我用凶狠的眼神鄙视她,
  她气极,双手叉腰,捍的不得了,“我是叶成康的老婆,叶小禾的妈,我怎么是外人了?”
  我鄙夷地看她,嘴巴恶毒,“想要财产,自己挣去,叶小禾的妈又怎么了?母猪也能生子呢。明天后天家里说不定又来个叶小苗,叶小草什么的。”我隐约知道舅舅好象在外面有个女人,大人好象很忌讳这种事情,他们之间不停有争吵,所以我故意刺激她。
  她果然楞了片刻,马上醒悟过来我在挪郁她,尖叫着向我扑过来,眼里的仇恨象一簇火苗在愤怒地燃烧,我冲上锅台拿了把切肉刀护在胸前,目光凶狠,听说母亲是个胆小的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人,所以我猜我的勇气十有八九来自那未曾谋面的父亲一族。
  三岁的小禾害怕地看着我们,开始大哭,一直默不做声的舅舅突然上前,给了舅妈一耳括子,“都滚!妈还没死呢。”他沉声怒道。
  “叶成康,你这个小老鼠,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舅妈突然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然后披头散发突然朝舅舅猛地冲过去,我趁着混乱赶紧走人。
  “小熙的勇气向来很厉害,人家是勇者无畏,你是无知无畏,糊涂胆大!”外婆以前曾经说过,大概我在她眼里一直是个异物。
  我抱着那把刀,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河边,我把刀扔进水里,“哼!让你们晚上没刀切菜,”我心里唾弃道,反正我也没打算晚上回去吃饭。然后我找到后山上最老的一棵粗槐树,开始痛哭。书上说,老树有精魂,希望我的烦恼老槐能帮我尽快解决。
  我正哭的天昏地暗时,有个温和清亮的声音说话了,“别哭了,好了好了!没事了!”一抬眼泪水迷朦间望去,神仙?妖怪?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找到我,顾桢南好整无暇地微笑着,凝视着我的目光里同情甚切。
  顾桢南牵着我的手到附近的一个石阶上坐下,拿出一块叠得异常周正的雪白手帕,细细帮我擦去脸上污垢,我慢慢地止住哭声,只是流泪,他沉默了一会,抬眼望着远出的青峦群山,轻声说道,“有一只小凤凰,妈妈死了,她从小寄养在麻雀窝里,小麻雀们因为她的样子如众不同,总是嘲笑欺负她,小凤凰很伤心!等到有一天,她终于长出了很多艳丽好看的羽毛,其他小麻雀又嫉妒打击她,还说了她好多的坏话,说她的漂亮羽毛是偷来的,又说这美丽的颜色是染上去的,于是这只小凤凰很愤怒,准备跟这些小麻雀去拼命。这时善良的麻雀妈妈对她说,无论你是凤凰还是麻雀,都是我的好孩子!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不需要别人知道,也不需要对着每个人去解释,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好人就行了。孩子要记住,对于善意的批评,请微笑着接受,对于恶意的中伤,尽管一笑置之吧(很多年过后,我才发现桢南当年说的这一段话原来是美国的国父林肯说过的)小凤凰听了妈妈的话很高兴地飞走了。她每天在外面做了很多好事情,日久见人心,慢慢的,流言也停止了,后来因为凤凰善事做得多,又聪明,在树林里树立了很高的威信,最后竟然成了百鸟之王。”
  “真的吗?”我小声地问,“不是因为凤凰的丑陋,而是因为她的美丽被别人嘲笑吗?”
  “是真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有些东西太美好,容易被嫉妒,所以看任何事,要有一颗平常心,争取做到荣辱都不惊,知足心常乐!”桢南微笑,望向我的眸子里有一种妥定和安慰。
  我对他的话似懂非懂,但是很奇异地,我烦乱的心渐渐安静下来,我拿着一根草杆不停在地上划着圈圈,又在嘴里嚼了嚼,竟然品位出一股子甘甜。他又静静地陪我坐了一会,然后转移话题问我上学的情况.
  我已经上一年级了。于是我抽泣着絮絮叨叨开始和他说学校的事情,说着说着还是说到家事上去了。说到最后,他浓眉纠结,表情越来越凝重,然后他陷入沉思,“原来是这样啊,让我想想……”他看着我,目光里的光芒温润流动,婉转清澈,一片清凉。
  我渐渐安静下来,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好,身上有一种有能让我安心的力量。
  当我和顾桢南分手后,又垂头丧气地在外面逛了一大圈,还是没有勇气回去,于是我在桃子家赖了两天,桃子妈妈小心看我脸色,也不敢开口让我回家,只是托人带信告诉舅舅我平安无事。第三天,掌灯十分,不知怎么了,我慢悠悠地逛回家了,回去后,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肃穆挽联和哭声,厅里站了好多叶姓的长辈,其中也有顾桢南和他母亲,他看到我时,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抹同情和哀伤的神情,我楞楞地站在那里,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舅舅红肿着眼睛,也没有责备我,只是异常落寞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外婆走了!你放声哭吧!送送外婆,也不枉她疼你一场!”
  震惊和剧痛埂在我喉口,心里很难过,可是哭不出来,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死亡,没想到是自己最亲的人.耳边弥天盖地的,却都是舅妈那虚假的张惶的哭声。
  后来律师来了,当众宣读了遗嘱,老宅留给了舅舅,药苗圃地转卖给了中医院,所得款项和外婆一些积蓄全部给我直至18岁以后才可以使用,不过利息可以线提做生活费用。另外有一张泛黄的收养证明,辗转地说出了一个秘密,原来舅舅是抱养的,那时因为外公外婆一直没有生育,在京抱养的一个孤儿,没想到两年后,夫妇两又诞下我母亲,这些,北京那边长辈可以作证,我妈才是叶家唯一真正的女儿.
  舅母顿时气焰全消,哑口无言,有些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我转过脸,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
  遗嘱的最后,外婆指定顾桢南的母亲收养我。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过来外婆的苦心,她之所以选择在离开人世之际抖开这个秘密,主要是为了怕舅妈欺负我,舅舅没了身份舅妈也就没有了嚣张的理由。
  我抬头看看那个陌生妇人面容姣好,温暖如春,眼底良善,我情不自禁地向那妇人的方向走过去,桢南和他母亲都笑了,舅舅好象软弱地喊了我一声,“小熙。”他似乎很疲倦。我望着他,泪水决了堤似地涌出来,可是没有任何声音,那是一种沉默的哭泣。哭泣声中我失去了最后一位亲人,从现在开始,这世上再也没有我至亲的血亲了。
  不久,外婆风光大葬,我,去了顾家。


5.  生活

  晚餐菜式很简单,一荤一素一个丝瓜鸡蛋汤,味道很好,我吃得很满足也很干净。
  吃过晚饭,我还是照着老习惯抢着洗碗了,待收拾完,用洗洁精沾水把锅灶又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我给桢南又泡了一杯雨前翠眉,饭后一杯清茶是他的老习惯。
  然后我们一起去书房……他看他厚厚英文专业医书,我看我的课本,做我的习题,多少年都这样过来了,静静地坐在一起学习,只有细碎的翻书的声音,共用一张书桌,昏黄的灯光,温馨而美好,有时候我想,就这样陪着他到天荒地老,也不错啊。
  书看到一半,我觉得口渴,正准备去喝水,蓦然抬头,桢南拿手揉着眉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有些恍神,似乎又有些疲倦,“怎么了?很累吗?”我有些讶异,这种情况很少见。
  “哦,今天做了一个手术,时间有点长。”他柔和地说,微笑了一下,瞬间似乎冰雪消融,百花竟放。我长大到现在,几乎再也没见过比他更美更风雅的男子了,他的那种淡雅的美,里面蕴涵着一种精神上的风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靠近,好象越接近,精神上越干净温暖。
  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下的穴道上,帮他揉了一会,我指腹间的力道掌握的很好。
  “恩,你手艺不错!看来有点你外婆的真传,可以去外面诊所挂牌营业了”他闭着眼睛喃喃地和我开着玩笑,脸上都是舒展开的笑容。
  “那当然!我们可是著名的中医世家!”想起外婆的家世,我心里隐约还是有几分骄傲的。
  “小熙?”
  “恩?”
  “有没有想过以后上大学选什么专业?”
  “可能金融吧!我对金融投资比较有兴趣。”
  “为什么?”他浓眉微挑,似乎很讶异。
  “切,我是财迷啊,我要多多的爱,也要多多的钱。”我投给他一个喜上眉梢的笑脸,套用了喜宝里的一句名言。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生活上我是很厌恶钞票的铜臭的,但是我一直到现在很热衷于数字上的金钱,可能是我所学的专业早已经渗入到了我的血液里。
  他眉头微抖,宛尔失笑,“丫头真贪心!就没想过学医?”
  “不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点晕血,尤其是别人的血。”
  “哦!这样也好!当个好医生可真不容易啊!”他轻抚着头,笑容雅静朦胧,如三月堂前烟柳。
  有时看书看得太晚,我会趴在桌上睡着,桢南会帮我关灯,抱起我送回房,我的房间很简单,整个色调是浅蓝色的,可能是我比较向往大海的情怀。一张木头的小床和小小衣柜,房间里有一张小书桌,可我还是喜欢和桢南挤在宽大的书桌上,中间放着一盏亮堂的台灯,两个人一起共用。
  这幢老屋是桢南奶奶留给他的,因为离他医院和我的学校都很近,院子很大,夏天有葡萄丝瓜秋天有桂花树,冬天有水仙腊梅,春天有梨树香兰,一年四季都沁人心脾的花香缠绕。
  所以我们一直住在这里,顾叔叔他们为了工作方便,后来搬住到干部大院里,顾阿姨还是经常回来,送些蔬菜瓜果还有包好的水饺粽子来,碰到顾叔叔出差的日子,阿姨也会住过来,我和她感情也很好,就象一对真正的母女,有时侯桢南也被排挤在外面,桢南也不介意,只是好脾气地笑,“谁叫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呢?我不吃醋。”一家人,其乐溶溶,我是顾家真正的一分子,并不象在舅舅家感觉是那样的寄人篱下。
  可能因为小时候嘴巴不饶人,话说得太多。又或者是那次和舅妈的冲突导致外婆的突然离世,我一直很愧疚。自从到了顾家,我突然不爱说话了,特别是在学校里,只有在桢南面前,我才会滔滔不绝,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些什么幼稚的话,他都不会嘲笑我,更不会把我说过的话当话柄打击我,在他面前,我总是很放松!因为知道他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对他,我没有任何防备之心,而且一直保持着最纯净的女孩摸样,希望他能一直这样喜欢着我。
  但是在桃子面前我最真实,最肆无忌惮的张狂摸样就象黑暗里的幽幽恶之花盛开着,颓败着。


6.  邂逅

  两天昏天黑地的中考终于结束了,迈出考场的那一瞬间,我的双腿竟然有些发软,连日来的紧张和疲乏已经到了极限。
  额上有细汗流了下来,背上的衬衣上早已湿了一片。盛夏的阳光从树缝里流泻下来,班驳一地,但还是酷热难当。
  一出校门,就被桃子拉去紫魅酒吧,说难得放松一下,要好好庆祝我们初中生涯的彻底结束。
  那天群里有些我不认识的人,男生里我只认识黄毛和小四,他俩是韩皓学的跟班,另外还有两个女生,不愧是三中搞体育的,身材热辣辣的健美又漂亮。我也记不住她们的名字,只是对着她们甜笑,我今天没戴眼镜,天太热,镜架老在鼻梁上打滑,实在不方便。
  她们伸手摸我的脸,调笑道,“好漂亮的小弟!”我讪笑着地往后退。在这里人人好象都认识我,都喊我“小弟小弟!”,搞得后来我都有一种错觉,以为小弟真的就是我的名字。
  看来是桃子那妖孽天生的大嘴巴导致的直接后果,她每次带我来总是搂着我的腰皮笑肉不笑地故做潇洒状向别人介绍,“这位美丽小弟是我最好的蓝颜知己!也是我们一中最大的一棵才子树!”我尴尬不已,NND,因为我一头乱蓬蓬的短发(我为了早上起来上早读为了节省时间一直留着鸟窝头)发育不全的雌雄莫辩的矮小的身体,很多人真的以为我们是断背呢!
  韩皓学也一直笑我是有小男孩、气质的女生。平时我喜欢穿着T恤衫牛仔裤上阵的确不大看得出性别。因为时间还早,喝着喝着我们就去了VIP的包房,听说明月室是老板今天特地借给我们玩的,看着明月室的大门,我突然想起来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诗。我很奇怪为什么如此市井的热闹场所却起了一个这么淡泊的名字?明月室不远处是清风室,我隐约看到几个日本人搂着几位漂亮姐姐进去了。
  大家一进屋,闹着唱歌,我的声音虽然很清脆,可惜天生有些五音不全,平时也没时间炼歌,我一看曲目上的歌几乎头疼,我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尤其后来喝了一些加了可乐的洋酒后,头脑晕晕的,桃子今天有点疯,她唱着唱着几乎坐到韩同学的腿上了,肆无忌惮地笑,妖媚动人,简直就是一只骚狐狸,韩同学扣着她的腰,也很风骚地笑,我对着他俩举杯,饮酒如水,长歌当哭,后来被桃子把我从角落里揪出来,在她一再怂恿下,我头脑发热点了一首邓丽君的(又见炊烟生起)
  又见炊烟升起
  暮色罩大地
  想问阵阵炊烟
  你要去哪里
  夕阳有诗情
  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又见炊烟升起
  勾起我回忆
  愿你变作彩霞
  飞到我梦里
  夕阳有诗情
  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夕阳有诗情
  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这首曲子以前我在家里偷偷学过,唱得还不错,是我除了生日快乐外唯一不跑调的歌,本来想桢南哥生日唱给他听的,却始终没有勇气。
  我正神情并茂地唱着,包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晃悠悠走了进来,他手上拎着几瓶洋酒,走廊上的灯光幽暗地投到他身上,那一瞬间我有些惊艳,这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把白衬衣穿得如此好看且有隽勇味道的男人。
  那男人站在门中心,整个人气场非常强大,他身材高大修长,笔直的有点军伍出身的味道。秀眉舒展,风目睥睨,气质贵胄,一双黑眸,更似一口幽潭,深不见底。
  韩皓学立刻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叫了声哥,我们才知道来人正是神龙不见尾的韩家掌门人韩皓哲。
  只见这位帅哥很有风度地逡巡了全场一遍,对每位小朋友都点点头,然后他对着皓学走过来,
  然后视线不经意间视线落在我的脸上,脸上有淡淡微笑,“小兄弟歌唱得不错。”看他那似乎有些睥睨天下的样子,我差点接了一句,“首长唱得更好!”
  此时我已经唱完了正好又往嘴里倒了一杯酒,突然醒悟过来他的话里非常不对,不知怎的,我噗嗤一声口里的酒全喷了出来,他的雪白衬衫立刻变了颜色,大家都很意外,膛目结舌,
  韩皓学突然爆笑着提醒道,“哥,她是女的!”
  “哦?”韩皓哲倒是很镇静,只是飞快地很仔细盯了我一眼,“难怪这么秀气?”他很快失笑,“对不起啊!”我俩突然同时说。
  “该罚!该罚!”他点头含笑,笑容华丽魅惑,如同旭日初生,草木浸辉。如果说桢南是一轮清雅明月,他则是那烈烈的午后骄阳,别样的风华!我想我晚上回到家里,肯定会对桢南说我终于发现一个在相貌上同他不分上下的人了!
  韩皓哲把酒放下,又跟他弟弟寒暄了几句,就出去了。
  等我们疯好了,快一点了,我大概真的喝多了,那些洋酒的后劲很大,我脚步浮沉,已经辨不清东西南北,只知道桃子好象一直在身边恬噪着好吵,迷糊间有人扶着我上了车,有人扶着我的腰,我呕吐,然后我好象拉着某人还要拼酒,要一决雌雄,我好象听到身边有人喃喃道,“雌雄老天早就定好了,你还有什么好决的?”于是我很不甘心地沉沉睡过去,不省人事。
  然后似乎又有点醒了,因为闻到熟悉的清冽的青草和雪松的味道,那是桢南身上特有的自然味道。但是我仍然迷迷糊糊地,眼睛睁不开,边上好象有哗哗的放水声,有人托着我的头,就着水帮我仔细擦洗,然后换上舒服的棉质睡衣,又给我灌着酸酸甜甜的蜂蜜水,好象里面还有樱桃的味道。最后空调的清凉温度漫天袭来,有人轻轻给我盖上薄毯。
  再次醒来,已经是日薄西山,第二天的黄昏。我仍然是头疼难当。本来我还在昏睡,只是电话一直在吵,我不得不接,话筒里桃子的大嗓门好吵,
  我拿得离耳朵稍远一些。
  “天哪,你醒了吗?昨天晚上你家顾哥哥的眼神差点把我冻死。”
  “怎么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喝醉了,又哭又唱,不过嘿嘿,你喝醉了唱歌倒不跑调。你家顾哥哥好象一直在家等你,看到皓哲大哥的车,脸都青了!”
  “皓哲大哥的车?”我很意外。
  “是啊,皓哲大哥开车送你的,当然还有我和皓学,你睡着了死猪一样沉,我一人哪里吃得消。”
  “天啊!”我哀叹一声,拿毯子蒙住头,“醉了就不要往家送嘛!这下我算毁你手里了!”
  “不往家送往哪送,送河里?睡我家?要是彻夜不归,你家顾哥哥不是更生气?”
  “唉,都怪那个韩皓哲,没事拿那么多好酒出来干吗?早知道我不谗酒就好了!”我气道,真恨自己,这么多年辛苦维持的形象,算是全完了。
  “哼!好心没好报!拿酒给你喝还被你骂,对了,皓哲大哥好象认识顾哥哥,听说他们以前也是中学同学呢,世界真小啊!你路上吐了皓哲哥一身,他还帮你在顾哥哥面前直说好话呢!嗳,你哥没为难你吧?”桃子继续八卦道,我好象听到门口车响,紧接着院子门开了,我赶紧放下了电话,溜进客厅里,倒了一杯水,端正坐好。


7.  礼服

  进来的果然是顾桢南,他手里拎着几个纸袋子,行色匆匆.
  神色沉郁,眼底暗含几分蕴怒和冷淡,他淡淡看我一眼“醒了?”
  我慌忙点头,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嗫嚅道,“桢南哥!对不起!”我垂下头.
  “滋味如何?”他说话语气如平常般波澜不惊,
  我不解地望向他,
  “喝醉的滋味如何?”
  我态度良好,继续认错,“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没想到那酒那么厉害!”然后偷偷看他,皇帝生气了,总要哄他开心吧!谁让我原形必露,被他逮个正着。
  桢南正好也在看我,眼里幽暗一片,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粥碗打开,“快趁热吃吧!”
  我讨好地笑,大口地吃“你去玛雅冰屋买的粥?”冰屋的各种营养粥是全市有名的,不过离家有些远。
  他微微颔首,开始哗哗地洗手,大力地搓,似乎跟手有仇似的,然后也坐下安静地吃饭,我们吃饭的时候很少说话,外婆和顾叔叔从小都教导过我食不言寝不语。
  待我吃完,桢南推给我一个纸袋,“妈妈让我给你的,明天晚上琼林有宴会,爸爸让我带你去。”
  我打开一看,LANVIN的小礼服, 巴黎时装界“皇冠上的明珠”。
  不愧是名品!
  双面缎的材料,珍珠白的颜色。泡泡袖,高挖的一字领,背后从领到腰开了一线天的刀背缝,领上一粒珍珠扣,缝下有透明的丝绡的衬里。腰线简洁大方,有丝绒的瘦长蝴蝶结。左肩上有朵手工制作的小小玫瑰花,花心垂下两根长蕊,蕊端镶着两颗亮晶晶的蓝钻,整件衣服简单优雅,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是心里仍然很意外,是谁?值得如此隆重?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书房,一个人缩在客厅的布艺沙发里看电视,吃得太饱,看着看着一会睡着了,客厅的穿堂风很凉快,睡着也舒服,朦胧中有双美丽的大眼睛的女人过来细细地抚摸我,冰凉的手指划过我温暖的面庞,“乖宝宝!妈妈好久才找到你啊,你还好吧?快快长大!快快长大吧!”
  然后她开始拉着我的手痛哭,眼里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我的心柔软成一片,知道她是我那个世上的母亲,梦里我口不能言,只能默默陪她垂泪。待桢南叫醒我时,沙发上已经湿了一片,
  他攥着我的手,轻拥着我的背,温柔地说,“小熙,洗洗回房睡吧!”
  我懵懂地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咦!我好象梦到我妈了!”
  一回头,发现灯光下桢南的脸有些幽暗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米色的沙发上一小滩可疑的血渍特别明显,我一惊,转脸看自己的身后,白色的睡裤后面晕晕一片红色,我立刻醒悟过来,羞红了脸,慌不择路跑回自己房间,心里却有些淡淡喜悦,那个大姨妈终于来了,我总算松了口气,我一直担心自己真的不是个女的。
  待洗好澡,换好衣服,一身清爽地出来喝水,(衣柜里幸好有谢阿姨用剩的卫生巾,暂时凑合着。)
  却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包红塘和一大包卫生巾,沙发套已经换了新的,卫生间那边似乎有哗哗的水声,我疑惑地过去,桢南正蹲在地上搓洗着盆里污了血渍的沙发套,他手上满是白色的泡沫,我红着脸去抢,他用手背挡了挡“女孩子这个时候不能下冷水,还是我来吧!”
  这个……我当然明白,用热水洗不掉,时间长了也不好洗,可是……他是男人嗳。
  “还是我来吧!”我继续争取着劳动的权利。
  “没事!明天我休息,可以起来迟些。”他轻松地说,终于展颜对我笑了,我心情顿时大好,象守得云开见月圆一样。
  桢南继续抬眼看我,浓眉微锁,催促道,“还不去睡?看你最近考试瘦得……搓好了我放洗衣机里就行了”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脸上潮红一片,嘴上犹豫道,“桢南哥,昨天晚上是……你……帮我洗澡的吗?”
  桢南诧异地看着我,好看隽秀的眉毛抖了抖,然后他笑起来了,打趣道,“是啊,昨天你满身酒味,臭死了!嗳!歪想什么呢?小时侯不是经常帮你洗?不过是个小屁孩,一把骨头,有什么看头?”
  “呸!”我满脸通红,去挠他,唾弃他!
  他清朗地大笑,波光潋滟的红唇,雪白的贝齿,灯下象玫瑰含雪,美到极致。
  因为我犯花痴凑得太近,最后泡沫……终于……还是飞到我脸上来了。


8.  琼林宴

  其实我的一头短发最早都是拜桢南所赐。有天我正准备去修头发时,他却心血来潮想锻炼一下他的剪刀手,因为做手术的外科医生都需要有一双灵活的手.有时侯为了锻炼手的灵活性他们还会刻意去学缝纫。于是他快速买来一把平剪,一把花剪,匆忙就上了阵,他没什么经验,结果可想而知是惨不忍睹的,当然最后头发完全剪坏了,他为了补救,不停地削短,最后终于成了个扳寸,害得我戴了一个冬天的帽子,不但被别人误会我是个小子,还被后面的同学向老师投诉我上课也不下帽子,害得她们看不见黑板。
  下午出了门,拿着桢南给我的贵宾理发卡,去找沙喧门店重新打理了一下,他们帮我刘海打薄层次,剪了个俏丽的赫本头,揽镜自照,好象还不错。
  晚上桢南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双粉红色的小羊皮的中跟皮鞋给我,胖乎乎的圆头,稍微有2到3厘米的鞋跟,我本来已经一米六了,穿上鞋后却也亭亭玉立,我不会化妆,不过托母亲的福,皮肤如雪,赛月欺霜,最后只在嘴巴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彩,那是我冬天防止唇裂买的。
  我穿着礼服出来时,桢南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流泻出宝石一样璀璨的光芒,长睫如翅,振羽欲飞。
  他上前拨弄拨弄我整齐细碎的刘海,“蛮好看的!真不错!”他轻声说道,温热的嘴唇轻轻地擦过我的耳畔,我们前后进了他小小的赛欧车。
  我们去了才知道,这纯粹是一次私人家宴,变相地来说,也是一次相亲宴。圆桌摆在最幽静豪华的海棠厅。(很多年后,我笑称这次是圆桌会议)总共两家人,顾家和韩家,S市最有权势和最富有的两个家族的当家人和继承人。
  韩家来的是韩叔叔和韩家独女韩婉宜,都是我自小就熟识的,婉宜姐在省报当记者,也是见过大市面的人,一头的妩媚卷发,鹅黄色丝质长裙,打扮的很漂亮。
  还有一位神秘人物则是北京来的权贵莫润先生,听说是顾叔叔的老同学,那男人相貌既威严又隽秀,谈吐优雅得体,大概四十左右,头发似乎有些斑白,正是男人雍容华贵的好时候,估计若年轻十五岁,可以与桢南有得一拼。
  不知怎么了,我对那莫先生几乎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就象遇到了一个很熟悉的陌生人,好象这人我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也想不起来。
  莫先生似乎对我也很好奇,我一落座他就微笑着说,“听说小熙是才女,年年都是第一啊!”
  我谦虚乖巧地笑,“莫叔叔夸奖了,只是凑巧罢了,”
  莫润本来微蹙的眉一展,说不出来的愉悦,他的眼睛很大很清澈。目光温和没有丝毫当官的戾气,面相很善。
  然后他絮絮叨叨地问了我一些学校情况和学习情况,甚至问了一下中午学校的伙食情况,同时他和桢南也攀谈了一些医院的制度和福利还有老百姓看病难的一些情况,好家伙!不会是钦差大臣微服私访吧?要不问这么细干吗?
  谈了一会莫先生笑道,“文远你真有福气,好一双优秀的小儿女!”
  顾叔叔谦虚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吧!你家子奇不是也不错嘛,这么小在纽约投行都独挡一面了!”
  莫先生微笑,笑容和煦,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可我少一个聪慧的女儿啊!”
  顾叔叔正色道,“如果你愿意,可以让小熙认你做干爹嘛,说不定,小熙以后会去北京上大学,还需要你多照顾呢。”
  我嘴一撇,低首不语,埋头苦吃,心想我可不愿意,这官场上的应酬,可别把我给绕进去了。吃着吃着有些哽住了,桢南忙给我倒了一杯大麦茶,轻轻地帮我拍着背。
  莫先生看我如此反应,心中必然雪亮。
  他却似乎丝毫不介意,从兜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细长的纸盒子,递给我,“就冲我们小熙如此有出息,叔叔送你一个小礼物。希望我们来个约定,以后大学一定来北京上啊!”那盒子沉旧,似乎有些年头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硕大的乳白色的天然珍珠,光泽度很好,颗颗圆润,看上去价值不斐。
  我茫然地望向桢南,桢南紧闭着嘴唇,沉默不语。
  这时,顾叔叔咳嗽了一声,发话了,“莫叔叔诚心给你,你就收着吧,谢谢叔叔就可以了!”
  我再次宛尔而笑,向莫叔叔轻轻颔首, “谢谢叔叔!”
  莫润对我微笑,目光里似有瞬间的失神,好象还有一丝掩藏的悲伤。
  那边谢阿姨趁机对我和桢南说,“小熙你也放暑假了,要不你们搬回来住?反正你哥有车,住哪里都方便?”
  我皱眉正欲说话,那边桢南沉声道,“院子里很多花草要照顾,小熙不在可不行,再说我刚给她报了一个美术班。”
  “是么?那,算了!”谢阿姨狐疑地看看他,然后很大度地挥挥手,“我还不是担心你们吃不好,营养跟不上,看你俩瘦得……”
  吃完饭,顾叔叔让桢南送一下何婉宜回她报社的宿舍。
  然后又让司机先送我回去,他们大人还有话要谈。我想顾叔叔是在给桢南制造机会追韩婉宜吧,看着俩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我心中顿生酸楚,再也不想干坐下去了,于是找了个借口也乘机溜了,我在电梯里迟疑了一会儿,寻着司机等我的方向直奔过去。
  路过大厅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韩皓哲,他今天一身上好材料的精版西装,水润光泽,更衬得他象皇亲贵胄一般,“嗨!皓哲大哥!”
  我上前招呼他,“那天太不好意思了,谢谢你了!”
  韩皓哲发现是我,似是一点也不意外,他眸光微动,上下打量我,“小弟是你啊!今天不错嘛!倒象个小公主样子!”
  “那是!”我得意地拎拎袖子,“也不看看这条裙子多少钱?人要衣妆嘛!”
  "你的意思是你缺少好衣服?"韩皓哲秀眉一挑,说不出的蛊惑风情.
  "我的意思是衣服漂亮,不是我漂亮!"
  韩皓哲故作严肃状摇头,“同学你就不对了,谦虚过份了就是骄傲了!人本来就长得漂亮嘛!”
  然后他凤目一睨,瘦削英俊的脸上现出一个梨涡,他轻笑道,“你今天打算怎么谢我?请我喝酒?”
  “可以啊!”我舔舔嘴唇,坦然转身。
  我和韩皓哲意外相遇的结果是我打发了司机,和大家都喜欢的皓哲大哥勾着肩搭着背喝酒去了。既然洲官能点灯,小小百姓我也能放火吧!


9.  天使之吻

  韩皓哲开着他招摇的BMW带我去的是另一家隐秘的酒吧,一千零一夜.
  他一路跟我解释他开宝马纯粹是为了生意上的脸面,并不是他崇尚奢华。这车是油老虎,另外在中国的路面上也跑不快,纯粹是摆设。我嗤笑,根本不信他的话,哪有男人不喜欢好车的,哪里有了好车又不显摆的男人?就象古人说的好马配好鞍,想想桢南那辆蓝色的小车,心头涌上一股子甜蜜,顾家不是买不起好车,桢南要的是那份低调和随意,这辆车和他的职业,生活都很相配,他过得是生活,不会倒过来被生活摆布。
  这家酒吧没有紫魅大,但是位置好,在半山腰。很朴实的青色石墙,实行的是会员制,来的客人都有点层次,隔音也好,所以外部环境很安静,一点也不显山露水的,我很是好奇,山顶是所中专学校,平时也不吵,这里有茂密的树林,如茵的草地,真有点象世外桃源.
  我们坐在吧台边的高椅上,调酒师是个英国人,名叫 ALI ,长着一张典型的英格兰人特有的红润的脸庞。一头金发,腼腆的笑容。他好象和韩皓哲很熟,韩皓哲默契地对他点点头,自顾自点了一份龙舌兰,听说那是老墨(墨西哥人喜欢喝的一种烈酒)他转脸看我,我笑笑,只要了一杯柠檬水,韩皓哲诧异地挑起了眉,“怎么了?今天装乖了?”
  我狡黠地笑,“我只答应请你喝酒,我可没答应请自己喝酒。”
  韩皓哲楞了楞,随即笑容漾开,如春风得意,他举起酒杯又放下,轻转杯口,然后他凑进我的脸庞,吐气如兰,“我可以请你喝,你随意!”然后他往酒杯里洒了点雪碧,抓起一只杯垫盖上,“砰”的一拍发出一声巨响,喝起来的样子很匪气,“这是特基拉最江湖的喝法,要不要试试?“
  我盯着那空空如也的酒杯,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我故作生气地看着他,“皓哲哥!你实在不该诱惑一个学生喝酒!”
  他嘿嘿一笑,眼睛微微眯起,“那学生本来就是个小酒鬼!一晚上喝光了我五瓶百利。”
  我脸微微一红,以前外婆家有个酒窖,常年储藏着一些山泉水酿造的白酒,米酒和各种果味酒,听说我妈怀孕时经常去偷喝,可能胎教不好,导致后来我也很谗酒,经常下去偷喝,好几次在地下醉得睡过去了,是舅舅背着我出来的,喝着喝着我的酒量就喝出来了。
  白利酒加巧克力和牛奶,口感特别好。
  看着韩皓哲左一杯,又一杯,我抑制住喉咙的冲动,垂着头缓缓喝水。
  远处,有一群女孩在台上跳舞,舞姿妖娆,青春年少就是什么都好,我庆幸自己离青春还很远。
  淙淙流淌着的象山泉水一样的音乐声,飘荡在这迷离之夜里,有着一种温情脉脉的禅意,让人很放松。
  喝了一会,韩皓哲松了松衣领,解开了两粒扣子,我随意一瞥,他已经脸色微红,象雪白蔷薇染了色一般,显出一种迷醉的色彩,
  “我们来玩拳吧!太安静了不好玩!”于是他教我棒棒鸡,分别有四种东西,老虎、棒棒,鸡,虫,规定棒棒胜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虫钻棒,两人相对,手拿筷子或其他类似的棒状物敲桌面,口中喊"棒棒,棒棒"然后同时喊出以上四个东西里面的一种,输的人罚酒,如果两人喊的相同,或者同时喊出棒和鸡,虫和虎则不分胜负,然后他无视我的拒绝,帮我叫了一份“天使之吻”咖啡干露+鲜奶或百利,是男女都喜欢的一种调酒。
  三局下来,我嬴二输一,韩皓哲喝了不少酒,他各种酒混着喝,喝了白轩尼诗又喝了芝华士,他每喝一口,我都翻他一次白眼,心疼自己的钱包.
  最后一局我输了,我浅浅品尝,可能里面牛奶加多了,天使味道淡淡的,还不错。
  “这天使再加上君度香橙后点上火,就变成了众所周知的“轰炸机”,这酒很衬你!我不会看走眼的!”
  韩皓哲忽然探头过来,贴近我耳语道。我能感觉到他嘴边温热暧昧的气息,还清楚地看到了他大敞着衣领下面的性感锁骨,我感觉自己嘴唇发干,两眼冒着绿光,心里有些激荡澎湃,天哪!这韩氏一门的男人都是妖孽吗?怎么能这样蛊惑人心?毕竟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稍稍后退,故意提醒他,“大哥,少喝点吧,再喝我要付不起帐了!”
  他浅笑,凤眼半寐,眼波流转,一根手指挑起我脖子上的珍珠,“这一串珍珠项链,价值几十万,今晚你就是喝光这里所有的酒,也够了!”
  我惊诧,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珠子,“怎么会?你在说笑吗?”
  他再次微笑,幽暗的灯光下如同春晓大地时的明朗翳丽,“这22颗珠子,每颗都是正宗的南洋珠,是天然珍珠里的极品,直径几乎都在10到18毫米之间,现在市场的批发价每颗都在万元左右,叶小姐可真大胆啊!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样随意地挂在身上。”
  我瞪着他,张目结舌,他表情认真,不象是开玩笑,我轻抚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我想我可能真的喝多了,出现了幻听的结果。
  “你怎会知道?”我摸着颈间的珠子,还是纠缠着不肯相信,
  韩皓哲浅笑,“皓学没告诉你吗?韩家是做珠宝生意起家的!”
  "ALI,结帐吧!"我模仿男生帅气地打了个响指,(不为别的,只是好玩显摆一下)ALI对着我绅士般微笑,但是不停摇头,说着一口纯正的京腔,"如果我敢收小姐的钱,马上就会被老板炒鱿鱼了!"
  我笑,"你也知道炒鱿鱼?嘿嘿!中文不错嘛!"
  话刚说完,我立刻明白过来,直瞪着韩皓哲,"你!是老板?"
  他一只手手支着下颌,慵懒地笑,眼睛里有些氤氲的酒气,"怎么? 不象吗?我有没有告诉你,你晚上吃饭的琼林酒店也是我们老韩家的?"
  我更惊讶,也很沮丧,"韩少平是你什么人?还有婉宜姐?"
  "韩少平是我们大伯,婉宜是我堂妹."他很坦白。的确,也没什么好隐瞒。家世好,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果不其然,韩家的财势……真是大啊!
  婉宜婉宜,温婉美丽!宜家宜室!桢南哥真是幸福啊!……
  "我想我该回家了!"舒缓的让人心碎的音乐声里,我听见自己万分郁闷的声音.


10.  饺子会

  我回来时桢南已经休息了,书房里没人,房间的门下有雪白的灯光倾泻出来,我看到厅里的木头餐桌上放了两瓶百利和雪碧,还有两只矮胖的玻璃杯子,拿起来闻一闻,没有任何味道。
  看样子他很早回来,而且带了酒给我。
  我们在一起生活时间太久,彼此太了解对方,我知道他生我气了。
  这是我第二次夜不归宿了,而且是没打招呼。
  我漱洗完毕再出来时,看他门下已经漆黑一片,吸着拖鞋在他门口静静伫立了一会,终于鼓足了勇气推门进去,空调打在26度上,屋子里温度很舒服,他盖着棉毯,安静地睡在那里,长长的睫毛落在阴影里,形状美好!
  我脱掉鞋子,上床,在他身旁静静躺下,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象小时候一样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桢南往里让了让,伸手安稳地搂住我,他的眼睛睁开后,在细碎的月光下,熠熠地发着清光,如水一般萦绕在我身上。
  “你还没睡啊?”我尴尬地对他笑,“要不要说说话?”
  已经多少年我们没这样睡了,以前顾奶奶还在的时候,我总是跟着桢南睡,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总让我站在他脚心上,另外拉着我两只手,象玩杂技一样将我轻轻举起,又放下,每到这时,我俩总是笑声如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传得很远,于是奶奶对着阿姨摇头,“小时感情太好了,也不是好事,长大离不掉啊!”
  谢阿姨不以为然地笑,“兄妹嘛!感情当然好了!”
  “那个莫叔叔给我的珍珠项链很贵!”我悄声说道,“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贵的东西?”
  桢南振振地看了我半天,手在我脸上轻掠了一下,又迟疑地放下,他拉过毯子均匀地包住我俩,“不说了,睡吧!”他嘎声说道,重新闭上了眼。
  我觉得他的环抱很安逸温暖,让我很安心,不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
  不一会,我也进入了梦乡,酒精的确是帮助睡眠的好东西。
  那一夜,就当作是我和我的童年和少年告别吧!从现在开始,远离幻想,重归现实!
  今后,他有他的责任,我有我的使命,平行的两条线,注定无法交汇到一起。
  第二天一早醒来,本想将功恕罪起来做饭,可是没有了机会。沙锅里有炖好的稀粥,桌子上有煎好的黄灿灿的鸡蛋。桢南早已经去上班了。
  我吃过早饭,无所事事。
  白天太无聊,我把窗帘全拿下来拆洗了一遍,然后把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擦洗的发亮,实在没事做了,又拖了两遍地,最后去了趟菜场,买了些荠菜和猪肉 还有饺子皮。
  然后我打电话给桢南,“晚上回来吃饭?我包荠菜饺子。”
  “好,下班我就回来。”他似乎心情不错。
  “如果婉宜姐愿意来,我也很欢迎!”虽然隔着电话线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还是有些不自在。
  经过一上午的苦力和发泄,我总算明白了很多道理,我能给桢南哥幸福吗?答案是否定的,首先相差了9岁的年龄,我现在还是个孩子,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即使他疼我如珠如宝,我可是什么也给不了他。然后是我的家庭,我没有任何背景,只会是他的负担。如果迟早他都要娶妻生子,那么婉宜姐的确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首先她有庞大的家世背景,这对在官场上的顾叔叔和桢南的未来都是很有帮助的,其二她和我们自幼相熟,感情基础也不错,再有她的性格温婉 不象我这样毛糙,是个理智冷静的人,这样看来,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上上之选。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秒钟,他在字斟字酌“如果你想请她,我也不反对。”
  “那我打电话给她?”
  “好!”
  “我可以请桃子来吗?”
  “可以!”
  “那……挂了?”我先放下电话,才发现紧攥的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晚上来了好多人,幸好我准备的材料足。婉宜姐来了,桃子也来了,桃子的那个大尾巴狼韩皓学也来了,于是大家一起动手,就麻利多了,桃子还带来一个特大利好,全部试卷都改完了,我没有任何悬念地以初中部第一名的成绩名列榜首。于是大家都忙着恭喜我。
  桃子考的不太好,不过她钢琴已经过了十级,准备去上四中了,估计以后往音乐 方面发展还是不错的,她有那个艺术天赋。
  “顾家的孩子就是会读书,想当年我怎么刻苦也追不上桢南,他轻轻巧巧年年拿第一,气得有一次我捉了只青蛙放他书包里。”婉宜姐看着桢南温柔地说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你那么文静,也会逮青蛙?”桢南挑起好看的眉笑道,他在打趣婉宜姐
  “还不是被你逼得?当时我可是都气死了,我天天看书到半夜,也追不上你!”
  婉宜姐温婉一笑,但是笑容里似乎有些失落
  桢南安慰她,“你现在不是混得比我好,你那工作,又有的玩,又有的吃,还能出大名,而我天天在医院里都要累死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望向我,“小熙这次想要什么奖励?”
  我手里不停往饺皮填着馅料,“我想回桃花镇一趟,给外婆上下坟,好几年没回去了。别的还没想好,想好再说吧!”
  “好啊!考得不错,是应该告诉外婆一下。”桢南哥从锅里盛起第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给了婉宜姐,“婉宜是客,先吃吧!”
  韩皓学凑上来邪门地笑,“桢南哥,你偏心我姐啊,我不也是稀客嘛?”
  桃子啪地打他的头,“你是拉稀的稀!”
  婉宜姐毕竟是大家闺秀嘛,微微皱眉,我打桃子,“少恶心!”
  第二锅第三锅也煮开了,白胖胖的饺子翻滚在开水里很可爱,大家都吃得头上冒细汗。
  婉宜姐胃小,吃了半碗就不行了,桃子吃了2碗,我吃了3碗,不过类似宜家卖的那种吃面的海碗,每碗20个,也就是说我一共吃了60个,不过是宜家卖的那种海碗,结果他们都被我吓怕了,喊我大胃王。
  “你傻不傻啊?吃这么多还瘦得跟油条似的,”桃子戳戳我鼓起的嘴巴,嘲笑我“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罗马也不是一天修成的”
  她们哪里知道,我心情紧张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吃很多东西。而且吃完胃也不见涨,但是小肚子会鼓一些。
  吃完大家又喝了会酒,看了会电视,电视里在演小品,笑声不断。
  我开始赶人走,先是桢南送婉宜姐走了,然后是皓学带着桃子也走了。若大的屋子,只剩我一个,我肚子涨得慌,开始收拾厨房活动活动,消消食。
  到最后我抱着酒瓶干脆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喝。
  月华凉如水,清风阵阵,对着月亮我举了举杯,邀请它和我一起喝,忽然觉得我的人生似乎也还不错,老天对我还可以的,不过,心里面,总是缺了一块,那一块不补起来,我的人生不会完整,就在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三年后,报考北京的大学。
  喝着喝着后来我歪在花盆边睡着了。
  再醒来,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室的美好,满屋子细碎的阳光!


11.  暑假记事

  可能是身体里积聚了太多的能量和欲望,那个夏天,我的身体象墙边的野草一样疯长着,两个月的功夫,我一下长到了165CM,桃子说这简直是人类成长史上的一个奇迹。其实我也有点害怕,照这样下去,我的身高会不会把屋顶戳穿?
  与之相反的,我的饮食恢复了正常,也不是餐餐要吃油腻的荤食,
  这两个月我很乖,没有再去喝酒,谗嘴的时候,改喝清茶。有时候也会泡一壶玫瑰花片或者金菊冰片。
  闲暇时间我去了美术培训班,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先学会用6B 4B和 2B的铅笔画静物素描,后来开始学画头像,一个月下来,我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老师夸我有天赋,然后我又学习了基础色彩,用水粉先画些花卉再画风景。有时间的时候,我尽量多读书多学习,这样不会让自己看上去很笨。
  每天下午我回家的路上,顺便买菜做饭,我尽心尽力地打点着桢南的膳食。每天都是不重复的时令蔬菜和主食,我甚至买了一些烹饪的书,按图指示,做些奇怪的菜.不过这些菜做出来后口感和书里描述的差太多,当然了是原料不齐的原因,用脚趾头也能想想我怎么会用一只鸭子和半只鸡熬的高汤去烧一个素菜吧。幸好桢南不挑剔,什么菜都默默地吃,吃完了还会夸奖一两句。我经常还是有些小得意的。
  晚上我在自学高一的课程,不懂的地方我会虚心请教桢南。我有一个计划,希望在高二时能直接参加高考,所以现在要提前准备.
  我们这个学校经常有人这么做,不过他们上的都是K大的少年班。
  晚上睡觉前我仍然会看些闲书,最喜欢看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复仇记)和木兰从军记。一个是男人里面我的向往的奇迹,一个是女人里面我期翼的典范。
  我们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平淡如水的生活,只是从那以后我几乎没在家里见过婉宜姐,只知道他们每个周末出去吃饭,我不问,桢南也不主动说,但不代表这个让我不舒服的事实不存在,我们好象默契地在守着一个秘密,谁也不想去触极。
  一般周末那天我可以自由活动,桢南和佳人去约会,我一般都会约桃子去紫魅,桃子有时玩票性质地在那里登台献舞,她在歌舞方面是非常有天赋的,也很有大明星气质,已经有不少星探注意到她了,找过她几次,可陶家不缺那几个钱,桃子也不愿进娱乐圈淌那个混水,所以每次都拒绝了.
  桃子跳舞时我则会在台下高调地给她捧场,还会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那一个个晚上,灵魂是孤独和放纵的,偶尔在那里会看到韩皓哲,他好象很忙,不常来,碰到了就会请大家喝几杯,有时也会送我和桃子回家,一般我们也不拒绝。混着混着大家都很熟了,有时我也会楼着韩皓哲的肩膀跟着皓学叫他老大,而他们还是喜欢喊我小弟,我也随他们喊,心想只要不喊成小弟弟就行了。
  谢阿姨来了几次看到我和桢南的日子过得这样顺当有规律似乎很意外,慢慢地来得更少了,听说顾叔叔有可能过几年会去北京,他们平时更忙了,完全顾不上老宅这边。这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标忙碌着,只是我的目标很单纯,我要尽早上所好大学!
  离开学还有些日子,有天晚上吃饭时我向桢南说我想回趟家,他一楞,手里拿着的筷子顿了顿,似有些不悦,“你家就在这里,你要回哪个家?”
  我笑,我知道他气我措辞不当.
  我坦然地看向他,“不是说好了吗?我回趟老家?”
  他眉头微蹙,“我这几天有课还有大手术!”
  “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陪,舅舅会去车站接我。”
  他沉吟了一会,“也好,那你收拾一下,明天我送你,要不做飞机?”
  “不了,我喜欢坐火车,火车热闹!”我坚持,我是个冷清的人,但是我喜欢有热闹人群的地方。
  第二天他送我上火车,隔着车窗,他又塞给我几包绿箭口香糖,殷殷教导,“多吃这个,少和别人说话。”
  “怕我被拐卖?”
  “你卖人家还差不多,快开学了,记得早点回来!”
  我噗嗤一声笑了,“好了,曹大妈,快回去吧!”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暗号,脑筋急转弯,
  曹大妈怎么死的?操心死的呗!
  舅舅来接我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头发花白了,整个人发胖了,反而好看些,一扫以前唯唯懦懦的样子,倒有些气定神闲的味道。男人一胖,就显得憨厚一些。
  好象这几年舅舅发展的还不错,已经容升为溶城中医医院副院长,他还主写编撰了一部著名的溶城中药史。
  溶城山水相间,气候适宜,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为药用植物的生长繁衍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因此,中药材资源丰富,常用中药品种繁多,对满足人们对健康的需求,对经济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溶城中药志》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开始编著的。
  听说《溶城中药志》共分三卷,第一卷为根与地下茎内中药材,第二卷为种子、果实与全草类中药材,第三卷为叶、花、皮、藤、木、真菌、地衣、孢子、动物、矿物及其他类中药材。每卷中的各类植物和动物药材均按其分类系统次序编排。志中每一种药首先记载其通用中文名及汉语拼音,接着介绍其基本来源和别名,然后按原植物(动物或矿物)、栽培、采集加工、商品规格、产地产量、药材鉴别、炮制、性味功效、选方、现代研究、本草文献、附注及参考文献等项叙述。综观全书,不是简单的资料堆砌,而是全体编著人员在深入考察、全面掌握全省中药资源的基础上,进行了大量的原创性研究,并对历史文献进行全面整理、系统研究,既反映了中药的历史沿革,又展示了中药领域最新研究成果。
  该书内容丰富,资料翔实,编排合理,是目前当地最系统、最全面、最权威的地方性中药志书,有着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应用价值。该书将为当地政府部门宏观决策和教学、科研、生产部门保护、利用、开发中药资源,提供最翔实的参考资料和依据,将为溶城中药产业的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
  舅舅可谓是一书成名,舅妈也因此春风得意.
  舅妈再见我时客气而冷淡,只有小禾是真心地喜欢,围着我又转又跳。
  我把那条小礼服裙转手送给了她,反正我也穿不下了。


12.  桃花深处有人家

  舅舅带我去拜忌了外婆和母亲,两座坟墓连在一起,黑色大理石的台面冰冷而漂亮。都在山顶上,照顾的很好,两边种着参天松树,坟前有大片的野菊花。黄色的花瓣紫色的花蕊,山头上清风徐过,摇摇曳曳,就象无声地在点头和我打着招呼。
  我带了两束白菊放在墓地上,又烧了一些纸钱。“外婆!下次等我考上大学再来看您!”经过这些事,我相信外婆是爱我和妈妈的。可能她觉得她对妈妈的教育太严厉才出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才会后来对我那样放纵吧,因为我的出身始终是她心口的一根刺,所以她一开始也无法对我亲热。这些,都是我这几年渐渐悟出来的。感谢顾家的呵护,我愤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也能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问题了。
  下山的时候路过药铺园,里面变化很大,苗地很齐整,中药苗长得很好,后面还盖了两层簇新的职工宿舍。接近中午时分,正是酷热难当,我看到一个小小少年带着草帽,脖子上围着条白毛巾,正在烈日下聚精会神地搭着药苗竹架子。
  舅舅上前温和地和他打着招呼,“萧桐!中午晒得很,别搭了。”少年抬起脸,一张脸晒得通红,也看不出什么眉目,牙齿倒是雪白,笑容敦厚。少年站起来,又黑又瘦,个头挺高,眼神清亮,看上去和我差不多的年纪。
  我看看自己,一身雪白的丝绸衣裙,手里抓着一把防紫外线的漂亮花伞,是走的时候,桢南硬塞进我包里的。一天一地两个世界的人,看来众生始终无法做到平等啊!
  “叶叔!没关系的,一会就完了!”
  舅舅对他笑着挥挥手,然后带我走了,“那孩子苦啊!”舅舅眼里充满同情,“父亲工伤死得早,母亲顶替到苗圃当了工人,他自己也打些零工来。不过学习倒是没话说,年年全校第一,母子俩可怜啊!”
  我停了停脚步,“舅舅,外婆留下的钱,还有卖苗圃的钱,每年的利息都很多,能否拨出来成立一个基金,以外婆的名义,投给你们医院,专门帮助一些贫困学生完成学业。我想外婆九泉之下也是愿意的!”
  舅舅的目光很和蔼,他慈爱地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和你妈一样的善良!”
  “利息可以用的,可是要律师和我以及顾家的同意,本金要到你18岁才可以用啊!”
  我歪着头想了想“顾家我去说,律师麻烦您约一下我们见个面,尽快搞定!”
  没想到第四天,桢南风尘仆仆地来了,带来了顾叔叔的授权书,
  我一看他脸在太阳底下都快晒化了,(他对阳光向来有些过敏,容易起疹子)乐了,“桃花镇出大事了!顾大医生亲自过来了!”
  他狠狠睨我一眼,“你倒是快活啊,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嘛!”
  然后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还扶贫呢!心地不错嘛!”
  我拍拍胸脯,“我系好银!”
  他眼神盯向我可怜的胸,故意装作恶毒,波光流转,璀璨一片,”别拍了,再拍还那么小!”
  我脸一红,转身仓皇而逃。
  他在我身后得意地轻笑。
  这事情很快搞定了,于是箫桐顺理成章成了第一个被赞助的对象。
  期间,桢南和舅舅把酒言欢,谈得愉快,他问舅舅为何一再拒绝顾叔叔好意不愿意调到S市的大医院去,舅舅只是笑,“我是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啊!”
  走的前一夜,箫桐和他妈妈送来了好多火红的柿子还有红枣和板栗,
  萧妈妈苍白又瘦小,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我看着她只觉得很眼熟,但是又不可能见过,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之际,无意间看到舅舅看她的眼神似乎很心疼,心里暗自吃了一惊。
  临走前,舅舅把外婆和妈妈以前的照片都送给了我,他说他已经留了几张。
  第二天我们坐着火车一路吃着枣子和柿子回去,一回到家,我抢着就进了卫生间。
  桢南在外间笑了,“叫你不要吃这么多,报应了吧?”
  我气得叫,“大哥不要说二哥,你没吃啊?”
  桢南气息平稳,“我又没吃多,孬吃!只有你了。”
  那边门支呀的声音,谢阿姨的声音,“你们回来了?我刚好过来拿东西,今天都去那边吧!你爸找你们有事。”
  于是我们打道一起去了市府大院。
  一进门,桢南就被顾叔叔臭骂一顿,原来婉宜姐要去美国留学了,攻读工商管理课程,就是俗称的MBA,顾叔叔也给桢南所在的医院搞了个弗吉利亚大学医学院公派进修的名额,基本上是内定的,可是院长找桢南谈话的时候,他却拒绝了,他说妹妹快考大学了,他要全程陪读,没时间。
  “臭小子!你以为那名额那么好来的?多少人打破了头眼巴巴地看着,还是你莫叔叔授意从上面直接拨下来的。”
  说起莫叔叔,我一楞,倒想起事来了,我把书包里的珍珠倒出来,递给顾叔叔,“顾叔叔,这礼物太贵重,还了吧!”
  顾叔叔眼神复杂地看我一眼,“小熙,这个放一放,先说你桢南哥的事吧!”
  没想到桢南固执起来也象头牛,但是他很冷静,“爸爸,我真的不想出国,我年轻,还想在临床上多炼炼手,如果哪天觉得自己不行了,需要充电了,也希望凭借自己的实力出去!”
  他话说得含蓄,我是明白的,他是个骄傲的人,他认为这样的照顾是对他能力的一种侮辱。
  然而他的拒绝务必会激起顾叔叔更大的怒火,因为竟然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顾叔叔平时不是个霸道的人,但是这一次关系到两个家族未来的利益还有桢南哥的前途问题,可能他有些想法也是正常。
  “可是婉宜要走了!”
  “她走她的,又没人拦她!”桢南决绝地说,面上冷然。
  “你敢说你俩没关系?”顾叔叔头上开始冒汗,“那你俩经常见面是啥意思?”
  “只是普通关系,她约我吃饭,我就去吃了。”
  “就这么简单?”顾叔叔的眼里开始聚集起怒气,
  “就这么简单!”桢南一点不服软,果然属鸭子的,嘴铁硬。
  我咬咬嘴唇,竟然两家人拼命把桢南和婉宜姐往一起凑,我又何必当那块绊脚石。
  “桢南哥!你就答应了吧,我可以住学校啊,一中宿舍条件很好的,伙食也好!再说了,我本来就打算高二参加高考,肯定要去外地上大学的!你也照顾不了我一辈子啊!”
  “小熙说得对,再说老房子那一片马上要拆了,政府已经在列计划了,小熙回这边住也可以,住校也行,我和你妈会照顾好她的!”
  桢南这次真的生气了,眉头很深地拧了起来,眼睛很红,他嘲讽地看着顾叔叔,“小熙你们什么时候照顾过,一直都是我在照顾她!顾市长手段高啊,无人能及!呵呵,我倒是忘了,韩家大姑爷在北京是很大的京官吧?可是那人好象和莫叔叔是对头吧?爸你就那么急着要巴结韩家,脚踩两条船,也不怕翻了吗?”
  顾叔叔手脚颤抖,青筋爆跳,差点倒下,看起来真的动气了。
  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砸向了桢南,他的额立刻破了,血红一片。
  谢阿姨慌忙跑向顾叔叔,飞快拿了一粒药塞进他舌下,一面拼命对我使颜色,我使劲拖着桢南的手飞快离了书房,
  在他以前的小房间里,我一面涂药水一面埋怨他,“叔叔为你好,你干嘛啊?河东狮子吼!”
  他脸色沉暗,“我讨厌被人当棋子!”
  “我也讨厌被人当借口!我会尴尬”我冷冷地说。
  他一楞,一双黑眸望向我,眼底幽深一片,象丹枫白露,晶莹剔透,“那不是借口……是……理由!”
  我心一慌,“别说了!桢南哥!什么也别说了,我都知道!”我垂下头,象个罪人。
  他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我。我贪恋他的温暖,不由自主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桢南终于拿起钥匙,环顾了一下房间,毫不留恋,“我们走吧!”
  推开门,谢阿姨站在门边凝望着我们,一脸苍白!


13.  猪的三大理想

  我俩垂头丧气地回家,我简单地下了点丝瓜面就算晚饭糊过去了。
  洗完澡我无所事事,准备睡觉,今天坐了火车又经过一场战争,实在是疲倦得很。
  桢南精力实在好,还在书房里和他的医学书苦战。
  突然想起妈妈的影集,于是趴在床上细细地看,她果然很美,美的如烟花眩目,美得象一块璀璨的宝石让人挪不开眼睛。
  如果说她是一朵玫瑰花,那我也只能算是一朵相似的月季,虽然都是蔷薇科,却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一点,我远不及她。虽然我也很瘦,我的脸,至今还带点胖嘟嘟的婴儿肥。
  相册里有张她18岁时照的,梳着两条大辫子,在阳光下笑得特别灿烂,我情不自禁地抽出来想看仔细些,里面却滕地掉了一张1寸照片出来,照片年代久远,有些泛黄了,是个男人的,一张英俊沉郁的脸,很眼熟,好象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左下角有钢印,但钢印是什么,看不清楚。
  我拿着照片冲进书房,桢南也吃了一惊,仔细地在灯下端详了一会,他把照片反过来,后面有钢笔字,写着两行字 莫问君,君莫问,然后是日期。
  桢南陷入苦思冥想状态,脸上阴晴不定,这样过了一会,他眼里阴霾尽去,豁然清明,他突然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这样!”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却紧闭起嘴巴,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伸手把我楼在了怀里,搂得紧紧的,那样地用力,似乎要揉进他的骨头里,另一只手他轻轻抚摩着我的头发,他长久地俯视着我,目光里有很深的怜惜和感叹“我可怜的小熙!……我最最可怜的小熙!”
  我听到他喃喃的低语声,似乎很伤心的声音,然后有湿润的嘴唇接触到我的额,我闻到了刚下过雨的松林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人迷醉,心荡神弛。我懵懂地抬头看他,心里却欢喜得很,欢喜得那里似乎开出一朵花来,这是他第一次亲我吧。
  他一动不动地搂了我一会,我依然懒懒地靠在他的肩上。
  就在我一脸花痴相迷茫地仰望着他的时候,他紧贴在我耳畔,轻轻耳语 “有没有人说过,抱着你象抱着那个阿尔卑斯太妃糖,香香甜甜的!”
  “那婉宜姐象什么,香草巧克力吗?”我傻傻地问,心里面还是认为婉宜应该是那种优雅的精品类,纯度比较高,如果是糖果,应该也是比较高级的那种。
  桢南突然一把将我推开,面上有几分不愉,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我没抱过她!”他声音低沉暗哑。
  然后他面色有些阑珊,对我无力地挥挥手,那手臂垂下去时似乎苍白而软弱,“快去睡吧,明天要开学了!”
  我万分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一时间情绪怎么转化这么快,一会如潺潺溪水般温情,一会又如急风暴雨般喘急.但是我只好沉默地离开,我对他,向来是只有无条件地服从,对于我来说,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父母和兄弟。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顾叔叔无可奈何下也没拿桢南怎么样,只是那个留美进修名额白白地便宜了别人。
  ********
  我对谁也没说起不久婉宜姐来找过我的事,一天我们找了幽静的地方一起吃了中饭,她开门见山,“我一直纳闷你和桢南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兄妹关系!”
  “不象!”她摇头
  “目前是!”我解释
  “他喜欢你?”
  “我也喜欢我的布娃娃,但是我不会娶它。”
  “怎么说?”
  “我不是他的那杯茶!”
  “看得出来,他好你这口!”
  “姐姐,这么说吧,顾家不需要一个孤女做媳妇,顾叔叔自有他的打算。”
  “又不是顾叔叔娶妻?”她笑了。
  我垂头,无力地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我什么也给不了他!”
  “另外我还小,他要等到什么时候?谁能保证等到了对的时间,他不会后悔,我不会改变?”
  未来是有变数的,不是吗?
  “你们比较合适,可以是完美的结合。政治老师说过,政治和经济永远是一体的,所以诞生政治经济学!"
  她点头,知道我说得都是实话,用力握上我的手,“小熙,我喜欢他!”
  我也点头,“你耐心点,我需要时间。”我对她再次微笑,笑容里有讨好的意味,“与其别人来做我嫂嫂,不如你来做!毕竟我们都很熟悉,对吧?”
  婉宜眼里都是真诚,“小熙,你真不象个十四岁的孩子!我有跟你说过嘛?我喜欢你!”
  宛宜真的很漂亮,而且很大气。我也会更喜欢她,如果没有这一层关系考虑进去的话。
  ……
  过了不久,顾奶奶老房子的院墙上,划了个大大的红色“拆”字。
  桢南开始在看我学校周边的楼盘。
  然而,开学没多久,发生一件差点让我疯掉的事
  第一次摸底考试结束。我和桃子坐在上岛悠闲地喝着咖啡。
  “你怎么样?”她问,拿勺搅了搅杯子里的泡沫
  “不怎么样。第一名估计不保,强中更有强中手”我装作哀叹一声,捂住眼睛,
  “是啊!山外青山楼外楼”桃子竟然也念诗,我呵呵笑,母猪都能上树了。
  “你怎样?”我反问她,
  “如鱼得水!”她张狂地笑,她脸上那种摄人的艳丽倒有些象我母亲,我没有得到母亲的好遗传,我只有白开水一样的纯净温吞。
  “小顾哥哥还没拿下?”她眼角笑纹都有了,可见夜生活多疯狂。
  我低头笑,“拿下他干嘛?人家有婉宜姐.”
  “你可真是,鸭子嘴,死硬!以后别后悔哦”
  “不后悔!我的未来还远着呢,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嗳!你有理想吗?”桃子端起杯子,缓缓吹了口气,她一头青丝烫成了一堆卷发,象个非洲来的大号芭比娃娃坐在这里。
  “我的理想嘛!是做一头懒猪” 我摇头晃恼念着歪诗
  “天下屠夫都死掉,
  天上纷纷下饲料,
  天天都能睡懒觉
  桃子爆笑,一颤一颤的,口水都喷出来,溅了我一脸,我拿着纸巾缓缓拭檫着,反正只要我俩在一起疯,向来都是没什么形象的。
  “你的理想呢?”
  “我要做个有钱银,我要嫁个有钱银,我生个儿子也是有钱银,问,我是什么?”
  “你是方口铜钱?满口铜臭!”
  “错,我是个美女!不是美女怎么嫁个有钱银?”
  下一个话题“怎么样才算美女?“
  "你的头象皮球,
  你的腰象镰刀
  你的屁股象面包”
  然后她腻腻地移过来,婉转依在我肩上,一双媚眼似是天真无邪,“告诉你,以前我和老爸去国外玩,哎,中国穷了好多年,很多老外的旅游景点都没有中文解说词,一见到东方面孔,老外就问,美女!是不是日本人?我都说是,特别是犯错误大声说话被嘘的时候,我更是一口咬定是日本人,遇到真正的日本人,我会用中文问她,你女儿是不是叫未婚先有子?你儿子是不是叫朝三慕四郎?”
  我狂笑,一抖一抖的,身上象抽筋,差点摔倒
  路人皆侧目。


14.  风景?

  从咖啡馆大门出来,桃子让我原地等她,我站在阳光下眯了眯眼,不一会儿,看到桃子晃晃悠悠地骑着一辆簇新的巨大的本田摩托车过来,娇小的身躯和车体形成强烈的对比,看上去让人胆战心惊。她递给我一个头盔让我坐上去,我抿了抿嘴唇,浅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是去坐公车吧,你自己小心点!”
  桃子藐视地看我一眼,“胆小鬼!信不过本姑娘技术?”
  我笑着摇头,“本姑娘还不想早死!”
  桃子捶我,“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早死早超生!”
  我也捶她,“我怎么就是祸害了?”
  “你还不祸害?看小顾哥哥迷的?嗳!其实还有个人很有兴趣……”
  “不要瞎说啊!没影子的事!”我瞪圆眼警告,转身不再理她,向车站方向走去。
  桃子在后面委屈地喊我,“嗳!还没说完啊!要是我妈打电话给你,就说我昨天夜里在你家啊!“
  “啊?”
  我吓了一跳,回望她,她脸上有些小女子不自然的羞涩,也许脸红了,不过她皮肤黑,也看不出来。
  我明白了,笑盈盈地露了露齿,对着她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背着个大书包,我慢悠悠地晃回家,大门虚掩着,我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你真的决定买公寓房也不回家住?”
  是谢阿姨的声音,她平时很疼我的,只是经过了那件事,我们之间有了一层微妙的隔阂,见了面后比较沉默,我们都怕说错了什么抹杀了以前的情分。
  一片沉默,然后是桢南清醇柔和的声音,“您那边太远,小熙上学,我上班都不方便!”
  “那就让小熙住校吧?她大了,你们住一起会有闲话的!”
  “我经常要给小熙补课,她住校不合适!”
  “你真喜欢那丫头?”
  我靠着门聆听着,紧攥的手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还是沉默,桢南的语气仍然是闲散的,淡淡的疏离,“妈!古人说过,侠心交友,素心做人,(注:交朋友要有几分侠肝义胆的气概,为人处世要保存一种赤子的情怀)你们当时收养她不也是看在叶奶奶的情分上吗?现在小熙除了我们也没别的依靠,高中这几年比较重要,让我陪她吧!”
  “你同情她?”
  “您不也一样吗?她是很可怜!”
  “为了她你放弃那么多值得吗?美国那边毕竟是一流的教学一流的设备和管理,年轻时多学习不会错的,积累一些阅历和经验,以后怎么看都是笔财富。而且过去了,也不一定就是逼你和婉宜在一起啊!那个妈知道,还是要看缘分的!”阿姨真的有些苦口婆心了。
  “妈妈!给我点时间,等她上了大学再说,好吗?”桢南恳求的声音。
  “那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情?”阿姨有些迟疑和试探的口气。
  桢南似乎很尴尬,“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她只是个小妹妹,如此而已!”
  谢阿姨好象点点头,“那样就好!丫头我也喜欢,学习好,也懂事,只是太小了点,可是无论如何,你不应该为她放弃前途!”
  “其实我不觉得出国就是前途!但是我保证,等她上了大学,我就去美国深造,不过我想靠自己能力出去。”
  “这样啊,那我再去跟你爸说说,你也不要再对你爸说那些伤人的话,你不了解他!他要真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早就上去了!”谢阿姨明显一下子愉悦很多。
  原来是这样,只不过是小妹妹!只不过是同情!
  我从门边瘫软地坐了下来。脸上有泪缓缓滑下来。舔了舔,是咸的。
  想想我曾经对婉宜姐的承诺。难道这样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我颓然无力地转身,象一只瘸了腿的老猫,默默离开。
  从那次谈话以后,我更加沉默了,日夜拼命地看书,在学校所有的活动我一概不参加,所有耽误学习的事我都不做,连老师让我当学习委员我也辞了。每天大概只有五个小时的睡眠,有时候夜里困倦的不行,我用凉水洗把脸接着看书,感觉自己就差头悬梁,锥刺骨了,有时候桢南催我去休息,我会睁着红肿的眼睛对他笑笑,“不是你经常说的嘛?闲时吃紧,忙时悠闲嘛”
  他蹙着眉凝望着我,只好对着我叹气,然后在一些生活细节上更加关照我,比如一日两餐他都包了,每天变着花样的菜肴,不是丰富的维生素就是高能量的蛋白质
  我所有的脏衣服和被褥,也是他统一安排洗涤,我睡着了他依然会抱着送我回房,小休时他会帮我盖薄毯,下雨时他会给我送伞,另外每天开车顺路接送我上学。
  我都有些唾弃自己了,我一面享受着他的温暖,一面不冷不热地保持着和他的距离,他一如既往地如春风化露一般接受着我的疏远。
  他对于我,就象天上悬挂的那一纶明月,我曾经幻想自己就是月亮里的那棵桂花树,可以长久依偎在一起。
  可惜,那层幻想现如今已经彻底地破裂,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月亮和桂花树的距离,应该是天与地的距离吧?
  我每天按时放学,安静地吃饭,用功地读书,就象一部机器,每天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步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眼前书,日子一天天流水一样地过去,我的成绩开始突飞猛进,第一学期结束,我仍然是全班第一,年级第二。
  考试结束后,我小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喉咙发炎,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去医院打点滴,桢南正是上班的时候,穿着白大褂坐在一旁陪我,整个人俊逸清爽,神采飘然。
  他笑着抚摩我发烫的额,“小熙,你一直这样拼命可不行啊!要学会调节学习节奏,有张有弛才会学得更好啊!”
  我稍稍向后畏缩了一下,巧妙地避开他的手,他现在任何的动作,在我眼里都是同情的成分。
  桢南的眼里一黯,修长的手垂了下来,他似乎没介意地仍然淡然的笑,“生命,不可浓艳,也不可太枯寂,否则对自己对他人都是种刻薄。有时间出去玩玩吧,不要太封闭自己。”
  我咬着嘴唇,心里烦躁,默然不语,我要尽早考上大学,彻底地告别你,不再成为你的负担,才是对你的不刻薄,是吗?
  “学习也一样!应该循序渐进!不可拔苗助长!总之我不希望你太累,有时侯忙着赶路会看不到路边的风景。适当放松一下不错的!”他继续说,顺手调了调我输液的调节器,“这个是头狍,有点疼,慢一些!”
  他虽然站在人群里,却有些遗世独立的风采,风雅隽秀,那些俊俏的小护士们路过时小脸红仆仆的,都拿眼瞟他,我缓缓垂下头,心跳如鼓,却苦涩万分,终于不再去看他。
  生了一场病,天天喝着清粥,鱼汤,淡而寡味。这天感觉稍好一些,精神比较好,心情去菜场买了一些菜,于是打电话给桃子,这学期太紧张,我好久没去紫魅了,也没跟桃子她们见面了,电话打到桃子家,电话里却乱烘烘的,有哭泣声。


15.  伤逝

  我去桃子家的时候,已经是头七了。听说横死的人不能进家里,我连桃子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生时丽如夏花,死时美如秋叶,”这曾经是妈妈最喜欢的一句诗,却一再如魔魅一般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后悔万分,因为学习紧张没有更多地关心桃子,也懊恼上次看到了危险却没有劝阻她。
  桃子家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人.陶妈妈的眼睛红肿不堪,平时一向威严有度的陶叔叔,头发几乎全白了,苍老不已。我颤抖着握着他们的手,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流泪,我几乎不能相信,那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那只苯苯的黑狐狸,已经抛弃我,走了。
  听说是桃子骑着摩托车带着韩皓学飙车兜风,结果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冲过栏杆,翻进河里,因为惯性桃子被摔出很远,当场溺死,而韩皓学被附近下班的工人发现了送进医院急救留下了一条小命。
  我陪着陶妈妈烧了一些衣物和纸钱给桃子,过了一会,韩皓学和韩皓哲兄弟俩也一起来了,韩皓学一扫玩世不恭的痞子样,普通衬衫和磨蓝牛仔裤,穿着没有平时那样花俏,与他中学生的身份相符,韩皓哲则一脸深沉庄重,黑色的手工西服衬的高大轩宇的他更加肃穆闲雅。
  韩皓学一来就扑通一声在灵前跪下了,连续默默地磕了几个响头.照片上桃子笑嫣如花,灿烂无比。
  曾经,她是我黑暗岁月里的那一抹灿烂阳光。苦涩生活里的那一抹小小甜蜜,可如今她就突然象一阵风从我生活里彻底消逝,除了那些快乐的回忆,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我不忍再看,匆匆穿过人群,转身欲离开,陶妈妈却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眼睛通红,手上力道很大,“跟我来!我们需要真相!”她小声而坚定地望着我,面带乞求,我不忍心拒绝,谁能拒绝得了一个伤心的母亲!
  她领着我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飘舞的白色窗帘前,陶叔叔,韩皓哲和韩皓学一起回头看我。
  “说吧!小熙!“陶妈妈显得有些急噪,她眼睛里有一种执著的疯狂,“11月2号这天,陶子是住你家的吗?”
  我转脸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人,陶叔叔的脸灰败哀伤,韩皓哲的眼睛凝重沉着,韩皓学则是伤心懊悔,又胆怯防备很复杂的表情。
  “是的,那几天我一直在考试,她没在我家,不过她告诉我在皓学那里。”
  在桃子的面子和诚实面前,我选择了诚实,因为我觉得那是一种尊重死者的态度。现在桃子的家人需要这个态度以换取韩家的一些表示,而我认为韩家应该付出他们的愧疚和诚恳,给陶家一个说法和交代。
  我的一句话砸破了暂时的平静。陶妈妈愤怒地看着韩氏兄弟,鼻子里冷哼一声,“果然!皓学!你瞒得我好啊?如果不是小熙,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桃子和你的真正关系!”
  “陶妈妈,我从来没有瞒过您,也没有否认过我和桃子是恋爱关系!天地良心,我喜欢桃子,她也喜欢我!”韩皓学垂着头一副认罪的摸样,
  “可是现在她死了!你还活着!那么那天也真的是桃子带你不是你带桃子吗?”陶妈妈厉声说道,声线徒然尖锐。
  “那天的确是她带着我飙车,不过我还是有很大的责任,我纵容她!没有及时阻止!”
  韩皓哲咳嗽了一声,态度无比诚恳,“陶爸陶妈,对桃子的事情,我们全家都很悲痛……如果现在让皓学去死能换来桃子的命,我想皓学也是愿意的。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二老一定要节哀,注意身体,要是二老再出现什么问题,我们罪过就更大了,两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我们尽最大能力补偿!只盼二位平静下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一个外人留在这里好象不太合适,于是我起身告辞,可怜的桃子,生命比烟花还绚烂短暂,家人又如此对她,她在那边,一定很寂寞吧?
  临走前,又烧了三柱香,希望外婆,妈妈能替我照看一下桃子这个新魂,能让她在那个世上好过一些。然后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其实我有些不明白了,本来我想替桃子讨来一个身份或者说法,但是现在好象陶家需要的更多实在的物质赔偿,他们要了解这些真相并不完全是为了桃子的公道,而是为了增加一些谈判的筹码,心理上我是有些别扭的,难道真的有比桃子的命更重要的东西吗?
  回到家里,人还是有些昏沉,桢南还没回来,于是我去房里又睡了一会,再醒来,已经是灯火阑珊。桢南已经把晚饭烧好了,连声喊我起来吃饭。我突然觉得心里软弱无力,长期坚持的信念开始崩溃,如果桃子换做了是桢南和我,我是不是还象这样天天矜持着和自己的心做斗争,患得患失,付出一分就要得到一分?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个个从我身边消失,生活是那样地沉重,又是让人那样地无力渺小!
  我这样让真心关爱我的桢南伤心难过是不是就是对的?是不是我认为的幸福对他来说也是幸福?
  我伸手从背后紧紧地楼住桢南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开始絮絮叨叨和他说着桃子的事请,泪水不停地流下来,把他整个衬衫的后背都打湿了。
  “人生有很多不得已和不如意,我们只能勇敢地面对它,消化它,才能活下去!小熙,你不是喜欢看书吗?书架上的金刚经好象你也翻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才是金刚经里面的精髓。人生如梦,梦如人生,一切都是短暂虚空的所以要珍惜眼前和现在的!”桢南柔和平静的声音,象天籁一般暂时抚慰了我的悲痛和精神上的困绕。


16.  心结

  因为桃子的事情那个冬天我过得更加灰暗。我把头发留长了,已经过肩膀了,记得桃子以前说过喜欢我是女孩子的小样子,可惜她一直没看到。
  很多年后,我分析了一下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桃子,那么在意和她的友谊,是的,苯苯的黑狐狸,桃子不聪明,但是她向来有自己的想法,虽然那想法不一定正确,因为她智商不高,但遇到事情敢担当,那是勇气,也正是我走进顾家以后慢慢消失的一些闪光的东西。我低调,小心谨慎,我就象一只猫小心地藏起了自己锋利的爪子,一朵玫瑰小心地藏起了自己尖锐的刺。生怕做错事情,生怕别人不喜欢,不去接近别人也不允许别人的接近,我越在乎顾桢南,就越失去自己。我就象仰望着一座高峰一样仰望着他,处处迎合着他的喜好,甚至早已经自觉地把他的一部分思想当成了自己的思想,不过和他在一起,心里一直是非常妥定有安全感的,而且非常幸福,但是只有和桃子一起我肆意地做着真实的自己,袒露着自己真实的想法。
  怎么说呢?桢南是个很大的光明,而我有一部分是属于黑暗的,虽然我拼命地接近光明,但是偶尔我也需要释放一下黑暗的因子。
  新年前有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韩皓哲,已是二月的寒冷天气,他穿着一件麂皮反绒的灰绿色皮衣,懒洋洋地依在车门旁,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蒂,他斜睨着我,微微一笑,“去喝一杯?”他笑容浅淡,英俊眩目,但眼神很冷,似乎暗含着一丝嘲讽,我却浑身一哆嗦,在他面前,我始终有些胆怯,有种无法遁形的感觉。
  就象一只偷食的老鼠,遇到一只游戏人间的猫,你在想什么,你要做什么他都一目了然,他也不想一下子玩死你或者让你显形,他的乐趣在于追捕时的快乐。蒙特梭利有过一句话,对人的惩罚有两种,一种是剥夺他内心的东西,还有一个是人格的尊严。我知道我的内心实际上很强悍,上次因为在桃子家的多嘴,令他大概损失不少,只是不知道他的报复会实行哪一种,骨子里,他和我是同一类人--人类里比较自我比较恣意任性的品种。
  我默默地跟他上车,来到紫魅,他把我的书包甩在他车里,没有带上去,远处幽暗灯光的高台上,有个女孩在跳着热烈的舞蹈,一头乌黑的长发象水草一样地在空气中纠缠。象一堆飞舞的挂面。
  (呵呵,原谅我这好吃主意者再美好的东西也总是想到吃)
  “不错,象桃子,很妖娆?”我转着杯沿淡淡地说,我只要了一杯冰的柠檬水
  韩皓哲抬眼看看那女孩,晒笑,“这也叫不错?”
  我喉咙里涌动 一下,还是问出来了,“桃子那事,怎么解决的?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吧?”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NND,我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先提起这事来了?
  韩皓哲的眉挑了挑,咚地一声喝了一大口酒,“不怪你!为什么要怪你,你说得都是事实!”他的语气有些调侃,情绪还不错,我的确没听出任何责怪的意味。
  “问题是陶妈妈那边是不是很难打发……?”我话没说完,他匆匆打断我,“皓学那小子闯了祸,理应承担责任!”
  我一楞,难道他如此开明?“那结果怎样?”
  “六个亿的桥梁工程给了陶家,应该够了吧!”他勾了勾唇角,淡淡地说。
  我意外,很诧异地望着他,“六个亿?”
  “眼睛瞪那么大干嘛?已经很大了.”他宽大的手掌晃了晃我的眼睛,轻松地笑,“韩家给得起!”
  我摇摇头,咽下了一大口水,“你们真不怪我?”
  “你说呢?”他嗤笑,瞟我一眼,“本来三亿,你一句话变成六亿了!”
  我只是在紫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然后韩皓哲送我回家,一路无话,快到门口时,我下车,韩皓哲从车里帮我拿下书包,帮我背上,突然他嘴里热切的气息贴上,酥酥地吻上我的脸,虽然是腊月寒冬,我感觉到了他嘴唇上那滚烫的热度。
  我诧异地后退了半步,飞快地在他胸口推怂了一下。
  他却奇异地对着我微笑了一下,笑容璀璨但是有些落寞,“该死!我竟然喜欢一个小孩子?”他似乎对自己的行为也很诧异,低声粗粗地咒骂了一句,狼狈而快速地钻回车里,发动车子,眼睛再没看我,绝尘而去。
  我一转身,桢南正站在月华初露的院门处,周身沐在一片月辉里,清雅闲适的风姿,可是他脸上,冷得象冰,一片铁青。
  过了几天是我的生日,谢阿姨如常给我定了一个蛋糕,桢南好象忘了那晚的事,再也没提过。他送了我一个大红色的带翻盖的手机,他的笑容温暖而明亮,给了我第一只短信,“让我的爱 像阳光一样包围着你而又给你光辉灿烂的自由"
  这是他的表白还是他做哥哥的祝福?
  新年过后快开学的时候桢南找我谈了一次话,那时我们已经搬到我学校附近的一栋公寓里了,全新的装修好的房子,很简单的风格。
  屋子里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象置身在一个庞大的水族馆里。我们生活在一起太久,彼此审美观都差不多,都不约而同地喜欢蓝色,大海的颜色,胸怀宽广的颜色。蓝色,又是隐秘的激情,隐忍淡定含蓄的颜色,很象桢南的性格。
  他说话时眸子一如平常一样温和,“小熙,要知道一个人的能力并不取决于他读 多少书,而取决于他人格的完善,一个人格完善的人在做任何事情时心理上才不会有障碍,我不希望你因为自己的身世而产生不正确心态,从而让你远离了人生目标!”
  他绕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那什么样的心态是正确的?"
  “积极的心态!看世界,看人生,看那些美好的东西!看闪光点。“
  “说白话一点,漫漫岁月长河里,记住那些对你好的,忘记那些对你不好的人和事!另外不能死读书,不交际!读书只是一种手段,并不是最终目的。”
  “没有所谓好与不好,我只是觉得浪费时间和人打交道不值得,尤其是一些弱智的人。”
  “智商高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人品好。你现在高中学习任务重,我也不说你什么了,以后上了大学切不可这样孤僻,多疑,远离人群,要活泼,多参加社会活动,多和同学来往,多过团队生活,切不可个人英雄主义。”他向来不是个话多的人,今天一反常态,又象曹大妈一样喋喋不休了。
  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你要去美国了吗?”
  果然他一楞,但是很快恢复平静,他坦然看着我,“我八月要去新加坡参加一个考试!”我知道那个考试是亚洲的唯一考点,是去美留学医科的必经之路。
  婉宜对他没完全死心,偶尔有电话来,我一直都很小心地留意着他们的谈话内容,虽然没到那一步,只要桢南愿意,离那一步也就不远了。
  每次都是这样,我决定面对他的时候,他又开始远离我。我们两个象玩具钢琴上跳舞的那对小人,我进一步他退一步,我退一步他则进一步。那一瞬间,我做了个决定,虽然这个决定会违背我和婉宜姐之间的约定,我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我也想彻底地改变目前这种焦灼的状态。
  第一步我要激怒他,让他在慌乱中说出自己对我的真实想法和态度,如果他的确对我有情义,我会调节自己的生活步骤去迁就他。当然,这需要演一场戏,我决定大幕先开始,重头戏放在后面。
  第二天,放学后我没有回家,我去了紫魅。连去了三天,终于等到了韩皓哲。


17.  密会

  韩皓哲穿着一件粉红的衬衫,外面罩者一件银灰色的西服,都是对男人来说很嚣张的颜色,他却穿起来如沐春风,他向来就是个疏狂的人,会修饰,也很张扬,就象朵艳丽的芍药,喜欢炫耀着自己的英俊和品位。这一点他不如桢南,桢南向来只穿白色和蓝色衬衫,西装是浅灰或驼色系列,他是片朴鲁和典雅相调和的莲叶,低调,内敛。
  当我说找他有事时,韩皓哲带我到了一间很幽静的房间,屋子里除了一架钢琴和一组沙发外,别无他物。
  他调了一杯红酒递给我,我晃了晃杯子,晶莹的红色酒滴半天蜿蜒着顺着杯壁淌下来,挂壁很久,“好酒!”我赞叹。
  他眉峰舒展,心情愉悦,“想听什么?”他问,表情专注礼貌,似乎我是专门来听音乐会的。
  我一楞,“致爱丽丝吧!”
  他点头,指间下潺潺流水淙淙响起,幽幽暗暗,辗辗转转,我第一次发现韩皓哲的手掌很大,敦厚有肉,但是绵软如玉,和他平时那种大男人的气慨很不相衬。相比之下,桢南的手指消瘦,骨节更灵活修长。而且他俩也很奇怪,造化弄人,桢南长相清秀雅静,如芝兰玉树,却偏偏长了两道隽秀的浓眉,韩皓哲英俊帅气,如朗朗烈日,眉峰却偏偏很秀丽。
  他一首接着一首弹,全是秋日思语那些丁丁冬冬比较轻快的曲子,反正贝多芬的命运和巴赫的交响曲没听到,我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口难自禁,开始谗虫泛滥,一杯接着一杯喝。
  我斜依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听着,不一会竟然有些昏昏欲睡,可能平时熬夜熬得太狠,人疲累到了极限,睡眠又太少,这一刻竟然少有地放松。我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醉话,他耐心地听着,一直也没打断,直到我彻底睡着前,我好象听到他叹了口气,念了一句很拗口的诗,“可怜的受伤的名字!我的胸膛将是一张供你养息的眠床” 我很奇怪,这人竟然也会念诗(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沙士比亚的一句名言。那时我还在笑,你也知道老沙,我还以为你是文盲呢?)
  再醒来,鼻间有浅淡梨花气息,恍了恍神,发现自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口里诞沫流了一席,我有些红脸地坐起。
  “醒了?”
  韩皓哲闲适地坐在沙发里看书,柔和的灯光洒在他身上,竟然也有几分恬淡的书卷气,“真难得,你也看书吗?”我揉着自己昏沉的额,
  他合上书,凤目微盍,眼里流光溢彩,他微笑,“你以为我是什么?混世魔王?纨绔子弟?好歹我也是浙大的工商硕士”
  “我还是哈佛商学院的MBA呢!”我嘴巴毫不示弱。
  “你看,我说真话你从来不相信,有时我说假话吧,你又当真!”他展着眉毛故意做苦恼状。
  我尴尬地笑笑,有点小咳嗽。“你这人真真假假,谁搞得清?”
  “喂,说真的!不要太拼啊!弓张得太紧,会断!”他貌似轻松地说,递了一杯水给我。
  “拉不满,射不远!”我一饮而下。
  “女孩子心大很了不好!国家不需要那么多花木兰!”他找个舒服位子坐了下来,态度很轻松闲适,“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垂了垂头,心里又细细思量了一番,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你喝酒呗!”
  “是吗?我面子好大!”韩皓哲嘲弄地讥笑着对我举了举杯,
  我闷闷地搭讪,“我在顾家装乖,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说你辛苦!”
  两人都沉默半晌,“你十五了吧?”
  “是,刚过生日。“
  “做我女朋友怎么样?”他语气低沉,有些沙哑。
  我吓了一跳,目的达到了?
  但还是装作轻抚自己的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
  “大哥!我还未成年!”
  “所以我条件优惠!价码你提”
  我再次沉默
  “两年怎么样?我可以满足你任何愿望,只要是我能给你的。以后你要是不愿意离开,我也可以考虑娶你!“
  两年?我笑,估计一年以后我就会离开S市去北京上大学了,我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要有人生自由,不能耽误我学业!”
  “可以”
  “要对我随叫随到!百依百顺!”
  “OK!”
  “我说结束时就要结束!”
  他表情幽暗叵测,眉毛扬了扬,终于忍住
  “我不要你的钱和物,就这些了!”
  “小姐,你不觉得全是霸王条款吗?”他好笑意味地看着我,眼睛晶亮。
  “你可以不同意,随意好了!”我吐吐舌头,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做投降状,“好吧,我都同意,签个协定吧?为了更好地履行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你对我没有权利,只有义务!”我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大言不惭!
  “好!都随你!你也就知道欺负欺负我。”他似乎觉得很好笑,嘴角弯了弯,但是眼睛里面全是讥诮,突然之间我觉得有些不妥,我有些怀疑他是否知道我在打什么小算盘?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于是我微微眯了眯眼,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我回去再想想,想好了再约你!"
  “啧啧!又怕了?”他低头冷冷地看着我,有些挑衅的意味。
  我摇摇头,仓皇笑道,“只是还要再想想,想想怎么更好地去欺负你!”
  其实我是知道自己的,除了桢南的感情我谁的也不想要,韩皓哲!不过是一个饵罢了!我想通过他刺激一下温吞似水的桢南,我就不信他不投降!


18.  那个人又来了

  回到家,桢南不在,餐桌上放了一盅老梨冰糖水,还有一张纸条上是我自幼就熟悉的字迹,小熙,我今天夜班,你喉咙不好,把糖水喝了,晚上早点睡!
  我垂下头,默默地吃完糖水,想了又想,无论如何,我做不出任何伤害他的决定,哪怕只是暂时的,他就象我血脉里的一种蛊,已经深入骨髓,他伤心我会更难过。
  所以,那个计划只有一种结局--彻底放弃!
  看了一会书,外面风高月黑,我有些害怕,好象四周都是人影,我草草洗完澡就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桢南带了豆浆油条回来,看上去他脸色有些发青,似乎很疲倦,我也没来得及和他多说话,匆匆上学。
  傍晚放学时,我看到韩皓哲的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拐角处,我上前敲了敲车窗,他摇下玻璃,阳光折射进他的眸子里,竟然有些透明浅棕的琥珀色
  “嗨!好巧!”我咧着嘴对他笑,象个傻大姐!
  “我是特地在这等你的,上车!”他欠了欠身推开车门,我有瞬间的迟疑还是上了车。我顺着车窗向外望去是去山顶的路,“送我回家吧,我明天有考试。”
  韩皓哲依然沉默,但是在岔路口他还是向我们公寓的方向折返
  “那个协议今天要签吗?我明天要出差!”他淡淡地笑,似乎不经意地说道。
  我也笑,不过很虚假“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是不要签了!”
  他的眉毛意外地跳动了一下,“你的条件我都答应,还不满意?”
  “这个协定损人不利己,对不起!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哦?”他转过脸看我,还是很从容的样子,“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望向窗外,窗外的迎春花金黄灿烂一片。我可不想和一个不太熟的人谈自己的私事,“我没时间了,我准备高二就参加高考。我不能耽误你啊!你也不小了!”
  “谢谢你为我想得很周到!”他心平气和地微笑,“坏丫头!”
  “我早点考走了,桢南哥可以早点去美国了,我也不能耽误他!”
  “你很在乎他!”他用的陈叙句,语气肯定。
  “我只在乎对我好的人!”我点点头,“这个世上,他对我最好!”
  韩皓哲嗤笑,“你还是个孩子,知道什么?”
  “造化人心,混合无间,我还是清楚的。”
  已经到公寓的停车场了,他没下车,手搁在方向盘上也没动,有些玩味地转向我,“竟然你能看懂人心,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坦白地笑,“我跟你又不熟,我怎么知道?”
  他手捂心口,脸上殷情又伤心的样子,我知道他是装出来的,看惯了他严肃的模样,只觉得他的样子很搞笑,“你可真没良心,看来我要难过好几天了。”
  我大笑着拎起书包下车,伸手和他拜拜。
  钥匙还在门锁里转动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推开门,很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威严中透着慈爱,是北京的那个人,他又来了。
  莫润先生对我微笑颔首,我礼貌地叫了一声莫叔叔。
  屋子外有保镖侯守,我当时就应该猜到是他。
  莫先生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打转,眸子里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一种莫名的愁绪。
  自我上次见到他到现在,一个夏天和一个冬天,我已经168了,早已长成一个亭亭的少女了。
  我依偎着桢南的身边坐下。桢南顺手拿了一个苹果给我
  “看来你们在这生活得不错!”莫先生很温和地说。他同时环顾了一下浅蓝的窗帘和海蓝沙发边那一缸美丽的热带金鱼,那鱼极娇贵,需要25度到35度的恒温,平时我们一直很细心地打点。
  “小熙向来很听话!”桢南嘴角浮起一抹淡笑,人淡如菊。
  “谢谢夸奖!”
  我给了桢南一个大大的灿烂微笑,“我看书去了,明天有考试”
  桢南伸出手拖住我,“不急,陪我们坐一会,莫叔叔难得来。”
  我抓抓头,笑,重新落座,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你们大人寒暄,我一个小孩子插在里面算什么。
  莫先生眉眼也生动起来,“小熙有没有想过和桢南哥哥一起去留学?我家有个子奇哥哥也在那里,可以照顾你们。”
  我歪头望向桢南,不知道莫先生是什么意思。
  于是莫先生继续缓慢地说道,“桢南,国外的气候比这里好,社会气氛也轻松得很。”我很惊奇地瞪大眼,从没想过,当权者会这样说话?
  桢南微笑,“莫叔叔不知道,小熙的事情向来是她自己做主的。”
  我小鸡啄米样点头,“我想上国内最好的大学,暂时不想去国外,不过如果桢南哥以后在那边,我会过去看他。”
  莫先生眼里似乎划过一丝失望,我也没顾得上细看,吸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房里,拿出了上次的项链礼物,我推了过去,“莫叔叔,这个太贵重,我不能收。”
  莫先生低头看着那根项链,有些恍神,似乎还有些落寞。再抬起眼,他又恢复了犀利睿智的模样,他笑起来很好看,和煦温暖,如春风照拂,“这个,是我送你桢南哥哥的,就算你桢南哥哥送你的吧,”
  桢南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点头示意,于是我不好再推辞。再次默默收下。
  莫先生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我听到桢南在门口低低地对他说着放心诸如此类的话,然后送他去楼下,我也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回书房仔细温书去了。


19.  

  一个心智健全,人格没有障碍的人身上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会驱使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他会一心一意把事情办好,儿童心理学专家也说过,真正的天才并不是那些在幼年一见到客人就站起来满嘴甜言蜜语礼貌周全的孩子,而是那些抬眼冷淡地扫一眼,又接着低下头专心做手上未完成事情的人,我 和桢南都属于后者,聪明,专心而且有毅力,只是桢南比较理智,我是个跟着感觉走很随意的人,也恰恰是因为这种感觉,让我走进了顾家,因为那时我需要温暖也需要脱离那个不太友好的环境,而顾家,充当了水面的那根救命的稻草.
  桢南读书的时候特别专心,几乎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他对自己要求不高,所以读书没有尽全力,但是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掩盖他的光芒,他在学业上一直很优秀,专业上也是精英。有时侯他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时,我长久地凝视他,他一点也没感觉到,我曾经问过桢南,“为什么学医?”
  “救世有两种。一种治世,一种治人,治世必须做官,我对此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所以只好选择治人了。”然后他又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部位,“这是大道理,还有个小道理,我自己这里有病,所以想着自己如果了解了更多这方面的知识要好些。”
  他那里有病,我怎么不知道,看来他是说笑的,所以我也笑了,“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先救赎救赎你自己吧!”
  “救什么?”
  “你平时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腆着脸笑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凑进他,他是那样消瘦,我都生怕嘴里呼气重了,会把他吹跑。桢南不自然地看我一眼,目光象湖水般深邃平静,然后长长的睫毛垂下,象停滞在花瓣上的两片蝶翅。
  他沉默了一会儿,温和地笑了,“一家人当然要互相关心了!”
  可是桢南,你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人关系呢?
  连接来的几天大考,昏天黑地,就这样忙碌的学习中又过了几个月,8月了,桢南去新加坡参加医科MCAT的考试,(这个考试在国内没有考点,每年8月19号考试)之前他的TOFEL和GPA 成绩都非常高,TOFEL已经635了。
  临行前,谢阿姨来帮他收拾,顺便帮我们带了些熟食瓜果,谢阿姨一边收拾一边埋怨,“有捷径你不走,非要自己去考试。”桢南淡淡地笑,“做事凭自己实力要安心些,总不能你们照顾我一辈子吧?”
  “自己考也好,公派的还要回原单位呆好几年,你这样……以后自由也好!”谢阿姨长叹了口气。
  “一个人不经过悲伤,就不可能懂得快乐,没有经过努力的成功
  就无法得到最终的喜悦!”我在一旁转着圈子,鹦鹉学舌地调皮,这都是平时桢南说的箴言,我手到擒拿,烂熟于心。
  谢阿姨笑了,过来揉揉我的头发,“还是我们小熙最了解哥哥!”
  我的长碎发已经快到肩膀了,本来就乱,被阿姨一揉,更象鸟窝了。
  桢南推推在边上晃荡的我……“我不在家,你要学着自己管自己,晚上不要太熬夜!有事情打电话给妈妈,不要一个人抗着。”
  他说话时,我离他是那么的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好闻的力士香皂味道。我的脸慢慢红了,我慢慢镀过去也装摸作样地往箱子里看了看,“需要我帮忙吗?"谢阿姨有些惊诧地看看我,然后晒笑到,“吆!小熙长大了,也知道帮哥哥理箱子了!”
  于是桢南开始赶我,“你帮忙的结果是越帮越忙,你还是看书去吧,回头晚上不要又搞得太晚!”
  我只好郁闷地离开房间,我听到阿姨压低的声音,“桢南,这次如果能出去,就不要回来了。”
  “局势很紧张?”桢南很意外的声音,
  “是啊……莫叔叔和那边闹得很僵,除非韩家能帮忙,可是你又不愿和婉宜……你知道,我多为难……我现在最担心一你爸会作为棋子被牺牲掉。”
  似乎桢南沉吟了一会,“还没到那个地步吧?莫叔叔不是那样的人”谢阿姨苦笑了,说的话晦涩难懂,“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当年他那么喜欢小静……最后不也被牺牲掉了……不过估计也快了……所以我们不愿意你和小熙被卷进来。”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气氛有些压抑,然后谢阿姨小心谨慎的声音,“桢南,就算我们对不起她妈妈,这么多年,也还清了,你以后还是顾顾自己吧!”
  “妈!别说了!根本不是一回事!”
  桢南似乎很抗拒的样子,隔着门望过去,他一脸的冷清和默然。
  有人说,这个世界很简单,只是人心很复杂。
  大人们的世界,好象更复杂,因为大人们的欲望很多,欲望多了就容易纠缠,纠缠在一起久了如果达不到一个平衡点,就会产生矛盾,矛盾多了因为一个小小的火花就会激化。
  那个世界现在对我来说还是很陌生,我暂时也不想进入那个世界,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能够掌控那个世界的能力,但是我越来越希望我先能了解那个世界.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
  我在门口又停顿了一会,可是没有再听到什么,于是我慢悠悠地晃回自己房间去了。
  桢南走后 刚过了两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周日,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刚起来,冲了个澡,他的电话就追来了,“吃饭了吗?”
  “早饭还是中饭?”
  他一滞,不看也知道他眉头在那边蹙起,“才起来么?”
  “恩”
  “今天准备干吗?”
  “看书,洗衣服。”
  “妈妈来了吗?”
  “来了,又出差去了。”
  “那你早点吃饭,如果胃不舒服了,药柜第二个抽屉有阿莫西林,一次二粒。”
  “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我也没舍得挂,又天南地北聊了一会儿,然后他告诉我他住的地方附近有个广场,广场上有很多鸽子,所以他经常一开窗,就有鸽子落在了窗台上。
  “天哪!桢南哥,你可真有口福啊!不要钱的鸽子啊,抓两只炖点汤,可好喝呢!”以前我经常去桃子家,桃子妈平时最喜欢在家研究这种大补汤了,我也被灌了不少,味道还真不错。
  ”你遐想什么呢,杀鸽子在这边可是犯罪,要坐牢的!”
  “那去美国有什么好,好多东西都吃不到”我咕嘟着,所以我才不去呢。
  桢南声音低柔,“好了,谗猫,就知道吃,对了,快去吃饭吧!不要偷吃辣的!” 我恩一声挂线了,他才也接着挂了。我特别喜欢吃楼下紫燕宫的麻辣凉皮,每次一吃胃就疼,亏得桢南还记得
  这么多年来,我接受他的关心和照顾好象顺理成章,一门心思都在学习上,却很少去关心体谅他,他的世界里,也只有我是他唯一注意的对象,剩下的时间,他基本上都闷在书堆里。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基本上都是封闭的,容不了别人,曾经我还有个桃子那样的朋友,他干脆连朋友都没有,他的人事关系基本上是一张白纸。“君子之交淡如水,酒肉未必真朋友!”这是桢南最有名的箴言箴句。
  期间,舅舅来S市出差,顺道来看我,他带了满满两铁盒的干槐花和新茶给我,他欣慰地摸着我的头,慈爱的目光象透过我在看一位故人,“丫头长高了,越长越象你妈了。”
  然后他愉快地絮絮叨叨地告诉我这些茶都是自家苗圃的山上产的,还有那槐花,可是萧桐花了好几个星期用竹竿勾子勾下来的。我一下想起那黑黑少年一口雪白的牙齿。禁不住地微笑。人心毕竟是向住善良的,当善意被别人接纳也是一种快乐吧。
  舅舅每次提起萧桐和小阿姨时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一抹幸福的浅淡的笑意,让我有一种恍惚感,好象他们才是他至亲的人,想起萧阿姨那羞涩的笑容,我忽然想起来她的五官实际上和离世的妈妈很相象,只是妈妈明媚,她苍白。如同一个是岸上满园春色,一个是水中涟漪倒影。
  桢南离开新加坡后在美国考察了一下学校,再回来已是十月末。
  我放完暑假又开学了,上期期末,我不但参加了高一的考试,校长也破例让我参加了高二的考试,当然我的成绩是令人骄傲和振奋的,高一年级我排名第一,高二年级我排名第八名,校长高兴之下同意了我直升高三年级。


20.  山雨

  成功的阶梯上除了汗水和智慧外,还要有好运气,很显然,新的一年我的运气似乎不怎么好。桢南还是没有等到我高考就被顾叔叔逼得仓促出国了,紧接着上面下来了调查组,不久顾叔叔因为经济问题被双规了。
  应该说人生的每个阶段的目的性都会不同,然而,计划似乎永远赶不上变化快。冥冥之中,命运之手总是在不经意间轻轻地撩拨着每个人的生命之弦,有的人直上云霄,春风得意;有的人如入地狱,生不如死。我的人生因为这些意外而彻底地发生了一些改变。
  一般大智慧的人总能在历史和往事里找到知识和经验,更是能在这些人生的改变中展望未来,寻找到一些机会。所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我想顾叔叔可能意识到在国内已经发生过太多的类似情况,所谓山雨未来风满楼,自己危势旦旦,还是能察觉得到的,所以他早早地安排了桢南的退路,桢南的未来也是顾家所有的希望。
  走的时候桢南有些无奈,“自古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可惜了父亲做官这么多年,好多事还是没有看透”我似懂非懂,然后他又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事危机之君,父亲这么多年一直跟着莫叔叔以报他的知遇之恩,可是莫叔叔高深莫测,手段精妙,哪里又是他一个文人能揣测得到的。”
  桢南的离开,对我打击很大,可以说我不只是暂时失去了家人的呵护,也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玛丽,巴顿)里说过,要是你有一位朋友能把你困难的问题分析得很清楚,知道应该如何去对付,又能帮你挑出最聪明,适当的解决办法,到头来,一切问题迎刃而解,那你真是太幸运了。“其实一直我也是幸运的,因为能一直生活在桢南的身边得到他至善的照顾。
  然而凡事都有两面性,事事得到他的眷顾,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保护了我的纯真善良,延缓杜绝了我的劣性,坏处是因为他的保护,弱化了我应付事物的能力和碰到问题时思考上的一些天真。
  顾叔叔出事以后,我尽量把对桢南的干扰降到了最低点,学着自己打点自己,还经常帮助谢阿姨跑跑腿什么的。他不在身边,我总要学着自己坚强。每次桢南打电话回来,我尽量都和他聊些轻松的话题。
  然而这个事件还是间接影响到我的高考成绩,后来我只考上了本省的重点S大。
  谢阿姨可能无法面对以前的一些同事和朋友吧,她从那个大院里搬出来就搬进了桢南的那套房子了。我把桢南临走前留给我的生活费全部转到了阿姨的卡里,我自己有外婆的那些钱也够了,暂时还没有什么问题。另外平时我在外面也打一份工,不过那倒不是为钱,纯粹是为了生活历练。
  不久,我听说了桢南和婉宜姐定婚的消息。不过很意外地,这件事情竟然是韩皓哲告诉我的,和韩皓哲的撞见纯粹是意外,韩皓学也在S大,比我高两届,不过他上的是体育系,比较合适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玩着玩着就可以毕业了,又能拿到文凭。
  殷实无忧的富家子,可以读着玩的专业。我有时想,不知他午夜梦回,想起桃子会不会内疚难过。
  更意外的去S大的第一天,在校园门口的新生接待处,我竟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黑油油的脸,那少年羞涩一笑,满口雪白令人眩目的牙齿。“萧桐?”我很意外。
  太阳很烈,少年抹抹头上的汗水,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对着我微笑,“你好!叶熙悦!”
  然后他又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妩媚女生,“陈葵,我们一个班的”
  那女生憨厚地说,“叫我葵花好了”
  “葵花宝典的葵花?”我有心开她的玩笑.
  “是!”女生面带笑容,细长漂亮的狐狸眼一眨,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几乎看到了桃子的重生,我的眼睛黯淡了一下,然后悄悄地转过脸。
  后来我和葵花同被分进了一个宿舍204房间,同是下铺,床头床位连着,我们两人一直很投缘,不过那是后话了。
  桢南的电话里一直没提他的婚事,我也一直没问,但是不代表这个事实不存在,记得那一天刚好是我17岁的生日,刚好是周六,桢南的电话打到了宿舍里“小熙,生日快乐!”
  我努力从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故作欢愉,“恭喜你和婉宜姐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桢南沉默了一会,良久,他轻叹了口气,细不可闻,“小熙,对不起!”
  我的声音尽量保持着沉稳,可是还是有些颤抖“哪里?我高兴还来不及。”
  对不起吗?是对不起没早告诉我,还是对不起你的感情不能给我。
  我似乎能看得见自己心底那可怜卑微的悲哀,记得有人说过,如果注定不能走到最后,那就在最美的时刻离开,那样双方的心里虽然遗憾,可是还会有最美丽的回忆.
  电话那头默然很久,然后桢南似乎咳嗽了一声,“妈妈来找过你吗?”
  我摇头,“没有,我回过几次家,都没见到她,她似乎很忙。”
  桢南沉吟了一会,“这样吧,如果她来找你,要是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情,你不要答应。”
  “阿姨会找我有什么事?”我愕然,感觉事情好象有些不寻常。
  桢南在那边一字一顿,字斟字酌,“爸爸的事,她太急了,病急就乱投医,我希望家里能有人保持冷静!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我还是没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就匆忙挂了.后来我回了几次家,都没见着阿姨,懵懂中我只好等着阿姨来找我。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一点也帮不上忙,只希望能尽量减少给她添麻烦。
  谢阿姨后来果然来校园找我,我们去了一个幽静的地方喝茶.才短短几个月,她妆容虽然丝毫未乱,秀雅的面庞上却全是说不出的疲惫……昔日乌黑整齐的发鬓里更是有了斑斑白发。
  “小熙,我一直当你是女儿,几分是因为喜爱,还有几分是因为歉疚。当年我们对你母亲的死……也有一些责任。”她以手抚额,似乎回忆得艰难,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莫润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有感觉吗?”
  我如雷轰顶,震惊地看向她。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娓娓向我道来一个匪夷所思的漫长的故事。
  说完后,她面容沉痛,眼里湿雾缭绕,"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我知道的一定全部告诉你"
  我咬着唇,沉默良久,心里翻江蹈海,然后直视她,“我想知道你们对我母亲的死应该负有什么样的责任?”
  她迟疑了一会,面容上有些羞惭。"你母亲死前来找过我,问了一些你父亲的事,我照堂姐的话回了她,当时她一言不发,就走了,后来……后来就出了事……我们追悔莫及!"
  莫润的夫人是顾叔叔的远房堂姐,大家闺秀,权势家族的长女!
  我都明白了!原来我母亲是被权势牺牲掉的。
  一直以来,我处理事情虽然因为经验不足显得稚嫩,但是因为天生的精神力量我显得很坚定。遇到无能为力的事情时,即使不赞成,我也从来不吵闹。
  可是这件事情让我完全失去了冷静,
  “可是,您选择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事情……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我的嘴角浮起一抹惨淡的嘲讽,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对阿姨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是”阿姨凝视着我的脸,她心痛的模样里暗含着一丝期翼,她语气诚恳,“小熙,阿姨现在走投无路,需要你的帮助!”


21.  迷雾重重

  已是深秋,楼下刚好有棵巨大的桂花树对着寝室的窗户,金黄的一串串的花瓣,透着馥郁的幽香,清香袭人,满室的晨光也挡不住心里那巨大的黑洞。
  梦境里往事象旋涡,一点点在吞噬我的信心和骄傲。
  当我伤心到及致的时候,我会找一个黑暗的地方把身体卷成一团,就象最初的婴儿泡在母亲的子宫里的样子,这样,我可以象小兽一样慢慢地舔着自己的伤口,一点点地消耗着时间来修复自己的痛楚。
  昨天夜里,几不成眠,故事就象一个梦境,是那样真实和悲伤,梦境里母亲一双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对我凝望着,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我的脸.
  可是一瞬间,场景转换,母亲又变成相册里那十七岁的少女,梳着两条长长的发辫,一双清澈的眼睛美丽而娇媚,少女头上带着雪白的护士帽,美得象一块彩色的琉璃,穿梭在桃源镇的医院里。
  年轻的市长和市委书记意兴风发,英俊不凡,带着一干人等下来视察工作,路上车子遇到事故,全部重伤,其中市长伤的最重,几近生命危险,住进特护病房,二八年华的豆蔻少女,正是做梦的年龄,两人在第一眼的互视中一见倾心,市长这时已经是已婚身份,妻子还是世家之女,官路上强有力的保护伞。男人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离开,可是后来再次意外的相逢后两人终于没有再躲过丘比特的爱之神箭,终于暗渡陈仓,珠胎暗结,市长挥挥衣袖走了,希望回去解决好所有事情再回来。
  然而,男人公务缠身无法离开,他终于向妻子摊牌,以求仳离,妻子如雷轰顶,却百般阻桡,以男人的前途和自己的性命相逼,男人终于抵不住心魔,大病一场。
  这期间,女孩顶着巨大压力诞下一女,女孩去找昔日的好友,也就是谢阿姨了解到了一些情况,终于万念俱灰,泣血离去。
  谢阿姨良久地注视着我,眼里满是愧疚,“当时你父亲的前途和你顾叔叔的前途是连在一起的,子奇妈妈又是我们的亲戚,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对你母亲撒了谎,你母亲受了如此打击,终于心理崩溃,认为是你父亲彻底遗弃了她,生你时月子本来就没做好,很多事情她都逞强自己去做,然后一直咳嗽,她也没去看,直到后来……肺里千疮百孔,年纪轻轻就心灰意懒,早早离去了。这么多年来,我们也一直愧疚,所以桢南再宠你疼你,我们也默认了,这是一份应该偿还的债啊!”
  “桢南哥也知道这些?”
  谢阿姨点点头,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当时你母亲来找我时,他就在我身边!”停了一会儿,她又轻轻地说,"那孩子心地善良,这么多年一直在责备我!"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伸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心头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原来桢南哥一直对我好,是在替他父母还债啊!
  难道这么多年来,我的感觉一直是错误的?桢南对我的关心和爱护都是……
  在个人和责任面前,桢南的人品向来只会委屈自己选择责任,只能希望吧!希望他最后一定要幸福,那么我的成全和牺牲才会有价值。
  我怔仲了半天,心神恍惚。
  谢阿姨似乎从我满脸的惊惶中看出了些端倪,她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桢南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一路上,这孩子的挣扎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和婉宜的婚事是不得已,牵涉到太多方面的利益,就象你父亲当年,所以……”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希望你也能以平常心对待。”
  我用力掐住自己的虎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无论如何,阿姨,我会尊重桢南哥的选择!另外请告诉我,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谢阿姨眼里涌出泪花,她抓住我的手腕,“小熙,很多事情你顾叔叔都是按你父亲的指示做的,这次出事后,你父亲一直保持沉默,没有站出来表态,我去找过他,也托过堂姐,可是他……好象对当年我们和你母亲这件事上一直心存怨恨,不肯出来保你叔叔,其实在那件事上我们大家都是输家,你母亲丢掉性命,却得到你父亲一生的感情,堂姐其实也很苦,赢了你父亲的人,却输了他的心,这么多年,几乎都在冰冻里过日子,想她心里,估计也是悔恨万分,而我们一家人,一直生活在愧疚里!”愧疚!这是下午她第三次用这个词了!
  我心里有些感慨,愧疚就可以得到宽恕和原谅吗?可是我不得不,因为他们也养育了我十年,还是桢南的父母亲,我又能怎样?
  我迟疑地望向她,“需要我出面劝他?”阿姨感激地点点头
  我沉默了一会,“难道韩家还是不肯帮?”
  阿姨苦笑,“我联系过韩家,和我谈的是韩皓哲,他现在才是韩家的真正当权人,其实他是韩翠婷和陈家山的儿子,听说是因为从小怕不好养活才过继给了他舅舅。”
  我惊讶地挑起了眉,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陈家山,莫润先生政治上最大的敌对势力。
  “他怎么说?”
  阿姨继续苦笑,“他提的条件我们不可能答应。可是桢南和宛宜毕竟还没有结婚,韩家只答应做到不追究,不再落井下石,至于解救方面还是需要你父亲的配合。”
  “韩皓哲提的什么条件?”
  “这个……我暂时还不能说。”
  我再追问
  “配合的结果是?”
  “只是走走过场,我保证莫某人不会有事!他向来大有乾坤!”
  我耸耸眉,沉吟了一会,“那您看着安排吧,明天国际金融有场考试,考完了可以请几天假。”
  阿姨大喜,脸上阴霾散尽,总算有了些许笑容。


22.  家人

  机场的大厅人声鼎沸,阿姨把我的登记牌拿给我,今天她穿着淡黄色的夏奈尔风格的套装,梳着整齐的发髻,发髻上松松绾着一只暗紫的钻石发簪,(那是我去年给阿姨的生日礼物,)她人站在那里,一下子比前一阵子明亮很多,她含笑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韩皓哲,“皓哲刚好去北京出差,我拜托他安排一切事宜!”
  这么巧? 我狐疑地对那个修长的身影看过去,他今天穿着一件浅驼色的半长风衣,看上去英俊逼人,风流倜傥。他秀眉微挑,对我展开了一个春风无度的笑容,
  我懒洋洋看他一眼,翻了他一个大白眼,我现在看到韩家的人心头那个烦,怎么会有好脸色给他看?
  他似乎也不介意,很绅士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玉树临风地侯在那里,静等着阿姨拉着我絮絮叨叨,临到安检口,阿姨和我拥抱了一下,她悄悄在我耳边说道,“委屈你了,孩子!”
  我重重搂了她瘦小的身体一下,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桢南的父母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这是我的底线,我会尽一切为他保住这个家,这个也是我的家,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就象黑夜里的点点灯光,照亮了我曾经落寞的心。这个给了我十几年的温暖的地方,我不能再一次地失去.
  在飞机上我们旁边是个很吵的小男孩,他大概有小孩多动症,爬上爬下,动个不停,小孩母亲不停对我们目视歉意,我不以为意恬然笑笑,然后闭目养神,自己曾经也是个问题儿童,对小孩向来没什么苛求,也谈不上什么喜爱。
  身边那个人可不同了,他似乎对那孩子充满了好奇,一直俯着身和那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恬噪得很,他指着小孩不曾离手的黄色娃娃似乎很惊奇地问,“这是什么娃娃,脸这么白?”
  我嗤之以鼻,“拜托,老大,这是天线宝宝,好不好?”他挑挑眉,“哦”了一声,很吃瘪地没再言语,那小孩对我得意地笑,一口雪白的小米牙,“这个是娜娜,对吧,姐姐?”我点点头,小屁孩接着奶声奶气地说道,“你看叔叔!我没骗你吧”韩皓哲无端地长了一辈,他却不高兴,一脸秀逗,狠狠地挖我一眼,我心里暗暗发笑,也不再理他们,摁了倒椅的按纽,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
  再醒来,头靠在韩皓哲的肩窝里,嘴角似有可疑液体流下,我尴尬地起身,弦窗外,朵朵白云在飘。
  "在想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耳畔低语,
  我没有回头,心地突然飘过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当一个男人关心一个女人身体的时候,会开始关心她的灵魂.
  我的下颌轻轻抵着窗户,"我在想,做人是锦上添花好?还是雪中送炭好?"
  只听到身侧他晒笑,“你还只是个孩子,谁需要你雪中送炭?”
  “那可不一定!”我慢慢转身,却几乎贴上他那张美得妖艳的脸,他的身子前倾,目光炯然地打量着我,温润的鼻息几乎呼在我脸上,吓了我一大跳,我的脸一红,迅速低下头去。
  韩皓哲瞬间做直身体,恢复自然,“你以为别人在雪中,也许那人却在火里,冷暖个人自知罢了,别人哪里知道他的感受?也许有时候危机也是转机。”
  我陷入沉思中,琢磨着他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半天不得其解,再看过去,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也不再说话。于是我也沉默,不是不想了解更多的事情,只是我想如果他想让我知道,他会主动告诉我,不需要我开口去问。
  下了飞机,拿了我简单的行李刚出来,就吓了一大跳,来接机的是个穿着一身休闲服的年轻人,模样俊秀,和莫叔叔很相似,只是少了份威严阴柔,多了几分阳光爽朗,韩皓蜇好象和他很熟悉,捶他一拳,
  “好久不见,子奇!”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是我异母哥哥莫子奇!
  莫子奇反捶韩皓哲一拳,却张开双臂拥抱了我,“欢迎你!我的小妹妹!”
  我微微笑,心头除了好奇还有些紧张,拥抱时还是象哥们样地轻拍了拍他的背,韩皓哲撇撇嘴,“别光顾兄妹情深了,先去酒店吧!”
  莫子奇点点头,他望向我,目光柔和,“莫先生今天有公事,你先休息,晚上他会来。”
  我奇怪地看向他,很少有人称自己的父亲叫先生,似乎看出我眸子里的狐疑,莫子奇无可奈何地对我耸耸肩,“家里就是这样奇怪,以后你会习惯的!”


23.  亲情

  酒店很大,名字也经常听说过,很精致,更难得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旁边竟然还有个小花园,虽然已是秋季,却仍然绿意盎然,繁花集锦,我很惊喜地看到里面除了一些灌木花卉,还看到几棵上百年历史的挂花树。
  花园后面是个面积不大的城中湖,湖上偶见有白色飞鸟掠过,韩皓哲给我定的是个套间,他的在我隔壁,刚好能看得见湖面的风景。只是很意外地从我们进门一直到安置下来……饭店的老外总经理一直全程陪同。
  吃饭的时候,我很惊讶地问他们怎么回事,莫子奇淡淡微笑,把玩着手里的红酒,“你韩哥哥没告诉你吗?这里是韩妈妈的产业!”
  我惊讶的眉毛差点抖进碗里,又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韩家不是做酒吧的吗?”
  韩皓哲笑笑,他笑起来模样很帅,如春水荡漾,风目微阂时,又象只慵懒的狐狸在晃悠地晒着太阳,真是蛊惑人心, “来来往往朋友太多,没地方聊天……才建了那几个酒吧,玩玩罢了!”
  “酒吧?不过是韩大少闹着玩玩的,韩家真正实力你我不可小觑,典型的官商结合体,雄霸天下!”子奇温和地打趣着韩家,说话时眼睛却一直好奇地看着我,自然里透着几分亲切。
  亲情!曾经在我心里是那样的凉薄,就象一只茧冬眠在春日里,守着自己小小的堡垒,一点点地干涸,也不愿意破茧化蝶。
  可是在这个到处飘着桂香的地方,心底的堡垒似乎在子奇的视线下一点点地塌陷。
  “对不起!小熙,因为我母亲,你暂时……还不能住到家里,希望你……“
  我挥挥手,象挥掉一片云彩,我很豪迈地端起酒杯,“子奇哥哥!今天就别说扫兴的话了,喝酒喝酒,很高兴认识你!”
  “嘿嘿!子奇你当心啊!她酒量还可以”韩皓哲在一边敲着边鼓,一边腹黑地笑。
  子奇的手轻轻掠过我的头发,眼里有丝震惊和困惑,“莫先生说你母亲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又说你们长得象,虽然你还是个孩子,看到你我也能想像得出你母亲的摸样,……我想我有一些理解他了,”
  莫先生是个傻子吗?心里的秘密感情也能拿出来和儿子分享?只是不知道,他让人分享的是他的痛苦还是他的爱恋?
  我垂下睫毛,咕咚着大口地喝着酒,一杯又一杯,很快,我的脸有些发烧了,“子奇哥哥,难道你没听说过以色事人不长久吗?你父亲看上的大概是我妈妈的美色,所以她下场不好!”
  子奇静静地看我一眼,没有搭我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
  我突然凑进子奇的脸,直楞楞地看进他眼里“是这样吗?哥!你父亲是不是这样看?你妈是不是也这样看?”
  子奇的脸色似乎也很奇怪,他有些怜悯地看着我,目光温柔,话语平静,“小熙,不要这样!我父亲也是你父亲啊!”
  他目光里的那种说不清的情愫一下子让我想到桢南,桢南也经常用那样的目光望着有时象只困兽的我,想起桢南,我的那口气顿时消了,心里开始软成一团。我用手抚住胸口,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一时间浑身酥麻。
  旁边有只强劲的胳膊撑起我有些发软的身子,我听见韩皓哲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老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丫头酒品不太好,一醉了话就好多。”
  我回头,拿手戳他的胳膊,笑嫣如花,“我话哪里多了?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怎么那么闲?陪我来北京?”
  “不是顺便嘛?再说了,我家也在这里。”他极坦然,看来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
  “家在这里还住酒店?”
  “住酒店谈公事方便,不是看在谢阿姨的面上,谁管你?”模糊中似乎看到他在眨眼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象有星星落在里面
  我继续对他笑,感觉自己头重脚轻,舌头都在打转,于是我慢慢地说,“你什么时候和顾家关系这么好了,顾叔叔不是拜你们所赐,还在审查中吗?”
  韩皓哲故作气恼地敲着我的头,“小毛孩子……知道多少?好了,不说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我挣脱他的胳膊,拿手再戳上他的脸,戳他的梨涡,“无事……献殷情,非奸……即诈!嘿,看着我干嘛?长那么好看又干嘛?我也不会喜欢你!嘿嘿!还有酒窝,可以拿来盛酒喝,来来,再来两三杯我也不会醉!……”
  韩皓哲居然郑重点头,故做苦恼状,“拜托!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用不着嚷得全北京都知道吧!”然后他又沉声一笑,“不对,说不定是国际广播电台,连顾桢南都知道了吧?”
  说到桢南哥的名字,我立刻象泻了气的皮球,没了劲头,我伸着手摊坐那里,只是笑,“老大,他知道你也不丢人,他不是你未来妹夫吗?喂!说真的!女人的外貌是不是在男人眼里很重要?”
  我拿眼睨着韩皓哲,有些醉意熏然。
  韩皓哲楞了楞,随即明白过来,“眼里重要心里不重要,一般来说每个人审美观不一样。”
  “那岂不是男人有两重标准,心口不一,”
  “不过也有心口一致的时候,遇到个好女人”
  “那你认为,婉宜姐怎么样?”
  “她?百里挑一!相貌性格已经很好了”
  “当然了,她家世背景也好,桢南哥找到她幸福啊!……那我呢?”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头
  “你?五百年才会出一个象你这样磨人的妖精?”韩皓哲貌似咬牙切齿地气恼的说。
  “恩,我比较喜欢当妖精,比如孙猴子,象他老人家那样有本事也不错!”
  “跑题了啊!”轮着他斜睨我,“我知道你为什么和婉宜比,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求不来,别人的东西就不要窥探了,想多了也没用。”
  我瞪他一眼,继续闷头喝酒。“这酒怎么象掺了水似的,真他妈没劲!”
  ”看到了吧,子奇!她也就知道在我跟前耍脾气,在顾桢南那里,她象只小猫样地听话,很能装淑女!”
  莫子奇在一边大笑,笑得眼镜 都摘下来了,他一边檫着眼镜一边瞄着我,“我这个妹妹,可真有趣!看来我这次回国……很值!”


24.  会见

  接下来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应该说谈判很顺利.
  再次见到莫润先生,我们都很意外,几年不见,他一点没见老,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传说中的颓势,眼神还是那样睿智犀利,灼灼其华,就象盛开在黑夜里的那一蔟艳丽火光,直接灼热到人的心底。他行为举止又是从容贵胄的,如行云流水一般波澜不惊,毕竟是经常见识大场面的。
  很奇怪,我怎么会认为韩皓哲和他很象,可能都是北方人那高大的身材,加上一直在官场商场混迹的那种强大的气场。
  也不难想象,出众的外貌再加上智慧的头脑,难怪当年的顾家大小姐和母亲都被他迷的晕头转向,不知所以然。
  他看到我意外可能是我的身高和相貌给了他太多的震撼,我已经一米六九了,身体开始发育,头发也长过肩膀,黑油油地披在肩上,希望自己尽量有个淑女的形象吧。他打量了我半天,拉我坐下,“小熙长大了,可真象你妈妈!”
  “是吗?谢谢!”我知道这是褒奖的话,母亲的美貌我早就有所闻了,但我对应的礼貌而疏离,我的心对他有了十几年的怨恨和距离,一时也亲热不起来。
  “不过仔细看看又不象!”
  “是,我没她好看!”我比较坦白,我说话向来诚实.
  他略一沉吟,摇摇头,“长相差不多,气质上不太象,你母亲明媚天真,你比较纯净内敛。”
  “哦?”我习惯地挑了挑眉
  他的眼里渐渐溢满感伤,有些感慨,“连挑眉的动作都象,恩,我的小熙……是长大了!”
  再刚强的人都有软弱的时候,我看到他那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于是轻咳了一声,试图拉回他魂游的思想,“顾叔叔他……”
  我刚开了个头,既被他打断,他微笑,笑容里似乎洞悉一切的了然,但是……也有些我陌生的宠爱,“为他的事,才来找我?“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再看我一眼,笑容里又有了些飘渺的失落,“不过,我还能要求你什么呢?这样的夜晚,这么近地和你坐在一起,我已经……很感谢老天爷了!”他低低地倾诉着,似一个慈祥的长辈在那里絮叨着.
  我略一低头,沉思着怎么说话,比较合适自己现在的身份和位置.
  “你知道,人如果做错事情,总要付出代价,当年如果不是他们逼得太紧,小静也不会生病然后自杀,顾家的长辈因为这件事情也背弃了我,我有今天都是靠自己,现在又要我出来拉他们的后辈?你顾叔叔的确做错事,也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有所担当。”
  “你们的恩怨我也不懂,顾叔叔也只能算顾家的旁支,这些年一直追随着您而且又养了我十几年。”
  “你错了,你顾叔叔是顾家放在我身边的一个眼线。”
  然后他又说出更多让我意外而难过的话,"顾家养你是子奇妈妈的意思,她不让我领你回来,又想让我放心!"
  他顿了一顿,有些冷漠,"所以你无需太感激他们!不过,桢南那小子对你还是不错的!"
  我的左手紧紧攥住自己另一只手,让自己尽量不要颤抖,我瞪大了眼,很是愤怒又有些伤心地看向他,“您现在和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顾家这么多年来给了我家庭的温暖,这也是您欠我和妈妈的,桢南说顾叔叔一直就没听过顾家长辈的话,一直景仰您的才华才……!”
  ”可是你妈妈是他们顾家间接害死的!……”
  ”我妈妈应该算是您害死的,一个小姑娘,你不去招惹她,哪会有那样的下场,怪不到别人,如果他们是帮凶的话,您是主犯!”我冷冷地打断他。
  他脸色渐渐苍白,他有些凄惨地望着我,“你说得也对,都是我的错!”
  然而他的目光柔和,“你没见过你妈妈,她是那样美好,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会被她吸引……你长得象她……她比你甜,她整天爱笑,笑起来桃花都艳不过她。”
  “可是她下场很惨!”我很现实地提醒他,叹了口气,也不想再打击他了,他脸色有些灰败,“顾家就是我的家,我不能……看者这个家倒下……桢南和我都需要它!”
  “因为顾桢南?”他恍然大悟,叹了口气,他望着我的眼神很温柔,说出的话却是狠绝,“他以前对你再好,现在已经是韩家的半个女婿!”
  我凝望着他,眼里有固执的坚持,“桢南哥有权利选择对他最有利的人生。不过,事情没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无奈叹了口气,“你不要象你妈当年一样傻!如果真喜欢他,就抓在手里,不要放弃!”
  不过随即他又摇头微笑,“你还小,来日方长,这事急不得,再说你聪明,不象你妈是个傻子,我看好你以后不会吃亏的。”
  我无言,难道不是因为她傻才被你蒙蔽?
  “……如果你坚持……我争取!”
  “多谢您!”我很客气地应答。
  他微微闭了闭眼,“你不要太紧张,你不来找我,你顾叔叔也不会有大事的,他后面有贵人!人家不过吓吓他,我也不过是在一旁看看戏罢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似随意地说,“晚上我还有事,你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一天,来家里吃个饭吧,子奇来接你,他好象很喜欢你!”
  我站起来恭送他,奇怪?子奇身上就没有这种压人的气场。
  晚上韩皓哲带我去逛夜景,兜了几圈觉得没什么意思,我俩决定顺便去当代挑一些礼物,我带着谢阿姨给我的金卡半天也没舍得花,直到看中一件杰尼亚的深蓝色的羊绒衫,觉得很适合桢南那清雅的书卷气,就按照他穿的码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了,我付帐的时候看见远处的韩皓哲脸色有些沉郁,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我感觉自己寒毛都 快被他看竖起来了。
  又瞎转了一会,我买了件打2折的GUGGI米白风衣,大翻的领子,纤细的腰,既端庄大方又妩媚柔丽。因为尺寸特殊,所以价格很便宜。另外我又给尊敬的莫润先生买了桶好茶叶,我想去莫家完全没必要带太贵重的礼物,他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不缺吃的也不少穿的,我想只要我去了,无论带什么莫先生和子奇应该都是高兴的,至于其她人,我也用不着考虑到了。
  买完东西,我长嘘了一口气,于是俩人跑去星巴客喝了一会咖啡。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了,刚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坐下来揉了揉脚,韩皓哲扔过来两个盒子。
  我诧异地看向他,他抬抬下巴,示意我打开,我打开盒子,阿玛尼的粉红色小礼服,颜色嫩得象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蔷薇,真丝双面缎的料子,腰间有个丝绒做的细长蝴蝶结,美得让人窒息。更让人叫绝的是另外一个盒子里是双粉红色的费尔格蒙的凉鞋,鞋面上也各有一个蝴蝶结。
  我抬眼看韩皓哲,一头雾水,不明就里。
  他咧开嘴潋滟一笑,有如旭日彩锦朝霞般流过,“明天穿这个去,肯定能把莫子奇的妈镇住!”
  我撇撇嘴,“多事!”
  他回击我,“你最大的心愿不就是把他妈镇住吗?”
  我提醒他,“本姑娘本来就漂亮,用得着这些亮闪闪的东东吗?”
  他轻蔑地瞥我一眼,“草鸡要想变凤凰,还得靠包装!”
  我的脸立马涨红,拎起那双新鞋向他恶狠狠地砸过去。
  他慌忙逃跑,嘴巴还是不肯认输,“没良心的丫头,不识好人心啊!”
  电话玲响起来,我无暇再去追他,话筒里传来久违的桢南哥亲切低醇的声音,“小熙?”
  “恩,是我,”我惊喜地问,现在那边应该是半夜啊?怎么他还没睡?
  桢南的声音很清醒,“刚从实验室回来,有些不放心你,……你怎么还是去北京了,是妈妈让你去的吧?”
  我打断他,“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他喃喃的说话声,那么遥远,象低吟,又象在轻叹,“谢谢你!小熙!谢谢!”
  我换了只手拿话筒,“他们邀请我明天去家里,莫大人说了,顾叔叔不会有事。他会站出来……”
  “恩,……这个我知道,他一直不表态无非是逼妈妈送你过去。”桢南笑着说。
  我涩涩道,“我有这么大面子?”
  桢南继续说道,“他当然很在乎你,你每年的生日他都有礼物送过来,你每一岁的照片他也都当珍宝一样保存着……他经常来偷偷看你,不过你不知道罢了,当然……我也是后来知道的,他不让爸妈说出来。”
  我无言,父爱还真伟大?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似乎能听到他的呼气声,我继续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小熙,心胸放宽广些,试着接纳他……自己也不用撑得太辛苦,想想这个世上,多一个人疼你有什么不好呢?他……还是很在乎你的。”
  “我想我不能,如果太容易接纳他,就是对外婆和母亲的背叛,不是吗?”我冷冷道
  桢南笑了,“还是小孩子脾气啊!你不想想你外婆最后把你交给我们家,就等于交在你父亲手里,我想她在最后时刻也想通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起码我需要时间,现在就接受他还不行。”我苦着脸,不由得叹了口气,
  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心头一征,故意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你现在有了婉宜姐,就想着把我往外推吧?”
  电话那边一下子静默了,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突然听到那边也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叹息声后他轻轻地说着话,轻得就象在耳语,声音却象美酒一样清醇,“小熙,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把你往外推,除非是你先不要我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这么突兀,这么……握着话筒,我有些怅然,这是承诺还是暗示?想着想着我的心一下子潮湿起来,眼里有泪水开始打转,“我想你了!桢南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哽咽着说完,象躲避一块烧红的炭火飞快地放下话筒,我把头埋进枕头里,为刚才自己大胆的说话羞愧不已。


25.  家宴

  后来很晚的时候,桢南的电话又来了,他只淡淡地说刚才电话掉线了,然后什么也没提,大家的尴尬也就过去了.
  他只是再三提醒我见到子奇妈妈时应该注意的一些礼节,倒是说得我有些紧张,“我必须要跟她说话吗?如果她提出来让我转到北京来上学怎么办?”因为我的父亲莫润大人下午很含糊地表达了这个意思,不过当时我没有立刻答复他,他也表示会给我充分的时间考虑。
  然而我很怕莫夫人会继续当这个说客,我早就听说莫夫人极其聪明,口才了得,在外面还是很顾及莫大人的面子的。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的头脑让我照做,我的心不愿意,到底要怎么做?为难死了!”
  桢南在那边略一沉吟,“有疑问时,顺从你的心,如果是因为遵从自己的心做错事情,不会太难过!”
  我想想也是,就恩了一声,他在电话那边轻声道了声晚安,嘱我早点休息,约定回S市再打电话过来就匆匆挂了。
  领到了圣旨,心里顿时平静下来,我简单冲了个澡就睡了,酒店的位置好,安静得很,所以一夜无梦到天明。
  顾家很大,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大,门口有警卫,门外有翠竹,环境清幽.
  屋子里硕大的几排浅灰色的沙发和零星点缀在期间的一些绿色植物.我端坐在沙发里,身上的粉红裙子衬着幽暗淡雅的客厅就象冬日的枯枝上刚发出的小花蕾。
  莫夫人气质娴雅,穿着明蓝的套装,很少人敢穿的颜色,更显得她白皙馥郁,身姿干练。
  她虽然一直和蔼地端详着我,但眸子里隐隐暗含着某种王者的气派,波涛汹涌“真是个美人坯子,桃源镇自古以来就是出美女的地方.”
  她貌似真诚地说。
  “谢谢!”我浅笑,安静地端坐在那里接受她的观望和夸奖.
  子奇挨着我坐下,春风化雨般地笑道,“莫夫人很少称赞人,小熙你是头一个啊!”
  我仍然礼貌地微笑,眉头却微皱,心里疑惑更大,这是什么家庭啊?叫自己父亲先生?叫自己母亲夫人?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子奇又笑了,笑容俊朗迷人,他说话的时候经常喜欢微笑,很有亲和力,"哥哥我是保姆带大的,可怜哦!"
  后来听子奇的介绍,原来他真的是顾大小姐的陪嫁奶娘带大的,顾明珠结婚前奶妈叫她小姐,婚后改口叫夫人,子奇跟着她,也先生夫人的乱叫。叫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也得到父母亲的纵容,他更肆无忌惮了。
  晚饭很丰盛,都是我喜欢吃的南方菜,精美的青花瓷器,颜色爽心悦目又可口的菜肴,我却吃的食不甘味。
  橡木桌子很大很宽,几个人坐在那里觉得距离好远。莫润大人今天坐在首席,脸色和悦,平易近人。我和子奇坐一侧,另一侧是顾明珠,子奇殷勤地给我布着菜和汤,我小心默默地吃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要紧张!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随意些!”顾明珠似乎一直很关切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低头不语,埋头喝汤。
  “看看!头发都掉进碗里了”莫大人微微探身伸手帮我拢了拢耳旁的碎发,
  他眼神愈加柔软爱溺,象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我慌忙地瞟了莫夫人一眼,她眼睛一黯,神情冷淡萧涩,她垂下睫毛去喝碗里的汤,一双保养的很好的手,轻扶着碗,莹白如玉,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发着幽幽的光,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我转头再去打量莫润大人,莫大人手掌宽大,指节粗糙修长,却空无一物。
  我的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会心的微笑。
  “小熙!你笑起来很好看,就应该这样嘛!年轻女孩子就应该多笑笑,不要整天那么严肃嘛!”莫大人一边夸奖一边拿着大勺子给我舀了碗汤。
  我的脸刷地红到耳朵根,恨不能把自己埋进碗里。只听得旁边的子奇轻咳了一下,他一只手横过来,很惬意地搭在我的椅背上,“吃好了?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我那有不少好东西!”
  子奇实际上带我去的是书房,里面除了硕大高耸的书柜,满屋子的书籍,绿荫荫的植物外,触目惊心的那里到处都是我的照片。
  墙上挂的,桌面台子上的,每一个年龄段的都有,最特别的有一张放大的在墙上,我坐在桢南的肩上,双手抱着他的额,沐在阳光里咧嘴大笑的象个傻大姐,细碎的绒发飘洒在阳光里发着金色的光,桢南的目光也不知在看向哪里,嘴角勾起来满是温柔的笑意,好幸福的感觉,我想起来了,好象是有一次,桢南带我去看动物园看露天的马戏表演。我个头矮,看不到,他就扛我到肩上。可是那一次我不记得我们有没有拍过照片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有个妹妹,只是可惜我们不能生活在一起。其实我很羡慕你桢南哥,可以陪你一起长大。父亲实际上很疼你,可是你看上去和他一点也不亲!”子奇深深地看我一眼,眸子里全是理解和担忧,
  “小时候,每次他给我买礼物,总是买2份,另外一份他总是收起来放进箱子里。”
  他的声音有如淙淙流水一样慢慢流进我干涸的心田,“后来无论搬过多少次家,他都会首先带着这个箱子和你的照片,这些都是他的宝!他心里的宝,你不要怪他了,有时侯,人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也是无可奈何,那样的年代,他不得不顾自己的前途,除了政治,他还能做什么?至于我妈妈,你也看到了,花团锦族的,外强中干,不过也是一个可怜人。”
  是啊,仔细想想顾家大小姐其实也没什么错,她不过在捍卫她的婚姻和她的家庭,至于我,她当然不能带进莫家,那岂不是给政敌授以把柄,堵得住悠悠之口?也平添了她的耻辱,她?高高在上的顾大小姐,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可是,到底是谁的错呢?命运弄人,怪只怪叶子静小姐初见莫润大人时不该灿烂地对他笑吗?……结果今天大家都到了如此境地。
  我沉默不语,环顾着屋角那个巨大的箱子,打开来,里面很多玩具,因为年代久远,有些都褪色了。我半弯下腰,伸手细细抚摩着那些久远的物件,心头渐渐涌出一丝潮湿的暖意。
  “不过,我和父亲都很感谢顾家把你照顾的这么好,这么出众,我也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子奇真诚地说,眸子里都是金黄的温暖之色。
  我感激地对子奇点点头,他对我是善意的,这点我能感觉得出来。但是我也不是个很能表达的人,一时间很多话梗在喉口,也说不出来。
  子奇揽着我的肩,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以示了然和安慰。
  顾明珠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她手里的托盘的两只玻璃碗里发着红灿灿的晶莹的光。
  “来吧,孩子们,我做了点甜汤”她和气地说,只是象个平常的母亲和蔼可亲,礼节上她是周到礼貌的。可是在我心里,她就是个带着红帽子的大尾巴狼,我对她一直有抵触,实在是亲热不起来。
  我们兄妹俩听话坐下来安静地喝汤。
  不久,莫大人也进来了,他看着我微微一笑,“下午我安排了车子,带你去故宫转转吧!明天回去吗?”
  “恩,早上的飞机,下午有考试!”
  “我昨天跟你说的转学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我一惊,果然又绕到这个话题上来了,我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暂时还不想,”我老实地说道,看到他有些失望的样子,我又追了一句,“等以后考研再说吧。”他面上又稍稍有些缓和了
  其实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暂时还不想离开桢南那个小窝,我想我要是离开了,他更加不会回来了。
  顾明珠捧了一个古老的首饰盒款款地又进来了,她走起路来腰肢扭动,象清风摆柳,别有一番风姿。她似乎先看了丈夫一眼,莫大人保持着沉默,坐在那里没动,““来,小熙,这是你奶奶以前留给我的莫家祖传的珠宝首饰,你来挑一些,剩下的以后再给子奇的媳妇,”她把盒子直接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我几乎同时打了个寒颤,传家宝给我?什么意思?承认我的身份了?
  “妈,没那么夸张吧,要小熙下午带着这些老首饰去逛故宫?遇到打劫的怎么办?”
  我呵呵地虚伪地笑着,把打开的盒盖又关上,假装着无比真诚地说,“你看,顾阿姨,我现在还是个学生,住在宿舍里,这些首饰放在我那也不安全,还是您保管吧!”
  子奇坐在一边偷捏我的背一边偷偷对我乐,这坏蛋知道我在找借口推脱。
  “你看,老莫……”莫夫人看似为难地望向莫大人,
  莫大人对她点点头,态度威严有度,真的就象个君王大家长,“那你就先收着吧,等孩子们以后成家了再给!”
  下午,大家陪我去了趟故宫,车上莫大人和我坐在后面,他一路拉着我的手说东说西,虽然秋高气爽,竟然害得我身上冷汗涔涔。
  子奇亲自护架开车,一路他都在轻松地谈笑,他见多识广,又没有丝毫架子,是个很能活跃气氛的人,
  “这小子可是第一次给我开车带路呢,还不是看在你的面上呢!”
  “为小熙服务,想不开心都不行!一路上既有美景看,又有美人瞧,真是天上掉下个熙妹妹啊!”子奇耸着肩膀打趣道,摸样就象一只顽皮的大猴子。
  “你就贫吧!只是别把小熙吓着!”莫大人笑的似乎也很开心。
  车快开到时,莫先生看似不经意地问,“听说是韩家那小子陪你过来的?”他眼神锐利,我楞了一下,怎么,他不知道?
  子奇在镜子里飞快地看了一眼父亲,很快接口道,“皓哲刚好过来出差,顺便!”莫大人轻叹口气揉揉眉头,“韩家人,不是善茬,以后少来往!”
  “知道了!”我微微低头,北京的气候很干燥,很多时候有风沙,我不太喜欢,我还是喜欢江南的城,终年风和日丽,偶尔飘雨,也是润物细无声的温柔阵势。


26.  茫然

  我回到S市半个月后听到消息,对顾叔叔的审查终于结束了,结果当然是没有问题,顾叔叔算是个笔秆子出身的文人,向来不会贪财,只是有时大环境是这样,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果人家存了心要整你小辫子,哪里又跑得掉?如今总算没事了,大家才都松了口气,又过了半个月,顾叔叔的调令过来了,不过是明升暗降,调去了另外一个比较贫瘠的省份的地盘,又是一份闲职,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桢南打来电话对我说,“爸爸如今他是身放闲处,心安静中,反而更好!估计他想清楚了后面会慢慢地退出来的。”
  不过我想得和桢南想的完全两样,桢南向来是淡薄名利的君子,已自己的心意去度人,但是以我对顾叔叔的了解,他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男人,男人对权势向来是很执著的,尤其是这一次的奇耻大辱.想想在故宫太和殿里莫先生看那把历史上24个皇帝登基用过的龙椅炙热的眼神,那个政治圈子里的人都是百炼金刚身,都不是一般人啊!
  可是再往细里想想,顾家的老一辈实权派已经离世,唯一的靠山莫润大人因为这一次的风波两人也有了隔阂。顾叔叔想东山再起,除非借助韩家的力量,可是以他的人品,估计他也不会,想来想去,如果顾叔叔真的安于现状,对大家倒是件好事。桢南也无需再被当作政治联姻缘的牺牲品。
  难怪桢南从小就说政治是丑恶的,一直游离在外。
  顾叔叔上任那天,谢阿姨陪着他一起过去了,临走前,她交还了桢南的钥匙,她笑着对我说道,“桢南和我们都争取过年回来,你可要经常打扫噢!我们是要检查的!”
  我心里一阵温暖,知道他们心疼我过年没人陪,我扑过去拥抱她,她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她的眼里满是不舍和歉意,“小熙,韩家老大真正意思是……要你,也不知那魔王什么时候看上你的,莫先生没答应,你顾叔叔也没答应,我当时找了个借口回绝了说你太小,以后再说.那一次去北京,我们妥协是没办法,不过,他当时答应只是陪你走一趟,不会动你。”
  我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是啊!我不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吗?您不要太放在心上!”
  “桢南对这事……很生气!老天保佑,你叔叔现在总算没事了,你要真不喜欢韩皓哲,就离他远远的,千万不要去招惹他!”
  我点点头,“放心!我会解决好的!”
  果然,从那以后韩皓哲经常来约我出去,他总会找出种种借口,有时他也让皓学来约,我一般都借口学习忙,推了。我想先冷他一段日子,等他劲头过去了我再找好好他谈一谈。
  我对韩皓哲没有恶感,甚至有些好感,他和桃子是类似的人,在他面前我很放松,可是没有爱,我所有隐秘的爱情几乎都给了桢南,我想我这辈子不会再爱上这个世上任何一个其他的男人。
  那件礼服干洗后至今还在桢南的公寓里,韩皓哲毕竟帮助过我,也算得上半个朋友,只是他要的感情我给不了他,因此我也很注意不伤害他的面子,每次都回绝的很委婉。
  只是他好象越挫越勇,乐此不疲,可能是越得不到的都是好的,这是男人的通病,以前桃子就说过男人犯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桢南不在身边,我觉得抵挡的很辛苦。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寻思着要找条别的路子好让他彻底死心。
  其实我是真的忙,我在准备英语六级的考试,另外我找了趟辅导员,问他有无跳级的可能,我已经很不耐烦在这里混四年出来,虽然不知觉间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年轻的辅导员姓吴,在教师队伍里还是个小萝卜头,毕业没几年,很害羞的男生,我和他说话时他几乎不敢直视我,“嗳!到目前为止,我只看到过留级的,还没看过有跳级的。”他慢吞吞地说,不过他还是答应帮我去系里问问。
  我在温书时,经常能碰到萧桐,晚自习时,他经常在身侧帮我留着位子。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萧桐性格温和敦厚,个人综合能力很强,又非常懂事,人缘好到爆,现在不但是学生会的干部还是本班的班长,我性格孤僻,在校园里还是独来独往,对学校和同学都不关心,又没有生活的压力,周末时会回桢南那套房子里窝着,意兴阑珊,只有陈葵偶尔能和我说上几句话,生活学习上我几乎处处受她和萧桐的关照。
  我们三个人关系很好,校园里经常能看到我们三人行的身影,有一天吃饭时,我无意间听葵花说萧桐进校的考分特别高,完全是上清华北大的分数,不知道他怎么流落到我们这里了,我有些诧异地望着萧桐,他仍然缓缓吃饭,安安静静的。只不过他后来笑起来时露出雪白的贝齿,眸子黑幽幽的发亮,特别的纯真可爱,“不为什么,志愿没填好呗!不过也没什么,离家近啊,”我心头一荡,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我他没说真话。
  寂静的寝室里,熄灯以后,陈葵在黑暗里讲笑话,我们俩床挨着床,所以喜欢头对头睡,“妻子问当骑兵的丈夫”马克,你昨天晚上睡觉时喊“玛莎玛莎,是谁啊?”
  “那是我的马的名字,丈夫回答道,”是这样的。“妻子说,”昨天你不在家时,你的马打了三次电话来找你!”我哈哈大笑,又很快止住,害怕吵到其它同学休息。然后葵花又小声跟我说,“今天我收到一封情诗”
  “念来听听,”我小声地说。
  “二十二岁,我爬出青春的沼泽,用一把伤痕累累的六玄琴,按压着流浪的主题,
  孤独?为什么你总是孤独?
  你来了!用芳草一样亮晶晶的眼睛,拭搽着我裸露的孤独,
  你说你喜欢我的眼睛……”
  “NND!谁这么酸啊?这诗我十岁时就会背了”我在葵花面前很放松,就象当年我在狐狸面前一样,她俩不但长得象,性格也象,大咧咧的粗神经的女生,导致我经常有种错觉,把她当长了那个她,只不过桃子好象更粗些,有些痞样,家底又厚,疯起来毫无顾忌,葵花也顽皮,但是有时候放不开手脚,毕竟小门小户出来的碧玉。
  “是体育系韩皓学,经常来找你的那个。”葵花更小的声音说。
  “什么?”我一骨碌坐下来,想了一会又躺下,咬牙切齿道,“好小子,明天我看到他打烂他的头!”
  “他……和你有仇?”葵花好象打了个寒颤,
  我哼了一声,“仇恨大于天!”
  葵花白痴壮的声音,“那家伙长的还可以,蛮俊的,他长着一双凤眼嗳!”
  我继续冷哼,嗤之以鼻,“凤眼的男人容易招桃花,有什么好的?快炼你的葵花护身宝典吧,不然你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啊?”
  过了几天系主任找我,说系里研究了一下我的跳级申请,同意我在修满学分的情况下可以提前升级,修满学分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所有必修课和选修课的考试。听说同时提出申请的班里还有萧桐,我虽然有些诧异,但一时也没往心里去。
  我和萧桐这种出身的孩子,我估计学校没有人比我们更希望早点独立和自由。
  我是想自由,萧恫估计向往的是独立吧?可以给他妈减少负担。
  我兴高采烈地回到寝室,告诉葵花这个好消息,葵花也为我感到高兴,她顺便也对我提了个意见,说周末班里和外班要搞一次郊游和野炊,”你最好参加一下吧,你到现在什么活动也没参加过,班里的人你都认不全,要是再升级,以后大家见面机会就少了,同学一场,大家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嘛!“葵花同志向来对我不参加集体活动意见很大。
  我仔细想想也是,就答应了。
  到了周末,同学们大包小包地集合,萧桐也夹在里面忙前忙后的,他那张黑黑的俊脸几乎晒成了红色了,
  待来到湖边的集合地点,看到来的另一拨人里韩皓学那张熟悉又妖艳的脸,我的头真的要晕了!


27.  桃花岛

  韩皓学那边都是一帮虎虎生威的男生和体貌健美的女生,大家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看来都是他体育系的同学。他穿着一套鹅黄的名牌运动服,分花佛柳很妖娆地向我走过来,脸上挂着我向来熟悉的那种招摇的妖魅笑容,“嗨!好久不见,熙悦!”
  我站在那里不动,只是冷冷地看他,待他走到我旁边时才扔给他一句,“离陈葵远点!”
  韩皓学耸耸肩,眼睛里滑过一丝诧异,“只不过是交个朋友,反应这么大?”
  “离她远点!”我再一次怒声警告,“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点点头,一转头,脸上滑过一丝黯然,那么快,我都怀疑我是否看错了,桃子死后我一直不理他,他每次看到我都有些惶惑地陪着小心的表情,我想可能是他心虚吧!
  想想前些日子,他代他哥不停来传话,来找我,可能也是被逼无奈才来的,我想我们大概都不愿意多见面,毕竟桃子是我们心底里的一块伤痕,我们都不想再去碰触那些痛苦的记忆。
  韩皓学点了一只烟,狠狠地往外吐着烟圈“别担心,只当她是朋友,没别的意思。”
  “小家碧玉,经不起逗!”我仍然冰霜雪剑般地说着话
  他顿了一顿,困惑地盯住我的眼,“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怎么就招惹上我大哥?我知道……桃子一直当你是妹妹,我自然也望你好……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好象我大姑都知道了,你老躲着也不行,还是要好好跟他谈一谈,他平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尽量不要闹僵,真过不去了还有我。”
  没想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寻思有些照拂我的意思,平时当他是个没脑子的公子哥,原来也是个吃过饺子--心里有数的。
  我正神楞着思量着他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他却展颜一笑,诞着脸往葵花身边凑,象只看到食物的小狗一样尾巴摇的特欢快,葵花没理他,红着脸默默侧身把他让过去了。
  原来是游艇过来了,大家随即蜂拥而上,我一时也没找着机会再和皓学说上话。
  本来班里野炊的计划是坐游艇到湖心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政府把很多小岛卖给了一些私人,那些岛主于是在岛上大兴土木,兴建了别墅,当成度假胜地。我也不知道萧桐他们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好地方。
  这个小岛真美,种满里梨树和桃花,我想春天来时繁花盛开的季节肯定更美。岛名也更奇怪,就叫桃花岛,岛上的布局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很象桃源镇的老街,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深,山涧里有溪水和吊桥,溪水畔有纤细的紫枫和高大的樟树,还有些莫名的紫黄色的小野花。
  吊桥很高,桥下是活水,男生们调皮,到了野外自然起了玩心,拼命地摇晃那吊桥,女孩们吓得花容失色,一个个惊声尖叫,象进了恐怖城堡一样,我抓着吊桥上的麻绳扶手,禁不住地微笑,边上葵花早已脸色发白,已经半蹲下来,她疑惑地望着我,“咦?熙悦,你怎么一点也不怕?”
  我对她笑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好多年没这么玩过了”
  萧桐在一旁也轻松道,“我们叫你来玩没错吧?你看大家在一起多好啊!”
  “是啊!谢谢!”我顺口说道,阳光里,我眯着眼望向萧桐,他已经比我高很多,估计跟桢南差不多高了,(桢南大概一米七八左右,)估计是做惯农活的缘故,少年的清瘦已经消失,宽宽的肩膀很矫健的身资,虽然黑,眼睛大而清澈,五官也英俊,一路上有不少女孩子往他那里凑,找机会和他说话,特别是班里一个叫黄依依的女孩老是跟着他,引来我和葵花不时的偷笑,萧桐倒是人在局中不觉得,一路忙得团团转,一会要管理整个队伍,一会又帮着我和葵花拿这拿那,一头的汗水。
  葵花脸色发白,蹲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叶熙悦你真厉害!这么高也不怕!嗳,他们再晃下去我可要吐了。”
  我赶紧扶她起来,“怎么会这样?”
  她软弱无力地对我吐舌头,“我有恐高症。又刚喝了一盒奶。”
  我一急,看那头还在闹腾着,正准备喊话,突然桥头那边传来一个清魅的男人声音,“皓学快停了,看把那些同学吓的!”
  我一惊,急抬眼,硬生生地撞进一双幽黑似深潭的眸子里,那人秀眉舒展着,嘴角挂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狡黠的笑容,正凝望着我的方向微微地点着头,我气血上涌,差点没背过气去。韩皓哲!真是阴魂不散。不会这个桃花岛岛主……是他吧?
  一路上我冷着眉毛不再说话,心里懊悔怎么这次又上套了,自从听了阿姨的话,我心里对韩家人更是反感,觉得他们尽会耍些阴谋诡计,兼有乘人之危之嫌。
  韩皓学挤到我身边小心地陪着笑脸,“你看到了吧?,我一说你来我大哥也来了,平时可是三请四邀他也不动的!”
  “你又骗我!”我怒视他
  “我只是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就算拒绝,也要巧妙,你不再想想?其实我大哥人也不错的,不比你家那个顾哥哥差到哪里!”我怒视皓学,他今天也不生气,一扫平日的玩世不恭阔少样,倒有了几分韩皓哲的沉稳,但是学花毕竟不是花,他身上还是有几分浮华之气。
  萧桐一路扶着葵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发脾气,他只是有些疑惑,浓眉微锁,不时地担忧地望着我。
  不远处,那个始做踊者,脸上一直挂着俊朗的微笑,殷勤地招呼着大家,忙前忙后,他好象也故意装作没看见我,我咬着嘴唇心里头更气了,手指头都攥得发白。
  山脚下穿过竹林和梨树丛,越过吊桥,走了一段石阶,石阶边满山都是桃花林,再上去,岛上最高点建了一座面积庞大的别墅。别墅很漂亮,透明的玻璃顶在阳光下发着璀璨的光,巨大的青石堆砌的墙面,古朴幽静,却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更过份的是,别墅后面有木排地面一直连到一个同样古朴的游泳池,池边种满了桂花树,有金桂和银桂,池面上此时落满了细碎的桂花瓣,空气里幽香四浮。还连着一个小观赏池,池里正盛开着小朵的红红白白的掌心莲,胖嘟嘟的圆圆的可爱的荷叶悠然地浮在水面上,听说这里的地上全铺了地暖设备,冬天雪花飘不到地面,在半空中就化了。还听说这里用来灌溉的水源全是活水,围绕房子一圈,一直通到外面的小溪里。咏池下面不远处又有陡峭的石阶通向辽阔的湖面,这幢房子几乎是健在低矮的悬崖上。
  虽然还是在人间,人人却错觉在仙境。
  也顾不上那么多的顾虑了,先展开自己的肺,美美吸上几口新鲜空气,
  再看看周围那些同学都是一副眼珠子落一地的震惊表情,我在心里微笑,不管韩家未来的女主人是谁,我想韩家的财富和品位一定能让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有谁告诉我,这是来野炊还是度假?”黄依依小兔子一样的脸发着迷梦一样的光,众人都笑了,我们的队伍里不但有人背着米油和新鲜蔬菜,还有人带着锅和汽油,大家原本还准备找些石头搭建一个简单的灶台,现在看来,计划全泡汤了。
  我也禁不住微笑了。
  一转头正对上韩皓哲看我的微妙一眼,他斜靠在一根美丽的石柱上,眼里似有清浅水雾在流转,他的嘴角挂着一缕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我看他慢悠悠地掏出一张卡,对着那石柱刷了一下,别墅的大门……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边,开了。
  因为葵花的不适,萧桐率先扶着她进去了,至于别墅里面的场景我就不再罗嗦了,总之一个词奢丽华美,水晶吊灯,橡木桌椅,厅里美丽的深蓝和米色相间的大块的镜面砖,明晃晃地照得见人影,书房和其他房间则全是红檀木的宽地板,潋滟柔滑的一眼望不到边。
  我放下背包,我今天穿着简单的出行装,一套耐克的白色针黹宽脚运动套装,因为怕把地板踩脏,我脱掉了球鞋,赤着脚默契地跟着韩皓哲来到书房,我温吞吞地抱着胳膊,找了个有高大绿萝树的位置坐下,“这里,很美!”我尴尬地找着话题。
  “谢谢!”他帮我倒了一杯淡酒递给我,扫我一眼,他微微笑着,如沐春风,“风景无限好,要有人一起看才有意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我静默了一下,没有作声,轻啜了一口,这酒味清冽,口感极好,我用手抠着那沙发边的绿萝叶子,慢悠悠地道,“我一直很奇怪,我到底有什么好?”其实我心里是有些奇怪为什么每次我们好象在一起都很轻松,我就象只野兽,一点也不在意他能看到我的爪子。可是桢南不行,我永远要留给桢南自己最好的一面。
  他秀眉扬起,眯着眼打量着我,忽而展颜一笑,“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全身上下也没三两肉!”
  我轻松下来,习惯地对视他,“老大,不是我缠你,是你缠着我,真是,喜欢肥婆还跑来缠人?”
  他饶有兴趣地盯了我一会,目光里渐渐地有了一丝灼人的气势,“你招惹了我,就想跑了吗?”
  我有些茫然,我什么时候招惹过他?我垂下头,故作镇静,掸掸裤子上的灰尘。
  他晒笑,”别掸了!哪来有灰?进门时除尘器把你们都吸过一遍了。”
  然后他转着酒杯,又自若地微笑,凤目里流转着璀璨的光,“你们系主任找你谈了跳级的事了吗?”
  我一惊,谨慎地看过去,却看他脸上挂着了然的笑,仿佛世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原来是你!”
  我沉默半响,然后摇头,“这样不好,你破坏学校规则!”


28.  大餐

  韩皓哲斜靠在沙发里悠然地笑,笑得象一朵午后清风里摇曳的清濯红莲,他凤目微睨,神色鄙夷地看着我,“在规则能解决问题时,按照规则办,当规则不能解决问题时,我们就要想办法。”然后他缓缓地凑进我,用一种极低的暧昧的声音对我说,“对帮助你的人,永远不要去指责!”
  我俩对视良久,谁也没移开目光,终于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有些慌乱地结结巴巴地说到,“我……不是指责你,只是不想你插手我的事,你比我大很多,又是个优秀的人,家世背景也强,我还小,又不懂事,另外……也不配!”我垂头,声音缓缓转低“对你,我们也不能做朋友,越纠缠以后伤害越大,你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不就是因为你喜欢他吗?顾桢南?“他的脸色蓦然转阴,眼睛里露出一丝讥讽。”
  我震惊地望向他,脸上灰暗一片,“你怎么知……”我蓦地住了口。
  “我怎么知道?呵!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地球人都知道!”他竖着两道秀眉,冷冷地端详了我半天,脸上一片清灰色,“你几次喝醉了酒时抱着我说的话全忘了,还有那次你差点答应了我又为了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还不是为了气他,他就那么好?”
  我瞬间觉得无趣,谈话进行不下去了,我假装没听见,起身要走,
  韩皓哲却一点不含糊,他大力拉扯我,我顿时跌进他的怀抱,我心里顿生厌恶和轻蔑的感觉,于是挣扎着想跑。
  他两只强有力的胳膊紧紧地箍匝着我,将我挤压在他厚实坚硬的胸膛上,我甚至能听到他激烈如鼓的心跳声。
  “我对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向来喜欢做而且有耐心,我曾经在山里为了打一头熊,追了它一个夏天十五个山头。小熙,别跑了,你斗不过我的!”
  他俯身看我,我迷惑大睁着眼睛瞪着他,他黝黑瘦削的面容突然变了,仿佛带着我无法理解的某种深刻的情感,连同愤怒一起,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似的,一阵轻微的痉挛。
  “与人斗,与天斗,其乐无穷,韩皓哲,你还真有本事!和我一个弱女子斗?”无可奈何下,我只好示弱,我这叫什么,自透罗网是不?还妄想和他好好谈谈。他压根就不是地球人的理智,这个状况真是……
  “你……是……弱女子?”他故作诧异,怒极而笑。
  我的脸涨红,口气转软,到了这一步,我只有继续示弱,俗话说,好女不吃眼前亏,我要尽量全身而退,“我怎么不是了?我下周才到十八岁,我还算一个小孩子吧 ……我不和你斗行吗?我躲你远远的不行吗?”
  不知哪句话又戳到了他的神经。
  他眉宇间沉郁冷酷,冰霜般肃杀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捧着我的脸,大力地摩挲着,挤压着,我能感觉到他指腹间浅浅的薄茧,
  “你这样的一张脸,我梦里都忘不了,怎么可能再放过你!”他喃喃地说着,声音暗哑,眼眸里飞快滑过一丝黯然,然后他低下头毫不留情地啃啮着我的唇,他从外往里大力地霸道地蹂躏着我口里的每一寸柔软,吮吸着每一口空气,我站在那里直哆嗦,只觉得昏天黑地,几乎窒息。我双手使劲地推他,但是就象一拳头打在铜墙铁壁上,他的手扭着我的胳膊反转到身体后面,他强健的身躯将我挤压倒在沙发上,他的嘴唇也在颤抖,而且到处移动,我张着嘴想喊,他的舌立刻紧密地缠上来,不留一丝余地。我就象站在风暴眼里一样,心中迷惘,浑身无力,生平第一次,我感到了刺裸裸的情欲的狂热的刺激,喜悦,恐惧,疯狂,兴奋,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不顾体面制服我的人。我心里升上来一片巨大的羞耻,我怎么可以躺在这个掠夺者的身下还能感到……肉欲的快乐?
  桢南从来都是把我捧在手心里,小心地爱护,不敢越雷池一步,我人生里第二次感到很害怕,(第一次是在外婆去世时)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的两只手被他箍在头顶一点动弹不得,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滑进我的衣服里,在拼命撕扯着我的胸罩。他的风眼里暗红一片,象噬血封喉的妖艳红莲,“说!说你也喜欢!”他命令着我,
  嗓音暗哑的象野兽在低低地喘嚎。
  我颤抖的不行,心脏也狂跳,似乎要跑出胸膛来,终于,我的眼泪再也节制不住汹涌而出。看到我的泪水,韩皓哲一愣神,稍稍放松了我,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狂响起来。我腾地坐了起来,我低头看了看号码,“00000”好几个零,是桢南从美国用电话卡打过来的。我低声啜泣着,不敢接,电话铃声还在顽固地响着,响了好长时间,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沉默了下来,
  然后又响起来,韩皓哲不耐烦地一把夺过去,看了一下号码,“就在这里接吧!”他早已经平静下来,声音波澜不惊,他递了一张纸巾给我。
  我接过来随便地抹了抹眼泪,渐渐平静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接听键,微笑,“桢南哥,是你啊!”
  电话那头传来桢南清醇有如天籁一样的声音,只是声音里有些失了他一惯的从容,“小熙,你现在哪里?”我看了看腕表,我们这边上午,他那边现在应该是下午5点吧
  “我在外面,山上,班级今天组织野炊。”我尽量装出欢快的声音,
  “哦,是吗?,我打电话去家里没人接,刚才打了你手机还是没人接。”他似乎还是有些疑惑,一直追问着,
  我强笑着,一边抚着自己的眉心,”哦,刚才信号不好。现在好了。”韩皓哲又对我靠过来,他轻揽住我的肩,几乎拉我入怀,而且他的手指还不停地撩拨着我的头发,我不敢动,僵硬地承受着,生怕桢南从话筒里听出什么端倪。
  桢南在那边松了口气,他低低的声音象清凉的泉水一样淙淙地冲击着我的耳畔,我的心里却热火中烧,”我今天穿了你寄过来的毛衫,研究所的同事都说好看,说你眼光好,说我有这样一个妹妹福气好。”
  再次从桢南口中听到妹妹这个词,象有人给了我迎头一棒,重重的痛击。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象决了堤的水库一样疯狂涌出来了,身边的韩皓哲放在我身上的手一滞,然后他飞快拿纸巾帮我细细地拭擦。虽然面无表情,眸子里却温柔得很,和刚才那个疯狂人狮的形象截然不同。
  电话那头桢南似乎听出了我的不妥,也顿了顿,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小熙,平时要坚强,人的财富有两种,一种是有形的,它是金钱;一种是无形的,那就是好心态,后者远比前者珍贵。遇到事情不要慌张,不是原则性问题,就装装糊涂,不要太认真,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坚强点,再过一个多月,我就可以回来一趟了。”
  我忍住抽泣,“那太好了,我回头告诉阿姨他们,婉宜姐也一起回来吗?”
  桢南在那边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她回不回来,我还没问她。”然后他沉闷的声音总算轻快了一些,“下周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想要你回来!我差点脱口而出,心头狂跳,他那么忙,还是记得我的生日,这已经很不错了,就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吧,何况现在身边还有这么个虎视耽耽的人,我一时也说不出口。
  “哦!还没想好,”我黯然地说道,强装镇静,只是草草想收场,“那……桢南哥哥,回头再联系,我同学找我了!”今天我情绪糟糕成这样,实在不宜多说话。
  “恩,在外注意安全!”桢南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好!”每次都是我先放下电话。
  韩皓哲早已点了一根烟,在那猛抽,云山雾罩的,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也没再理他,施施然准备离去。
  “想不想知道顾桢南和婉宜订婚的真相?”他突然甩过来一句话,语调非常平静,他直直地盯了我一会,脸色不太好,不过比刚才柔和多了,
  “陪我三天,三天里我不会再动你!”
  我的脚步停了一停,我笔直地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我不想知道,桢南哥如果想告诉我时,我自然会知道。他不想告诉我时,我要保持安静!”
  “那么,想不想让你顾叔叔调回来?”他看我的眼神殷切有期待,就象一个拿着糖果在哄骗小朋友的黑袍魔法师。
  我还是保持沉默,缓缓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人生在世,有时侯会有很多机会,但不能都要,如果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比这个机会更大的时候或者你还没有实力的时候,只能放弃,否则损失更大。
  韩皓哲的脸上流露出一股真正的疲倦,他扬了扬眉,还想对我再说些什么,有人在外面轻扣书房的门,随即皓学进来了,他讨好地对我笑道,“小熙,快救救我吧,那帮猴子把外面搞得一团糟,也没人会烧饭,我记得你会烧菜吧,快来帮忙啊!”


29.  继续大餐

  事后想想,面对韩皓哲的失态我当时只是对自己感到羞耻,并没有对他真正发怒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会生气,从小到大,遇到无能为力的事情时,我从来也不大吵大闹,所以外婆一直说我心肠比较冷硬。
  而且发怒时产生的坏脾气只能惩罚自己伤害到别人,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我不知道韩家背后的力量到底有多强,我也不知道顾家到底默许了韩家到什么程度的底线,我只知道和韩皓哲交往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我不能给他任何希望和承诺,我自小认为,承诺和欠别人的东西差不多,如果我做不到也不愿意去做,那么我不能答应他。
  当然我也不能得罪他,所以我只能默默忍下这一切,等今后局势明朗起来,我才能过上自己一直盼望的那种生活,一种有尊严的生活。我希望桢南能给我那种生活并且能和我一起享受那种幸福和安宁,所以我现在要为自己坚持的东西而勇敢,如今的沉默退让也算是是一种勇敢吧!但是我希望韩皓哲能明白,我的沉默只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并不是默许意义上的纵容。
  桢南对于我来说,如果我是一棵树,他就相当于我的阳光和雨露,他是一个温暖的人,而且是一个不时地往周围传递这这种温暖的人。直到现在,我还想起那个昏暗的傍晚,自己在槐树下狼狈的哭声,那个清雅如玉的少年,微微弯下身子,目光透着怜惜和悲悯,温暖地注视着我,雪白的手帕拭檫着我脏兮兮的脸,然后他牵着我的手用清风吹过树梢一样缓慢而宁静的声音和我说着麻雀和凤凰的故事。
  即使在寒夜,也感觉到是在春天!
  那是在我来到人世间,第一次感觉到的深切的关心和温柔。
  再后来,我来到顾家,无数个有风雨的夜晚,我缩在他的怀抱里贪恋着他的脉脉的温暖。
  生病时,他背着我去医院,一汤匙一汤匙地喂饭喂药。他原谅包容着我所有的顽劣,恶作剧甚至狠绝。
  读书时,他静静地停伫在我身侧,一页一页为我翻解着难题。每一个假日,他都会带着我去跑书店买各种各样的书或者骑车带我逛遍了所有的电影院和码头,我们还会去附近的山脉做小小的徒步探险,去海边的沙滩懒懒地晒着太阳……
  他和我的关系就是骨和肉的关系,血和水的关系,他就是我的父母,兄弟和爱人。
  世上只有藤缠树
  人间哪有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入山看见藤缠树
  出山看见树缠藤
  树死藤生缠到死
  树生藤死死也缠
  我们的生命,早已象树和藤一样纠结在一起,世世不休。
  每一日他清亮的眸光看着我时就象三月里漫天流动的樱花的花雨灿烂和梨花的浅白光华,如一纶清风明月,环宇在天上,指示着人间真善美的清澈心灵。
  我无法想象以后的岁月里如果没有他的陪伴我要怎么活下去,只有他在我身边,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灵魂上的安逸和心灵上的彻底放松,他带给我的不光是和煦和温暖,还有一份其他任何人给不了我的安全感,
  无论日月如何穿梭,山河如何变化,我们俩人的默契和亲情早已溶入彼此对方的血肉和灵魂里,这种感情,比爱情更深厚,比亲情更久远,比快乐更绵长,比痛苦更幽深,任何人都无法了解,也根本都走不进来。我想桢南现在也许没发觉,但是以后他迟早会知道的,我想我会等到那一天的到来。为了那一天,我要早早地准备好。
  其实上次桢南电话里就告诉我他已经通过了第一年本科医科的复读(国内的医科文凭在美不认可的,一般都要再读一年本科)和USMLE(美国医科执照的第一次考试)
  他说他现在想联读MD(医学博士)和PHD(哲学博士),等拿到MD他就可以去参加USMLE的后面2次考试,然后他就可以拿到执照了,他说到那时他就自由了,他可以选择回来我也可以选择过去,我也不知道他说的自由指的是哪方面,指的是他婚事上的自主和人生上的自由,我想我反正我年纪还小,还可以慢慢地等。
  我一边惆怅地想着一边来到厨房
  那帮家伙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若大的厨房被带来的东西摆得凌乱不堪。象牙白的台面和酒红的柜面上沾染了污水和泥土,看得我眼白差点都飞起来了。
  我打开橱柜,看到里面有米有粮还有整齐的各种调料,冰箱里有新鲜水果和面包,竟然还被我找到一小瓶色拉酱和芥末酱,真可惜没有新鲜的三文鱼,要不染可以做顿海鲜大餐了,看着这些材料,我心里有数了,脱下外套只穿着衬衫,戴上围裙后再卷起袖子,就是一个标准的橱娘形象,我开始往外赶人,最后只留下黄依依和萧桐帮我打下手。
  我一边不停鼓励她俩,一边拼命使唤他们。按我想起桢南说起过的一句日本的谚语,“如果给猪带高帽,猪也会爬树。”这句话听起来不雅,但说明了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的才能得到他人的认可,赞扬和鼓励时,他能把他潜在的力量发挥到及至。
  果然这两人在我的威逼利诱下把所有的站前准备工作做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一直歇在一边冷眼观看的葵花和皓学说我很有当万恶的资本家的天赋。我嘿嘿一笑,挑眉乐道,“万恶的资本家?那是你们老韩家!”
  不一会,我做了一个红烧肉(顾奶奶的祖传秘籍,又酥又烂香甜可口,我和桢南都喜欢吃)加炒几个简单的混合菜,不过色香味具全,然后又做了一大盘蔬菜沙拉,还拽了点紫菜搅了点鸡蛋用涮锅水做了一大锅汤,主食有面包还闷了一锅米饭。
  吃饭时气氛热烈,食物大受欢迎,由于碗不够,有人站着将就着拿着个锅盖吃,大家走了很长时间的路,都很累,食欲大开,吃得都很开心。
  烦恼的解毒剂大概就是运动吧,和我发生不愉快后韩皓哲好象就离开了房子,再进来时,他脸色红润,头上有汗水,却神清气爽,好象刚跑完了一千米似的。
  他若无其事地进来后,瞄了我一眼,对大家轻点了一下头,就上楼去了,我估计他大概是上楼洗澡去了,猜他有可能不好意思再下来和一帮小男生枪饭吃,于是让皓学把事先留好的饭菜用托盘给他送了一份上去。
  大家吃完后,听皓学说半山坡的溪水里可以拦截到银鱼和小虾,这些自小长在城里的孩子羡慕极了,众人一窝蜂地跑掉了,临走黄毛和小四还枪走了我手里的最后一根黄瓜,那根黄瓜我本来是准备用来敷脸的,哭过以后我的眼睛一直有点肿。
  那些乡土的游戏对我来说都是从小早就玩腻了的,所以我没跟着去,厨房里一片狼籍,我想总要有人收拾清爽,免得给皓学添麻烦,免的他被那狮子头说这帮孩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虽然大家对我准备包办卫生深深感到敬佩,可是几乎没有人想留下帮忙,只有萧桐和葵花想冲着革命友情留下来帮我搞卫生,可是看看葵花那无限向往的眼光,还有萧桐是班长,大家的安全,他总要顾的,所以最后,他们还是乐呵呵地都被拽走了。
  偌大一个房子,立马空荡荡的,剩了一个孤零零的我,我又成了那个万年孤独的人,不过我向来喜欢享受这种孤独。
  我蹲在地上使劲地沾着洗洁精擦着地上被滴到的菜汁,突然一双穿着小牛皮休闲鞋的脚出现在我面前,我抬头,那人手里拿着个托盘,正垂着眼悠闲地站在那里,眸子明亮里带着润泽之光,他匆忙扫了我一眼后,目光落到台子那边的电饭褒上,“还有没有米饭?”他舔了舔嘴巴,眼巴巴地望着。
  我没好气瞪他一眼,“没有了,只有汤!”那些男孩大如牛的饭量,哪会有残渣剩下?
  “那就再给我一碗汤!”他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点不自然,气氛有些尴尬而沉默。
  我把汤稍热了一下,给他盛了一碗搁在桌上了,我也没再理他,继续埋头搞卫生。
  余光里他似乎垂着头坐在那里出了会神,然后在那安逸地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突然用一种淡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今天的事,对不起了!以后再不会了!”
  真好笑!道歉有这么困难吗?这么小的声!
  我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今天的饭菜都是你做的吧?”他表情自若,似乎没话找话,他不笑时自有一番凛人之色,看上去有些威严,可能是做惯了掌门人的缘故吧。
  顺着他盯在空碗上的眸光,我翻翻白眼,点点头,
  紧接着,我居然好象又看到他在笑,他唇角勾起,梨涡浅现,凤目又盛开出灼人的红莲之花,“你说怎么办呢?小熙!每次我准备放你走时,你总又撞到我跟前来了。”
  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沉声怒道,“什么叫又撞到你跟前来了,今天不是你下的套?”
  他抖抖眉毛,眼角里都是笑意,“你们郊游的计划是皓学筹办的,我可不敢居功,他找我借这地,我真的是昨天才知道你要来的。”
  我撇撇嘴,“你们是兄弟,怎么说不随你?”
  突然,门口传来皓学懒懒的嗤笑声,“大哥,你可真失败啊!小红帽不好对付吧?”
  韩皓哲缓缓地摇摇头,他紧盯着我的眼,眸光里意味深长,“我这可不算失败,跌倒了不算失败,跌倒了爬不起来才算失败,你说是不是,小熙?”
  看着那一双漂亮的凤目,有如三月骄阳下的春江丽水,粼粼波光。我却毫无喜悦,一直心都在恐惧,不知道他是不是暗示顾叔叔的事情,这卑鄙小人!
  我悻悻然地扔下抹布,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30.  神秘来信和生日礼物

  从桃花岛回来后,我全部的时间和精神都投入了上课和备考中,本来一年极我们上的都是基础大课,基本上没学到什么专业知识,专业课向来从二年极开始排,所以这次跳级考试很难,全是陌生的课程,系里对我和萧桐很照顾,介绍了一些专业课的教授给我们认识,我整天在背诵一些专业词汇国贸术语和银行收付方面的专业课程,这样自学中有疑难问题可以随时去问。
  自学时不怕发现问题,就怕懵懂时发现不了问题。
  很快,我的生日到了,以前在顾家,阿姨和桢南每年要给我过两个生日,一个是进顾家的日子,一个是我真正的生日。这天,我刚收到桢南用DHL寄来的包裹,一个大红色的GUGGI的钱包和一串美丽的蓝绿色的绿松石手链,那手链很美,包装的衬布上印着TURQUOISE的字样,颜色娇嫩,色泽古朴,光亮如瓷。
  桢南在所附的卡片上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大字:希望钱包给你带来财运,手链给你带来好运,旁边还画了一个笑容可掬的招财猫,一手捧着个大元宝,一手捧者一堆幸运星。
  我抱着礼物美滋滋的时候,葵花伸头探了探,她抢过我的卡片,羡慕道,“你的运气真不是一般好嗳,你看你家顾哥哥真舍得,快件费都抵上手链钱了,不是下个月就回来了吗”
  我拿书敲她的头,“怎么你什么都知道?”
  “你们两天一个电话,一说半天,我们一个屋檐下,想不知道都难!”葵花故意叹气,她举起手链对着窗户仰着头看,手链在阳光下发着朴实迷离的圆润光泽,上面还看得见一些蜿蜒的蚯蚓一样的细纹,”叶熙悦!你知道绿松石的语言是什么?”
  我摇摇头,笑她,“一块石头还有什么语言?你也太浪漫了吧?”
  葵花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当然了,花有花语,石头当然也有石语,绿松石的石语是思念!”
  真不愧叫葵花宝典啊!什么她都知道!
  我楞楞地看着她,一脸愕然。
  桢南心里真的存有思念,才会给我寄来这串石头吗?
  正怅然想着,同寝室的小莫从门房阿姨那给我带回一封信,很普通的白信封,很普通的8分邮票,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贴着几个大字,“我有一个秘密,想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你的母亲实际死于一场谋杀,至于凶手是谁,如果你听话的话,你按要求往以下号码手机发消息,165XXXXXX我会告诉你我的条件,我们到时再联系。如果你要报警,就全部作废!”这些字好象是从报纸上裁下来后贴上去的。邮戳是从桃源镇发出来的。
  再找出信封,上面的的收件资料都是电脑打的字,
  我的脸顿时雪白,呆坐了半天,葵花关切地问我,我连说没事没事。
  镇静下来后,我仔细分析了一下。
  我从小就喜欢看科南道尔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恐怖谷还有阿加沙。克里斯蒂娜的推理侦探小说,也喜欢看希区柯克的悬疑片例如后窗等等,经常看得我夜里胆战心惊,抱着桢南久久不敢睡觉。
  所以我自己遇到事情一般也喜欢推理。这个所谓的知情人,一定对我很熟悉。所以才会有我的学校和宿舍地址。
  难道母亲的死另有玄机?我再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极有可能也就是谢阿姨告诉我的那些事,这些我都已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这样想着我也就放松下来,决定对此事暂时不与理会。因为马上还有三门考试在等着我,我要专心看书,一分神则乱。
  于是我悄悄回了个短信过去,秘密只能独享,不能作为礼物送人。
  那边过了半天才回了一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埋藏记忆和秘密的小岛,如今这座小岛愿意向你打开,只是需要你微薄的回报,要知道你的母亲并不是自然落水,是那天有人约了她然后推她下去。很不幸,我是目击者!”
  我惊讶无比,沉寂了半天,回了一条,“你有什么条件?”
  那手机半天又慢悠悠地回了一条,“你外婆一半的遗产,我要现金!”
  天啊!这还是微薄的回报?
  “你有什么根据?”
  “我有最初的法医报告,后来的报告是重新改过的,”短信上那些黑色的字一个个象血红的兽在瞪着眼睛看我。
  我无力地坐下。
  这下我的头真有些要炸了,再也坐不住了,我在天台上来回镀着步,一个晚上没睡着。想来想去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桢南,也不告诉任何和此事有关联的人,一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二来我准备暂时先放一放,以静制动,反正那人已经知道我的号码,我猜他会很快再跟我联系,放下了饵,我赌那个人不舍得放弃!
  后来想想那几天真是奇怪极了,该来的不该来的人都跑回来了,难道这就是异动的先兆?
  舅舅家的小禾来了,然后舅舅也来了,紧接着莫润大神仙也来了
  小禾素着一张脸来看找我和萧桐,16岁的少女圆圆的一张脸,有点象个红苹果,她长得象她母亲,她刚上高一,做长途车过来找我肯定有大事发生吧,果然,一看到我她就眼里含泪扑了过来,一双杏眼里有点迷惑又有点委屈地说,“姐,我妈离家出走了?”
  “为什么?”我一楞,
  小禾瞄了一眼萧桐,用很小的声音微弱地说道,“我爸要和我妈离婚。“然后她垂下头,萧桐本来目不转睛地在看着窗外,听到她说这话时,目光一滞,缓缓转过来,他的浓眉微蹙着,拧成一道结.
  “为什么要离?”我继续追问着,真奇怪,要离早不离?女儿这么大了还闹什么离婚啊,小禾有些胆怯地飞快地瞥了萧桐一眼,“不知道原因,这么多年一直在吵,今年特别厉害,萧桐哥,姐,过几天爸会带着律师过来,听说姐满了18岁,奶奶那笔钱到期必须要转给姐姐了,我是偷着跑出来的,你们帮我好好劝劝爸爸吧!”
  “你妈现在住哪里?”我问
  “在医院宿舍里挤着!”舅妈是医院的会计,桃源本地人,估计也是不好意思回娘家了才会在医院呛着。小禾看我的眼神怯生生的,象头受了惊吓的小鹿一样,垂着头,又似乎要流泪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这种在安逸中长大的孩子,心理素质本来就不好,看来这次真把她吓住了。
  萧恫本来就黑的脸上沉下来后好象更黑了,象锅底灰一样,“你放心回去好好读书吧,不要管这些事情,等叔叔来,我会好好跟他谈一谈!”
  “是啊!小禾,你好好读书,大人的事你也不懂,不要管它了,我和萧哥哥会努力调解的。不过,有些事情要顺其自然,舅舅是成年人了,我想他应该有分寸。”
  吃过饭,我匆匆拿了几本本来就是给她买的辅导书给她,留她休息了一会,就又一路安慰着和萧桐一起送她去了车站。
  小禾刚走莫润先生来S市开会了,真巧,是我生日头一天,他住在凯悦,我过去找他,那里很多的警卫。
  在大厅里我竟然有碰到韩皓哲,他正在和一对衣着朴实,气质优雅的老夫妇说着话,他看到我时琉璃色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发着清冷的光。
  我正犹豫着是否要过去打招呼时,莫润先生的手正一点不避嫌疑地揽在我的肩上,他客气地冲那夫妇点头,“家山,这是小女,小熙,这是陈叔叔,韩妈妈。”
  我讶然,膛目结舌地望向莫润,用得着在那个圈子里这样嚣张地显示我的身份吗?
  那男人早已是花白头发,一张熟悉英俊的脸上刻着岁月的流痕,目光却如孩童般地纯真,看人时眸子里似有清浅的水雾在流转,真是人老魅力却更显。那夫人一双风目,虽然皱纹重生,却如艳阳高照,明媚照人。
  俩人先是对我目露惊讶之色,很快恢复镇定,妇人对我微笑颔首,“好漂亮的小姑娘,来,润声,这是犬子,皓哲,叫莫叔叔!”
  我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才明白过来他们是谁。
  于是两帮人马坐下来把茶言欢。我所庆幸那天幸好我穿着简单的牛仔裤,白衬衫,束着马尾,一张清水脸,没有让人误会我是故意来这里招摇的。
  大人的世界我也不是很懂,只是知道他们明明不合拍,还假装着显得很有默契似的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我安静礼貌地坐在那里,仿佛坐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没有细听他们的谈话,只是努力绽开自己的笑容。
  结果理所当然,又是韩皓哲送我,这一次,我也没拒绝,我这几天正好心里一直思量着,想着那件事能帮忙的又信的过的也只有他了。
  果然他听完整个事件匪夷所思的过程,他疑惑地问,“这件事怎么会想起来找我帮忙?”
  我有些心虚地看他的眼睛,“要是桃子在,我肯定找她帮忙,现在她不在了,皓学也还算我兄弟吧,你是兄弟的大哥,当然要帮忙了!”
  他冷冷扫我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我见好又拍了句马屁,“我坦白啊,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和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关系的朋友,你的社会关系也很广,而且,我很信任你!”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他冰冷的眸子里总算渐渐渗进了一些欢喜之色,“又当我是朋友了?不是又要利用我吧?这样吧,你先不要动,等我查清楚再说!”
  车子过紫魅街角时,他接了个电话,语气很温柔,然后上来一个高挑明艳的女孩,一头水一样的长发,精致大气的五官,紧身的衣裙裹在那玲珑修长的身体上,美得象朵绚丽的罂粟花
  那女孩上了车后,又一搭没一塔地和他说着话,语气动作都很亲昵。
  她对我自称是XX大学的音乐老师莫彩华,是皓哲大叔谈了7年的女朋友。她滔滔地说着话时……韩同志一直目不斜视在开车,面无表情,不过也没反驳,证明这都是真的,
  我静静地坐在后座,由衷地为皓哲大叔高兴,原来他早就有桃花了,现在桃花就在我面前,想来他也想清楚了,以后他不会再来招惹我了。毕竟,对这种喜欢游戏人生的公子哥来说,我实在不是个能陪他玩乐的好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