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溪:第二十一章
一路上,每个人都满怀心思。到了徐蔓蔓的家,徐蔓蔓快步上前推开门,扯开嗓门大喊:“爸,妈,我回来了。”
很快,屋内有了动静:“蔓蔓?!”两个人从屋里跑了出来,是徐蔓蔓的父母徐丘林和李珍梅。一看到女儿的脸,李珍梅心慌地问:“蔓蔓,出什麽事了?怎麽一声不吭地回来了?是不是学校出事了?”前两天才听女儿在电话里高兴地说被她实习的那家大公司录取了,怎麽今天就哭著回来了?
而注意到陌生人的徐丘林则是看向顾溪:“小河?他们……”
“大哥,外头冷,进屋说吧。”
抱著母亲,徐蔓蔓的眼泪又快掉下来了。李珍梅不安地看向丈夫,徐丘林把母女两人往屋里推,伸手招呼客人:“来来来,屋里坐,屋里坐。”
“爸,我去洗手。”顾朝乐蹿进了院子里的卫生间。
“爸,我也去洗手。”顾朝阳跟著蹿进去了,门关上。
顾溪走到门边掀起棉布帘子:“进来吧。”然後他先进屋了。察觉到这几人间的气氛不对,徐丘林掀著帘子等几人进屋。展苏南和乔邵北放好平板车,跟徐丘林说了声“麻烦了”,弯身进屋。等魏海中和庄飞飞进屋了,徐丘林瞅了眼关著门的卫生间,放下帘子也进屋了。
在父亲进屋後,徐蔓蔓抽著鼻子介绍道:“爸,这是我公司的乔老板和展老板,那位是魏老板。”
一听是女儿公司的老板,徐丘林赶忙伸手:“乔老板、展老板、魏老板,你们好你们好。”心下则大惊,女儿的老板怎麽会来他们家!
“大哥您别客气,我叫乔邵北,您叫我邵北就行了。”
“我叫展苏南,您就叫我苏南吧。”
“我叫魏海中,您叫我海中就行。”
某两人握著徐丘林的手别提有多热情了。
“那怎麽行。快坐快坐。珍梅,去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大嫂您不用忙,我们不渴。”
一时间,徐丘林家因为几位大老板的到来而忙乱了起来。徐蔓蔓站在一旁不吭声,看著看著,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後又抿紧嘴,弄得她爹妈一头的雾水。徐丘林两口子本来就雾水了,这下更糊涂了。
“爸、妈,我老板是来找小叔的。”徐蔓蔓终於不准备再折腾她爹妈和两位老板了。
魏海中上前握住徐丘林的手说:“大哥、大嫂,我和苏南、邵北都是小河的学长。这说来也真是巧,蔓蔓就在苏南的公司上班,一听蔓蔓的小叔是小河,我们就赶紧过来看看他。好多年没见他,我们都很惦记他。”他不敢自作多情地以为这人仍把他们当朋友,仍把他当兄长。
“啊,哦,原来你们是小河的学长啊。”徐丘林看一眼刚从厨房洗了手出来,也不说话的顾溪,握握魏海中的手:“真巧,我家蔓蔓竟然在小河学长的公司上班,真是巧。”夫妻两人的眼睛忍不住就要往乔邵北的脸上瞟,那张脸和阳阳乐乐的太像了!
顾溪这个时候开口了:“蔓蔓,去洗洗脸,不然明天睡起来脸疼。”然後他从庄飞飞手上拿过那四袋饺子,对手脚无措的李珍梅说:“大嫂,他们都还没吃饭,麻烦大嫂把这些饺子热热。”
“哎哎,好,好。”李珍梅接过饺子,快速进了厨房。顾溪的事情是徐家每一个人心上的迷,这回突然来了三个大人物说是他的学长,还有一个跟阳阳乐乐那麽像,李珍梅和徐丘林再傻也能嗅出点异样来。
招呼三人坐下,徐丘林看向庄飞飞,庄飞飞马上自我介绍:“我叫庄飞飞,是蔓蔓的同事,伯父您叫我庄子就行了。”
女儿的同事?还叫女儿蔓蔓!徐丘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庄飞飞,顾溪也多看了他几眼,带著对某种身份男士的审视。庄飞飞大大方方地任“长辈”审查,对徐蔓蔓说:“蔓蔓,去洗洗脸,一会儿跟我去车上拿书去。”
想到给弟弟的书,徐蔓蔓勉强道:“我去洗脸。”说著她转身就上楼,这下子徐丘林又多看了庄飞飞几眼。
“别忘了多加件衣裳。”庄飞飞很细心。
“知道啦。”徐蔓蔓有点粗心。
“呵,呵呵……”徐丘林乾笑两声,看了眼顾溪。
顾溪又不禁上上下下多看了几眼庄飞飞,带著点满意地说:“坐下吧,喝点热水。”
庄飞飞坐下,不敢看老板的脸色,他恐怕是唯一的一个能令顾溪和颜悦色的人了。屋里的暖气很足,顾溪摘下帽子,脱掉棉衣,没有看到几个人神色的震动,但是徐丘林看到了。他给四人倒了茶,站起来对顾溪说:“我去看看你嫂子弄好没有。”
“嗯。”顾溪知道大哥是要去躲一会儿。
客厅内顿时没外人了,展苏南、乔邵北和魏海中盯著顾溪发丝中的一根根白发,喉咙里好像堵了块石头,怎麽也发不出声音来。庄飞飞捏著手指头,不时瞧两眼楼梯,这种时候他最好也赶快离开。顾溪的头发称不上花白,但一根根的夹杂在黑色的发丝里也很明显,刺痛每个人的眼睛。近距离地坐在顾溪的面前,看著顾溪没什麽血色的脸,那是远比照片中还要令人心痛的沧桑。
乔邵北和展苏南的脸色比顾溪的还要苍白,顾溪看著他们,神色淡然、心里淡然、眉眼间是对十二年前那件事的淡然。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他要养孩子、养家、照顾老人,要做很多很多的事。他早已无暇去记忆十二年前发生的事。那时候,他十八岁,现在他已经三十岁了。不管十二年前有过什麽恩恩怨怨,只要不是国仇家恨,谁都会忘掉,都会淡然。
屋内的气氛沉默、压抑。在大哥、大嫂的家里,顾溪不便开口,而十二年过去了,他也不知道怎麽在这三个人的面前挑起话头。展苏南、乔邵北和魏海中则是说不出话来,悔恨与自责占据了他们的全部心神。
楼梯传来噔噔噔的声音,庄飞飞立马站了起来,徐蔓蔓的身影刚出现在楼梯上,他就说:“蔓蔓,跟我拿书去。”徐蔓蔓跑下楼梯,跑到小叔跟前紧紧抱了下小叔,然後说:“小叔,我给阳阳、乐乐拿书去,一会儿就回来。”
“不著急,先把饭吃了再去。”
“我等不急了,我很快就回来。”
“那先去厨房拿几个饺子垫垫肚子。”
“好。”
又紧紧抱了下小叔,徐蔓蔓跑进厨房拿了一饭盒蒸饺子就跟著庄飞飞出去了。看著她出门,顾溪皱了皱眉,拿什麽书连饭都不吃。
徐蔓蔓刚走,徐丘林和李珍梅端著蒸好的饺子和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出来了。把饺子放在桌上,把汤面摆在顾溪的面前,两人又进进出出地端来三碗汤面,拿来筷子和一碟醋放在茶几上。做完了,李珍梅拐拐老公,说:“小河,人家远道而来的,你们慢慢聊。我跟你哥去朋友家。锅里还有饺子和汤面,不够了再添。”
“好。”
乔邵北、展苏南和魏海中站起来,同时说:“大哥大嫂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招呼我们。”
“啊,那我们走了。”
速度穿戴好,徐丘林和李珍梅走了,还关好了门,这下子真就没外人了。
顾溪拿起筷子,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三人说:“吃饭吧。”
“呃,好。”
三人坐下,慢慢地拿起筷子,慢慢地夹起一个饺子,然後慢慢地送到嘴边,艰难地咬下。
而洗手洗到天边的顾朝阳和顾朝乐两兄弟此时正一人坐在马桶上,一人坐在浴缸边严肃地讨论著。顾朝乐说:“哥,那几个怪叔叔有问题。”
“嗯。”
“你说他们是不是妈妈那边的人?”
顾朝阳搓搓下巴:“很有可能,你看那个姓乔的叔叔跟咱俩长得很像,很可能是妈妈的兄弟。而且他们一看就是有钱人。肯定是妈妈和爸爸谈恋爱,妈妈那边的人嫌弃爸爸没钱,不许妈妈和爸爸在一起。後来妈妈有了我们,他们不允许妈妈生下我们。但妈妈还是生下了我们,为了保护我们爸爸就带著我们逃了。电视上都这麽演。现在看来,他们是找到我们了。难道不要我们的不是妈妈,而是妈妈的家人?”
顾朝乐霍地站起来:“我们可不是小时候了,他们要敢对咱们和爸爸动手,我就跟他们拼了!”
“他们不敢。”拉著弟弟让他坐下,顾朝阳说:“这里是咱们的地盘,他们再有钱又能怎样。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是龙,咱们就是地头蛇,不怕他们。”
“嗯!”
“我是在想另一个问题。”
“什麽?”
“你说会不会是他们後悔了,想要回咱们?电视上不也这麽演吗。”
“後悔也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只要爸爸。他们有钱又怎麽样?咱们长大了也能挣钱。”
顾朝乐对有钱的“妈妈家”不屑一顾。顾朝阳拍拍兄弟的肩膀,说:“我是怕他们拿咱们的安全威胁爸爸,让爸爸放弃咱们。电视上也演过的。”
顾朝乐顿了顿,说:“那也不怕。如果他们敢强迫咱们,咱们就绝食,来个鱼死网破。”
顾朝阳面带沉思地缓缓点点头:“对,咱们就给他们来个鱼死网破。人都说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咱们什麽都没有,不怕他们。”
“嗯。”
外面传来两次大门关闭的声音,顾朝阳站起来:“走,进屋看看去,看看他们想干嘛。”
“走。”
顾朝乐卷起袖子,随时准备拼命。
推开门,顾朝阳和顾朝乐面无表情地进屋,一走进去,两人楞了。屋内没有他们想像中的争执,只有饭香。
“阳阳、乐乐,你们吃饭了没?”
“吃过了。”
兄弟两人带著几分警戒地瞅著几位怪叔叔走到爸爸的身边坐下,两兄弟一人一边,眼睛在乔邵北的脸上瞟来瞟去。本来就食不下咽的三个人看到两个孩子更是停下了筷子。顾溪也停下了筷子,顾朝乐马上端起爸爸的碗:“爸,我再给你舀点。”
“……好。”
关於儿子的事,顾溪不希望那两个人问,也不希望儿子问。他并不是想隐瞒儿子的身份,他只是不想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秘密,包括儿子在内。
很快又给爸爸舀了一碗汤面,顾朝乐端给爸爸,坐好,然後很是礼貌地说:“叔叔,你们快吃啊,我爸做的饺子可好吃了。”
“嗯,好吃。”
展苏南和乔邵北立刻夹起饺子塞进嘴里。顾朝阳和顾朝乐忍著笑,挨紧爸爸,心里想:谁也别想拆散我们和爸爸。
魏海中大口吃完自己碗里的汤面,嘴也不擦地站起来:“小河,我出去抽根烟。”
“啊。”
魏海中拍了拍展苏南和乔邵北的肩膀,出去了,要表明的意思都在这两下轻拍中。门关上了,乔邵北和展苏南放下了筷子,展苏南缓缓站了起来。两个孩子立刻紧紧贴住父亲,瞪大眼睛,做好准备。
越过茶几,走到顾朝乐身边,展苏南摸摸他的头,哑声说:“乐乐,叔叔有话跟你爸爸说。”
“乐乐,你过来。”乔邵北伸出双臂。顾朝乐看向哥哥,他们要干什麽!
“乐乐,你过去吧。”顾朝阳握紧爸爸的手,他要看看他们要做什麽。顾朝乐站起来,走到乔邵北那边,刚走过去,他就被乔邵北紧紧抱住了。而下一刻,顾朝阳和顾朝乐的眼珠子瞪圆了,那位姓展的怪叔叔竟然跪在了他们爸爸的面前,一把抱住了爸爸!
“小河,你打我吧。”
在孩子的惊呼声中,展苏南抓住顾溪的手没有给顾溪任何反应的机会,照著自己的脸狠狠抽了上去。
“苏南!”
“啪啪啪……”
“苏南!”
用力抽出手,顾溪的呼吸变了,猛咳了几声。
“小河……”
再也控制不住地紧紧抱住顾溪,展苏南把头埋在顾溪的怀里忏悔:“小河,你打我……我该打,你打死我。”
刚抽过展苏南耳光的手微微颤抖,顾溪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压著咳嗽说:“别这样,都过去了,事情都过去了。”
“小河……”
展苏南不起身,不抬头,就那麽跪在地上抱著顾溪。他的肩膀在颤抖,声音哑得厉害。乔邵北放开朝乐,起身走到顾朝阳那边。顾朝阳不等他开口很自觉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乔邵北深深看著顾溪,在他的面前缓缓跪下。
“邵北,起来,咳咳,你们起来,别这样。”
顾溪伸手去拽乔邵北,被对方趁机抓住了他的手,然後他的手被人控制著又抽在了另一人的脸上。
“邵北!”
顾溪努力要抽回手,可是对方的力气太大了,握著他的手腕又是几个耳光。
“苏南!邵北!你们不要这样,都过去了,事情都过去了!”
怎麽也无法抽出打在乔邵北脸上的手,顾溪急出了一头的汗,猛咳了起来。展苏南和乔邵北吓得赶紧给他顺气。
“叔叔,我爸爸一到冬天骨头就疼,您别弄疼我爸爸。”顾朝乐适时出声,顾溪的手立刻获得了自由。可是马上,他的手又被人握住了。
“对不起,小河,我弄疼你了。”乔邵北懊恼地看著顾溪手腕上的红印,丝毫不管自己被打红的脸,另一手仍在轻拍顾溪的後背,减轻他的咳嗽。
展苏南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红,放开顾溪,他直接抬手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当他要抽第三个耳光时,一人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苏南,你这样做,咳咳咳……不是更叫我为难吗。”拉下展苏南的手,顾溪抽出被乔邵北握著的手,然後用力拽起展苏南,让他坐下,接著又用力拽起乔邵北,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喘了几口气,接过顾朝阳递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水,压下咳嗽,他道:“都十几年了,什麽都过去了。青春年少,朋友之间闹个误会、炒个架什麽的不都很正常麽。你们这样,我就真为难了。”
“不,不一样。”展苏南看向顾朝阳和顾朝乐,“我犯下的不是一般的错,是该千刀万剐的错。”
“苏南,别当著孩子的面说这麽重的话。”顾溪皱眉,“别让孩子误会,他们还小,会当真的。”不管他们之间发生过什麽,他不想孩子对这两个人有想法。然後他对神色凝重的孩子说:“阳阳、乐乐,爸爸以前跟乔叔叔、展叔叔有过些误会,但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乔叔叔和展叔叔是爸爸的朋友,至於那些误会也过去很多年了。只是乔叔叔和展叔叔觉得那件事很严重,所以才会这麽说,刚才的事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爸,我们不会往心里去,只是突然见到爸爸的朋友很好奇。”顾朝阳立刻换上笑脸。顾朝乐也笑了两声,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顾朝阳拉住顾朝乐的手说:“爸,叔叔的脸都肿了,我去煮两颗鸡蛋。”
“去吧。”
两兄弟跑到厨房里去了。
顾溪吐了口气,轻咳几声,低声说:“都过去的事了,别让孩子误会。”
“嗯。”
乔邵北抹了下眼角,然後仰头猛眨眼睛,深呼吸。展苏南吸了吸鼻子,拿过杯子喝了几口水,缓和激动的情绪。
厨房里,顾朝阳和顾朝乐偷偷看著客厅沙发上背对著他们的三个人,顾朝阳在弟弟耳边小声说:“好像不是来拆散咱们的。”
“嗯。我看著也不像妈妈那边的人。听爸爸刚才的意思应该是十几年前爸爸和他们发生过什麽误会,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就是爸爸不回营海的原因?”
“很有可能,咱们继续观察。”
“嗯。”
远溪:第二十二章
营海,在屋内打高尔夫的展坤接到乔作行的电话,把球杆交给佣人,他拿著手提电话走到沙发前坐下,电话里乔作行很是郁闷地说:“阿坤,海中那小子跟空军要了架直升机,苏南和邵北去了普河县,怕是找到那个人了。”
已经得到消息的展坤面色平静地说:“苏南和邵北这麽多年都不放弃,这也是迟早的结果。”
“你知道了?”
“嗯。”
乔作行在电话那头捶胸口:“你说那个人有什麽好的?都十几年了,苏南和邵北怎麽就放不下?去了美国那麽多年还是对那个人死心塌地的。人家现在肯定早就成家生子了,就他们还傻乎乎地非要去找。”
展坤接过佣人递上的茶碗,喝了口茶,慢慢道:“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何况他们又心存愧疚。”
“阿坤啊,你还有苏帆,可我怎麽办?难道真叫我看著乔家断子绝孙?”一想到儿子那晚跟他摊牌的那些话,乔作行的心里就堵得慌:“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还不是为了他好,为了乔家好?他怎麽就不知道体会我的良苦用心呢?”
相比乔作行的郁闷,展坤则显得平静很多。又喝了口茶,他慢悠悠地说:“他们跟我们摊牌,那就是打定主意要找到那个人,要跟那个人在一起,也肯定是做好了防范,说不定你我身边哪个人就是他们的手下呢。作行,我们已经老了,跟他们玩不起斗智斗勇的游戏了。十二年前,我们管得了他们,能把他们送到美国去,现在我们还能把他们绑起来吗?如果他们这把年纪还能任我们摆布,那他们也不配做我们的儿子。”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那,那这件事咱们就不管了?”乔作行的心在滴血,看到儿子一天比一天有出息有能力,他是万分自豪的。可儿子的婚姻大事,尤其是儿子跟那个人的事是他最大的心病。
展坤扯扯嘴角:“要怎麽管?找个女人逼他们结婚?别忘了他们在美国失踪的那三年。”
乔作行喘了几口粗气:“我,他要敢把那个人带回家,我,我就死给他看!”
“噗,呵呵……”展坤笑出声,乔作行的老脸有点发烧,呐呐道:“那你说怎麽办?真要我看著乔家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倒不会。孩子的事我想他们肯定有主意。现在又不是过去,弄个孩子还不简单。他们又是在美国呆过的,找个女人代生个孩子难道还要我们教吗?”
“那,那这件事咱们就不闻不问,就这麽算了?”乔作行有点不甘心,他那麽优秀的儿子找谁不行,非要找那个男人。
展坤缓缓道:“他们的翅膀已经硬了,我们再插手,那结果就不是十二年前那样了。作行,我们老了,经不起太多的折腾了。我不想因为一个男人而把展家这麽大的家业毁了。我虽然还有一个儿子,但这份家业只有苏南有那个能力接下来,你说,家业和一个男人相比,哪个重要?”
“……”乔作行重重地吐了口气,深深的无奈、无力。
“作行,十二年前,我们教会他们什麽叫‘三思而後行’,现在,我们再教他们懂得一个道理。”
“什麽?”
“有些错是不能犯的,犯了,就可能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
“人找到了又能怎麽样?我不信那个人会轻易原谅他们。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已经结婚了。他们两个人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人家不甩他们两个耳光就已经是大度了。”
“……”不知道为啥,想到儿子吃瘪痛苦的样子,乔老爷子突然有点暗爽,“那,这事咱们就不管了?”
“操了他们一辈子的心,现在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让咱们这把老骨头给他们擦屁股不成?”
“那……那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乔作行咬咬牙,“反正邵北得给我生个孙子,不然我真会死给他看。”
“呵呵,这个我支持。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不是交给外人的。”
乔作行心里好受点了,然後他就听到展坤说:“照这样看那俩小子过年是肯定不会回来了。咱们也别可怜兮兮地在家里受他们的冷待,我已经叫人安排好了,咱们明天飞三水,吹海风去。眼不见心不烦。他们不是一直都怪咱俩吗?好啊,这回咱俩就开明一回,我倒要看看他们怎麽把人追回来。”
“成。”乔作行一拍桌子,“我这就叫老婆子收拾去,一会儿我去你那儿,让他们在普河吃瘪去吧。”
“呵呵,好。”
挂了电话,乔老爷子揉揉心口,舒坦点了。而展老爷子则是把电话交给佣人,继续打他的室内高尔夫。那俩小子不是喜欢给他们摆脸色吗?那就让他们尝尝被别人摆脸色的滋味好了。
“咚”,球进洞了,展老爷子很是心情舒畅。
※
在展老爷子和乔老爷子暗爽的时候,他们的儿子确实正在承受内心的煎熬。两人的脸上有著巴掌印,尤其是展苏南,他给自己那两巴掌是下了重手的,已经青紫了。各拿著一个小碗,里面放著一颗剥好的鸡蛋,顾朝阳和顾朝乐分别走到乔邵北和展苏南面前:“叔叔,敷敷脸,有点烫。”
“谢谢。”展苏南和乔邵北眸光闪动地看著两个孩子,拿起鸡蛋心不在焉地贴到脸上。
“叔叔,不是这里。”顾朝乐拿过展苏南手里的鸡蛋,忍著烫,在他青紫的地方滚来滚去。展苏南怔怔地看著他,喉结动了动。顾朝阳的眼里是一张与他和弟弟很相像的脸,心里不是没有疑问的,不过爸爸不说他们就不问。从乔邵北手里拿过快被他捏爆的鸡蛋,顾朝阳帮他敷脸。
乔邵北和展苏南压制著呼吸,眼睛胶著在面前孩子的那张稚嫩的脸上。坐在两人中间的顾溪垂眸沉默地喝著热水,不时咳嗽几声,没有心虚、没有闪躲、没有伤感。顾朝阳和顾朝乐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两位叔叔的眼睛里有他们看不懂的情绪。
手里的鸡蛋凉了,顾朝阳和顾朝乐收回手,也收回心思,剥去鸡蛋上的那层皮就把鸡蛋往嘴里送。
“乐乐(阳阳)!” 展苏南和乔邵北拉下孩子的手,拿走他们的手里的鸡蛋,“脏了,不能吃了。”
顾朝乐伸手去抢:“不脏,还能吃呢。”
“不脏你们也不能吃。”
摸摸顾朝乐的头,展苏南直接把鸡蛋丢到自己的嘴里,嚼了几口,他捂住嘴咳嗽了起来,噎住了。“叔叔喝水。”顾朝乐送上一杯水,展苏南赶紧喝了两口,把鸡蛋咽下去。
“阳阳、乐乐,节约是好习惯,但敷过脸的鸡蛋绝对不能再吃。你们还小,肠胃还很脆弱。”认真地对两个孩子说完,乔邵北三两口把鸡蛋吃了。
“我们不能吃,那叔叔怎麽吃了?”顾朝阳纯属好奇。
乔邵北情不自禁地对两个孩子笑笑:“因为你们不愿意浪费,那叔叔替你们吃,不介意吧?”
摇摇头,顾朝乐好奇地问展苏南:“叔叔,你们怎麽能分得出我和哥哥呢?”叔叔刚才都没有喊错他们的名字。
乔邵北和展苏南的表情瞬间僵硬,乔邵北干哑地说:“叔叔,感觉得出来,你们谁是谁。”
展苏南疼爱地抱住顾朝乐,问:“爸爸会认错你们吗?”
“爸爸当然不会。”顾朝阳和顾朝乐同时开口。
展苏南摸摸孩子的脸,很艰难地发出声音:“爸爸,不会认错,你们,叔叔,也不会。”
顾溪喝水的动作明显一滞,然後他喝下一口水,垂著眼睛,仍是不出声。顾朝阳和顾朝乐满脑袋问号,为什麽?乔邵北看了眼顾溪,然後执起顾朝阳的两只手,孩子的手背和手指关节上都有冻疮。他紧了紧牙关,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没有开封过的冻疮膏,打开,动作轻柔地把冻疮膏涂抹在阳阳的冻疮上。而另一侧,展苏南也从口袋里摸出一管未开封过的冻疮膏,涂抹在乐乐的手上。
叔叔怎麽知道他们有冻疮?顾朝阳和顾朝乐脑袋里的问号又多了几个。感受著叔叔给他们涂抹的温柔力道,两个孩子的心里升起一股异样。兄弟两人看了彼此一眼,又看向爸爸,就见爸爸低著头,面无表情。
气氛太诡异了,顾朝阳忍不住问:“叔叔,你们怎麽知道我和乐乐有冻疮?”这冻疮膏还是新的,没用过呢。
乔邵北情不自禁地摸上阳阳并不胖的小脸说:“你姐姐说你们有冻疮,叔叔来的时候就顺路买了。”没说他们是专门从军部的医院拿的。
顾朝乐从展苏南的手里拿过都是英文的冻疮膏,看了看,然後抬头说:“叔叔,我爸爸也有冻疮,能不能也给我爸爸抹点。”
“当然可以!”
两人的口吻异常急切,顾溪抬起头,微微蹙眉:“阳阳、乐乐。”
两兄弟一点都不怕爸爸生气,嘿嘿一笑,带著点赖皮地说:“爸,这上面全是英文,肯定比咱们家的管用。”这可是外国货呢。
孩子上小学后就再也没有打过他们的顾溪根本无法对此刻的儿子板起脸来,也就是趁著两兄弟制造的这个机会,展苏南和乔邵北大著胆子一人执起顾溪的一只手,给他擦冻疮膏。
“不用了,过几天就好了。”顾溪下意识地就要收手,不习惯再和这两人有肢体上的碰触,可是他的手轻易地被对方握紧了。
两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冻疮膏很管用,今晚擦了,明天就会好很多。”嘴上说著,两人动作极快地给顾溪擦药。无声地叹口气,顾溪没有再抗拒。展苏南和乔邵北一点点地把药膏涂抹在顾溪手上的冻疮上,掌心里的手冰凉冰凉的,心再一次淌血。
看著两人的脸色,顾溪抿抿嘴,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他们没有什麽对不起他的地方。他不是说客套话,年轻的时候谁能没个误会,没个冲动,再大的恩怨,十几年的时间也足够遗忘了。他不怨不恨,更何况,他们给了他两个懂事的孩子,这是他最大的财富。
看著两位叔叔对爸爸的小心翼翼和他们脸上明显的心疼,顾朝阳和顾朝乐心里的问号不住地往上涌,这两位叔叔和爸爸之间到底是怎麽回事?难道他们之前的猜错都是错的?可是电视上都是那麽演的啊?
远溪:第二十三章
看著车窗外,徐蔓蔓的心情异常低落、异常复杂。车窗外,一个男人站在她家的大门口抽烟,地上已经有一堆的烟头了。手上的饭盒已经空了,带出来的蒸饺一大部份都进了庄飞飞的肚子里,徐蔓蔓没胃口吃,中午就没怎麽吃的庄飞飞是真饿了。
扭头,徐蔓蔓对看著她的庄飞飞说:“你去把魏老板叫上车来吧,他再抽下去肺都要黑了。”
庄飞飞看向魏海中,说:“让他抽吧,过阵子他就不会抽得这麽凶了。”
不爽地撅撅嘴,徐蔓蔓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就凭几张照片就定了我小叔的罪,也不听听我小叔是怎麽说的就赶我小叔走。也是我小叔脾气好,要这事搁我身上,别说给他们吃饺子了,没往他们身上泼滚油就该他们偷笑了!我看他们就是有被害妄想症!”
展苏南和乔邵北并没有把当年的事情全部告诉徐蔓蔓,尤其是展苏南和展苏帆打过顾溪的事情,他们更是不敢说,生怕徐蔓蔓一怒之下不告诉他们顾溪的事情。如果徐蔓蔓知道全部真相的话,她现在肯定不会坐在这里跟庄飞飞念叨,她会直接把这几个人赶出她家的大门。
庄飞飞抹了下鼻子,同样知道内情的他一听徐蔓蔓这麽说更是不敢多说一个字,只道:“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老板,当时具体是什麽情况我也不是太了解。不过两位老板和魏大哥这十几年都很不好过。魏大哥有一个谈了快十年的女朋友,一直没结婚。魏大哥说找不到顾先生,他就不结婚。”
“哼!这叫自作孽不可活。活该。”扭回头,恨屋及乌的徐蔓蔓突然有点不想看到庄飞飞。
“蔓蔓。”无辜的庄飞飞凑近徐蔓蔓,“这件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自从跟老板回国之後我一直都在找顾先生。撞你那回就是有人在关庆查到了顾先生的消息,老板派我去关庆,时间太紧,所以才没来得及跟你道歉。”
徐蔓蔓吸吸鼻子,今天哭得太多了。她扭过头,看著庄飞飞,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生气, 替我小叔不值。要不是他们那麽糊涂,我小叔能吃这麽多苦吗?”
庄飞飞笑笑:“那样你也就遇不到你小叔,考不到营海去了。”
也是啊。可,可就是生气!徐蔓蔓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反正,反正他们看著办吧。如果他们不好好补偿我小叔的话,哪怕,哪怕辞职,我也绝不让我小叔原谅他们。”
庄飞飞看著徐蔓蔓生气的侧脸,忍著笑说:“你放心吧,老板会尽一切来补偿的。”会用他们的一生来补偿。
生了会儿闷气,徐蔓蔓问:“你们在关庆查到了什麽?”
庄飞飞哪敢说实话,只道:“也没查到什麽,就是十二年前有人在那边见到过疑似顾先生的人,我们去了,也没查到些实质性的消息。”
又过了会儿,徐蔓蔓问:“我们什麽时候进去?你老板不会对我小叔怎麽样吧?”
“我老板也是你老板。”庄飞飞提醒,他看看手表:“再等等。”
看著又抽了一根烟的魏海中,徐蔓蔓的脑袋里浮现乔邵北的脸,她扭回头:“庄子,你知道阳阳和乐乐的妈妈是谁吗?为什麽阳阳和乐乐长得那麽像乔老板?”
庄飞飞脸上的神色微变,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耸耸肩说:“不知道。他们以前的事情老板不会什麽都告诉我,阳阳和乐乐的妈妈是谁,恐怕只有顾先生自己清楚。”
“可是为什麽会那麽像乔老板呢?”徐蔓蔓自语,“难道阳阳和乐乐的妈妈是乔老板家的人?”
“谁知道。不过这件事除非顾先生自己开口,你别去问他。”
“我小叔要想说早就说了,我才不会去问呢。”
庄飞飞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内微闪。
※
在乔邵北和展苏南给自己擦好药后,顾溪收回手,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你们……”
顾溪是想问他们晚上住哪里,乔邵北马上站起来说:“我和苏南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想也不想地拒绝,顾溪拿过自己放在沙发背上的衣服和帽子说:“不远,骑车一会儿就到了,你们晚上住哪里?”
“我们晚上有地方住,外头冷,我们送你们回去。”展苏南拿过自己的衣服快速穿好,态度坚决。已经穿好大衣的乔邵北直接拿起沙发上明显是顾朝阳和顾朝乐的书包说:“走吧,早点回去睡觉,明天阳阳和乐乐还要上学吧。”
“明天周末,学校不上课。”顾朝乐很诚实地提醒。乔邵北顿时尴尬地站在了那里,哪知,顾朝阳接著说:“我们下周一考试,明後天要在家里复习功课。”
乔邵北感激地看了顾朝阳一眼,对顾溪说:“早点回去让孩子复习功课。走吧。”一手已经自觉牵起了顾朝阳的手。展苏南则快速拿过两个孩子的棉衣给他们穿上,顺便牵住顾朝乐的手。
顾朝阳和顾朝乐从来没有在考试前复习过功课,可深知儿子底细的顾溪不能当著“别人”的面拆穿儿子的“谎话”。有些无奈地瞅了眼笑眯眯的两个儿子,他穿上大衣,带上帽子:“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把自己的大围巾围在乐乐的脖子上,展苏南拉著乐乐快步走出去,生怕下一秒顾溪反悔。乔邵北暗恼自己来的时候太匆忙,手套围巾都没戴。拉了拉顾朝阳的棉衣领子,他掀开棉布帘子,让顾溪先走。而这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站在外头等著的顾朝阳在爸爸出来后突然提醒道:“爸,你今晚没剁饺子馅儿。”
乔邵北掀著门帘的胳膊抬著,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而他和展苏南一听顾溪还要剁饺子馅儿,两人的神色又不对劲了。带著点责备地揉了揉顾朝阳的脑袋,顾溪说:“爸爸明天没有课,上午剁也不迟,回家了。”
“好。”
暗暗吐吐舌头,顾朝阳不敢再刺激两位叔叔了,他可不要这麽大还被爸爸打屁股。最後一次被爸爸大屁股还是在他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呢。
坐在车上的徐蔓蔓和庄飞飞看到大门开了,两人立刻收回心思快速下车。而一直在门口吹冷风抽烟的魏海中在察觉到动静后赶紧灭了烟,对出来的人唤道:“小河。”
看著魏海中冻得发红的鼻子和脸,顾溪蹙眉:“海中哥,你怎麽站在外头?天冷,会感冒的。”
“老板,顾先生,快上车吧。”庄飞飞适时插话。
魏海中清了清嗓子里的烟,指指车:“我不冷。快上车吧。”
“小叔,上车。”徐蔓蔓打开车门。再次无声地叹口气,顾溪快步走到车旁,上了车。两个孩子跟著爸爸上车。第一次坐越野车,他们的大眼里满是惊奇。自觉地钻到最後一排坐下,两个孩子东摸摸西摸摸,好奇地不得了,毕竟是男孩子,骨子里就喜欢车。看到他们的样子,展苏南和乔邵北的心脏再一次被刀戳进抽出。
庄飞飞开车,魏海中坐在副驾驶座上,徐蔓蔓挨著小叔坐下。展苏南和乔邵北坐在最後一排和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两人一人搂一个,闻著孩子身上乾净的味道,他们的手指发颤。
“庄子,到前面掉头。”
“好。”
徐蔓蔓暖著小叔冰凉的双手,指挥庄飞飞开车。车子开动了,顾朝阳和顾朝乐瞪大眼睛瞅著车外,展苏南和乔邵北用脸蹭蹭他们的脑袋,搂著他们的双臂收紧。
徐蔓蔓带路,一路上顾溪都没有说话,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展苏南和乔邵北也没有说话,一直看著满脸新奇的两个孩子,然後再时不时看几眼顾溪。骑车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下了车,看著那一栋三层的农家小院,展苏南和乔邵北的心沉甸甸的。还是徐蔓蔓,她跑过去一手伸进大铁门上的一个小比巴掌大点的小门洞里,从里面拉开门闩,推开门。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接著就听到屋里传来一位老太太的声音。
“阳阳、乐乐回来啦。”
随著这道声音,正对著大门的一间屋的棉布帘子被人从里掀开,一位农家老太太脸上带笑地走了出来。顾朝阳和顾朝乐抽出被怪叔叔握著的手,跑过去:“奶奶,我们回来了。”
“乾妈。”顾溪拉著徐蔓蔓走过去,脸上是回到家见到母亲的温馨。他把蔓蔓推到乾妈跟前:“蔓蔓回来了。”
“蔓蔓?!你,什麽时候回来的?怎麽也不跟奶奶说一声!”拉著孙女的手,老太太是一脸的惊喜,回头对著屋里喊:“老头子,蔓蔓回来了!”
“奶奶,我好想你哦。”抱住奶奶,徐蔓蔓的鼻子发酸。
“奶奶,姐姐的老板、爸爸的朋友来了。”顾朝阳和顾朝乐出声,徐老太太抬头,这才发现院子里有四位陌生人。
“蔓蔓回来了?”门帘又掀开,一位老头子走了出来。
顾溪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乾爹。”
怔怔地站在那里看著顾溪脸上的那一抹笑,展苏南和乔邵北由衷地感激老天爷,感激老天爷让顾溪能遇到这一户朴实善良的人家。
※
展苏南、乔邵北和魏海中的到来在徐大爷和徐奶奶的家里又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阵兵荒马乱。一听是徐蔓蔓的老板,还是顾溪的朋友,徐大爷和徐奶奶把家里的好吃的都赶紧拿出来。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就是顾溪都拦不住他们。
好不容易被顾溪还有展苏南、乔邵北劝著坐下来的徐大爷和徐奶奶和朝阳、朝乐两兄弟一样,满肚子的问号。顾溪的这三个朋友一看就是不简单的人物,那这十几年他们怎麽从未听顾溪提起过呢?就是顾溪在最难的时候都没说过去找朋友帮帮忙。尤其是那个姓乔的老板跟阳阳和乐乐很像,看得徐奶奶和徐大爷心里直犯嘀咕。徐奶奶轻轻踹了徐大爷一脚,徐大爷磕磕烟袋里的烟灰,看向展苏南和乔邵北。
“呃,我们家蔓蔓,在你们公司上班啊。”
展苏南很是恭敬地说:“是。她今年正巧在我们公司实习,我都不知道她是小河的侄女。前两天她跟庄子去书店买书,两人聊天聊到了小河,我们这才知道小河在这里,就赶紧过来看他。”
庄飞飞也不知是出於哪种心思,插嘴道:“蔓蔓的工作很认真,老板知道她之前公司就已经决定留下她了。等蔓蔓下学期毕了业,就是公司的正式员工了。”
一听孙女跟这个男孩子一起去书店,还聊天,这男孩子还叫孙女“蔓蔓”,老两口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庄飞飞,带著对某种身份男士的审视。
徐蔓蔓在一边咕哝:“要过了试用期才算正式员工,我还没确定要不要留下来呢。”她现在一点都不稀罕“那家”大公司。
乔邵北马上讨好地说:“蔓蔓这麽优秀的人才当然要留在我们公司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说是不是,小河?”
顾溪的眼角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摸摸侄女的头,话中有话地说:“本来你一个人在营海,小叔挺不放心的,这下子小叔就放心了。公司里又有庄子这麽热心肠的同事,小叔就更放心了。”
庄飞飞抿嘴忍住笑,展苏南和乔邵北暗暗松了一小口气。徐蔓蔓嘟嘟嘴,低头不语,紧握著小叔的手。徐奶奶和徐大爷看看孙女,看看乾儿子,再看看那几位大老板,嗅出了几分诡异。
轻轻扯了一下展苏南,乔邵北站起来说:“伯父伯母,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坐了,你们早点休息。”
徐奶奶赶紧站起来说:“你们晚上就住家里吧,听蔓蔓说你们也是匆匆赶来的,这麽晚了,也不好找住处。”
“不用了,伯母,我们晚上到县城的宾馆里去住,来之前已经订好房间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过来看你们。”说这句话时,乔邵北不安地看向顾溪,他不知道这人明天还想不想再看到他们。
顾溪对他们淡淡一笑,说:“明天要是能起得来,就过来吃早饭吧。”
“啊,好!”展苏南和乔邵北受宠若惊地猛点头,顾朝阳和顾朝乐捂嘴偷笑。
不舍地看了眼顾溪和两个孩子,展苏南说:“伯父伯母,我们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啊。”
徐大娘和徐大爷跟著顾溪出去送客,一直送到大门口,展苏南和乔邵北让他们赶紧回去。顾溪看著他们上了车,和他们挥手再见。徐蔓蔓什麽都没带,也跟著他们离开了。汽车开了,车里,展苏南和乔邵北一直扭著头,直到看到顾溪进去了,直到看不到那个院子了,两人才慢慢转过身。
“蔓蔓,能不能跟你爸妈说一声,今晚你在宾馆住,我们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展苏南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崩塌。
徐蔓蔓揉揉发酸的鼻子:“嗯。”下一刻,她“阿”地叫了一声:“忘了把书拿给阳阳和乐乐了!”
庄飞飞从後视镜里看了眼痛苦不已的老板,应道:“明天吃早饭的时候拿过来就行了。”
徐蔓蔓不满地瞪了庄飞飞一眼,他倒是会给那两人制造机会。
远溪:第二十四章
人都走了,徐奶奶和徐大爷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看出奶奶有话想跟爸爸说,顾朝阳和顾朝乐藉口要复习功课,跑了。在两人关上门后,徐奶奶再也忍不住问:“小河啊,那三个人到底是咋回事啊?”门外,顾朝阳和顾朝乐屏住呼吸偷听。
顾溪朝乾爹乾妈安抚地笑笑,淡淡地说:“没啥事,就是以前的朋友,知道我在这里后就过来看看。”
“那……”徐奶奶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口,“那个姓乔的老板,跟阳阳和乐乐是啥关系啊?他长得跟阳阳乐乐很像,他是不是阳阳和乐乐妈妈那边的人?”
顾溪抿住了嘴,过了会儿,他说:“乾妈,不管他们跟阳阳和乐乐是什麽关系,都十几年了,他们于我就是以前的朋友。至於阳阳和乐乐……”他顿了顿,“如果阳阳乐乐喜欢他们,愿意跟他们走,我不会阻拦。”
“小河?!”徐奶奶和徐大爷异常震惊,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阳阳和乐乐真跟那个姓乔的有关系?!而屋外,两个偷听的小子惊得捂住了嘴。
顾溪带著几分释怀地说:“乾爹、乾妈,阳阳和乐乐是谁生的不重要,你们只要知道他们是我的‘亲生’儿子就够了。至於阳阳和乐乐今後要怎麽选择,我完全尊重他们自己的意见。他们已经长大了,我这个做爸爸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他们的选择。”
“小河。”这话听在徐奶奶的耳朵里引起阵阵的心酸,她拉住顾溪的手说:“你别总为阳阳和乐乐考虑,你也得想想你自己呀。你为了他们一直独身,现在他们也长大了,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的问题了。”
顾溪笑笑:“乾妈,我一个人过惯了,不习惯生活里再多个人,我就一个人这麽过了。”
徐奶奶蹙眉道:“你一个人过,就一直这麽苦的过下去?你不找人也算,那他们现在来找你了,又是公司的大老板,你让他们给你安排个清閒点的工作不过分吧。他们这麽大老远专门跑过来看你,这点小忙不会不愿意帮吧。”
顾溪摇摇头,说:“乾妈,等阳阳和乐乐放暑假,我就回营海把我的户籍转过来,到时候跟校长说说,转成正式的老师,再带几份家教,我就不用摆摊子了。我开口,他们会帮,但是我不能。我自己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养家,挣多挣少我都心里踏实。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又是十几年没见的朋友,更不能开这个口,我也不喜欢去靠著谁,这对阳阳和乐乐也不是好事。”
话是这个理,可看那三人的态度就是小河不开口也不可能看著他天天这麽辛苦吧。徐奶奶还想再劝,顾溪直接说:“乾妈,您就别说了,我是不会去找他们的,我习惯自己靠自己了。”
“你呀,唉!”徐奶奶重重地叹口气,“都说你脾气好,其实你比谁都倔!”
顾溪只是笑,不吭声。
拍拍顾溪的手,徐奶奶道:“你自己打定了主意,乾妈说什麽也没用。反正不管你要怎麽做,你都得注意自己的身体。阳阳和乐乐还小,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他们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身体是你的,你不心疼别人怎麽心疼?”
“我知道,我没事。”
忍著咳嗽的欲望,顾溪站起来:“乾爹、乾妈,晚了,你们早点睡,我上去了。”
“去吧去吧。”
门口两个偷听的小子赶紧蹑手蹑脚地跑上楼。躲在屋里听著爸爸上了楼,听著爸爸进了屋,兄弟两人的小脸上满是凝重。
“哥,爸爸的话是啥意思?爸爸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顾朝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别瞎说!”顾朝阳转身狠狠擦了擦弟弟的眼睛,严肃地说:“爸爸不可能不要我们,爸爸就算不想要我们也不会等到现在。”顾朝阳的脸上是强装的冷静,心里同样怕急了。
“哥,爸爸让我们跟叔叔走,叔叔肯定是妈妈那边的人,叔叔肯定是来抢咱们的。我不要,我不要离开爸爸。”顾朝乐忍不住,哭了。虽然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可是乍听到爸爸似乎不要他们了,顾朝乐慌了。
顾朝阳给弟弟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我们去告诉爸爸,我们绝对不会跟叔叔走。”
“嗯!”
站在爸爸的房门口,顾朝阳举起手,却怎麽也敲不下去。顾朝乐等不急了,举起拳头。
“叩叩叩”
“爸。”
门开了,顾溪一看到儿子抬起的脸,他的眉头皱了皱,让开身体让儿子进屋:“怎麽了?”
顾朝乐吸吸鼻子,还没迈出脚就哭出了声:“爸,我们不跟叔叔走,你别不要我和哥哥。”
顾溪楞了,顾朝阳主动坦白:“刚才我和乐乐在门口,听到爸爸和奶奶说的话了。”说完,顾朝阳也哭了。
他哪句话说不要他们了?关上门,顾溪把两个儿子带到床边,让他们坐下。顾朝阳和顾朝乐抓住爸爸的手哭著说:“爸,我们听话,你别不要我们。”
顾溪很无力地揉揉两个儿子该去理发的脑袋:“爸爸哪句话说不要你们了?”
两兄弟哭得极为伤心,顾朝阳说:“你跟奶奶说让我和乐乐跟叔叔走。”
顾溪板下脸:“爸爸的原话是这麽说的吗?你们确定?”
两兄弟不哭了,努力回想,呃,爸爸的原话好像,大约,不是这麽说的。抽出一张纸巾擦擦两个儿子的眼泪和鼻涕,顾溪严肃地说:“以後有什麽事直接来问爸爸,不要断章取义地自己联想。不仅是这件事,今後不管是什麽事,在没有绝对的证实之前,都不应该妄下断论。小事可能没什麽,如果是大事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後果,记住没有!”当年的事情已经给了他最深刻的教训。
是啊,爸爸好像是说如果他们喜欢叔叔,愿意跟叔叔走的话爸爸不反对,爸爸并没有说不要他们。看著爸爸很少会有的严肃表情,顾朝阳和顾朝乐两兄弟很有默契地站起来,转过身,脱下裤子,露出他们的屁股。
“爸,我们错了,你打我们吧。”
顾溪是真的有点生气了,照著两个儿子的屁股蛋狠狠各给了一巴掌,就见两个白嫩嫩的屁股蛋子上多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提起裤子,转过身,被爸爸打屁股的两个小子反而噗嗤一声笑了。
“记住没有?”
“记住了。”
两个小子重重点头,这麽大还被爸爸打屁股,绝对记住了。
吐了口气,顾溪拍拍两个儿子:“去洗漱,洗完了你们再上来,爸爸有话跟你们说。”
“嗯!”
两人一溜烟跑了,顾溪在凳子上缓缓坐下,脸上是独自一人时才会流露出的伤感,淡淡的,伤感。为什麽要来呢,十几年都这麽过来了,往後还这样不好吗?双肘撑在桌子上,他深感无力地捂住脸,那两个人注意到了阳阳和乐乐,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阳阳和乐乐与他们的关系,他该怎麽向他们解释?
身体的秘密他不会跟任何人说,哪怕他们查出阳阳和乐乐是他们其中一人的孩子,哪怕他们要带走阳阳和乐乐,他也要守住自己的秘密。他不会让阳阳和乐乐知道他们是被他们的爸爸生下来的,他不会让任何人拿怪异的眼光来看待他的儿子,来看待他。
为什麽……要来呢?
“爸,我们洗完了。”
迅速收拾心情,顾溪放下手,门开了。两个孩子迫不及待地跑到床边脱鞋上床。顾溪转身面对两个孩子,内心沉淀了一番,他开口说:“阳阳、乐乐,乔叔叔、展叔叔和魏叔叔都是爸爸以前的朋友,也和爸爸是一个学校的,他们比爸爸年长,也算是爸爸的学长。”
两个孩子点点头。
顾溪顿了顿,肯定地说:“你们,发现了自己和乔叔叔长得很像了吧。”他不是没有看到儿子对乔邵北的疑惑。
两个孩子犹豫了,顾朝乐问:“爸爸,乔叔叔……是妈妈那边的人吗?”
“不是。”顾溪抿了抿嘴,说:“阳阳、乐乐,关於你们的妈妈是谁……爸爸希望你们不要问,可以吗?”
两个孩子马上点头,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要妈妈,只要爸爸。”
顾朝阳问:“爸爸,乔叔叔是来分开我们和爸爸的吗?”这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顾溪摸摸两个孩子的脸,说:“没有人会分开你们和爸爸。爸爸只能告诉你们,你们和乔叔叔、展叔叔有著很深的联系,但爸爸不能告诉你们究竟是什麽联系,你们也不要问,行吗?”
朝阳和朝乐这回是重重地点头:“爸爸,我们不问,只要我们不会和爸爸分开就行了。”
顾溪欣慰地握住两个儿子的手,感激儿子的体贴。他低低地说:“爸爸和乔叔叔、展叔叔在你们出生前有过一些不愉快,後来爸爸离开了营海,乔叔叔和展叔叔去了美国,爸爸和他们两个人也就断了联系。这次若不是你们姐姐……爸爸从来没想过再见到他们。”
顾朝乐皱起一张小脸:“爸爸,你不想再见到乔叔叔和展叔叔吗?你不回营海是不是也是因为乔叔叔和展叔叔?”
看著儿子神似一人的脸,顾溪的眸光有丝恍惚,然後他淡淡地说:“爸爸不回营海……主要还是因为你们太小。都十几年了,爸爸怎麽可能还记著什麽不愉快。只是乔叔叔和展叔叔一直觉得对爸爸有愧,在这种状况下,还是不要见面的好。爸爸已经习惯了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不想再生出些波澜。”
不知道为什麽,顾朝阳和顾朝乐看著此刻的爸爸,心里突然很难受。两个孩子抱住爸爸,在爸爸耳边郑重地说:“爸,我们不会跟乔叔叔和展叔叔走,我们要永远和爸爸在一起。”
“那可不行。”顾溪抱住两个孩子,“你们长大了要出去读书,总要离开爸爸。”
“那我们就努力挣钱,然後买房子接爸爸和爷爷奶奶过来一起住。”
顾溪笑笑:“好,那爸爸和爷爷奶奶就等著你们买房子。”
“嗯!”
再一次感激那两个人给了他这麽好的两个孩子,顾溪道:“爸爸希望你们能以平常心去面对乔叔叔和展叔叔,过去的事是爸爸和两位叔叔之间的事,与你们是无关的,可以做到吗?”
“可以。”放开爸爸,顾朝乐说:“爸爸,我不想知道妈妈是谁,也不想知道自己为什麽和乔叔叔长得那麽像,我就是怕会和爸爸分开,怕有人拆散我们。”
“我也是。”顾朝阳握紧爸爸的手,又加上一句:“电视上都这麽演的。”
“呵呵。”顾溪揉揉儿子的脑袋,“要跟谁在一起,只有你们自己能决定。别被电视剧误导,电视是电视,生活是生活,如果电视剧不这麽演的话,谁会看呢?”
“哦。”两个孩子受教地点点头,“以後奶奶看电视的时候我们不跟著看了。”
“那到不至於,就是不要什麽都相信电视里演的。”
儿子不问,顾溪是真的松了一大口气,心里也对儿子更加愧疚了。弯腰抬起乐乐的脚,顾溪拿过展苏南和乔邵北留给他的冻疮膏,给儿子擦药。顾朝阳见状,向後坐了坐,抬起两只脚丫子,等著爸爸给他擦药。两个孩子懂事的外表下也有一颗想跟爸爸撒撒娇的心。
给儿子慢慢擦著药,顾溪语带深意地说:“你们是爸爸的儿子,不管你们在哪里,都无法割断你们和爸爸的联系,这就是血脉的意义。只要血脉不断,你们就不会离开爸爸。就好比姐姐在营海读书,她是离开了家,但她总会回来,不会和大娘大伯和我们失去联系。你们,也同样是。”
阳阳和乐乐不吭声,等著爸爸进一步说明。
顾溪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後抬起头说:“爸爸刚才说了,你们和乔叔叔、展叔叔有著很深的联系。如果乔叔叔和展叔叔愿意为你们提供更好的学习环境和生活环境,爸爸希望你们能慎重地考虑。”两个孩子跟著他太吃苦,也太委屈。
“我不要。”顾朝乐想也不想地第一个出声,“上学离开爸爸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我不要因为乔叔叔和展叔叔比爸爸有钱而离开爸爸。我长大了也能挣到钱,也会变成有钱人。”
“我也不要。”顾朝阳明显的不高兴了,“乔叔叔和展叔叔有钱是乔叔叔和展叔叔的事,姐姐都能考上营大,我和乐乐更能考上。爸,我不管我和乔叔叔、展叔叔有多深的联系,我也不管乔叔叔和展叔叔能给我提供多好的学习环境和生活环境,我绝不因为这个原因而离开爸爸,除非爸爸和我们一起。”
“我也是!”顾朝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亮亮的,态度坚决。
顾溪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恼,不过最後他还是笑了,狠狠揉了揉两个脸色极度认真的儿子,他说:“不管你们的决定是什麽,爸爸都支持。你们长大了,有些事情爸爸更愿意看到你们自己做主。”
“爸。”顾朝乐露出十一岁的男孩子该有的心性,抱住爸爸,带著点耍赖地说:“我不要离开你。”
“我也不要。”阳阳也抱住爸爸,撅起嘴,寻求安慰。
“都是大孩子了,还黏爸爸。”顾溪低头,在儿子的脸上疼爱地各亲了一口,搂紧他们,“你们长大了,很多事都要学会独立思考、学会判断,更要学会冷静。像今天这样的事情,爸爸不希望再看到。”
“嗯。我们今後一定冷静。”
上了三年级后就几乎没有被爸爸亲过的两个孩子因为爸爸的这一个吻而有了想哭的冲动。顾朝乐抬头,渴望地说:“爸,我今晚想跟你睡。”
“爸,我也想跟你睡。”顾朝阳的眼圈也有点红了。
顾溪笑笑,又亲了儿子一口:“好。今晚跟爸爸睡。”
“耶!”
两人一听,高兴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後迅速下床:“我们去抱被子和枕头。”
“去吧。”
欢呼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拿被子和枕头,顾朝阳和顾朝乐把那两位和他们有著很深联系的乔叔叔、展叔叔压在了心底。他们不讨厌那两位叔叔,甚至是有点喜欢的,但是他们不会和那两位叔叔走,那两位叔叔只是爸爸的朋友,仅此而已。
远溪:第二十六章
这一晚,顾溪几乎一夜都没睡著,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下了。阳阳和乐乐因为昨晚发生的事闹钟没叫就醒了。醒过来见爸爸睡著,脸色有点不好,两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胡乱套上衣服就悄悄出去了,让爸爸好好睡。关上门刚一转身,阳阳和乐乐发出惊呼,大门外头停著一辆车,有两个人正靠在车旁抽烟。在阳阳和乐乐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发现了阳阳乐乐。两人丢了烟,朝阳阳乐乐挥挥手。
“叔叔?”低低地叫了一声,顾朝阳和顾朝乐一边系鞋带一边一路小跑下了楼。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大门,顾朝乐惊讶地说:“叔叔,你们这麽早就起来啦。”他朝门外望了望,又问:“那个魏叔叔和庄叔叔呢?”
根本就没睡的展苏南和乔邵北对两个孩子露出疼爱的笑容,摸摸他们的头说:“不好意思,叔叔来得太早了。魏叔叔和庄叔叔回营海了,那边有点事要他们处理。你们姐姐也回去了,她来得太匆忙,都没有带行李。”
“哦。”眼睛盯著展叔叔脸上好像比昨晚还严重的青紫,还有下巴上一夜长出的胡子,顾朝乐嘴上说:“没事。叔叔快进来吧,爸爸还没起床,你们先到厨房里坐会儿吧,厨房里暖和。”
“谢谢。”
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跟著阳阳和乐乐进了院子,乔邵北和展苏南情不自禁地往楼上看去,看著他们的眼神,阳阳忍不住说:“爸爸周末不上课,可以多睡一会儿。”
乔邵北和展苏南心下一颤,脸色僵硬地低头看向阳阳和乐乐,又摸上他们的头说:“那叔叔不出声,让爸爸多睡会儿。”
“叔叔,你们去厨房坐著吧,我和哥去洗脸刷牙。”顾朝乐指指厨房的方向,展苏南勉强笑笑:“不用管叔叔,你们去吧。”
顾朝阳这时候已经从厨房提著热水壶出来了,小声唤道:“乐乐,来洗脸刷牙。”
“来了。”
不管叔叔了,乐乐跑进卫生间去洗脸。展苏南和乔邵北走到卫生间的门口,看到两个孩子一个人洗脸一个人刷牙,自己搓毛巾、倒热水,展苏南和乔邵北走了进去。拿过阳阳摆在水盆边的毛巾,展苏南在阳阳洗完脸后在水盆里搓了搓,没有交给阳阳,他直接擦上阳阳满是水的脸,上幼儿园就没叫爸爸擦过脸的顾朝阳当即就愣在了那里。而乐乐也楞了,他嘴边的牙膏沫子被乔邵北擦去了,就连手也被擦了。
想到爸爸昨晚说的话,顾朝乐拿过毛巾笑著说:“叔叔,你们去坐著吧,我和哥哥自己会洗脸。”
乔邵北弯腰,眼里是怎麽也遮不住的疼爱与喜欢:“叔叔喜欢你们,所以才想这麽做。”再次摸上乐乐潮湿的、稚嫩的、有著顾溪的神态的小脸,乔邵北再也忍不住抱住了他。顾朝乐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心里的感觉怪怪的,但不讨厌。顾朝阳愣愣地看著乔叔叔,一时不知道要说什麽了,他的心里也同样有著和乐乐一样的感觉。而下一刻,他也被一副比爸爸要宽厚许多的身体拥住了。
怪异的感觉泡泡直往上冒,顾朝阳下意识地挣脱出来,略带无措地说:“叔叔,您身上的烟味好重啊,我爸爸咳嗽,您可不要在我爸爸面前抽烟呀。我,我去做饭。”丢下毛巾,顾朝阳跑了。见哥哥走了,顾朝乐也挣脱出来:“爷爷一会儿要起床了,我和哥哥去做饭。”说完,他也跑了。
站在并不宽敞的卫生间里,展苏南和乔邵北搓搓手指,孩子,那是,他们的孩子呀。两人稳了稳心神,快步走了出去,没忘了孩子刚才说他们要做饭。他们只有11岁!走出卫生间的乔邵北脚步一顿又折了回去,阳阳乐乐还没有擦脸呢,天这麽冷,不擦脸可不行。
走进厨房,果然就看到两个孩子在灶台前忙活著。展苏南和乔邵北脱下大衣放在矮凳上,走了过去。乔邵北拉过两个孩子,打开在卫生间里找到的一瓶雪花膏沾了一些抹在两个孩子的脸上,阳阳和乐乐怔怔地看著和他们神似的叔叔,心里怪异的泡泡又开始上涌。
“叔叔,我自己抹。”不知道该怎麽处理心中的感觉,两个孩子抬手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抹了一通。看著他们的动作,乔邵北和展苏南心里的一角要融化了。
“这里没擦到。”
一手拉著一个孩子,乔邵北和展苏南把阳阳和乐乐脸上没擦完的雪花膏抹开。这就是做父亲的感觉啊……真不想放开孩子的手。
※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在宁静的院子里,这一隅小小的天地间,有两个人为了偿还他们十二年前犯下的那个致命的过错,迈出了第一步。
乔邵北打鸡蛋,展苏南帮著阳阳蒸上馒头后开始洗菜。阳阳和乐乐剥葱剥蒜,周末的早上他们习惯炒两个菜,让辛苦了一周的爸爸多吃一点。展苏南和乔邵北根本就不想让阳阳和乐乐动手,但做惯了这些的阳阳和乐乐做不到在一旁看著。而且,不管他们跟两位叔叔有著怎样紧密的联系,他们也还是叔叔。
剥好了葱蒜,阳阳开始削萝卜皮,乐乐则到院子里打开鸡笼,把鸡和鹅放出来,然後把夜里鸡鹅下的蛋拣出来。从窗户看著乐乐,展苏南和乔邵北一边为孩子的懂事而骄傲另一边又为他们的太过懂事而心疼、懊悔。
看到了两位叔叔的“怪异”神色,顾朝阳没话找话地说:“叔叔,爸爸说你们是从美国回来的,那你们的英语一定很厉害喽。”
乔邵北收回对乐乐的注意,笑著说:“你们想学吗?叔叔可以教你们。”
阳阳的眼里滑过渴望,被展苏南和乔邵北看到了。展苏南马上说:“你们考完试就放寒假了吧,寒假叔叔教你们学英语。”
阳阳的脸上出现了为难,展苏南和乔邵北见状有点不安地问:“怎麽了?是不是怕你们爸爸不同意?”对顾溪是否愿意孩子跟他们亲近这件事,两人没有把握。
阳阳想了想,还是诚实地说:“不是,爸爸不会不同意。只是寒假我和乐乐要去卖糖葫芦,可能没有时间跟叔叔学英语。叔叔过了年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卖糖葫芦?!”展苏南和乔邵北这下是怎麽也无法保持冷静了,嗓门都变了。
看著叔叔突然沉下来的脸,阳阳不解地说:“我和乐乐寒假想自主创业,我们打算去卖糖葫芦。爸爸还会做一些糖炒花生让我们拿去卖。”
展苏南拧著眉,擦乾净手走到阳阳跟前蹲下,说:“你们还小,天又这麽冷,过年就是应该去玩的,怎麽能去卖糖葫芦?”不行,绝对不行!
乔邵北的脸色也是极为不好,更多的自然是悔恨。他问:“为什麽想到要去自主创业?”他不敢直接问孩子他们是不是为了帮爸爸挣钱,因为想到这种绝对肯定的答案他的心已经揪紧了。
这时候乐乐走了进来,他在外头听到了哥哥和叔叔们的谈话。放下鸡蛋篓子,他说:“我们要自己挣零花钱,而且今後我和哥哥要做大生意,爸爸说做大生意要先从小生意开始学起。爸爸说了小生意里有大道理。”
如果,如果他们没有缺失这十二年父亲的责任与权利,如果阳阳和乐乐现在与他们是正常的父子关系,那为了培养孩子的独立与做生意的头脑,展苏南和乔邵北会非常支持孩子们的想法。但是!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到他们的孩子为了零花钱更可能是为了减轻爸爸的负担在寒冷的冬天在街头卖糖葫芦,这叫他们情何以堪!
展苏南起身关上厨房的门,然後拉过一张小凳子坐在阳阳的跟前,再把乐乐拉过来,非常认真地说:“阳阳乐乐,你们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叔叔不同意。”
为什麽?两个孩子脸上的疑惑很明显。疑惑叔叔“为什麽”不同意,疑惑为什麽“叔叔”不同意,爸爸都同意了呀。
顾朝乐马上说:“人家国外的孩子都自主创业呢,我和哥哥也想,而且爸爸同意了。”
展苏南一厅,心要疼死了:“你们以前也卖过糖葫芦?”
两个孩子摇摇头,阳阳说:“不过我们会做糖葫芦,以前在家里跟爸爸一起做过的。我在同学家上网查了好多糖葫芦的照片,我们打算现做现卖。本来还想卖氢气球,後来爸爸提醒说氢气遇火会爆炸,我们就改卖糖炒花生了。”
什麽?!他们还想卖氢气球?!展苏南和乔邵北的心已经快拧成麻花了。展苏南有点强硬地说:“不行,叔叔不同意你们这麽冷的天去卖糖葫芦。你们自主创业的想法是好的,叔叔可以给你们提供别的创业方法,但卖糖葫芦不行!”
两个孩子为难了,虽然他们可以不理会叔叔的同意不同意,但是……一想到两位叔叔和他们有著很亲密的联系,还有和叔叔在一起时心里怪怪的泡泡,两个孩子怎麽也说不出“不听”的话。
给了展苏南一个让他先别急的眼神,乔邵北也在孩子的跟前坐下,拉过两个孩子冻疮还未好的手,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阳阳、乐乐,爸爸同意你们去卖糖葫芦是想培养你们的独立性,这一点叔叔也很支持。但是,天太冷了。你们看,你们的手上都长了冻疮,如果还要卖糖葫芦,这冻疮就好不了,时间长了对你们的手骨发育会有影响的。再来,你们还是学生,应该以学习为重,自主创业的事情等你们放了暑假天也不冷了,叔叔会跟你们一起商量出一个更好的创业点子。如果你们想利用寒假的时间来做些事情的话,不如跟著叔叔学英语,而且叔叔就是做生意的,叔叔还可以教你们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等你们学的多了再去创业就会事半功倍。”
阳阳和乐乐皱起了小脸,卖糖葫芦的事他们已经计划了好几天了,材料都准备好了,让他们放弃,实在太可惜了。低头看看被叔叔握著的手,乐乐咬了咬嘴,问:“叔叔,你们不同意我和哥哥去卖糖葫芦是因为爸爸吗?”
展苏南和乔邵北楞了。
“叔叔和爸爸以前有过不愉快、有过误会,叔叔觉得对不起爸爸,觉得我们吃苦了,所以才不同意我们去卖糖葫芦,是吗?是因为可怜我们吗?”
展苏南和乔邵北张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乐乐的话直接戳中了他们的心窝,他们说不出反驳的话。看著那两张帅气的小脸、两张认真充满了灵性的小脸,展苏南和乔邵北的耳膜突突地响,陡然间发现他们的儿子,似乎,很不得了。
就在展苏南和乔邵北为了他们的发现而震惊时,顾朝阳和顾朝乐突然笑了,不是恶作剧成功的笑而是充满了被人关心的感谢的笑。
“叔叔,我们不可怜,你们不要觉得我和乐乐是因为家里穷才要去卖糖葫芦。”顾朝阳很不谦虚地说出他和弟弟的伟大志向:“我和乐乐将来长大了要挣很多很多钱,要买一套大房子把爷爷奶奶和爸爸都接过来住。我和乐乐喜欢挣钱,我们卖糖葫芦不仅是为了挣零花钱,也是为了锻炼自己,我们现在卖糖葫芦以後就会卖别的了。”
顾朝乐接下哥哥的话:“叔叔,我们想靠自己的能力去挣钱,爸爸说了,人要靠自己。我们是男子汉,更要靠自己。如果叔叔过年还在这里的话,我和哥哥会抽出时间去跟叔叔学英语,学怎麽做生意,谢谢叔叔。”
人,要靠自己……不敢深想顾溪是在怎样的心态下对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展苏南和乔邵北只想再狠抽自己几个耳光。看著叔叔那麽难过的表情,顾朝阳主动握住两位叔叔的手,笑著问:“叔叔,你们很有钱吧?”
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乔邵北和展苏南的心魂都被孩子那双主动握住他们的手给吸走了。孩子的手很小,也很暖,可是孩子的掌心却有著他们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茧子。
顾朝阳坚定地说:“叔叔,我和乐乐会像叔叔学习,以後也会和叔叔一样有钱。所以叔叔,你们不要觉得我们可怜,我们有爸爸有爷爷奶奶,有吃的有穿的,还有书读,我们一点都不可怜。”这句话爸爸对他们说过,他们永远都记得。
展苏南这下子再也忍不了,他拽起阳阳紧紧把他抱在了怀里,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顾朝阳一下子愣住了,心怦怦快跳了几下。而顾朝乐也被乔邵北抱在了怀里,额头同样被亲了一口。捂住自己的额头,顾朝阳和顾朝乐的大眼睛瞪著叔叔,心里怪异的泡泡快要涌出来了。展苏南和乔邵北内心的情感也是压也压不住,他们该怎麽补偿这十二年来对儿子的亏欠?
厨房门口,已经起床的徐奶奶悄悄地退开,回了屋。
远溪:第二十七章
要不要去卖糖葫芦,暂时还没有定论,因为眼下最要紧的是做早饭。被叔叔抱了亲了的阳阳和乐乐以要给爷爷冲鸡蛋为藉口趁机摆脱掉令他们的心里不停涌上怪异泡泡的叔叔,以忙碌来压下内心的他们说不清楚的情绪。
展苏南和乔邵北没有紧逼,尽管他们很著急,但他们知道他们得给孩子一些适应和习惯的时间,习惯他们今後的生活里会多出两个“陌生”的叔叔。哪怕会让那人觉得他们厚颜无耻、死皮赖脸,他们也绝对不会再离开那人,离开那人给他们生下的孩子。
没有让阳阳和乐乐动手,展苏南炒了一盘萝卜丝、一盘小白菜。在乐乐端著冲好的鸡蛋进屋给爷爷吃的时候,乔邵北也熬好了米汤。乐乐从屋里出来了,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徐奶奶和竟然下了床的徐大爷。
“展老板、乔老板,你们来吃饭就是了怎麽还做起事来了。”徐奶奶和徐大爷别提有多过意不去了。要不是刚刚不方便进厨房,徐奶奶是肯定不会让这两个人做早饭的。
展苏南和乔邵北解下围裙,笑著说:“伯父、伯母,你们叫我们名字就行了,千万别叫我们什麽老板,不然我们都不好意思见小河了。”
徐奶奶和徐大爷脸上的表情有些微的变化,徐奶奶急忙招呼说:“快进屋吧,你们一大早就来了还让你们做事,我们这心里太过意不去了。快进屋快进屋。”
徐大爷也招呼说:“快进屋坐,以後过来吃就是了,别动手。”
“伯父伯母,你们别跟我们见外。”乔邵北和展苏南一手搂住一个孩子,说:“我们喜欢跟孩子一起做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快进屋吧。”
瞅几眼乔邵北的脸,再瞅几眼展苏南脸上多出来的青紫,徐大爷和徐奶奶拉著两人进屋。乔邵北和展苏南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顾溪的房间,跟著徐奶奶和徐大爷进了屋。徐奶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藉口让阳阳和乐乐看看他们爸爸起床没有,然後趁著两人不在,她话里有话地说:“小河平日里摆摊太累,晚上回来还要写讲义、写教案有时候还要改学生的作业,忙活完了都好晚了。阳阳和乐乐心疼他们爸爸,每天早早就起来做早饭,做好了再叫小河起床。本来应该是我这老婆子来做,可他们也不让,这俩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
乔邵北和展苏南的脸色变得极不自然,乔邵北说:“阳阳和乐乐是我们见过的最懂事的孩子,我和苏南特别喜欢他们。小河和孩子这十几年怎麽过来的我和苏南都从蔓蔓那边听说了,也特别为他们心疼。我和苏南别的不好说,但让他们今後能过得舒服些、轻松些却是绝对没问题的。”说到这里,乔邵北趁机拉拢道:“伯父、伯母,小河我们很了解,他这人喜欢什麽都自己扛著、自己解决,不喜欢靠别人。以後还请伯父伯母能帮著我们劝劝小河,让他不要拒绝我们的帮助。他的身体不好,阳阳和乐乐又还小,再这麽累下去他的身体会夸掉的,到那时候阳阳和乐乐怎麽办?”
徐奶奶等的就是这个,不过面上她还是很无奈地说:“小河那孩子有时候就是倔。昨晚上我也跟他说来著,我看你们这麽关心他,还特地跑过来看他,就说让他跟你们提提,看能不能帮他找一份清閒点的工作。他的户籍在营海,又没有学历,不好找工作。可他说他自己挣钱,挣多少心里都踏实,不习惯靠别人。”叹息一声,徐奶奶说:“你们和小河十几年没见面,刚见面我就跟你们提这个真是不好,我们农村人不会说话,你们别介意啊。”
“不会不会。”展苏南和乔邵北摇手,展苏南诚恳地看著两位老人家说:“我们是真心想帮小河,哪怕他不接受我们的帮助,我们也不能看著他这麽辛苦。”
徐奶奶心里松了口气,很高兴地笑了。这时候,外头传来阳阳和乐乐的声音:“爸,你起床啦?”
“你们吃饭了吗?”
听到这句话,展苏南和乔邵北噌地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地出去了。徐奶奶看向徐爷爷,两人的脸上是相同的心思,这两个人和小河之间到底是怎麽回事?看起来实在不像普通的朋友。
冲出屋子,展苏南和乔邵北同时往楼上看,然後他们就看到了正好下楼的人。看到那人比昨晚还苍白了一些的脸,看到那人眼底的阴影,两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麽,只是呐呐地喊了声:“小河。”
相比他们的慌张,顾溪则显得异常平静,仍和昨夜一样,他对两人淡淡一笑,问:“什麽时候过来的?海中哥和庄先生呢?”
两人心思相同地隐瞒道:“他们回营海办点事,我们也是刚过来。”
不过下一刻就有两个诚实的孩子揭穿了他们的谎言:“爸,叔叔一大早就过来了。早上的菜还是叔叔炒的呢。”
顾溪皱了皱眉,这个动作在展苏南和乔邵北的心里激起一阵波荡,顾溪带著点责备地对两个儿子说:“叔叔是客人,怎麽可以让叔叔做早饭。”
两个孩子张张嘴,无法辩解,虽然是叔叔强烈要求帮忙,但他们也没有太阻拦。被爸爸责怪,孩子的脸上也挂不住笑了。客人……乔邵北和展苏南的心里难受极了,两人上前搂住孩子,解释道:“是我们非要做的。”
展苏南忍不住说:“小河,你可以怪我们,但别怪阳阳和乐乐。你让我和邵北坐著吃他们做的现成饭,我们做不到。我们,”他顿了顿,还是说出来,“我们也想多和阳阳乐乐,待一会儿。”
顾溪抿了抿嘴,看了一会儿乔邵北和展苏南,然後他走下楼梯摸摸两个委屈的儿子,说:“对不起,爸爸刚才的话重了,爸爸跟你们道歉。”
阳阳和乐乐摇摇头,看著爸爸说:“爸,以後我们不会再让叔叔帮忙了,您别生气。”
“小河。”展苏南和乔邵北的声音里带著乞求,自责极了,“不要怪孩子,要怪就怪我们。”
手指在儿子神似乔邵北的脸上摸了摸,顾溪抬头看向面容憔悴的两人——满是血丝的双眼,凌乱的头发,明显的黑眼圈还有下巴上的胡渣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揉乱两个儿子的头发,低头对两个儿子说:“爸爸没有生气,只是叔叔远道而来,又一大早跑过来,还是爸爸邀请他们来吃饭,却让他们做饭,爸爸心里过意不去。对不起,爸爸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阳阳和乐乐咬著嘴,虽然爸爸这麽说了,但是他们的心里还是很难过。并不是因为被爸爸责怪了,而是……他们也说不好。一句客气的话却令气氛变成了这样,尤其是似乎伤到了孩子,顾溪很是歉疚,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不管他和这两个人之间有过些什麽,孩子什麽都不知道,而他也不想孩子与这两个人生分。他不能剥夺孩子和他们的亲生父亲亲密的权利。
露出歉意的笑容,顾溪看了眼展苏南和乔邵北,然後问仍抬头看著他的儿子:“你们喜欢展叔叔和乔叔叔吗?”他的话一落,展苏南和乔邵北的眼里浮现紧张。
阳阳和乐乐看看爸爸,再看看叔叔,过了会儿,他们无法隐瞒地点点头:“喜欢。”虽然叔叔只是叔叔,虽然他们不会因为叔叔而离开爸爸,但是,他们喜欢叔叔。尤其是刚才叔叔亲了他们之後,他们好像更喜欢叔叔一点了。
这就是父子天性吗?顾溪的心里没有嫉妒、没有不满、也没有不甘。他的儿子是他的自豪与骄傲,不是他用来报仇或是泄愤的资本。他淡淡地笑了:“既然喜欢叔叔,那就趁叔叔在的时候多跟叔叔说说话。叔叔是从美国回来的,你们要不要跟叔叔学学英语?”
阳阳和乐乐的大眼睛里闪过惊喜,脸上立马笑开了。展苏南和乔邵北则是激动地一把握紧了阳阳和乐乐的手,他们没想到这个人愿意孩子跟他们亲近!看著儿子的笑容,顾溪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叔叔帮忙,你们有没有谢谢叔叔?”
“有!”顾朝乐猛点头,然後抽出被叔叔握著的手:“我去给叔叔煮鸡蛋。”
“我也去。”
两个孩子一溜烟跑了。并不清楚阳阳和乐乐为什麽要去煮鸡蛋的展苏南和乔邵北站在那里感激与愧疚并存地凝视著顾溪脸上淡然的笑容,刚刚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心脏又开始滴血。这个人不反对孩子跟他们亲近,但,也似乎仅是如此。
咳嗽了几声,顾溪道:“你们进屋吧,我去洗漱。”
“我给你倒热水。”展苏南二话不说地转身就走,快得顾溪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疾步跟过去,顾溪喊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厨房里,展苏南已经提起热水壶了。乔邵北拽住顾溪,一手扣住他的肩膀:“让苏南弄吧。”
“真的不用。”顾溪很不愿意见到他们总是这种赎罪的样子,可浑身骨头都痛的他却怎麽也挣不开乔邵北的钳制。
乔邵北忍不住凑近顾溪,在他耳边说:“你骨头痛,别拿重物。”
顾溪下意识地避开乔邵北,皱皱眉,过了一夜,他也没办法去责怪孩子的多嘴了。他不想他们认为他体弱多病,不想他们因此而自责。事情都过去了,他只希望生活能平平淡淡的,就够了。
“小河,水倒好了。”展苏南提著热水壶站在厨房门口。乔邵北放开顾溪,顾溪看看两人,无声地走出厨房去卫生间洗脸。今天不摆摊了,有些话还是尽快跟他们说清楚吧。
瞅一眼门口,爸爸去洗脸了,顾朝阳冲两位叔叔招招手,在两位叔叔走过来时他小声说:“叔叔,我爸天一冷骨头就会痛,碰冷水也会痛,而且每年冬天都会咳嗽,有时候还会偏头痛,叔叔,您劝劝我爸去医院检查检查吧。”
乔邵北和展苏南拧了眉:“有多久了?你爸爸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两个孩子同时点头:“爸爸从来都不去医院,每次生病都是自己买药吃。”顾朝阳说:“我和乐乐两岁的时候爸爸骨头就会痛了,两岁以前我们不记得了。”
展苏南和乔邵北一听大吃一惊:“你们记得你们两岁时候的事?”
阳阳和乐乐很是自豪地点点头:“我们两岁以後的事情都记得。”
脑袋有点晕,勉强保持冷静的乔邵北弯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叔叔知道了,以後有叔叔在,爸爸的身体会好的。”
“嗯!”他们相信。
外头传来爸爸的脚步声,两个孩子赶紧推推两人:“叔叔,你们进屋吧,鸡蛋煮好了我们就来。”
“好。”
魂不守舍的两人离开厨房,刚出来就碰到洗漱完的顾溪。三人一起进了屋,在屋里一直偷瞧的徐奶奶赶紧假装地给三人舀稀饭,心里怪异的感觉却是更浓了。
一夜没怎麽睡,额头一阵一阵抽痛,胃里也极不舒服。在桌边坐下,顾溪端起碗喝了两口热乎乎的米汤,胃里舒服了很多。乔邵北和展苏南则盯著桌上的那盘馒头不知道在想什麽。
“小河,阳阳和乐乐怎麽还不来吃饭?”徐奶奶问这话,眼神却在展苏南和乔邵北的脸上瞟来瞟去。
“他们说要煮鸡蛋。”顾溪的眼里有著明了。
煮鸡蛋干嘛?徐奶奶很想问,但一想到两个孩子做事向来有主意,她忍下了。徐大爷坐在一边闷不吭声地喝他那碗冲鸡蛋,他心里不是没有疑问的,只不过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很快,阳阳和乐乐就进来了。展苏南和乔邵北暂时收回心思,抬头就见阳阳的手里端著一个小碗,展苏南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呼吸有点不稳。
“叔叔,我给您敷敷。”阳阳笑著,拿出烫呼呼的鸡蛋贴在展苏南青紫红肿的脸上。展苏南强压著内心的激荡盯著阳阳,感受著烫呼呼的鸡蛋在脸上滚来滚去,双手完全听凭本能反应地抱住了他。
看著这一幕,徐奶奶和徐大爷都放下了碗。之前觉得阳阳和乐乐很像姓乔的那位老板,现在他们怎麽觉得阳阳和乐乐跟这位姓展的老板也有那麽点怪怪的感觉呢?
只有顾溪是表情正常地吃馒头、喝稀饭。嘴里嚼著展苏南炒的小白菜和萝卜丝,他的心里生出几分感慨。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以前这人连糖和盐都分不清,现在都能炒出味道可口的菜了。抬头,看著盯著儿子瞧的两人,看著盯著他们瞧的儿子,顾溪咽下心里的那一丝淡淡的伤感,孩子很聪明,如果孩子跟著这两个人走的话,他们今後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他这辈子最好不过是个小学老师,能为孩子做的太有限,如果他们想带走孩子……他,会同意的。
远溪:第二十八章
早饭就在各种诡异中吃完了。说什麽也不肯让徐奶奶动手,更不肯让孩子和顾溪动手,展苏南和乔邵北霸占住厨房洗乾净碗筷,收拾了灶台。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两人收拾完,顾溪在两人转过身时开口:“苏南、邵北,到我屋里吧,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该来的要来了,展苏南和乔邵北在身上擦擦手上的水渍,沉默地点点头。躲在奶奶屋里在窗台上偷看的顾朝阳和顾朝乐见叔叔的神色有点不安,爸爸的神色似乎又有点严肃,两人在爸爸和叔叔上楼后不放心地出了屋子。两个孩子一走,徐奶奶就跟徐大爷说:“老头子,我怎麽觉得小河跟那两个老板不像普通的朋友呢?”
徐大爷往窗外看了看,说:“是不是普通的朋友,人家现在都找来了。我看这样子,小河以後肯定会跟这两个人回营海。”
“啊?”
徐奶奶有些心慌地走到徐大爷跟前:“你是说小河会带著阳阳乐乐回营海?”
徐大爷沉闷地往烟袋里加了点菸丝,说:“小河本来也就不是咱们这小地方的人,他在这里这十几年我瞅著估计就是躲这两个人。现在人家找来了,又是大老板,小河再不愿意,那两人能同意他一直留在这里吃苦受累吗?再说还有阳阳和乐乐。小河都承认阳阳乐乐跟他们有关系了,他们又那麽喜欢阳阳乐乐,小河带著孩子跟他们回去是迟早的事。”
徐奶奶一厅心里慌了:“这,这……”虽说小河喊她乾妈,可心里她早就把小河当成是自己的亲儿子了,就是亲儿子都没小河那麽孝顺。一想到小河和孩子要离开他们,徐奶奶的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徐爷爷抽了口闷烟,说:“凤凰就该回到金窝里去,一直呆在鸡窝里那是糟蹋。”徐奶奶眼圈红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不出话来。徐爷爷则是抽著旱烟,也不出声了。
跟著顾溪走进他的房间,乔邵北和展苏南的心跳得格外厉害。屋内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双门衣柜、一个带书架的桌子,一把椅子,桌旁放著一个暖水瓶,并不高的衣柜上方挂著顾溪奶奶的遗像,除此之外就没了。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放著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局促地站在屋里,乔邵北和展苏南的眼睛盯著那件明显是给孩子织的毛衣,心脏再次承受悔恨的折磨。
“坐吧。”指指床,顾溪拿来三个杯子倒水。乔邵北和展苏南在床边缓缓坐下,忐忑难安。偷偷跟著上来的阳阳和乐乐蹲在爸爸的房门口偷听,不去考虑被爸爸发现后会不会被打屁股,他们想知道爸爸会对叔叔说什麽,会不会让叔叔带他们走,或者……把叔叔赶走。叔叔的举动明显是做过对不起爸爸的事,他们也想知道叔叔和爸爸之间到底发生过什麽。
把水杯递给两人,顾溪在凳子上坐下,看向正襟危坐的两人。昨晚他想了一夜这话该怎麽说,可此时面对小心翼翼、充满歉疚的两人,他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过了会儿,喝了口水润润喉咙,顾溪开口了:“马上就要过年了,这几天就得回去了吧?”
压下心尖的钝痛,楞了片刻的乔邵北回道:“我们不回去过年,你要不嫌我们碍事,我和苏南想留下来过年,可以吗?”
避开两人的注视,顾溪道:“过年哪能不回家。你们不回去,家里冷冷清清的,老人家会伤心的。”
展苏南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干哑地说:“小河,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我知道我犯的错这辈子都无法弥补。但不管你有多讨厌我,多不想见到我,我都不会离开你。小河,你不要原谅我,让我赎一辈子的罪。”
在顾溪开口前,乔邵北快速接下展苏南的话道:“小河,我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对你的伤害根本就不是这三个字可以抹消的。你说事情都过去了,但对我和苏南来说永远都不会过去。今後,你在哪儿,我和苏南就在哪儿。阳阳和乐乐……我和苏南没有资格说什麽,但他们以後就是我们的儿子。”
看向两人,顾溪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也松了一口气,两人似乎没有问他阳阳和乐乐身世的意思。“苏南、邵北,我昨天说的不是违心的话。已经十二年了,当年的事你们若不提我都快忘了。你们也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什麽,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做些冲动的事也很正常。以前我给你们惹了不少麻烦,也让你们费了不少心,现在回头想想,我以前真是太不懂事了。”
“小河。”展苏南和乔邵北同时出声,心如刀割。
顾溪语带释怀地说:“苏南、邵北,真的,都过去了。家里人总觉得我辛苦,其实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认识你们,我也是每天摆摊子、到处打工。现在不过是回到那时候而已。不过见到了你们,知道那是误会,我也就心安了。等阳阳乐乐放了暑假,我就回营海把我的户籍迁过来,再回高中补办一下毕业证,我就能转成正式的老师了。代代课,再带带家教,我的收入在县上都不算低的了。更何况阳阳和乐乐现在长大了,他们又很懂事,我几乎不用操心他们,日子其实越来越轻松了,你们真的不用惦记我这边,也别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
看著顾溪脸上的客气疏离,乔邵北和展苏南真正意识到,这人并不是已经遗忘了,而是那件事已经伤透了这人的心,这人根本不愿意再和他们有任何的交集。
不是没有看到展苏南和乔邵北眼中的悔恨与痛苦,顾溪还是接著说:“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只有奶奶,後来奶奶去世,我就变成了孤儿。要不是来到这里,我这辈子都可能要孤孤单单的。可现在你们看,我有了爸妈,有了孩子,有了哥哥嫂子,还有侄子侄女,一大家子人,这是我曾经最渴望的。等将来阳阳乐乐长大了娶了媳妇,有了孩子,我就是爷爷了。所以,苏南、邵北,你们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也不要觉得我有多苦,我不苦,现在的生活是我最想要的生活,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
乔邵北和展苏南的脸色要多惨白有多惨白,任何忏悔的语言在顾溪的面前都是苍白无力。这人已经说了,他要的是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生活,他不要再回到过去那种随时会被人误会、被人殴打的日子。展苏南低下头,咬紧牙关。
深吸了口气,顾溪狠下心继续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又不是什麽深仇大恨,需要记一辈子。能再见到你们我也挺高兴的,你们在营海,将来阳阳乐乐若能考到营海去,有你们两位叔叔在我也放心。我这儿是小地方,但只要你们愿意,我随时欢迎你们带著老婆孩子来做客。”
“小河!”心痛难忍的乔邵北打断顾溪的话,喘了几口粗气,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和苏南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别的孩子,阳阳和乐乐就是我们的孩子!”死死握紧拳头,他直直地看进顾溪的双眼,“在美国的七年,我和苏南一心想的就是让自己变强,然後找到你;回国的五年,我和苏南唯一的念头仍是找到你。现在,我们找到你了,你赶我们走也好,打我们也好,不理我们也好,我们绝不会再离开你,绝不会再放开你。”
展苏南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小河,我和邵北不期望能得到你的原谅,你想怎麽对我们都随你,这是我们应得的惩罚。但我不会再放开你,哪怕你结婚了,我也绝不会离开你。我不会要求你跟我回营海,你在这里摆摊,我就跟著你一起摆摊;你在学校代课,我就跟著你一起代课。我知道我很无耻,很卑鄙,很……”
“苏南。”
打断展苏南的自我侮辱,顾溪抿紧嘴,久久之後,他无奈地说:“你们这样,又是何苦呢。”他们现在事业有成,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而他,一个摆摊子卖饭的、带著两个孩子的中年男人……他已经老了,已经离他们太远了。
展苏南和乔邵北缓缓地摇摇头,乔邵北哑声说:“小河……那件事对你来说,已经过去了……但对我和苏南来说,却永远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这辈子,就是到死,我们都不会放下。我们不乞求你的原谅,因为我们犯下的错根本无法被原谅。小河,你不要劝我们了,我们不会回去的。你若觉得我们烦了,大可不必理我们。我们……不想再让你离开。”
顾溪垂眸,无法再在两人的言语与注视下保持平静。可是,他的心里有无奈、有一丝酸楚、有淡淡的忧伤,却不再有心动。他的心,在十二年前似乎就死了,除了为了活下去、为了抚养孩子而跳动外,他已经无法再对情爱有任何的怦动。
水杯里的热水早已变凉,顾溪低低地说:“苏南、邵北……我,已经习惯……”
展苏南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我才想起来忘了把书拿给阳阳和乐乐了,我去拿书!”说完,他不敢看顾溪,疾步走到门边打开门逃了出去。
“苏南。”顾溪起身要追出去,哪知乔邵北拉住他也丢下一句:“差点把这件大事忘了,那些书很重,苏南一个人拿不了。”也是不敢看顾溪,他匆匆跑了。门外,没来得及躲开的顾朝阳和顾朝乐被两人撞了个正著。两个孩子吓了一跳,脸上是被抓到的紧张和心虚。
展苏南和乔邵北也没想到两个孩子会在外头偷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两人索性二话不说一人抓起一个就往楼下走。顾溪追出去,当他看到两个孩子被乔邵北和展苏南带下楼,看到孩子回过头的脸上充满了心虚和不安时,他不由得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站在楼上,顾溪清楚地看到乔邵北和展苏南打开越野车的後备箱,从里面抱出一个个的大盒子。他听到了儿子的惊呼,也看到了儿子脸上的惊喜。把叹息压在心底,他微微露出一抹笑,下楼。
“爸!叔叔给我和哥哥买了好多小人书!”乐乐已经顾不上会被爸爸打屁股的危机,激动地大叫了起来。这些包装精美的小人书他们见都没见过!
顾溪走了过去,嘴上问:“你们和叔叔说谢谢了吗?”两个孩子一人抱著一套小人书冲著两位神色很不自然的男人喊道:“叔叔,谢谢!”
“不谢。”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乔邵北和展苏南看向走过来的人,展苏南呐呐道:“蔓蔓说阳阳和乐乐喜欢看小人书,我和邵北也不知道送他们什麽见面礼好,就选了这个。”
“爸!是四大名著的小人书还有《狄仁杰断案传奇》!”阳阳也是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这边乐乐又啊地大叫一声:“还有好多辅导书呢!”
乔邵北抱起一套书,快速说:“来,把书搬进屋去。”
阳阳和乐乐兴奋不已地一一看过这几套包装精美的小人书,然後抬头有点不安地唤了声:“爸。”他们能要吗?这些书不便宜呢。
也生怕顾溪拒绝,展苏南赶紧说:“阳阳和乐乐喜欢看书是好事,看完这些书他们就知道四大名著是怎麽回事了。”
顾溪揉揉最紧张的顾朝乐的脑袋,对两个孩子说:“这是叔叔的一番心意,收下吧。”
“谢谢爸爸!”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抱著书就冲进了院子,嘴里嚷著:“爷爷奶奶,叔叔给我和哥哥买了好几套小人书!”
阳阳也高兴地冲进去了,转身看著孩子们的激动劲,顾溪忍不住笑了一声。乔邵北和展苏南暗暗松了口气,乔邵北把手上的那套书交给展苏南,然後抱起十几本参考书递到顾溪面前:“小河,你拿著这些,我和苏南把剩下的书抬进去。”
他的话刚说完,冲进屋里去的阳阳和乐乐又跑出来了。展苏南直接把手上的那套书交给阳阳,又抱起一套书交给乐乐,然後抱起最後一套书,单手关上後备箱。乔邵北收回手,对顾溪道:“进屋吧,阳阳和乐乐今天有事情做了。”
顾溪感谢地说:“让你们破费了。”
乔邵北立刻道:“给孩子买书算什麽破费,这是应该的。”
好像之前的那场谈话根本不存在,他一手拉住顾溪的胳膊:“进屋吧,外头冷,你没穿棉衣,别冻著了。”
“啊。”
稍稍用力,把胳膊挣脱出来,顾溪从乔邵北手上拿走一部份书,跟著他们安静地进了院子,走到屋门口时,他低低地说:“如果阳阳和乐乐问起来,你们别告诉他们,就说是个小误会。”
乔邵北和展苏南楞了,什麽意思?而顾溪已经掀开门帘进去了。楞了十几秒,两人明白了顾溪话里的意思,眼眶忍不住热辣了起来。这人从一开始就愿意让孩子跟他们亲近!抬手重重拍了下展苏南的肩膀,乔邵北坚定地说:“苏南,我们要加油。”
“嗯!”
※
“哥!这些书好漂亮啊!”
“是啊,我都不知道先看哪一套了。”
“我舍不得看。”
“我也舍不得。”
“书就是让人看的,不看的话买它们就没意义了。叔叔建议你们先从西游记看起。”
“啊,叔叔,这些书好贵啊,这套要600多呢!”
“这套要八百多!”
“不贵,叔叔买的是打折的,买下来最贵的一套才200多块钱。”
“……那这几套加起来也很贵呢。”
“不贵。等你们看完了这几套,叔叔再给你们买。只要你们喜欢看,再贵也值得。要知道,你们从书里获得的知识可是无价的。”
“……谢谢叔叔!”
“不要和叔叔说谢谢,不过下周一的考试你们可不能考得太差。”
“不会,我们绝对是第一!”
“好!如果你们能考第一,叔叔有奖励。”
“不用了,这些书就是奖励。谢谢叔叔!”
“呵呵,不客气。”
屋内,两个孩子趴在沙发上对著几套精美的小人书甜蜜地发愁,两个怪异的叔叔坐在他们身後,一手搂著他们,一手帮他们把小人书从盒子里拿出来。顾溪和乾爹乾妈一起围坐在炉子边,看著那四个人之间的互动。徐奶奶不停地瞅瞅顾溪,而顾溪看著他们的眼神却渐渐的有些飘远。那句话他没有说完,照两人目前的态度来看,下次很难再找到机会了。他想告诉这两人,他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
——原来,那三年来你对我们都是假的……原来,那一晚,也是假的……
——你是个什麽东西,不过是个低贱到不能再低贱的人,靠著脸蛋和身体攀上我哥和邵北哥,以此摆脱你低贱的身份。
轻轻吐了口气,顾溪收回目光。十二年前他配不上他们,十二年後他更是配不上他们,还是再找机会把话说清楚吧。起身出了屋,顾溪去了厨房,准备做午饭。一直分神注意著顾溪的乔邵北和展苏南脸上陪著孩子一起高兴的笑容收起,放开孩子,两人对徐奶奶说了声“我们去看看”,也出去了。
阳阳和乐乐放下了手里的书,一脸担心地看向窗外,徐奶奶和徐爷爷也看向窗外,就见展苏南和乔邵北进了厨房。徐奶奶扭头问:“阳阳乐乐,你爸爸跟叔叔在屋里都说什麽了?”
阳阳抿了抿嘴,说:“爸爸让叔叔过年回去,叔叔不回去。”
乐乐则摸著手上的小人书不吭声。徐奶奶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自语:“这到底是怎麽个事啊?”
顾朝阳把小人书放回去,站起来:“爷爷奶奶,我们把书搬到楼上去。”
“去吧。”
拉了乐乐一下,顾朝阳沉默地抱起一套书。兄弟两人搬了三趟才把又沉又重的几套书全部搬到自己的房里。一关上门,顾朝阳就问闷闷不乐的弟弟:“乐乐,叔叔他们到底对爸爸做了什麽错事?”
顾朝乐咬著嘴摇摇头。
顾朝阳皱起眉头:“我要去问叔叔。”
顾朝乐犹豫地说:“叔叔看起来很痛苦,我们还是去问爸爸吧。”
顾朝阳不确定地问:“爸爸会告诉我们吗?我感觉爸爸不愿意让我们知道。”
顾朝乐不说话了,兄弟两人走到桌子前坐下,满腹的忧虑。他们喜欢叔叔,但叔叔似乎做过非常对不起爸爸的事。他们该怎麽办?
远溪:第二十九章
凌晨快1点才睡下,凌晨四点就被叫起来的徐蔓蔓高考和考研的时候都没这麽累过。被庄飞飞拉著迷迷糊糊地上了飞机,感觉刚进入梦乡没多会儿她就又被叫了起来。睁著渴睡的眼睛上了车,又是刚刚进入梦乡,庄飞飞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再一次把她弄醒了。
轻轻拍拍徐蔓蔓的脸,让她清醒清醒,庄飞飞道:“蔓蔓,你去收拾行李,我十点钟过来接你。”
“唔……”徐蔓蔓只想睡觉。
“蔓蔓,醒醒醒醒。”手上稍稍用力,庄飞飞又摇摇她,“醒醒,等会儿绝对让你睡到饱。你现在去收拾行李,我十点来接你。”
徐蔓蔓努力睁开眼睛,意识模糊地点点头,声音发哑地问:“今天就回去吗?”
“我们最晚周二回去,但有很多事要办。你回去收行李,然後在宿舍等我电话。”
“嗯。”
稍微清醒点了,连打了三个哈欠,徐蔓蔓开门下车,脚步不稳地往宿舍楼里走。一直到她打开宿舍的门,跟宿舍里还没回家的舍友打过招呼,她才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庄飞飞怎麽知道她住在哪栋宿舍楼?
送徐蔓蔓回宿舍后,庄飞飞开著车直奔老板的住处。魏海中下了飞机后从空军基地直接开他自己的车先行一步了。同样是一夜没睡,庄飞飞就不像徐蔓蔓那麽痛苦了,除了下巴上的胡子看起来有点颓废之外,和平时没太大的差别。还不到8点,路上的车并不多,庄飞飞一路踩著油门很快抵达了两位老板共有的别墅。魏海中已经到了,正在展苏南的卧室里给他打包行李。一看到庄飞飞,他马上说:“下午你和蔓蔓休息,晚上7点我们在中央广场碰头。”
“好。”
“你现在联络青伟他们,笔记本电脑和相机、手机那些的让他们先去买。”
“好。”
庄飞飞从口袋里摸出他和魏海中都有的一份清单,打起了电话。
9点10分,庄飞飞把四个大行李箱放进後备箱,然後发动汽车去营大接徐蔓蔓,快到学校时,他给徐蔓蔓打了电话,电话里徐蔓蔓的声音又干又哑又瞌睡。笑著告诉徐蔓蔓让她在宿舍等著,庄飞飞转动方向盘,车开进了营大的大学校门。
徐蔓蔓很困,尤其是她的屁股底下就是一张床。虽然被褥什麽的都被她卷起来用布蒙住了,可对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的人来说,别说是硬板床了,哪怕是一张草席她也能立即睡著。她的行李不多,就是一个行李箱外带一个随身小包。她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没那麽多衣服可以换。而且昨天上午她还在营海,下午就跑回家了,凌晨又跑回了营海,就跟拍电影一样,不要太戏剧化。
靠在床柱子上打瞌睡,迷糊中好像有人敲门,徐蔓蔓没理会,肯定不是庄飞飞。那人若到了应该会直接叫她下楼。脑袋里刚这麽混沌地闪过这个念头,徐蔓蔓就听到舍友很是兴奋地喊她:“蔓蔓,有人找你。”
快要睡著的徐蔓蔓在脑袋里以蜗牛的速度消化这句话。下一刻,有人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在她耳边很温柔地唤道:“蔓蔓,醒醒。”
朦胧中,徐蔓蔓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庄飞飞的脸,然後她的脸又被人捏了。
“蔓蔓,醒醒,走了。”
“庄子?”揉揉眼睛,徐蔓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怎麽来了?”还没有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我怕你的行李重,你一个人拿不了。”庄飞飞看看徐蔓蔓脚边的行李箱,问:“就这一个?”
“嗯。”徐蔓蔓点点头,甩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
庄飞飞的嘴角含著笑,拿过徐蔓蔓放在床板上的羽绒服给她穿上,又给她戴上围巾和手套,然後一手提著徐蔓蔓的行李箱,一手拿著她的包,说:“我买了早餐在车上,一会儿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带你去睡觉。”
“嗯。”
只想好好睡一觉的徐蔓蔓根本没有发现庄飞飞的动作和他的最後一句话有多麽暧昧,多麽的令人浮想联翩。她和舍友挥手道别,就跟著庄飞飞走了。她刚走,她的宿舍里就传来女生的尖叫:“啊!蔓蔓那家伙什麽时候交了这麽帅的一个男朋友?!竟然瞒著我们!”
“他们两个不会已经同居了吧,她男朋友要带她去睡觉啊!!”
“啊啊啊!!”
上了车,没什麽胃口地喝著奶茶,啃著汉堡,徐蔓蔓迟钝的脑袋突然想起一件事:“庄子,你怎麽知道我住哪栋宿舍楼?”
“你告诉我的啊。”
“我告诉你的?”徐蔓蔓惊讶地看过去,“我怎麽不记得?”
“下飞机的时候你告诉我的,你太困了,可能不记得了。”
庄飞飞面色不变地说,在他们昨天抵达普河县时,李伟青他们就已经把徐蔓蔓在学校的全部资料发到他的邮箱了,包括她的交友情况、学习情况,自然也包括她住在哪个宿舍。想想自己一犯困脑袋就糊涂,徐蔓蔓哦了声,不再问了。
庄飞飞的眼睛里一直忍著笑,他抬手整了整徐蔓蔓乱糟糟的头发:“吃完了睡一会儿吧,到我那儿还有一段路。”
“嗯,你别管我,专心开车。”
没什麽胃口,徐蔓蔓把吃了一半的汉堡放回袋子里,闭上眼睛睡觉。很快,她就和周公见面去了。这边,庄飞飞脸上的笑容持续扩大,他又发现了这丫头的另一面,那就是瞌睡的时候特别好糊弄。
庄飞飞住的地方离公司有段距离,反正他上班不用打卡也不用准时到,住的远一点也无所谓。他喜欢安静一些的地方,市区繁华是繁华,但有时候会太吵。庄飞飞的房子不像他的老板那样是豪华的别墅,但也是很不错的小洋房了。他们几个跟著老板一起回来的朋友没事的时候喜欢聚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什麽的,房子不能太小。
下了车,庄飞飞先把行李箱一一搬进屋里,然後打开车门,动作很轻地把已经睡熟的徐蔓蔓横抱出来。没有叫醒她,可以说是很注意地不吵醒她,庄飞飞脚步又快又稳又没什麽声音地抱著徐蔓蔓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卧室。把人放在自己的床上,庄飞飞给她脱了外套和鞋,然後拉开被子。
拨开徐蔓蔓脸上的头发,庄飞飞看著徐蔓蔓的眼神很温柔,嘴角的笑也很温柔。弯腰在徐蔓蔓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他在徐蔓蔓的耳边低低地说:“好姑娘,睡吧。”放下窗帘,庄飞飞关上门离开了卧室,去更衣室打包自己的行李。
收拾著屋子,这一天轮休的倪红雁不时看一眼客厅的电话。昨天下午魏海中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要外出一趟,归期不定,然後什麽都没解释就挂了。一直到现在,对方也没有再打一个电话过来。昨晚她打电话过去,魏海中没有接,再打就关机了。这是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而自从那次魏海中在车上问了她那个有关“语言障碍”的问题后就他变得异常忙碌,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问对方发生了什麽事,对方却仍如以往的每一次那样避而不答。
抱著给魏海中洗好的衣服,倪红雁在沙发上坐下,心里酸酸涩涩的。她快31了,和魏海中在一起也有九年了,两人之间除了那张纸之外和夫妻没有任何的区别。可是,魏海中却始终没有跟她提过结婚的事。和魏海中相恋以来,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更没有过什麽七年之痒,哪怕是魏海中回国后两人两地分开的那三年他们的感情都非常的牢固。除却不愿结婚这件事外,魏海中不论是家世还是他本人都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男人。但是,他却不愿意结婚,虽然他说过他会娶她。
她的年纪越来越大了,再拖下去孩子怎麽办?她喜欢孩子,渴望能有一个属於两人的爱情结晶。可是不结婚难道要孩子当私生子吗?而且魏海中也不愿意要孩子,他总说等结婚以後再说,但,他们什麽时候能结婚?倪红雁的心里不是不委屈的,尤其是这两年,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结婚生子了只有她依然希望渺茫。
她急,父母更急,为了这件事她不知道和父母争执过多少回,父母对魏海中也越来越不满了,最近已经开始跟她提相亲的事了。她拒绝了,为此跟母亲大吵了一架。她不愿意就这麽不明不白地跟魏海中分手,她爱他,一直以来她都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他。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不确定魏海中是否还爱著她,爱她,为什麽不愿意娶她?有什麽过错能令他压上自己的婚姻?倪红雁不敢再深想下去,她怕事实是她无法承受的。扯过一张纸巾擦擦眼角,倪红雁站起来抱著给魏海中洗好的衣服进了卧室。
“咔嚓”,门上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倪红雁放下衣服就跑了出来。一看到进来的人,她的埋怨变成了担心。
“海中?怎麽回事,你怎麽……”
赶紧走上去,倪红雁从鞋柜里拿出魏海中的拖鞋,担心不已地看著他憔悴的脸。魏海中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身上是浓浓的烟味,倪红雁帮他脱下大衣,忍不住问:“你到底抽了多少烟?出什麽事了?”
魏海中很累,他没吭声,换了拖鞋后他一手搂住倪红雁脚步沉重地走进客厅,然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靠下。
“海中?”倪红雁摸上魏海中的脸,“怎麽了?”
看著倪红雁脸上毫无掩饰的担心,魏海中双手抱住她,一个用力,把人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埋在倪红雁柔软温暖的怀里,魏海中这才发出了声音:“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一听魏海中的声音就知道他是抽烟过度,尽管心里有诸多的疑问,倪红雁还是选择了沉默,任看起来很脆弱的魏海中紧紧抱著她。就这样闭著眼抱著倪红雁休息沉淀了半个多小时,魏海中这才在她怀里说:“红雁,我委屈你了。”
“海中?”倪红雁压下心里因为这句话而涌上的酸楚,手指温柔地在魏海中的脑袋上按摩,“怎麽了?出什麽事了?昨晚上打你电话你也不回,後来又关了机,现在你又这个样子回来,我很担心你。”
魏海中轻轻摇了摇头,然後答非所问地说:“红雁,生个孩子吧。”
“海中?!”倪红雁按摩的动作瞬间停下,愕然地瞪著抬起头来的人。
拉下倪红雁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魏海中说:“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孩子,但是我不想孩子生下来是私生子,所以一直没同意。红雁,我估计最多两年我们就可以结婚了,你先生孩子吧。就像有的人那样,先把孩子生了,等时机合适了再结婚。我怕再拖下去你就真成高龄产妇了。”
倪红雁从魏海中的身上下来,脸上并没有高兴的情绪。魏海中又把她搂回自己的怀里,缓缓道:“红雁,我不和你结婚不是因为我不想娶你。你是我认定的老婆,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再娶别人。但是,我不能,因为我有罪。再没有赎了这个罪之前,我没有权利得到幸福,所以,我不能和你结婚。”
“什麽罪?”倪红雁的眼睛里有了泪水。
魏海中看著天花板没有立刻回答,就在倪红雁心灰意冷地以为这次又是无疾而终时,她听到魏海中说话了:“红雁,去把我让你收好的那个箱子拿出来。”
倪红雁坐起来,魏海中抹去她的眼泪,对她抱歉地笑笑说:“我现在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你帮我拿过来吧,顺便把我的手机充电器拿过来,我手机没电了。”看了魏海中一会儿,倪红雁吸吸鼻子,恢复冷静地站起来去了卧室。
倪红雁完成美国的学业回国后就和魏海中住在了一起,两人後来搬了一次家,也就是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搬家的时候,魏海中交给她一个带锁的箱子,很慎重地告诉她务必保管好这个箱子。倪红雁自然问了这个箱子里有什麽,不过魏海中没有告诉她,只说让她保管好,将来某一天会有用。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箱子,倪红雁又去厨房拿来抹布擦乾净,这才拖到客厅,顺便拿来了魏海中的手机充电器。魏海中先给手机充上电,然後他对著那个箱子发了会呆,接著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眉头紧拧、神色间带著几分悔恨地打开了那个箱子。
当魏海中掀开箱子时,倪红雁惊呼了一声。箱子里放著一些东西,她没有看清楚那些东西是什麽,她被最上面的那条沾著很多血渍的毛巾给吓到了。下颚紧了紧,魏海中拿起那块毛巾,眼里是痛苦,倪红颜看向他,她有预感,这麽多年困扰她的疑惑要解开了。
“红雁,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罪,是什麽。”
远溪:第三十章
用自己并不坚实的双臂紧紧抱住魏海中,倪红雁的脸上是心疼的泪水。心疼她爱的男人这十几年来一直被悔恨折磨著,心疼他这一刻的痛苦。
把深埋在心里的那件事全部告诉了女友,魏海中捏紧手里带血的毛巾,痛苦不已地说:“这上面的血,是小河的。这里面的东西,也都是他留下的。我没有交给苏南和邵北,我不想他们更痛苦。如果我当时细心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我没有,我不仅没有看到那件事情中显而易见的漏洞,反而帮著老爷子逼走了小河,成了伤害他的人之一。这十二年,苏南和邵北活在痛苦中,而小河……”魏海中说不下去了。
倪红雁更紧地抱住魏海中,给他安慰,眼里是魏海中哭不出的泪。
“红雁,你说我怎麽能结婚呢?在没有找到小河之前,在没有确定他幸福之前,我没有得到幸福的权利。”
“海中,别说了,我支持你。”倪红雁擦擦眼泪,轻吻魏海中的眼睛,“只要你爱我就够了,我怕的不是你不跟我结婚,而是你不爱了。现在知道了原因,我以後再也不会跟你提结婚的事。我们先把孩子生下来,等小河和苏南、邵北在一起了,我们再结婚。”
魏海中把女友抱到身前,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许久之後,他放开倪红雁,道:“我打个电话,你陪著我吧。”
“好。”
※
厨房里,就见两个身高都在190以上的大老爷们跟另一个身高只有172的小个子男人抢著做饭。厨房门口,两个孩子探头探脑地捂嘴偷笑。顾溪是说什麽都不肯让乔邵北和展苏南做午饭,而两人呢,也是说什麽都不肯让顾溪动手。本来顾溪就身单力薄,昨晚又没睡好,骨头疼得更厉害了,哪里是两人的对手。
乔邵北给展苏南使了个眼色,展苏南也不管顾溪愿不愿意,双手从后扣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厨房外头拖,顾溪急得是直咳嗽。
“苏南、邵北,你们别这样,我做饭!”
“小河,你咳嗽,进屋歇著去。”
瞅一眼偷笑的两个孩子,展苏南毫不费力地就把顾溪拖到屋里去了。把他往屋里一推,展苏南手快地关上门,然後挂上锁,直接把顾溪锁屋里去了。
“小河,你去歇著,我和邵北来就行了,我俩现在都是自己做饭,绝对没问题。”
顾溪在里头猛拍门:“苏南,你把门打开!哪有让你们做饭的道理。”
“小河,你别跟我们争了。”展苏南转身就走,并且对快忍不住大笑的两个孩子说:“不许给你们爸爸开门啊。”
“阳阳,乐乐,把门给爸爸打开!”顾溪拍得手都疼了。
“阳阳乐乐,听叔叔的话,不许给爸爸开门。”
认真地对两个孩子说完,仍不放心的展苏南索性绑架了两个孩子,直接把他们拉到厨房去了,然後关门落锁。
“爸!叔叔把我们关起来啦!”顾朝阳对著厨房的门笑哈哈地大喊。顾朝乐则趴在窗户上假装可怜地喊著:“爸,叔叔说我们不听话就把我们吃了~我们不敢出去~”轻易就被几套小人书收买了的两人早已抛弃他们的爸爸临阵倒戈了。
“苏南!邵北!”
顾溪在窗户边上喊,却只看到两个孩子在厨房的窗边捂著肚子笑。他很为难,很为难,他一点都不想那两个人再介入到他的生活里。可是,顾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无法板下脸来对谁真正的发脾气、发火。就是两个孩子他发火打他们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何况那两个人不是孩子。展苏南和乔邵北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这麽做。
在屋里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徐奶奶压著心底的诡异把顾溪拉过来,说:“算了,他们也是一番好意,他们要做就让他们做吧。你这样客气就太生分了。”徐奶奶已经看出来了,那两个人是在讨好顾溪,而顾溪呢,不喜欢那两个人讨好他。
徐大爷也忍不住出声道:“小河啊,他们让你歇著你就歇著。再争下去就没意思了。人家苏南和邵北不拿咱们当外人,你就由著他们去吧。”
乔邵北和展苏南“斗争”了一个上午,终於让徐奶奶和徐大爷喊他们的名字了。
顾溪欲言又止地看向乾爹和乾妈,心里则是深深的无奈。徐奶奶把他拉到沙发前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小河啊,不管你和他们以前有过什麽误会,这都过了这麽久了,就算了。你不也说都过去了吗。乾妈看得出他们是对你有愧,想补偿你,那就让他们补偿吧,不然他们心里不痛快你心里也不痛快。一切都顺其自然,该咋样就咋样,如果你还是放不下,等过段日子你再跟他们说,现在就算了。”
顾溪抿紧嘴不吭声,心里抗拒著。徐奶奶看了眼徐大爷,徐大爷拿著烟袋进里屋了,还把门关上了。徐奶奶这才在顾溪身边坐下,小声问:“小河啊,那两人跟你以前……只是朋友?”徐奶奶怎麽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虽然她只是个农村老太太,思想也没那麽开放,可那两人对顾溪的态度实在是太明显了。更别说顾溪的模样称得上是很漂亮了,要不是他带著两个孩子,上门提亲的人怕不会踩坏他家的门槛。
顾溪的身子微微一震,然後低下头,更是抿紧了嘴。徐奶奶一看到他这样,心里明白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是“果然被我猜中”的明了,有著沉重,有著不知该说什麽好的惋惜,却没有恶心。沉默地坐了好半天,徐奶奶出声:“小河啊,若是别人,乾妈我肯定会躲得远远的,看都不想再看到他。”
顾溪咬住牙关,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徐奶奶用力掰开他的手,擦擦被他弄破的冻疮,说:“这十几年,你的辛苦、你的委屈,乾妈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虽然你不说,他们不说,乾妈也猜得出你躲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他们。”
顾溪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是紧紧咬著牙关。
徐奶奶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过了会儿,说:“乾妈没文化不识字,但是乾妈懂得,人要有良心。乾妈是帮过你,可这十几年你对我们老两口比我的亲儿子还要孝顺。更别说你对我们这个家付出的,对蔓蔓付出的。咱这镇上谁家的儿子都不如你,谁家的孙子都不如阳阳和乐乐。真要算起来是我们这一家欠著你的。就冲这个,乾妈也不能给你委屈受。”
顾溪的眉头微微蹙起,拼命压制著什麽。拍拍顾溪的手,徐奶奶心疼地摸摸他削瘦的脸:“乾妈不问你们三个人到底是怎麽回事,也不问你喜欢哪一个。你听乾妈一句劝,别死倔,他们要补偿你,你就让他们补偿。不说跟他们要钱什麽的,起码让他们把你的後半辈子给安排好吧。你得想想阳阳和乐乐啊,他们这麽喜欢阳阳和乐乐,今後阳阳和乐乐跟著他们也能少吃点苦。你说是不是?”
顾溪依然沉默。
徐奶奶疼惜地把顾溪搂在怀里,就像妈妈搂著自己受了委屈的儿子那样,以她老人家生活了几十年的经验劝道:“若他们仍是死不悔改,那你就当不认识他们,理都不要理。可若他们是真心悔改,你也得给人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人活一辈子哪能不受点委屈?可日子总要往前看。等你老了再回过头看看,就会觉得那点委屈和你过的好日子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麽。小河,你今年才30岁,你起码还有40年好活,你不能总让十几年前的事绊著你啊。”
顾溪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徐奶奶放开他,顾溪掏出手机,声音发哑地说:“乾妈,我接电话。”
“你接。”
按下通话键,压下内心翻腾的情绪,顾溪保持平静地出声:“喂,你好。”
“小河,是我,海中。”
“啊,海中哥。”
徐奶奶一听是那位魏先生的,她起身也进了里屋,不打扰顾溪讲电话。
“小河,有些事当著你的面我说不出口,也犹豫著要不要跟你说。可是这些事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顾溪咽咽嗓子:“你说吧。”
魏海中停顿了片刻,说:“当年你离开的第二天,苏南和邵北就知道他们误会你了。”
顾溪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出声。魏海中也并不要求他有什麽回应,接著说:“当年是有人故意设圈套安排了那件事,就为了让你离开苏南和邵北。”
顾溪的眼睛睁大。
魏海中咳嗽了两声,艰难地说:“苏帆……在这件事里扮演了其中的一个角色……那名警察也是他们安排故意陷害你的……苏南和邵北之所以会那麽生气一是以为你背叛了他们,二也是……看到照片上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们吃醋……然後,就失去了理智。”
“你走的第二天,苏南无意中听到苏帆给朋友打电话,知道了真相。他差点把苏帆打死。我们三个人当时就马上派人去找你,可是……可是我们的能力太弱了,当天晚上,苏南和邵北被关了起来……那晚,苏南把刀插进他打你的那只手里,要不是我及时拦下他,他的手就废了。”
电话里,一人的呼吸声有了变化。
“後来,他跟老爷子吵,说死也要跟你在一起,老爷子给了他一枪,打在头上。”电话里传出明显的抽气声,魏海中握紧电话,声音哑得令一人心颤:“没几天,苏南和邵北被老爷子派了十几个保镖送到了美国,包括我在内。前四年,他们两个人疯了似的学习、在美国发展自己的生意,每天最多只睡4个小时。结果就在他们毕业的那一天,他们失踪了,只给我留了一封信,说他们的实力还太弱,他们要到一个可以让他们变得更强的地方去。”
“他们失踪了三年,那三年他们杳无音信,就是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三年後,他们带了一些人回来,接管了老爷子的产业,之後就开始找你。老爷子的产业现在基本上都在他们两个人的手里,而他们这麽做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找到你后不再让你受委屈。”
“小河,那时候他们太年轻了,根本没有办法反抗。他们伤了你的心,可这十二年他们过得也很痛苦。尤其是苏南,他打了你,苏帆又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他只要一喝醉了就抽自己耳光。在美国他累到胃出血,差点连命都没了。还有邵北,他以前很少抽烟,现在他和苏南一天最少一盒半的烟。这十二年,我从未见过他真正笑过。他每天都让自己很忙,说忙一点才会不去想你。”
顾溪低著头,闭著眼睛,只有呼吸声让魏海中知道他还在听著。
“小河,我不求你原谅,我也没脸求你原谅。但我希望你能给苏南和邵北一个机会,他们,他们的心里一直以来都只有你……现在,又有了阳阳和乐乐……你可以不再爱他们,但请别推开他们好吗?让他们的心里,能稍稍好过点……”
“海中哥。”顾溪开口了,声音压抑,“别说‘求’,你是我的大哥,这个字,太重了。”
“小河……”魏海中的眼眶被泪水浸湿了。
“事情,都过去了。以前我叫你一声哥,现在,你仍是我哥。海中哥,我听说你有女朋友了,等我回营海的时候,你带我去看看嫂子。”
魏海中咽了好几下嗓子,重重点头:“一定!”
两个人的内心都很不平静,缓了缓,顾溪说:“海中哥,苏南和邵北,想呆在这里,就呆著吧……只是我这是小县城,要委屈他们了。”
“不委屈不委屈!”魏海中的眼里迸射出激动的光芒,“他们就怕你不愿意,哪里会觉得委屈。小河,哥哥谢谢你!谢谢你!”
“海中哥。”
“啊!”
顾溪舔舔被咬疼的嘴:“谢谢你们……一直在找我……”
魏海中眼里的湿润再也控制不住了:“小河……哥哥,对不起你……”这三个字,终於说出口了。
“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嗯!嗯!不提了!不提了!”
倪红雁又哭又笑地给“老公”擦眼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放下了。
两个人都很激动,都需要时间来平静,又说了两句注意身体什麽的客气话,魏海中就挂了电话了。顾溪双手支在膝盖上低著头沉默不语。原本上午还很坚定的心因为这通电话而松动了。不是说他又重新燃起了对那两人的爱,而是……而是似乎真正、彻底地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