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绍离是绍奶奶从S市中心医院捡回来的。
绍奶奶那时候年轻守寡,也没再嫁,过了二十几年,女儿女婿车祸后,就跟一个外孙女相依为命。
老太太心肠软,那年冬天在医院厕所里看到个弃婴,冻得面皮青紫,哭声比猫叫大不了多少,觉得可怜,索性她没儿没女,膝下只有一个半岁大点的外孙女绍菲,也就把绍离捡回去了。
祖孙三人相依为命,欢欢喜喜,一晃竟就是十多个年头。
眼看着绍离快要高中毕业了,绍奶奶却突然病倒在了床上,从此再也没能好起来。
临终前,老太太没肯花钱去医院,就在去世那晚上,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存折本子,交到绍离手里,拉着邵菲跟绍离的手,嘱咐说,“阿离,奶奶没别的话说了,好好照顾自己,也替奶奶照顾好菲菲。”
说完这话没多久,老太太就一口气压在那儿,再也没能吐出来。
两个小的趴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老太太走了,连带着,绍家的主心骨也垮了。
三天后,料理完老太太的身后事,绍离对绍菲说,“姐,这个暑假过后,我就不学了。想先找份工干。”
这个家里,总有一个人要挑起胡口的重任,那个人想也不能是绍菲。
绍菲一双眼睛通红,神情有些无助,“小离……”
绍离以眼神示意她没什么可纠结的。
家里的条件本来就不行,九年义务教育的时候还好,学费少,花不了几个钱,再往后,无论上大学或是技校,都会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绍奶奶统共只留下那么点存款,供一个人上完大学都够呛,更别说是两个同龄人了。
绍离很决绝地,把这个机会,给了绍菲。
绍菲想了想,说,“要不,我也不上了吧?奶奶去了,家里这条件,还上什么……”
绍离一指头敲她脑门上,“瞎说!给我好好念着,以后有的是你赚钱养家的时候。”
绍菲喊,“小离……”
绍离笑得一脸洒脱,“得,就当我在投资行不?等你毕业了,赚大钱了,再回头养我,总可以了?”
这个人生的转折点,就这样三言两语,匆匆决定了。
◇◆◇
绍菲也不负所望,很快就考上了S市一家本科院校,学表演。
她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面试后,毫无意外的,就收到了学校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通知书那天,绍菲撒欢似的,跳到绍离背上,吆喝说,“离离,等咱们熬过这几年,姐给你买好车开啊,要大众牌的。”
她只要一激动了,就喜欢像小时候那样,扒在绍离背上,“离离”“离离”地乱叫。
绍离那会儿正一手拿刀一手拿土豆在削,感受到压在身上那具已然成熟丰满的异性躯体,不知怎么的,耳根就红了上来。
绍菲不是他亲姐姐,这事,老太太从来没瞒过他。
为了庆祝顺利入学,晚上除了煮三丝,炒小白菜,绍离又多做了一大盆土豆牛肉,俩人呼啦呼啦吃到撑,倒在沙发上,互相看了半天,不知怎么的,就傻笑上来。
绍菲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在绍离腿上,扒着他的手指头,按捺不住兴奋,念叨说,“听说我那个学校啊,每一届都能出好几个大明星的。”
她如数家珍似的,接连报了好几个人名。
绍离边听边笑着点头,还很配合地啧啧惊奇了一把。末了,抚着绍菲的额头,一本正经的说,“姐……”
绍菲问,“什么?”
绍离说,“以后再提起好车,能不再拿大众举例吗?起码,换个奥迪吧。”
他模样戏谑,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绍菲又气又羞,一拳捶过去,“你知道什么?大众名号不响么?奥迪都是大众的。”
绍离捂住肚子,配合地摆了个吃痛的姿势,另一只手捏住绍菲嘟着嘴的脸,“哟哟哟,你还知道奥迪是大众旗下的啊,我们家丫头真长见识了啊。果然头发长的,见识不短嘛。”
绍离嚷嚷,“你才头发长见识短!你全家都见识短!”
嚷完了,才意识到这话有错,气得脸都红了,作势又要捶绍离。
这么你一句我一拳地闹了一阵,到十二点了,才熬不住睡意,各自回房睡下。
2)
这之后,一个暑假,近三个月,一晃眼就过去了。
绍离托人介绍,在一家营业公司,找了份电话咨询的工作。工资虽然不高,好在负担两个人的生活费没问题,算是很不错了。
闲暇时候,还能找份闲工干干,贴补贴补烟酒钱。
这么顺顺利利过了三年,绍菲在学校的课业就只剩下最后一年了。
临放暑假那天,绍离特地跟同事唐全调了班,去学校接绍菲。
两人一碰面,绍菲就难掩激动的,一下搂住他脖子,噼里啪啦,又跳又叫地疯开了,“天呐,离离,MES打电话联系我了,说有意向签我。天,我居然能进MES了,MES,是大名鼎鼎的MES啊!哦,我要疯了,疯了疯了……”
她手舞足蹈地说著,扯著绍离的脖子,像只掉进米缸的仓鼠,疯得连经过的路人都侧目了。
绍离也高兴,陪著闹了一通,顺了顺绍菲被风吹乱的长发,说,“走,回家去,跟奶奶好好说说,也让老太太在那边跟著乐乐。”
绍菲喜滋滋地点点头,正要搂著绍离去乘车,走了两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步说,“哦,真乐疯了。差点忘了跟你说,今天恐怕回不去了。MES晚上约了我吃饭,大概是想谈签约的事呢。”
绍离说,“这样啊,那行,定的哪家饭店商量事啊?我在外面等你。”
绍菲当然乐得点头,报了个地名,心里头那股高兴劲,一时也过不去,索性拉著绍离去她们学校后巷的小吃一条街,吃醪糟汤圆。
喝著舔滋滋的汤水,想象著无限美好的未来,两人都很没出息地笑了起来。
晚上绍离把绍菲送到酒店,自己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厅的角落沙发里,玩手机游戏打发时间。
切切西瓜,打打小鸟,一点儿也不觉得闷。
就在他埋头“奋战”的时候,视线无意中一瞥,冷不丁的,就看到了一人半高的棕榈树后头,两个男人搂著接吻的场景。
其中一个,绍离如果没看错,居然就是当红小生安肖!
安肖是同性恋?
绍离有些被吓到了。
不过他再一想,也就不那么大惊小怪了。
在S市这样的大都市,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
何况还是在娱乐圈。
前一阵子,不就有某家杂志社爆料,说某某富商包养了某位男星,在国外街头被拍到牵手同游,气得家里老婆破口大骂男星是男版狐狸精么?只可惜富商家底实在雄厚,那会儿照片都贴网上了,有图有真相,报导也登了,到最后,愣是又被压了下去。
可话又说回来,听说归听说,眼下亲眼见到个大明星跟男人搂著亲热,对绍离这么个平头老百姓来说,震撼还是有的。
他就在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继续待著?
正打算挪个地方,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那两人中的一个,已经觉察到了他投注过去的目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枝叶,回望了过来。
绍离被那凌厉的视线看得浑身一毛,赶紧低头看手机,装作在认真研究什么的样子。
到了这份上,就更加不能乱动了。
毕竟隔著一棵风景树,谁能保证,一定可以看清楚什么呢?
过了十多秒,一双质感上好的休闲皮鞋,停在了他视野里。
来人问,“你拍照了?”
是安肖。
听语气,像是把他当成了狗仔。
哎呦妈呀,老天作证,他可没有窥人隐私的癖好。
安肖等得不耐烦了,“喂,问你话呢,听到没有?”
绍离那会儿,脑子里已经一饶十八弯地,转过去了无数个念头,他觉得没必要没事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于是抬头,冲对方露了个很憨厚的笑容,指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不方便说话”的手势,然后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我不能说。您有什么事?
装得很像那么回事,安肖大约没料到是这么个结果,当下一愣。
绍离边在心里狂笑,边继续在手机上胡编乱诌:您找人?抱歉,我没见过您,您别是认错人了?“
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竟是个哑巴,安肖紧绷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又见绍离手上的拿著的,是个不带摄像头的山寨机,好笑又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呼了一口气,说,”那应该是我弄错了。“
绍离在心里窃笑,又免费冲那两人奉送了个大大的笑,然后”心安理得“地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自顾自切他的西瓜了,边玩边在心里腹诽:很好很好,最近他家丫头迷恋安肖迷恋得不得了,现下他知道安肖是个弯的,也就放一百二十心了。
这年代啊,帅哥确实多,可像他绍离这样,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直男帅哥,怕是打著灯笼也找不出几个了。
这一刻,绍离就差举双手双脚,刷安肖官网微博,支持他出柜了。
3)
这原本只是个小插曲,不过让绍离没想到的是,会跟安肖的“相好”那么快又遇上。
那会儿绍离正叼著烟,对著法国队跟匈牙利队的比赛,在跟车行两个哥们大侃特侃,“靠!齐达内退了,法国队6年没缓过劲儿来;普斯卡什退了,匈牙利60年都是傻的;再瞧瞧咱们,他妈自从高俅去了,中国队整1000年都是蔫的啊……瞧这要命的球星效应……”
一旁,马六听得一口水喷在BMW的挡风玻璃上,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离离,你他妈,太经典了吧?高俅?哈哈哈哈~。”
这家洗车行,就是马六的兄弟,H市的马亮开的,所以马六现如今算是车行的小老板。
老板带头旷工,哥几个就偷工偷得很坦荡了。
倒是一旁的技术师陈泽,显得非常淡定。
绍小子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能侃,会搞怪,偏偏脸蛋长得不错,个子又高,人也灵,不见怎么用功,读书居然还挺名列前茅,那会儿同级不同级的,不知道多少“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同学,迷恋这小子迷恋得跟朵花似的。
尤其陈泽暗恋的那朵“小班花”,迷得都快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在这点上,陈泽是跟绍离有著“不共戴天”的失恋之仇的,虽然车行这份工,是他替绍离介绍的没错。
正侃得没边没际的时候,冷不丁的,听到一人似笑非笑地问,“这车,还洗不洗了?”
马六一看到来人,赶紧迎了上去,“李少,抱歉抱歉,刚刚只顾著在说瞎话了。您怎么亲自来了?我给您拿椅子去哎。”说完,哼哧哼哧地搬来了老板椅,搁在李佑手边,然后非常虔诚地请李佑就坐。
绍离跟陈泽也是有眼力劲的,见马六一副比见到亲爷爷还亲的孙子样,就知道对方来头不小了,赶紧埋头干活。
那会儿,绍离压根就没认出李佑来。
倒是李佑很和气地问马六,“添新人了?”
李少主动搭话,马六有些受宠若惊,谦虚了一阵后,赶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嗐,看我,忘了跟您说了,那是我们店新来的,叫绍离。孩子可怜,才二十出头吧,上头大人就都没了,家里还供著个学生仔。来我这儿,也就是挣个烟酒钱。”
李佑听完,倒没生出多少同情的感受来,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那小子精著呢,哪用得著人操心?
于是打发了跟前跟后的马六,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漫不经心地踱到绍离身后,凑过去,一脸玩味地问,“怎么,又能说话了?小哑巴?”
绍离被这紧贴著耳根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回头看了对方两眼,脑子里突然“叮”一声响,亮了。
这不是……
安肖的相好么?
赫!
真冤家路窄了!
他是真没料到,还能在青天白日下,再度跟这人打上照面。
如果可以,绍离很想说:李少,刚刚就是您幻听啊,我是哑巴嘛,哪能说话呢?肯定不能啊。
又或者说:嗐,李少,不瞒您说,您上回见到那个呢,其实是我同胞兄弟,我俩长得太像,总让人认错了。不过他哑,我不哑。所以我能说话。
又或者说:我其实呢,就是前一阵子得了重伤风,医生嘱咐了不让开口,不是存心骗您的,我可以指天发誓。
这么来来去去地在脑子里编瞎话,一条条理由,倒是一个比一个可信,可说出口的话,却乱套了。
绍离那会儿摆著一副比先前马六还虔诚入骨的模样,对李佑说,“李少,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你们啊。”
那架势,就差设个香案,把香火也点上供一供李大少了。
李佑眉心一动,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疯言疯语地来这么一句。
于是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地问,“支持我们什么?”
还能支持什么,支持你们出柜呗!
不过这话,打死绍离也不敢说。
就说,“那个……我就是想说,我们粉丝团都觉得,选择对不对的,真不重要,过得舒心,才是真的。”
他一副抓耳挠腮的架势,挤牙膏似的说著“劝慰”人的话,看起来就有些像个受尽欺负的小媳妇了,跟刚刚侃天侃地的嚣张劲,简直南辕北辙。
李佑突然就有些感兴趣了。
不过,也仅仅是感兴趣而言。
好在李老板是个实在人,临行前,倒也没忘了从皮夹里抽出一沓大钞,好好犒赏了一番某人的支持,顺带给了绍离张名片。
绍离一看名片抬头,见到上头“远都国际”四个字,当下就被唬得一愣。
这可是这一带真正叫得上名号,数一数二的大集团。
至于马六,早看到那叠新鲜热乎乎的票子,笑得连眼睛缝都没了。
回头,还不忘对绍离拍著胸脯说,“李少为人,爽快!没的说!”
绍离听得只想翻白眼,马六是不知道内情,哪里是李大少爽快大方,分明就是大少赏下的封口费。
不过Money这玩意儿,谁也不嫌多。
绍离抽了两张票子,回头一脸豪气地冲陈泽喊,“阿泽,走了,喝酒去!”
于是三个人,关了店门,肩搭肩,浩浩荡荡螃蟹似的去夜市小摊喝酒。
喝到九点多,正在兴头上。
绍离的手机响了,来电话的是绍菲。
意外的,绍菲在那头,哭著说,“离离,我不想干了。回家你养我好不好?”
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绍离一下子都摸不清楚状况。
4)
绍离的酒一下子就醒了。
这个世上,他可以对任何人冷心冷肺,冷漠无情,可唯独对绍菲,别说是哭,就算对方只是冲他小小喊声痛,或是喊声累,那都是会让他心疼到受不了的。
那可是他们家丫头,是奶奶临终拉著他的手,唯一留下的托付,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绍离稳了稳神,很没有原则地应承,“好好好,咱不干了,咱回家。我养你,一辈子啊。”
绍菲听了他一句哄,在那头越发不可自抑地哭起来,边哭边翻来覆去地倾诉,大意就是,公司今晚摆了个饭局,由她们几个新人作陪,请的是圈子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名导演。
可惜那就是一群标标准准人模狗样的禽兽,瞧见几个新人,还在饭桌上呢,就按捺不住,掀了女艺人裙子,又坐了大腿。
再往下,也就只能是开房这种限制级的了。
绍菲清清白白一个女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赶紧躲到酒店厕所里憋著声音哭,哭著哭著才想起来要给绍离打电话。
她是真怕了。
怎么能不怕呢?
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对生活、爱情、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候,哪里能料到,生活会这么不期然,且赤裸裸的,给她重重上这么一课?
她一个人躲在厕所里,也没人来烦。
这很正常,圈子里多的是自愿洗白了送上门的小肥羊,像她这么不情不愿的,人家还未必稀罕。
这么哭了半个多小时,厕所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然后就听到绍离在外面喊“菲菲”。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绍菲像是雏鸟归巢般的,一把拉开了厕所的单门,猛地扑了上去,胳膊搂著绍离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对方胸膛里,哽咽著说,“你来了,离离。”
绍离摸摸她的头,以尽量轻松的语气说,“你都哭得肝肠寸断了,我还能不来吗?来,抬头让我瞅瞅,妆花没花?别一会儿出门吓到人啊。”
轻轻巧巧一句话,立马让绍菲破涕为笑了。
绍离总有办法逗乐她。
这个夜晚,绍离骑著他用五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掏来的二八大杠,车横杠上载著他家丫头,他的宝贝,他唯一的家人,义无反顾、毫无顾忌地回家了。
这一刻,青春依旧美好,生活也未必全无指望。
虽然对于绍菲来说,理想折翼,多少是有些受打击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生活可不光只有梦想而已。
回到家,两人商量了一番,一致豪迈地决定:娱乐圈这碗饭,咱们不吃了!不稀罕!谁爱吃谁去!
可惜,牛不喝水,也有被人强摁头的时候。
MES的发难来得前所未有的快。
对方坚称,双方是一早有过约定的,为此公司还专门斥资,聘请了一批十数位外籍专业教师,专门给新人培训授课,教导艺人舞蹈、歌唱、演技等各项技能。
花费嘛,自然得往天价里说。
而绍菲半途毁约,是势必要分摊这部分费用的。
这在合约上一早就有明文规定,没得讨价还价。
绍菲听完律师一通话,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去看绍离。
绍离的回答很简单,两三拳头就把那精英律师揍出了门。
这么干,痛快倒是痛快,只是谁都清楚,人虽然被轰走了,问题却一样没少。
MES的巨额账单,不是他们抵押一套四十几个平方的旧公寓,或是找朋友三万两万地凑数借,就能还得上的。
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让绍菲回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打死绍离也不可能同意。
那就只能还钱。
可他上哪儿去弄这么一大笔?
夜深人静的时候,绍离靠在窗台边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最后烦躁得,一把把外套摔在木架子床上。
然后一张名片就滑了出来。
5)
看到李佑名片一瞬间,绍离想的是:这事要是发生在李大少身上,肯定不会是什么难事,甚至于,大概都不算一件事。
第二瞬他想到的是:李少是弯的,他喜欢男人。
然后呢?
然后,他很可卑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个男人,且他跟李大少,总算还打过两次照面,还认识。
绍离知道,有著这种想法的自己,是可耻的。
他没法不觉得可耻。
如果一个人,可以没皮没脸到,拿皮肉当交易筹码,那就是个彻底的混蛋。
堕落,龌龊,可恨,可卑,可耻,可笑……
而此时此刻,有了此种龌龊想法的他,就是这么个人了……
过了没多久,绍离又自嘲地笑了。
买卖这玩意儿,也未必就能尽如人意了。
他肯卖,李大少或许还不肯买呢?
或许李少跟安肖情比金坚呢?
又或者,李少真如马六说的,为人仗义,愿意无私助他一把呢?
绍离甚至都想好了,李少这回要是真愿意助他渡了这个劫,往后他绍离这条命,就是李大少的了。
上刀山下火海,什么非法不非法的勾当,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他豁出去了。
结果证明,李大少虽然跟安肖相好,但远远没到“情比金坚”的份上,而李大少即便愿意助人为乐,也绝不是对他绍离。
给李佑发了条短信后,李佑的回复简洁且干脆:周末八点,去某酒店某房间等。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半个字。
这之前,甚至还被要求去某个指定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
周末晚上,拿著房卡,搭上电梯,去房间的路上,绍离还在麻木地想:李大少,不愧是玩转风月场的一号人物,安全措施做得真不是普通的严密。
边想边出了电梯,找到房间号,刷卡进门。
门一开,就看到了酒红色沙发上,只穿一件睡袍的李大少,一只手扶著沙发背,正漫不经心地在看电视,手边酒架上放著瓶红酒,旁边是个冰桶,两个酒杯,一个在李大少手里捏著,一个空著。
看情形,来了有一会儿了。
如果绍离够有种,这会儿他就应该摔门而走,并放下豪言状语:对不起,李大少,我不卖了。吃官司,蹲牢狱,爱怎样怎样,我奉陪到底!我不怕!赔上唯一的亲人也不怕!
又或者,干脆瘫到底,没皮没脸缠上去,边拿手指在李大少胸口绕圈边说:李少,我第一次,你温柔点啊。
可惜绍离是个直男,还是个没开过荤的直男,心里又住著个女神绍菲。
这个世上,可悲的不是你缺失爱情,或者拥有爱情而不敢碰触,而是有一天,因为这份爱,非把自己卖上别人的床。
这一刻,绍离即使有意退却,也没机会了。
李佑皱著眉头,眯著眼睛望了他半天,说,“你迟到了。”
绍离赶紧解释,“抱歉抱歉,路上塞车,真不是故意的。”
听语气,倒不像是来做买卖的,更像是赴小情人约会来了。
李佑这才展眉,甚至还笑了笑,指指浴室,“去洗澡。”
绍离当然不敢再触他霉头,换了拖鞋,直奔浴室而去。
洗干凈,换上睡衣出来,李佑依旧意态闲闲坐在沙发上,一步也没挪动。
见绍离出来,随手扔过来一个盒子,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热感或快感杜蕾斯润滑剂,是个洋文牌子。
绍离盯著那东西看,李佑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怎么?要我帮你?”
绍离在心里把李大少的令堂令祖问候了若干个来回,摇摇头,装出一副很淡定的样子,开始拆盒子,拧瓶盖。
接著,就有些局促了。
这是要……当著李大少的面,把这东西往那儿抹?
有些艰难地躺上床,钻进被单里,绍离半侧著身体,沾了点润滑剂在手指上,往下面探。
羞耻不羞耻的,进了这个房间,似乎就都没必要。
眼一闭,再一睁,一晚上不就这么回事么?
于是边自我催眠,边尽职地开拓自己的身体。
刚抹了不到半分钟,被单就被掀开了,接著就感觉床一震,又一陷。
李佑在床沿坐下,凑过来,一脸戏谑地问,“害羞了?”
绍离睁开闭著的双眼,有些无言以对。
他倒不是害羞,而是发悚。
李少这会儿已经脱得一丝不挂,腰腹那儿,那个明显尺寸惊人的东西,绍离只瞄了一眼,一下子就背心发凉了,手上动作顿时僵在了那儿。
只差手脚并用往床下爬。
呃……
他今晚,会不会死在这儿?
性爱也是会死人的,这事他听说过。
李佑似乎并在乎他这会儿身体僵硬不僵硬,就用大拇指跟食指一捏,掰过来他的下巴,轻描淡写地吻了吻,说,“把衣服脱了。”
这个衣服,指的是绍离的内裤。
也就绍离这么不知情不识趣的,才会在刚刚洗完澡,又把内裤套上。
绍离那会儿手有些抖,不过他尽量显得不在抖,看起来,也就真有点淡定入骨的样子了。
褪了内裤,李佑的手就摸了上来。
先是捏他的脖子,然后往下,滑到胸口,两指一掐捏住他乳头,拨了拨又挠了挠,弄完一边换另一边,接著头一低,含住其中一边,婴儿吃奶似的吮吸起来。
黏呼呼的湿意,还有李大少舌头上毛燥滚烫的触感,让绍离汗毛直竖,浑身硬得像在挺尸。
年少初长成时,他想象过无数次某个身材妖娆的美女趴在自己身上这么干的情形,跟眼前这幕,哪里是十万八千里的区别?
心理在一瞬间,扭曲得近乎惊恐。
而从生理上来说,其实女人的舌头,跟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显然绍离过不了这关,就在这种心理惊恐里,反复煎熬,反复挣扎。
然后就被翻过去,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后,一个对男人来说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顶上了他的臀。
绍离不自觉地往前挪。
李佑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一只手很坚定地箍著他,箍得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卡进那臀瓣的缝隙里,往两边一掰,顺势就把性器抵在了穴口。
也不急著进去,打招呼似的,拿那东西描了描入口的形状,低声问,“第一次?”
绍离很没种地,小声应了声“嗯”。
李佑听得倒没什么别的表示,就很干脆地插了进去。
绍离一个“别”字吞在舌尖上,愣是硬生生咬了回去。
疼,不足以形容那一瞬的感受。
也不能怨恨。
这事是他主动提出来的,怨不了谁。
至于羞耻,做了这么多天的心理建设,应该早麻木了。
只是,这心理建设显然还做得不够。
头有些晕。
李佑顶著他,呼吸先是不急不慢,渐渐就变得急促起来。
绍离咬著牙,一个劲收缩后穴。
擦!
快点结束吧!
妈的疼死他啦!
该是出血了吧?
但显然李佑还在兴头上,一点儿没有收手走人的意思,偶尔大发慈悲了,也会伸手去撩拨一下他的分身,可惜那东西完全没反应,到后来,李大少也就不再白费力气了,就著插在里面的姿势,直接把绍离翻过来,把那两条修长结实的腿,分开压在床上,更快更深地进入。
绍离觉得两条腿快废了。
“疼。”他熬不住地喊。
究竟哪儿疼呢?
太多了。
手,脚,头,尤其那个被明显用错了方式进入的地方。
还有心也疼。
李大少话不多,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用行动告诉他:
瞧,你这就是来卖的,还矫情什么?
疼,那是必须的!
难不成大少爷掏钱,还得先把你伺候舒服了?
做梦!
李佑像是被他那声疼唤醒了点良知,松了压著他两条腿的手,绕过膝盖,将他两条腿捞起来,圈在腰上,咬了咬他的唇,“夹紧。”
绍离赶紧夹紧。
他是生怕李大少一个不高兴,再把他两条腿压回去。
于是就变成了传统的传教士式。
两人一上一下,其中绍离两条鲜嫩的长腿,还紧紧缠著李大少的腰。
这无端就有点情意绵绵的感觉了。
李佑似乎舒心不少,赞赏似的吻了吻他的唇,然后更加激烈地抽插起来。
第一次是痛。
第二次是麻。
第三次就是浑身蜘蛛爬了。
李大少充分用多年的“实战经验”,让绍离深深体会了一把这个过程。
最后一次被折腾到射精,绍离自暴自弃地想:得,咱也不吃亏了。
第二天,绍离以一副被蹂躏到七零八落的姿态出了酒店,也没敢回家,就直接打了个车去单位。
同事唐全看到他,唬得一跳,“小离,你这是……”
绍离随意扒扒头发,扯谎说,“唉,别提了,昨晚喝了个通宵。人都喝傻了。”
为此,他还特意在临出门前,往衣服上泼了点红酒。
唐全就信了,说,“那快去洗澡补个觉,这儿我帮你顶著了。”
这可真是个好哥们。
绍离感激地拍拍他的肩,去洗澡换衣服。
6)
补了一上午觉,绍离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嚣张小崽子模样了,边工作边跟唐全唠嗑,甚至还能说几句逗人发笑的话。
很有精神。
似乎昨夜那场阴影,早已去得没了踪影。
到了下午,电话响起来。
接起来,李佑在那头很“体贴”地问,“身体好点了?”
绍离半真半假地抱怨,“哎,大少您好歹手下留情啊,我可是每天都要准点上班的。”
这就是明著在诉苦,暗著在褒奖李大少能耐过人了。
李佑听得舒坦,破天荒地笑了声,说,“以後我会注意。”又说,“你那事不用担心,已经让人去办了,明天之前给你消息。你放心。”
这麽快?
满意於李大少的办事效率,绍离也就不再腹诽他那句“以後我会注意”了。
以後?
可能麽?
过了这个槛,他对於李大少是路人甲,李大少对於他也就差不多只是路人乙。
八杆子打不著的关系,怎麽可能还会有以後?
没可能了。
大难不死,绍离在这一刻是放松的,也就不在乎被电话那头的李大少,吃吃嘴皮子上的豆腐了。
人一轻松,心情也跟著阳光起来,晚上烧了好几个拿手菜,吃得绍菲这个不知情的,都将连日来的烦恼暂时抛在了脑後。
隔天中午,李佑的电话没到,反而是MES那边先来了电话。
MES的老总郑彬,亲自在电话里,向绍菲表达了公司的歉意,并表示此次事故纯属意外,是公司某两位经纪人道德败坏,但并不代表公司管理层能容忍此等行径。
而对於绍菲执意要求解约,郑彬在首肯以及理解的同时,就再三申明:公司是很有意向栽培绍菲这颗明日之星的,也希望绍菲能不计前嫌,给自己一次展示才华、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否则就真是一大损失了。毕竟像她这样,有外在又有内在的新人,现如今已经不多了。
绍菲被捧得有些不知所以然,不过更多的是乐从悲中来的狂喜跟难以置信。
她就像个死刑犯,快要被枪决了,突然被告知说:你没事了,绍菲,这不过是场误会。你不但没罪,还有功,我们会尽量补偿你,你的未来是无限美好的。
这麽一大块馅饼,突然从天而降,绍菲会被砸得晕呼呼的,也实在很正常。
郑彬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她心坎里似的,将她那颗倍受打击的心,重新修复,甚至还加固了。
所以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去深思,怎麽只是一个晚上,事情就突然来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了呢?先前都闹到要打官司了,公司领导层还不知情,像话吗?
此时此刻,这些事压根就不在她脑子里转。
她就一个劲抱著绍离开心著,“哦,老天,离离你知道吗,刚刚竟然是我们老总亲自打电话给我哦,说之前那事就都是误会,他们不打算告我的,还想继续跟我签约,要捧我。刚刚我们老板还说,我是可造之才,我要是不签MES,那就是公司的一大损失呢。啊,离离,我要疯啦,你说,是不是奶奶在天上保佑我们?一定是的!哈哈,奶奶在保佑我!”
绍离望著她,神情有些古怪,“姐……”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事,没看起来这麽简单。”绍菲打断他,也没怎麽在意他变得有些奇怪的脸色,“你放心,这次的事真的只是个误会。是带我们那个经纪人品德有问题,想捞外快,背著公司干了这种可耻的事。公司领导是不知道的,刚才在电话里,我们老总已经跟我解释了。你放心,老总说了,以後怎麽也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我说呢,我可是我们那届里最优秀的,公司怎麽可能不签我……”
把绍菲那份手舞足蹈的激动看在眼里,绍离坐在沙发上,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下。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没烟了,一时都有些茫然。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机会是怎麽来的。
事到如今,他可以告诉绍菲实情吗?敢吗?有这个脸吗?
没有。
他不敢。
问题是,眼下这关算是顺利过去了,但以後呢?
以後!
以後?
原来,这就是李佑口中的以後……
他大概一早就想这麽办了。
可是,为什麽呢?
上回谈买卖的时候,他明明只求保命啊,李大少却非要无偿多送他一箱“金子”,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难不成,是惦记上他了?
笑话!怎麽可能!
绍离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连三岁孩子都知道,李大少多的是人陪他玩,就从来不缺人。
何况不是还有安肖麽?
安肖?
对了,李少可是有主的,现如今算怎麽回事?
果然家花不如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麽?
擦!
绍离努力回想跟李大少在一块时的点点滴滴,想要发掘点李少对他“恋恋不忘”的理由,结果是没有。
在床上,不可能!
那一晚的“表现”,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提,那样都能让李大少满意,可不就是痴人说梦话了?
下了床,更没可能!
三分锺都没聊过的两个人,也能看出彼此的好?除非李大少有透视眼,知道他肝功能倍儿棒。
思来想去,绍离就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疯了!
中午十二点,李佑的电话掐著点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李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都知道了?”
绍离有些机械地说,“知道了。”
李佑说,“那就好,晚上过来我这儿。”说了个地址。
有一瞬间,绍离简直怒得想当场翻脸摔手机,可惜他没这个胆。
李佑倒像是一点儿也没觉察到他的愤恨,自顾自说,“你过来,我们谈谈绍菲的合约。”
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快要暴走的人拉回了现实里。
7)
谈合约麽?
绍离坐在沙发上,摸出烟来抽。
不用猜,李大少给的合约,肯定没话说。
绍离甚至能够想象,绍菲很快会在影视圈崭露头角,三四年内坐稳一线女星的位置,七八年内在电影圈扎下根,从此星途坦荡,被无数粉丝拥戴追捧,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梦幻场景。
安肖不就是个现成模板?
再往实际里说,那意味著,他们将不用再窝在这四十平方的旧公寓里,腿伸不得,手伸不开,也不用为了省那麽点电费,大冬天冻得手脚发抖却连空调都舍不得开,更不用为了几个车钱,紧赶慢赶挤公车,挤得满身臭汗,还得时不时地搞一出金鸡独立。
车子,房子,那都是会有的。
香槟,美人,那也是会有的。
好日子是什麽样的?
绍离即便想象不到全部,也能猜到其中三分之一了。
而苦日子是什麽样?
不用想,现在过成什麽样,那就是什麽样。
眼下,李大少给的香饽饽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只需要他抬一抬手。
绍离在虚空中抬了抬手,过了几秒,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被自己刚才那个下意识的举动惊到了。
伸手容易,缩手难啊兄弟。人是有惯性的好不好,同样可耻的事,开头几次或许还知道自我反省反省,可真要是反复做,日复一日地做,只怕早晚得变得没皮没脸,麻木不仁了。
绍离不敢想象,真有那麽一天,那个曾经龌龊过一回的自己,变得习以为常龌龊起来,会是什麽样?
习惯了把自己称斤掂两往桌上摆,这次可以卖给李少,下次呢?
难不成是王少,张少,钱少……
擦!
堕落无下限,这就是李少给的糖衣炮弹,绝不能被诱惑了绍离!
这麽想了半个小时,绍离给绍菲发了条短信:姐,晚上早点回家,有事跟你说啊。
接著又拨通了李大少的电话。
绍离在这头,很虔诚入骨地说,“李少,上次的事真多谢您了。要不是您仗义出手,我跟我姐肯定早蹲进去了。”
李佑很平静,“好说。”
绍离继续说,“那个,关於您跟我说的合约,不瞒您说,我姐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傻。丫头片子没什麽心眼,真不适合待在那个圈子里。不过您这麽抬举我们,看得起我们,我跟我姐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极近小心地措辞,即使拒绝,也生怕说错半个字,惹得对方有半点不舒心。
买卖不成仁义在,混了这麽些年社会,这个起码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佑的回答也很干脆,就直接撂了电话。
李大少,人贵事忙乱,没这个美国功夫为了屁大点的事穷折腾。
他现下有安肖,未来还会有孙肖,张肖,赵肖,王肖,魏肖,宋肖……
总而言之,犯不著为个小人物,跟自己瞎耗。
绍离不肯乖乖就范,行,牛不喝水,自己找死,那就让他死。
他李佑可没损失。
於是事情就算了结了。
至於绍离,被撂了电话,反而放心了。
他倒真怕李大少不肯善罢甘休,放狠话说让他走著瞧,现在看来,大少还是相当傲气霸气的:不是自动送上门的肉,他压根就不屑吃。
挺好挺好。
那麽眼下,就只要再跟绍菲好好谈一谈了。
可绍菲显然并不明白他在烦恼什麽。
听完绍离一番话,她说,“离离,我真不明白你,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有什麽可担心的?不是早跟你说了,上次那事就只是误会!误会懂不懂?”
绍离说,“懂懂懂。可我还是觉得吧,找份平常点的工作,也未必不好。你想啊,这戏能天天有得拍吗?”
绍菲点头,“是不能。那又怎麽了?”
绍离说,“你看看,每年像你们这样表演系毕业的学生,有多少?再看看现在,真正能混出名堂站稳脚跟,又能一直红下去的,又有几个?这里面还得排除选秀出来的,非表演系的,甚至於在半路被星探一眼相中,演一部就一炮而红的。虽然说,哪个圈子都不好混,可是姐,你们这个圈子尤其难啊。再说了,我们没钱没权没关系,怎麽跟人比?”
绍菲一脸不可思议地死死盯著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在说什麽呢离离?你怎麽会这麽想?表演是我的专业,我的理想,别人可以不理解,你怎麽也不明白了?对,我们是没钱没权没关系,可我有才华有追求,我还有公司,我也不怕吃苦。我们公司那麽多当红艺人,难道各个都有关系?好比我师兄安肖,一样没家世没背景,可他有才华,肯吃苦,现在不照样出人头地了?有关系那些还比不上他呢!谁说这个圈子里想成功,就一定要有关系的?我就说不是!”
她说得斩钉截铁,理直气壮,毫不犹豫,问心无愧,只差拉安肖来跟绍离对峙了!
可她拿谁说事不好,偏偏就是安肖。
这麽好的反面例子,在她这儿,倒像是成了一种信仰跟奋斗目标。
要真朝安肖这条路奋斗下去,她还不得被毁完了?
8)
绍离就差拍桌子大吼了:你知道什么?安肖要是没被李大少潜,能混到今天这份上?你以为他真没关系?你还真是又傻又天真。
他叼著烟望著水泥地板,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个社会血淋淋的现实,掰开来,摊给这丫头看。
于是尽量挑她能接受的词汇说,“菲菲,安肖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不是他本人,还真不好说。我们只说自己的。你觉得自己有理想,有才华,肯拼,想干番事业,可我问你,你现在拿什么去拼?演技,这个得靠磨练吧。磨练需要什么?是机会。可机会是随随便便能到手的吗?像上次那样,别人会甘心被潜,你行吗?换了你是导演,同样都是新人,你会选谁当女主角?”
绍菲有些不屑,“就她们那点演技底子?”
绍离说,“没演技怎么了,只要导演肯,手把手教,再傻再钝的,十遍二十遍不行,三十遍四十遍,总能出来个模样吧?你们这个又不是现场直播。”
绍菲很不甘心,“我们这一行的内情,你是外人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只知道,不想你陷进去,最后被人半逼半哄做些自己都不情愿的事。这事你又不是没见过。”绍离有些不耐烦了,很干脆地下了决定,“这碗饭咱们不能吃,一脚下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无底洞,别被姓郑的捧两句,你就找不著南北了。回头我给你找份工作,你是奶奶托付给我的,我得对你负责。”
绍菲急了,泥人也有三分性子,她虽然一向是个软性子,可关乎人生“理想”,这会儿半步也不肯退让,劈头盖脸就说,“离离,你少拿奶奶说事!我的事我自己拿主意!你不是我,管不著!”
绍离气得发愣,“呵!我管不著你?我管不著你?那谁能管?你们老板么?你要是不能给他赚钱,他能追著你说好听话?笑话!那就是个专门给人拉皮条的!”
绍菲急得要哭,“你这是怎么了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说话了?”
她到这会儿,已经不愿意喊“离离”了。
绍离见她眼圈发红,当然不好受,也知道自己刚刚有些冲了,压了压心底那点烦躁,摸著绍菲的头说,“我知道你一下子没法接受。可这事,姐你就听我一回好不好,我怎么也不会坑你的对吗?你要是一时半会儿放不下,不想工作,我也可以养著你。我就是想你安心过日子,没别的想法了。”
绍菲低著头,不肯点头。
绍离没给她机会拖时间,直接拨了电话,跟MES那边说,合约不签了。
郑彬那边,先是极力挽留了一番,后来应该是联系了李少,知道他们跟大少爷掰了,就很干脆地放了手。
捧谁不是捧呢,MES可不缺人。
何况在绍菲身上投入的那点,早百倍千倍赚回去了。
绍菲性子倔,不好管,养这么个艺人在旗下,对公司也未必好。
于是约没签成,双方都没什么遗憾。
绍离原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年,注定不会平静。
跟MES的纠纷告一段落后,绍菲先是在家里安安静静待了一阵,渐渐的,绍离见她没什么异样,就开始托人给她找工作。
结果工作没找到,倒是绍菲跟李家一个旁系子孙,已经六十多的李钊荣好上了。
还有了孩子。
绍菲回家来,告诉他这事的时候,绍离正在厨房炖酸辣汤。
浓烈的味道,呛得他眼睛发酸心口疼。
绍菲穿一身GUCCI,拿新款的香奈儿包,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小离,我以后,就不回来住了。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
绍离不说话。
绍菲又说,“这是我新家的电话号码跟地址,以后你有空了,可以去我那儿玩。钊荣人很和气,也不经常在家,你不用觉得拘束。”
绍离问,“你的东西我都已经打包了,什么时候找人来搬?”
绍菲说,“那些我都用不著。你要是嫌占地方,扔了捐了都行。”
她像是一夜间就长大了,气质谈吐变得沉稳许多。
绍离自言自语说,“那就留著吧。”又问,“婚期定了?”
绍菲不吭声。
绍离说,“早点把事办了吧,你这身体也不能拖。再拖,穿婚纱得变形了。”
绍菲依旧不吭声。
绍离回过头来,“绍菲?”
绍菲低著头,“嗯。”
绍离说,“日子定了哪天?”
绍菲抬头看他一眼,深吸了口气,说,“我暂时……还不打算结婚。他……太太身体一直不好,我们觉得暂时没必要惊动她,想等几年再说。”
……
乒呤乓啷一阵响,锅碗瓢盆被打翻在地,轰隆隆响得闹心。
绍离把手边能砸的都砸了。
热烫溅了他一身,他没反应。
煤气灶上,蓝色火苗还在噗噗乱跳。
跳得人忐忑难安,心口犯凉,悲从中来。
绍离脸上那种震惊,失望跟痛苦,一下子就刺得绍菲潸然泪下了。
她声音哽咽:“离离……”
绍离嘴唇发抖脸发白,他没法让自己不发抖。
他想大声质问绍菲:你是疯了吗?他几岁?你才几岁?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么自甘堕落,自轻下贱?什么男人不找,偏偏找了这么个老家伙!名分都不给,还想让你一个二十出头的花季少女给他传宗接代,生儿子?他都快能当你绍菲的爷爷了!你玩什么不好,要学人给有钱老头做小?
他更想质问自己:你为什么不看好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的个性,看著性子软,其实比谁都倔。一条道走到底,尤其认死理。表演是她的理想她一辈子的追求,能轻易放弃吗?你是堵住了她向前的路,可她也能从另一条道上再拐回来。你怎么就想不到?
被李大少上得血流肉破,绍离也没觉得想哭,这会儿却忍不住想好好哭一场。
他发誓要好好护一辈子的人,就这么,主动不主动地,被人给毁了。
再往深里想,一对兄妹,男的上了侄子的床,女的上了叔叔的床,还被弄大了肚子。
这都是什么样的道德沦丧,人伦尽失?
绍离觉得眼睛刺疼,心被揉得七零八碎,拼都拼不起来。
抹掉快要冒出眼眶的液体,他说,“姐,孩子留了就留了,但你得跟他断了。咱们家的人,不能干这种见不得光坏人家庭让人唾弃的事!这个孩子我替你养,有我在,你们都会过得好好的。你别怕,我答应了奶奶,说会照顾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绍菲望著他的神情,有些欣慰,又有些伤感,“离离,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要的不光是你说的那些。我想过得好,要我的孩子过得好。我不想他一出生,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住的是这种又破又旧连脚都没处放的拆迁房,走道里连个照明灯都没有,还经常有人在里面烧煤球炉,呛得人咳都咳不过来。家里既潮又黑,年年月月都不见太阳光。”
绍离又惊又怒,“那又怎么样?你敢说,你对这个家没感情?敢说咱们这么些年过得不好?你敢说!绍菲你这是在剜老太太的心!”
“别跟我提奶奶!”绍菲鼻翼发红,眼睛里抿著泪,“要不是家里这个情况,她能连医院都不敢进么?至于现在我连想做什么不做什麽都没法自主么?这生活也叫好,那什么叫不好?凭什么要我一辈子守著这个破地方过这种生活?我不要!”
绍离真想一巴掌抽上去,“你怪我们?嫌弃这儿了?”
绍菲死死咬著唇盯著他。
绍离咬著牙,“你有胆再说一次试试!”
绍菲,“这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
绍离一巴掌没能下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扇完一下再扇一下,扇得鼻孔出血脸发肿。
他说,“是我的错,没能好好管著你。都是我的错!”
绍菲坦然无畏望著他,“小离,我觉得现在这生活没什么不好。钊荣说,等我生下孩子,会帮我弄个工作室。到时候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用担心被什么人为难,李家在这沿海一片没几个人敢得罪的。至于我的孩子,他会上好学校,将来还会出国。他会过得比谁都好。你不知道,我现在住的是什麽样的地方。门口有花园,里面种的都是外国空运来的玫瑰花,早晨推开窗户全是花香,家里还有个专门的练琴房,闲得没事做我还可以练练琴。你看,我过得这么好,比谁都好了。”
绍离说,“你过得究竟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边说边找钥匙穿衣服。
绍菲问,“你要去哪?干什么去?离离?小离!绍离你站住!”
绍离不吱声,临到门口了,扔下一句,“你鬼迷心窍没关系,我做不到看著你往火坑里跳!那老王八蛋糟蹋你,我打不死他!”
他们那会儿还太年轻了。
绍离不明白,这世上有句话,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生是自己把握的,谁也没法真替谁做决定,谁也不能真一手一脚管著谁。
绍菲更加不明白,这世上最幸福的事,不是有间带花园琴房的洋房,而是有那么一个人,肯不计得失,义无反顾地为你拼命。
那个时候,绍离是真愿意为她拼命的。
他用一副完全豁出去的架势,到了远都国际,完全不理会前台小姐的叫唤,摁了电梯上行键就往楼上闯。
他窜得太快太猛,保安没能及时拦下他。
然后他在某个楼层停下,出电梯,逢人抓住就问,“李钊荣在哪?”
他两眼充血,脸色扭曲,把人唬得够呛。
最后还是业务部一个挺机灵的小员工,偷偷溜上二十七楼宣传部副总经理办公室,告诉李钊荣说:有个小子发了疯在找他,李经理您要不要先躲躲。
李钊荣吓得赶紧溜去了李佑那儿。
李佑有保镖,还是他那儿安全。
所以绍离连李钊荣的鬼影子都没见著,就被保镖拦下了。
9)
两个保镖压著他,面前站著李佑。
李大少看著他,一脸淡漠,那个神情,仿佛是在说:瞧,这就是你傲气的下场。你不让我睡,结果就是你心心念念护著的人被人搞大肚子,还只能给人做小。
总算李大少还有点良知,没直接让保镖把人拎手拎脚丢出去,甚至还解释了,“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儿。”
绍离直著脖子,死死盯著李钊荣办公室那扇门,咬著牙,“我等。”
李佑更干脆,“我给你一天。一天内等不到人,你给我走人。”
说完就带著保镖走了。
绍离蹲在李钊荣办公室对面的墙脚那儿,浑身杀气腾腾,脸色铁青,吓得所有人见了他都自发绕道走。
像在躲瘟神。
结果当然是没能等到人。
然而绍离也没肯就此罢休。
他这次学乖了,挑了个隐蔽的位置,在远都国际对面一家写字楼的二楼厕所里拿著望远镜等。
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李钊荣终于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了镜头里。
绍离二话不说就冲出楼房,冲到马路对面,对著等在街边的李钊荣,挥手就是一拳,接著开始用脚踹。
下死力踹,踹得李钊荣又骂又叫,抱著头大喊救命。
保安很快就到了,那时候刚好是午间轮休,在职的只有两个人,谁也架不住暴走的绍离。
最后还是李佑的保镖制住了他。
绍离被架住胳膊压在地上,脸上吃了李钊荣一脚,李钊荣还要再踹,绍离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挣开钳制,猛地窜了起来,一口咬住对方颈动脉,死死咬住,要跟这老王八蛋同归于尽。
李钊荣被咬得魂飞魄散,惊声尖叫,差点就歇菜了。
结果是李佑亲自动手,捏住绍离下颚,咔一声捏错位他下颚骨,才逼他松了口。
李钊荣想也不想,抬腿要踹绍离肚子。
李佑拦住他,“荣叔,这儿是外面。”
李钊荣气得发抖,“阿佑,你就放任这小王八蛋当街伤我?我可是你叔。”
他也是被咬糊涂了,才敢这么跟李佑说话。
李佑神情淡漠,“他伤了你,你也搞了他家里人。没什么不公平吧。”
李钊荣听得脸色发白,说话打结,“你都知道了?”
李佑说,“我知道。”
李钊荣蔫得没话可说了。
他知道李佑的忌讳,而在绍菲这件事上,他恰恰就犯了李大少的大忌讳。
不是说绍菲本人是李少的忌讳,而是指李钊荣私养外宅这件事。
他们自顾自地说话,绍离被保镖死死压著,下颚脱节吊著那儿,鼻青脸肿,嘴角淌血,却还一个劲反抗,看起来可怜可悲又可笑。
胳膊拗不过大腿,怎么就这么不识相呢?李家是什么家世?你又是什么身份?
李钊荣蹲在他面前,相当大人有大量地说,“小鸡仔,真有本事的话,就该一早劝你姐别上我的床。你以为我要搞她吗?是她主动送上门让我睡。你也太傻太天真了点。”
绍离呸一口吐了他一脸口水,有血有唾沫,总之很恶心。
李钊荣扬手要揍他,另一个人一巴掌先一步挥上了绍离脸上。
然后三个巴掌连续甩过来,打得绍离眼皮开裂,肉往外翻,一张脸又青又紫又出血,都不能看。
绍离被打懵了。
他此刻看起来就像只丧家犬,明明看家护院很尽责,到最后,却反而被主人彻底嫌弃地猛踹了一脚。
绍菲说,“绍离!你这是跟谁学的流氓样!你以为会几下逞凶斗狠,别人就都要怕你了吗?”
她一句话,顿时让李钊荣信心倍增,有面子了。
绍离在喉咙里“啊啊”地嘶叫了两声,说不出话。
他的下颚骨,已经被李佑捏错位了,这会儿根本没法咬合。
绍菲继续说,“你也知道自己理亏了么?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你是小人么?无论如何,你打人就是你的不对!你现在就给我认错!”
这一刻,她发著抖。
她难过,她伤心,她欣慰,可她同样也坚定,毅然,决绝。
她必须让绍离向李钊荣道歉。
不能因为绍离一个冲动下的行为,就毁了现在这一切。
尽管绍离维护她的行为,让她那样窝心,窝心得想哭。尽管她也知道,李钊荣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可她不能下李钊荣面子。
男人什么都有的时候,脸面就是他们尤其在意的。
绍离没反应,傻子似的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转身就走。
那是李佑最后一次在S市看到绍离。
那一年,绍菲顺利为李钊荣生了个宝贝儿子,取名李唯。
那一年,为了迎接某项国际活动,绍离他们家小区那一片大拆迁,旧房推倒建新房,六月的某一天,眼看著楼房起,又眼看著它倒,跟做梦似的。
那一年,远都国际因为出色完成了城市新貌换旧容的建设工程,得到国内外的一致好评,被选为当年的全国十佳。李钊荣代表公司在镜头前致辞的时候,一脸的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就差跟世人说,我有后了。
那一年,安肖的师弟张扬火了,比起安肖,他更年轻,更张扬,更俊美,更,有那么点像一个人。
那一年,绍菲坐月子,开工作室,办酒会,签新剧,接广告,忙得风风火火,无比成功。
那一年过得太快,以至于这后来的很多年,都像流水似的,一晃眼就过得没影了。
这过程里,安肖沉寂了,张扬火了又没影了,接著就是陈景,楚悦,周孟你追我赶,赛车似的比谁更出名,非常热闹。
等李佑再次见到绍离,已经是在七年零六个月之后。
那时候绍离一早离开S市,到了H市,还带著个八岁的小丫头绍晓西一块生活。
谁都以为,绍晓西是他领养的。
只有绍晓西神道道地相信:她,绝对,肯定,必定是绍离的,私生子。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套用绍晓西一句话:离离这人太抠了,怎么舍得花冤枉钱,给别人养孩子?你们谁信谁脑缺,反正我是不信的。
绍离窘得风中凌乱。
10)
别人怎麽看绍晓西跟他的关系,绍离压根不管。
除了上班时间,他都过得相当自在,相当没有责任心。
甚至还有个免费的飞毛腿可以使唤。
家里没作料了,绍离就大手一挥,掏出张票子,对绍晓西说,“恬宝,去,买瓶酱油回来。”
绍晓西的小名叫恬恬,加个宝是绍奶奶老家的叫法,小时候绍奶奶总爱“离宝”“离宝”地叫绍离。
绍离现在也习惯这麽叫绍晓西。
绍晓西被委派了采购的任务,就淡淡定定地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很自然地多了两个冰欺凌。
一个自己吃著,一个带给她家离离。
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喜欢吃零食,她有点替绍离觉得“丢脸”。
晚上,父女俩一人抱著半个西瓜在啃。
绍晓西吃得很优雅,很有条不紊,而绍离则像在狗啃,西瓜籽还吐了一地。
绍晓西把自己挖好的西瓜放在绍离手边,说,“离离,你可真没教养,以後谁能受得了你。喏,给你弄好了,吃这个吧。”
绍离趁著打僵尸的空当,看一眼绍晓西捧过来那半个西瓜,噗一下笑了,一嘴的西瓜籽喷得满屋都是。
他笑得肚子都抽筋了,“你太有才了闺女。”
是有才,她很聪明地用勺子在瓜瓤里抠了个洞,做成一个小漏斗的形状,用来放籽。
剩下的瓜瓤,就爱怎麽挖怎麽挖了。
挖到最後,一个空落落的西瓜皮,最上面悬著一个西瓜瓤掏出来的小杯子,里面全是西瓜籽,看起来相当滑稽。
丫头很机灵,绍离很骄傲。
可绍晓西很苦恼,她觉得他们家离离最近一段时间,太沈迷於游戏了。
这样不好。
打扫干净屋子,绍晓西做完作业,收拾好书本,搬了张凳子坐在绍离身边,说,“离离,你不能再这麽下去了。”
绍离说,“我怎麽了?”
绍晓西说,“你这样不行。你该试著干点正事,阿泽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就应该找个人谈谈恋爱,看看电影,拉拉小手,不能每天总在游戏里耗著。这是浪费青春,浪费生命。”
绍离觉得自己不是养了个女儿,而是养了个老妈。那一瞬间他既想敲绍晓西一脑瓜子,又想捧著绍晓西的漂亮小脸蛋,狠狠亲上几口。
这孩子怎麽会生得这麽一板一眼,这麽……好玩?
谁生的?
呃……
这个还是别提了。
绍离把最後一只僵尸轰了,关了游戏,叼著根POCKY在嘴里说,“那要不,咱晚上去看电影?”
绍晓西勉为其难相当大方地说,“算了,你也还没交朋友,就我先陪你吧。”
於是一大一小,父女两人,坐公车去市中心的电影院。
挑了部3D大片看完,父女俩又在二楼一家火锅店吃了顿好的,吃到实在撑不下,才结账走人。
自助餐麽,绍离怎麽可能让自己吃亏?
出门也不坐车,用走的消食。
“主要”是健康,省钱是“其次”。
市中心那一带相当繁华,各种品牌的旗舰店都进驻这儿了,展览橱窗里摆著许多平时不会见到的奢侈品,那些漂亮玩意儿,边走边隔著有机玻璃走马观花似的看,还挺有意思。
到了一家婚纱店,绍晓西指著店里一张巨副宣传海报,对绍离说,“离离,你以後结婚了,也拍张这样的吧,肯定比这个男的上相。”
绍离笑得很得意,说的很无耻,“是啊,我是谁啊,能不上相麽?我可是我们七中当年最帅最酷一棵草,说不定到现在还是呢。你都不知道,那会儿有多少女同学迷恋我,整天端茶倒水递情书的。要说这些吧,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都不好意思一桩桩跟你细说,显得我多爱炫耀。”
绍晓西自动在脑海里描绘了一幅周地主欺压小白花的图画,觉得绍离夸大其实了,翻了个白眼:都说得这麽细了,还叫不够细?那怎麽才叫细?
她说,“吹牛不用打草稿,离离你还真不是普通的不谦虚。”
绍离说,“吹牛?我吹牛干嘛!我告诉你,当年阿泽的初恋小班花,还给我织过围巾绣过十字绣呢。不信你去问他!”
绍晓西说,“这个我知道。不过阿泽说了,是你先勾引的小班花,先朝人家放电的。”
绍离不干了,“呵!我朝她放电?我用得著麽?真是阿泽那小子说的麽?靠啊,敢这麽坏我名声,我饶不了那丫的!”
绍晓西很不给面子地哼了声。
绍离觉得很丢脸,气得要暴走,说什麽都要找陈泽对峙。
绍晓西不理他。
两人边走边说著毫无营养,完全角色调换的对话。
没走几步,绍晓西就跟BMW店里突然推门而出那两位客人中的一位撞上了。
绍离多机灵,身体一侧,脚下几个错步,立马搂著绍晓西往旁边躲开了。
然後就听到对方抱怨,“搞什麽?走路不看路啊!”
另一个人说:“够了,那还是个孩子。”
绍离抬头一看,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说:李少,这麽巧啊,是您跟您家那位。
又想说:真好久不见了啊,你叔他老人家该不在了吧?
11)
绍离说,“呵呵,刚刚真不好意思了二位,孩子不是故意的。”
周孟点点头。
李佑说,“没事。”
他的视线落在绍晓西的漂亮小脸蛋上。
绍晓西就睁著大眼睛回望著他。
她很无辜地喊绍离,“爸爸?”
意思就是,该你介绍了离离。
绍离挠了挠后脑勺说,“李少,这我闺女绍晓西。呵呵,小丫头不懂事,您别介意。”又对绍晓西说,“恬宝,叫李少--”
李佑截住他,“叫叔叔。”
绍晓西想了想,甜甜喊了声叔叔好。
李佑很给面子地摸摸她整齐的刘海。
他问,“几岁了?”
绍晓西说,“虚岁八岁,实际是七年零八个月二十一天。”
她的语气跟神态都特别认真,李佑难得被逗得勾起了嘴角,说,“这些都是你妈妈告诉你的?”
绍晓西说,“不是妈妈,是爸爸。我现在跟离离过。”
李佑意味不明地看绍离一眼,说,“抱歉,是我唐突了。”
绍晓西说,“没关系,我跟离离亲。离离是爸爸也是妈妈。”
李佑说,“小西很懂事。”
绍晓西说,“谢谢叔叔。”
李佑又问,“上几年级了?”
绍晓西说,“四年纪,二年级的时候跳了两级。”
李佑说,“跳级跟得上吗?”
绍晓西说,“这个我没问题。”
……
玛丽隔壁啊。
绍离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
心想:闺女你就装吧装吧,看你能撑多久。
他双手环胸,托著下巴,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那两个人还在四平八稳地交谈。
绍晓西说,“叔叔你个子可真高。”
李佑说,“你也不矮,将来应该能超过175。”
绍晓西很不客气地点头,“肯定的。我像我家离离,我家离离高。”
绍离心里一个哆嗦,他觉得这个有关遗传的话题有点小危险。
他捏著绍晓西的小细脖子说,“绍小西,你明天不是得早起上学,是不是该跟李叔叔说再见了?”
绍晓西回头望他一眼,拍掉绍离卡著她脖子那只手,说,“也是。明天还得上学,该早点回家了。”又就事论事,丝毫没有抱怨意味地说,“离离你下次记得早点提醒我。”然后对李佑说,“那叔叔,下次有机会再见了。你要是有空,可以上我们家玩,吃个饭。我家离离的厨艺还是说得过去的。”
绍离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再度奔腾了起来。
李佑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说,“好。那就要麻烦你爸爸了。”
说完,两个人还交换了电话号码跟家庭住址。
然后绍离很受不了地捏著小丫头的脖子,把人背背上,溜了。
他是真怕再晚一步,绍晓西把他们家一点家底都抖光咯。
两人边走边掐架,“绍小西,你不能这样。没看过《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么?”
绍晓西说,“不是你先跟李叔叔说话的么?”
“呃……”绍离有些无语,“那……你也不用这么狗腿吧?”
绍晓西很淡定地说,“我不是跟你学的吗?”
绍离怒了,“我什么时候狗腿了?”
绍晓西说,“阿泽说,你对你们店里的顾客都狗腿。”又说,“而且我这样不叫狗腿,我这叫基本的社交礼仪。你那样才是真狗腿。”
绍离在心里直流宽面条,架掐不过他就用唱的:
小小西,西西小。
背个书包像龟跑。
乌龟乌龟你打哪来?
忍者神龟你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很大声,李佑在他们身后十几二十多步远都听到了。
然后就听到绍晓西笑著说,“离离,你还真不是普通的二。”
绍离噎得气结又凌乱。
然后父女俩就更较劲地掐上了。
李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周孟觑著他的神色说,“阿佑,今晚我去你那儿啊?”
李佑看了他一眼,说,“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他让司机老何送周孟回酒店,却独自一人在H市的大马路上慢步。
这个城市的夜色很璀璨,李佑在这一刻,莫名的也觉得心头有些思绪纷涌起来。
他是想不到,再见当年那个小虎崽子似的绍离,居然会是这么个模样。
他以为绍离会从此离经叛道,愤世嫉俗,怨天尤人,变得对社会失望,对人生失望,对所有人都失望,成为这个社会的边缘人。
但结果完全不是那样。
他过得很好,前所未有,远远超出他想象的好。
甚至,非常幸福。
那种幸福,简直让人眼热了。
他看了看绍晓西留给他的地址跟电话号码,呼了口气。
12)
第二天绍离还在路上,正开著新修好的车,在给客户试驾的时候,电话响了。
把车停路边,绍离接起来,李佑在那头说,“晚上有空吗?带小西过来一块吃个饭。”
报了个餐厅名。
绍离说,“李少您贵人事忙,我跟我家丫头就不打扰了吧。”
李佑说,“怎么?今晚跟人有约了?”
绍离说,“是啊是啊,真不好意思了大少。要不下回?下回您有兴致了我再请您?”
李佑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那就明晚。”
绍离简直想抹汗了,硬著头皮说,“李少,真没必要这么客气的,我--”
“绍离。”李佑打断他,“你就不想见见绍菲?”
绍菲。
这名字多少年没人在他耳边提过了?
现在一帮同事不会提,因为没人认识,陈泽这个唯一知情的,更不会提。
绍离压下突突往外冒的情绪,笑得很像平常那个他,“能见面当然好,不过我姐不是正忙著嘛。等她哪天空下来,我再回去瞧她。”
李佑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她现在人在H市,已经来了有一个礼拜。”
一声叹,叹得绍离心里有点凉,有点难受,又有点憋闷,完全不是个滋味。
原来绍菲来H市这么些天了,但她好像没有联系他的打算?
绍离死扛著哈哈笑,“啊,那她该是很忙了,没听她提起。”
李佑说,“李唯也在。你要是有空,不如抽时间跟他们见个面。有些心结,还是当面说开的好。”
绍离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李大少。
李大少可没这么善解人意,这么乐于为他人著想。
对李佑的深刻记忆,他就还停留在七年多八年不到那个在酒店的一晚。
李佑就该是那么冷冷淡淡的,不苟言笑的,说话带命令腔,以至连看人都是习惯性的蔑视俯视甚至于无视,做什么都以自身愉悦为主,哪管别人的感受。
所以现在这个李佑,绍离觉得有些陌生。
他很配合地说,“啊,那小子也来啦。那倒是要见见了,这孩子从出生后我还没怎么见过呢。”
李钊荣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怎么舍得让绍离这个小鸡仔小流氓随便碰他家宝贝根?
倒是他跟绍菲,原本那么亲密,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两个人,后来出了那件事,又有李钊荣在,渐渐的,居然也就不怎么联络了。起初几年老太太忌日到了,还能碰一面,再往后却不怎么碰得上了。
想起来不免有些伤感。
不过这种伤感,绍离一分一毫不想让李大少觉察,他依然笑得没心没肺,他说,“李少,您可真够仗义的,还特地打个电话通知我。不过我姐那边……”
李佑很善解人意地说,“她只是来参加颁奖礼,没什么事。”
绍离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怕影响她工作,还是工作最重要。”
这话连他自己听著都觉得酸。
什么时候,他见绍菲一面,连这种事都要顾忌了。
下午绍离请了半天假,去李佑跟他说的酒店见绍菲。
见到绍菲是在十五分钟后。
那时候绍菲正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往酒店大厅的方向走。
她不再穿GUCCI,手包也不再是香奈儿,你看不出她穿的是哪个牌子的衣服,但那种剪裁的精致,线条的流畅,还有衣料的质感,手包上镶嵌的一整面碎钻,无一不在说,这才是真的有格调,有身份,有资本。
她保养得相当好,脸上几乎不带妆,皮肤却反而显得白嫩,几乎吹弹可破,头发烫著大波浪卷,梳成好看但略有些复杂的发型,衬得脖子修长,看起来可爱又妩媚,好像这么七八年的时间根本没在她身上流逝,她就还是绍离记忆里,那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少女。
漂亮得,根本不像个八岁孩子的母亲。
她本来就是相当漂亮的。
绍离一下子都没能认出她来。
绍菲也是愣了愣,才看到了他。
绍离说不出来那一刻自己是激动,还是不激动。
但无论如何,都是期待著的。
绍菲再怎么变,也还是他的家人,他的亲人。
他笑得还是从前的样子,“姐,好久不见了啊。听说你来参加一个颁奖礼,小唯也来了,我来看看你们。”
绍菲看了看他,问,“这几年还过得好吧,离离?”
绍离说,“挺好。你看起来也挺好的,这我就放心了。那小子呢?怎么没跟著你?”
绍菲顿了顿,很快就笑了,“在楼上睡午觉呢。要不我让人叫醒他,让他过来见见你?”
绍离拦住她,“别了,让他睡吧。”又说,“你在山上给老太太买了个墓是吧?”
绍菲说,“嗯,前年买的。他说那儿风水好,李家有关系,就顺便也帮我在那儿弄了块地。”
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了。
绍离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过几年,等我攒够钱了,我想把老太太的骨灰送回老家去。这应该也是她的心愿。”
绍菲不置可否,她修剪精致的眉毛微微扬起来,“离离,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绍离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咱们家的人,没必要待在别人地头上。老太太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我不想她在下面睡得不踏实。”
绍菲妆点过的指甲抚著手袋的碎钻,看不出什么表情,“你这是怪我活得不清白,还连累折损了奶奶的名声?”
绍离看著她,“不是。我只是想让老人家落叶归根。活著的人跟去了的人不一样,有些东西咱们在乎,老太太未必真在意。她在意的那些,咱们也别让她落空了。”
绍菲说,“你非要这么跟我对著干吗?”
绍离一时也很无言。
好不容易见上面,难道就是来吵架的?
那就没意思了。
他这些年,已经变得不像从前那么冲动,那么恣意张扬,那么棱角是棱角,眉毛是眉毛,牙齿是牙齿了。
所以他先退了一步,说,“姐,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咱们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就吵,太伤感情了。”
绍菲说,“那么奶奶的事暂时就先不动。今晚我不方便,你有空的话,明天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她刚说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跑著朝他们冲了过来。
那小子扑进绍菲怀里,撒娇说,“菲菲,Kim什么时候来?我还等著他陪我打篮球呢。”
绍菲笑得一脸溺爱,“Kim那么忙,怎么有空陪你打篮球?你要玩自己去玩。”
绍离一时听不明白他们在说谁,猜想大概是李钊荣那老王八蛋。
李唯窝在绍菲怀里,回过头来,带了点好奇跟疑惑望著绍离,他问绍菲,“他是谁?”
绍菲说,“不是他。是叔叔,绍离叔叔。”
李唯不怎么感兴趣,“我没见过他。”
绍菲拍拍李唯的头,让他安分点,对绍离说,“离离,那就明晚七点吧。”
绍离看著李唯,心情也挺复杂。
不过他还是笑著说,“知道了。”
他在想,李唯的事,还是先别跟绍晓西那神道道的丫头说,免得丫头片子追问,再问出些不该问的,估计又够他郁闷上一阵了。
他还是很相信绍晓西那点追问能力的。
绍离原以为第二天那顿饭,就只是他跟绍菲李唯三个人吃。
结果不仅有他们三个,还多了绍菲的师弟周孟,以及另一位据说是绍菲同事的刘优,甚至连李佑都意料之外地到了。
这几个不是时尚圈的,就是富人圈的,穿得既气派,又新潮,围成一桌,即使是在有钱人扎堆的H市,也很让人眼前一亮。
唯独绍离穿一身平价休闲服,混在一桌人里,显得不伦不类,很另类。
他甚至是下了班,从修车店直接赶过去的,身上隐约还留著点机油味。
李唯是第一个受不了的,他是孩子,有什么说什么。
他对绍菲抱怨,“菲菲,我能不能跟Kim坐?他身上有味道。”边说边皱著眉头伸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绍菲尴尬地望一眼绍离,哄李唯说,“叔叔今天可是特意来陪你吃饭的啊,还带了礼物给你呢,你不高兴吗?”
李唯不干,嫌弃地把绍离送他的塑料汽车模型一脚踹地上,“我不要我不要!我有Kim送的车可以开,这个什么啊,都是假的,不能开!”他从椅子上滑下去,然后蹬蹬蹬跑到李佑那儿,扒著李佑的膝盖说,“Kim,我跟你坐好不好?”
13)
李唯两只手扒著李佑膝盖,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亲他。
绍离心想,这小子倒有眼力劲,知道抱哪个的大腿最有用,蛮机灵的。
然後就听绍菲说,“Philip,你这个小调皮,一天到晚只知道缠著Kim,Kim早晚有一天要烦你了,知不知道?”又对李佑说,“Kim,你别太惯他了,这小捣蛋就喜欢黏著你,谁都不要了。”
她的语气里有种怪异的,让绍离觉得格外别扭的嗔意。
她用四十五度侧仰的角度,勾起眼尾,微微含笑跟李佑说话,很妩媚。
绍离觉得不大习惯。
他觉得这不是绍菲。绍菲什麽时候跟男人这麽说过话?
可现在绍菲一瞥一笑,眉眼间的风情又不是假的。
绍离在心里骂了声擦。
李钊荣那老王八!
又听到刘优说,“Kim这麽疼Philip,怎麽可能烦Philip哎?何况我们的小Philip又可爱,又乖,是不是啊Philip?”
她凑过去逗李唯。
李唯抱著李佑的腿,不高兴地踢她,“Kim才不会烦我!你是谁啊,我跟Kim亲,关你什麽事?你走你走!”
刘优配合地做了个往後退的姿势,似乎已经习惯这麽“逗”李唯了。
李唯就咯咯笑。
绍菲宠溺地凑过去,给李唯整整衣领,又亲亲那小子的脸蛋,非常宝贝地说,“说好了,不许烦Kim啊。”
然後几个人主动移了位置,把李佑身边那个座位让出来给李唯。
李唯欢欢喜喜靠著李佑,这才安分了。乍看上去,倒像李佑是他老子。
绍离看得真想放声大笑。
心想李钊荣那老王八蛋要是看到这一幕,非被气中风不可。
瞧,活脱脱一顶大绿帽啊。
然後菜就上来了。
这顿吃的是法国菜,先上的是一盘六只法国田螺。
绍离没吃过这玩意儿,笑著说,“这螺蛳真挺大个的啊。”
他突然来一句冷的,一桌人谁也没接话。
大概是真不知道怎麽接。
绍离一向是个神经粗的,也不觉得有什麽丢脸,就自顾自笑著说,“呵呵,失败,没逗笑大家。”
一桌人这才配合地干笑几声。
李佑说,“这个比螺蛳肥,蛋白质含量也高,尝尝吧。”
他像个尽责的主人,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至於让人觉得被冷落了。
绍菲也微笑著说,“是啊小离,尝尝吧。”
绍离就点点头,学别人的样子,用银签子把肉戳出来。他一向机灵,虽然第一次吃这玩意儿,不过看别人怎麽做,他就怎麽做,总算也没出糗。
三只大的吃肉,三只小的连壳吃,田螺烤得像松塔,又酥又香,确实很美味。接著又吃了一道鹅肝煎牛排。牛排煎得嫩而不肥,刷一层鹅肝酱,那味道更加没话说。
最後上来一盘牡蛎,还奉送了一杯柠檬汁。
绍离心想这家餐厅的服务水准真没得说,连客人什麽时候渴了都知道。
他端起来那杯柠檬水就喝,一开始也没人注意,结果是李唯拍著手,指著他笑。
他对绍菲说,“菲菲,他真傻。他把柠檬水全喝了。”
绍离第一反应是:擦啊,李钊荣这宝贝儿子铁定跟他上辈子有仇。不过话说回来,他俩也确实不该对盘,毕竟这小子的老子还被他当街揍过呢。
然後他才注意到,所有人都只是拿柠檬水来跟牡蛎调味。
还真不是他那麽喝的。
李唯拍著手,指著绍离笑,“傻子傻子,连牡蛎都不会吃。菲菲,他好好笑哦。他是谁啊?”
绍菲很尴尬,她不说话。
绍离也尴尬,不过他那条粗神经不允许他显得太伤感,他挠著後脑勺笑,“哈哈这水不是喝的啊?还以为是上来解渴的,前面那几道菜吃得嘴巴挺干的啊。”又朝李唯扮了个鬼脸说,“我是谁啊?我就是你──”
“小离!”绍菲望过来,望著绍离笑得不像是在笑,她说,“你不是渴了?”她抬手喊服务生,“Waiter,来杯冰水。”又对绍离说,“冰水行吧?”
绍离脸上挂著笑愣在那儿,那样子看起来真说不出滑稽。
绍菲有些尴尬,又有些烦躁。
李唯甚至还唯恐天下不乱地问,“他是不是没吃过这个啊菲菲?”
绍菲顿了顿,敷衍他说,“嗯,小唯乖,好好吃饭不要说话。”
李唯吃了两口牡蛎,晃荡著脚问,“他是不是家里没钱啊菲菲?他送我的东西,我们班最穷的Tony都不玩。”
他问得童言无忌,一针见血,直白又直接,一桌子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可是谁也没法训他,当然也不会有人敢训李家的宝贝疙瘩。
绍菲低著头切白瓷盘子里的菜,她拍拍李唯的手让他乖乖吃饭,然後笑得很自然的,对刘优说,“阿优,你不是说,想问问Kim那支概念股的行情吗?”
刘优赶紧接话说,“对对对,Kim可是大忙人,轻易没这麽好的机会哎,今天这顿饭真是赚大了哦。小孟你也听听哎。”
14)
於是他们说股票,说楼市,说投资形势。
绍离听得懂每个字,但每个字拼接起来组成一句话,反而又让他听得不知所谓。
他也不想听明白。
他的视线落得半空,没什麽焦点。
他想起那时候问绍菲说:是不是嫌弃他们,嫌弃这个家?
那会儿总觉得只是句气话,不当真。
他想即使这辈子,他就算跟绍菲再怎麽吵,再怎麽闹,再怎麽观念相悖,追求相反,但家人总归是家人。
他即便真痛恨绍菲自轻自贱,骂她自甘堕落,也不会真嫌弃她,真瞧不起她。
反过来自然也一样。
是的,他相信。
这七年多八年不到的时间里,就一直相信著:绍菲无论再怎麽闹,也始终把他当最亲的家人呢,即使不怎麽联络,心底深处,总还是记挂著,想念著的。
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不计回报,拿一整颗真心去爱的亲人?
好比父母再怎麽烦著你,管著你,你能说这不是为你好?不惦记他们想著他们?
怎麽可能。
何况他跟绍菲,除了彼此,就真没别的亲人了。
可是这一刻,绍离真不敢再这麽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地以为下去了。
绍菲不让李唯叫他舅舅。
她不想让李唯知道他是谁。
她做得这麽明显,甚至不愿意单独跟他吃顿饭,聊聊彼此的近况。
她已经在言行的很多细微处,或多或少,为他一些不符合她那个身份圈子的言行举止,感觉尴尬,烦躁,无奈,甚至於表现出那麽点嫌弃意味了。
换了从前,她还不得跟他一块疯一块闹,一块笑这群人有多假多装逼多虚伪麽?
可现在这条泾渭分明的线,分开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们俩。
绍菲恐怕都不愿意再见到他。
她本来就没打算见他。
她是真嫌弃他了。
怎麽就一语成谶了呢?
哎哎……
所有人都在开心从容地交谈,唯独绍离像只混在白瓷堆的泥陶罐,又粗又糙,都羞於开口。
前尘往事在他脑子里晃,他到这一刻才终於意识到:对面坐著的那个姿态高雅的精致女人,真的不再是坐在他车前杠上,展开双臂大声叫著说离离你骑快点骑快点的绍菲,不是那个会扒著他的背,笑著喊著说离离你得背我一辈子啊的绍菲了。
他爱的那个绍菲……不在了。
绍离稍稍仰著头,那样子感觉像是在听大家说笑。他先是安静地听了一阵,然後开始说一两句话,到後来甚至跟他们说笑起来。
他说著这些年,以及过去的一些零零总总的糗事,说得夸张,说得不乏趣味,说得绘声绘色,就好像那一幕幕都在眼前,甚至连一直跟他不对盘的李唯最後都被逗笑了,到後来还追著他问,“然後呢?然後呢?你是怎麽说的?”
绍离捏捏他的脸,笑著说,“我就跟他说,行啊,想让我喊你声爷爷,除非巴西队在世界杯上战胜中国队呗。”
所有人除了绍菲都忍不住笑。
这是个大人都听得明白的笑话,李唯有些不明白,他问绍离,“那巴西队能赢中国队麽?你後来叫没叫啊。”
绍离望著他说,“小子,你还有十万个为什麽了啊?想知道答案,以後多看看体育比赛知道不。喜欢打篮球是吧?这个好,容易长个。别踢足球,玩那个没几个女同学会稀罕,尤其是在咱们这儿。”
几句话又引来一片笑声。
然後绍离很正常地往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站起来,对一桌人举了举,最後到绍菲的时候,他笑得依旧还是像从前那样,说,“菲菲……姐……”现在别人都这麽叫她。“今晚这顿真谢谢你了。我祝你今後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也祝小唯前程似锦,大家都过得好。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然後他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地喝,喝得一滴不剩。
他每喝一口,仿佛都在跟那段青葱岁月里的人,那些事,那些时光道著别,说著再见。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正在火烧岩浆般的翻腾,也没有人看出来他有任何异样。
甚至连绍菲都觉得他很正常。
所以她不会知道,就是在这麽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这世上,曾经唯一一个,会全心全意为她哭为她笑为她打抱不平的人,已经真真正正地,跟她说了再见。
就像是这麽多年,只是做了场梦。
一杯喝完他们接著聊,聊天聊地,聊南聊北,最後绍离说得再无可说了,他掏出山寨机对大家晃了晃,很乐呵地说,“不好意思了各位,我得先走了,再晚该没车了。以後有机会我请大家吃饭啊。”
这只是句客套话,谁都明白。
然後他拎起来外套,穿上,两指一搓打了个响指,朝李唯眨了下眼,说,“唯唯,记得以後好好保护菲菲啊。男子汉个不是白长的,肌肉不是白练的,饭也不是给你白吃的知道不。”
李唯被他几个动作逗得咯咯笑,还搓著手指头现学现卖起来。
绍离笑了笑,很干脆地转头走了,到了拐角那儿,伸手背对著绍菲他们晃了晃,然後就转过墙脚消失得没了踪影。
那是个格外年少轻狂时候绍离跟人道别的手势,绍菲有些愣神。
李唯还在一个劲说,“菲菲,他是谁啊,他可真有趣。”
没人告诉他。
李佑无声坐著,慢慢晃著杯子里的红酒。
是啊,他从来都是有趣的。
从前是,现在依然是。
15)
这个晚上绍离买了箱老白干,坐在电视机前喝了整整大半宿。
喝醉了,他像只迷途家犬,自发找到他家闺女。一如绍晓西刚出生那会儿,绍离搂著他在这个世上唯一剩下的亲人,唯一的宝贝,说了好一会儿胡话,才睡著了。
他用一晚的时间,终於结束了一个长达八年的梦。
第二天醒过来,他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偷懒,不再“不务正业”,变得前所未有的“勤快”,前所未有的“慷慨”。
他甚至主动带绍晓西去吃价钱不低的海鲜。
尽管那也只是个二流海鲜酒楼,可也足够让绍晓西觉得不大对劲了。
离离不抠了?是怎麽回事?
她指指绍离的头,“离离,你是不是这儿撞伤了?”
绍离说,“瞎说。我这麽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能是傻的吗?”
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就不能是傻的?
这是什麽逻辑关系?
绍晓西有些无语,不过她这次破天荒地没有继续损绍离。
她感觉得到她家离离最近心理比较“脆弱”。
俩人吃完大餐又去超市,东西没买,先去楼上游戏大厅玩了一轮。
他们玩跳舞机,玩推币,玩射击,玩投篮……
正玩得不亦乐乎,绍离的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同事小邓在那头说,“小离,王八他们又带人来闹了。这回来了十七八个,咱们怎麽办?阿泽让我别打你电话,可我觉得今天这事恐怕要闹大了,我──”
绍离说,“嗯嗯嗯,没事你告诉我是对的,你先看著点风,我就来。实在不行就报警。”
其实报警也没用。
王八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专门收保护费的,他手下跟著那帮混账,既不怕一个月两个月地蹲进局里“喝茶”,更不怕跟你拼血拼刀子。
他可以“不小心”让手下小弟划花你一辆BMW或是辆大奔,让你修十辆QQ都挣不回来。
擦啊。
绍离心想这王八蛋还真会挑时候,知道他最近心情欠佳。
於是他把绍晓西送上出租车,让绍晓西回家,自己拦了辆车直接去店里。
最後,以王八那群人砸烂他们一辆奥迪的车前镜开场,又以双方狠狠干了场群架结束。
主要是绍离他们几个挨打。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这修车行是他们几个外地人凑分子开的,会被王八三天两头地盯上,实在很正常。
绍离带著伤回到家,就看到坐在他们家罩布沙发上,正在喝茶的李佑。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什麽幻觉。
李佑说,“别揉了,是我。”
绍离脱口就说,“你怎麽来了?”
他要是真有眼力劲,真有脑子,这会儿就应该上前去,好好抱李大少“大腿”酸不拉几地说:李少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让舍下蓬筚生辉啊蓬筚生辉呵呵。
李佑看了他一会儿,说,“跟人打架了?”
绍离撇撇嘴,脸上带著伤,他也没法说瞎话。
李佑微微皱著眉头,“你已经是快三十的人了,做事怎麽还这麽容易冲动?”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声音也不高,但换个别的领教过李大少手腕的人,估计早吓著了。
可绍离不买账。
他的事,什麽时候轮到别人管过?
他想说:李大少你是哪根筋搭错了,古里古怪,没事上我家来喝茶,还这麽理直气壮训我话?这是我家还是你家?别这麽自来熟好不好?我跟你不是很熟知不知道。
不过得罪李少这麽傻缺的事,他当然又不会干,於是就很添油加醋,很有声有色,很有动作无尺度地,将刚刚那场暴力群架的过程,跟李少大大描绘了一把。
最後,他喝了口水,挂著伤,一脸滑稽地说,“哎呦忘了我闺女还没吃饭呢,得赶紧买两个菜去。”
李佑脸上的神情,一瞬间都显得有些扭曲。
他大概是终於被绍离这麽个大傻缺整凌乱了。
他喝了口茶,清清嗓子,说,“小西已经去买菜了,你坐下。”等绍离坐了,又说,“以後跟人动手前,也记得多想想小西。你是有孩子要养的人,万一跟人结怨让人盯上,小西很有可能就会是头一个受害者。”他望著绍离,“做什麽不做什麽,你都要顾虑一下孩子。”
绍离觉得眼前这个李大少简直不是个正常人,简直像被什麽妖魔鬼怪附了身,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李佑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他既想上去掰掰李大少的嘴角,掀掀他眼皮,看看这人是真的是假的,又没这个胆。
於是他挠著後脑勺,装出一副受教的样子说,“是是是,这次是我冲动了,下回尽量改。不过我们也是真没办法,总不能被人欺负到面上,还笑著说你打啊你打啊吧。店里一个月就挣那麽点,能拿钱了事谁不想呢?”
说的话明明很狗腿,可那种语气,那种绍离特有的跟人说话的语气,愣是让这句话显得不那麽狗腿了,甚至还有一股跟小情人吐槽时的男人的可爱跟傻气劲。
李佑眼神动了动,说,“嗯,我知道了。”
正好门开了,绍晓西拎著两袋蔬菜跟肉,换了鞋进来,看到绍离脸上的伤,用跟李佑刚才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神情问,“跟人打架了?”
绍离像是生怕吓到他家丫头片子,忙说,“别怕闺女,就只是点擦伤。你不知道你爸多威风,我们七个,对他们十七个,愣是把那边一半人揍趴下了嘿嘿。”
绍晓西顿了一会儿,突然说,“离离你还真不是普通的傻。”
孩子担心了?
绍离有些小忐忑地凑上去,扯东扯西,想讨绍晓西欢心,可绍晓西这会儿似乎比李大少还要难搞,一个字也不愿意跟他多说。
然後就听到从阳台打电话回来的李佑说,“小西,今晚不在家吃了。我们先去趟医院,晚上在外面吃。”
绍晓西说,“也好。”
绍离一刹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对话。
这是怎麽一回事?
他觉得自己不在家这麽短短一段时间里,仿佛错过一件很要命的事了。
他向来是直觉灵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