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什麼?」
江元皓一边吃著刚从市集上买来的卷饼,一边认真听著小伙计的粗略描述,也算是大体瞭解了刚才发生了什麼事。
因為大哥只顾著在那边摔东西,没时间搭理他,江元皓只好退而求其次去问别人。问完之后一回头,发现大哥砸完了便宜的碗碟,已经开始在摔他的书和纸笔了。
那笔可是上等狼毫,纸也是流光笺,都是苏青青一点点给他挑的,专门用来作画和题字。江元睿不摔普通的宣纸,非得挑著这几样来摔,显然是在故意找茬的。江元皓可不想被他摔了自己的宝贝,赶紧去将东西全捞起来,不让大哥再有机会碰到。
胸口处传来的阵阵闷痛能让他感觉到大哥心里的悲愤,但是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江元皓不知道该怎麼说。以大哥的脾气肯定不会承认他的判断有问题,但事实上,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的啊。
别人也就算了,比如江小三的话,哪怕他哪天领著一堆媳妇背了一口袋孩子回来,江元皓也绝对不会觉得诧异,因為那货就是个不靠谱的东西。但是关於苏青青背著他们兄弟偷摸跟别人鬼混什麼的……这种事根本就没可能。且不说他绝对相信自家娘子,关键是青青对那个叶明诚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想法。但凡那男人稍微像点儿样子,他的娘子也不会一个人被掳进这山中,还险些坠入深崖。
反正不管怎样,肯定是大哥误会了。也许是青青生了他的气,故意说气话也不打准,谁叫大哥閒著没事就爱惹别人发火,张口就要打死青杏什麼的,这也未免太过分了。
「这麼说来,你是不信我的话了?」江元睿回头,「那个女人水性杨花,我就算打死她也没有什麼不对!」
「你敢!」江元皓怒了,一个才来镇上混几天的商人而已,又不是什麼兵马大元帅,居然也好意思握著鸡毛当令箭,张口就要打死自己娘子。虽然知道他肯定不会这麼做,但是说也不行,青青肯定就是被这种不像话的混账话给气走的!
「我為什麼不敢?」江元睿哼道,「律法规定,凡女子背夫偷人者,当浸猪笼或拖到菜市口砍头,也可由该女子丈夫自行处理。」
江元皓:「我记得律书上好像不是这麼写的。况且青青婚书上的夫君不是小三儿那家伙吗?」
「你少废话!我是大哥,是你们的长兄!长兄如父,我说怎样就是怎样!」
「可是爹还活著呢。而且听说不是前两天才来过这边一趟吗?要是被他知道大哥你就这样随便冒充他,可能会不太好吧?」
「你想死吗?」江元睿瞇起眼睛,他发现老二似乎在存心跟他作对。江元皓可不怕他的威胁,挺直了背这样告诉他:「你要是想打青青,就先从我的身体上踏过去!」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马蹄声,却是之前那些派出去抓人的打手们回来了。江元皓还没等动作,就被大哥一脚踹倒,紧接著,那个人便从他身体上踏过去了。
江元皓差点儿吐血,揉著被踩的生疼的肚子跳起来,跟了出去。外面进院的是两个一身粗袍的大汉,模样生的不起眼,身上却肌肉块块垒起,一看就是狠角色,肯定不是这镇上到处浪荡的小混混,也不晓得大哥从哪里捞出来的。
江元睿的眼神渐渐阴暗。
那两个人,是空著手回来的。
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东西,也没有见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我们去的时候,驛站已经空了。码头上也都说没有见到夫人,那位叶公子我们拿了画像去找,可是却被一个卖炊饼的老太婆给指了错路,后来再往回折返的时候,就再没有其他消息了……」
「混账……」
「公子息怒。我们虽然没有找到夫人,但是却得到了另外一样东西。」在江元睿发火之前,其中一位汉子突然从怀里摸出一隻玉盒,恭敬呈上,「这是在叶公子下榻的客栈里面找到的。不过因為我们打伤了店小二一条腿,如果公子不想要赔二十两银子医药费的话,还请在这几日里為我们哥俩各买一隻斗笠為好。」
「……」江元睿接过玉盒,看了旁边的弟弟一眼。江元皓会意,赶紧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那两个大汉,让他们自行寻人买斗笠去。这银子少说也有五两重,而买斗笠几十文钱就够了,剩下的狠明显是赏给他们的。另外那个小伙计也额外给了点银子。无故破财的江元皓心里其实并不怎麼高兴,在向大哥讨债被拒后脸色就更差了。
玉盒并不重,掂在手里也能感觉出里面其实没有放太多东西。虽然是在叶明诚房里搜出来古怪物品,但江元睿并没机会看什麼武侠小说,见识那些喷毒水,射毒针的精密盒子,也不知道盒子这东西不能胡乱打开,看著上面没有锁就顺手掀开了。
玉盒里面放著一堆黄色的纸张样的东西。底下好像还压著一封信,上面隐隐透出一个「江」字。江元皓心急,伸手就去扒拉那些黄纸,结果那纸不知怎的,一触上他的手便烧了起来,红色的火焰竟然迅速包裹了他的整隻手掌,还在慢慢往上蔓延。
江元皓被唬了一跳,被烫得跳了起来,拼命甩胳膊,就是弄不灭那火。江元睿也急了,脱下外袍往弟弟身上抽打,可是才刚触了一下,那火竟然也往他身上延伸而去!
周围的伙计也急了,忙著去打水过来往两位老爷身上泼。好不容易火被扑灭,江家兄弟身上也被烧得破破烂烂的,但古怪的是,他们的手和身上明明都被烧伤多处,却不见半分伤痕。
江元皓突然间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摸自己的腿。他一把扯开长袍,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之中大惊失色,脸色也变得煞白。
「你怎麼了,腿被烧到了?」江元睿急问道,「不是只有手和手腕?怎麼……」
「不,不是!」江元皓慌得声音都带了点儿颤抖,「大哥你看我的腿,你看这里,之前我从床上摔下来时候落的那条疤,那条疤没有了!」
疤?
江元睿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脑,又握拳头砸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半点痛觉出现。
之前被房梁砸到落下的头痛病根,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但是兄弟二人却没有丝毫的高兴神情,他们只是脸上带了惊愕,满是恐惧地望向了那隻玉盒。
难道那些黄纸就是……
而就在江家兄弟為了诅咒而头痛不已的时候,远在北江河上的苏青青,却遇见了比被江元睿抓住更加糟糕的事。
她的船舱里,出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92
玉盒里的黄纸,已经烧得一乾二净了,但底下的信却丝毫未损。
江元睿甩掉手上的最后一丝火星儿,抢在弟弟前面将那信抓了出来。这封信倒是没有再让两人出现什麼古怪的反应,里面的内容也没什麼特殊的,大体就是讲关於那些黄纸的来由,说是知道江家兄弟一直因共妻之事烦恼,特地去寻来解咒之符,以还他们兄弟轻鬆之身。后面又隐晦提起说表妹在这边多加打扰,平日做事也多有不妥,想必早已犯了七出,既然被休,就由他带走多加管教,请江兄诸人切莫因為此小事挂心。
信里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最下面的落款是叶明诚。江元皓看得牙齿狠咬,江元睿脸上却变了颜色。
「奇怪。」他皱眉道,「字迹倒是差不多,但这不像是叶明诚能说出的话……」
叶明诚那家伙与他的交情不深,这麼多年来仅有的联繫就是商务上的事,叶明诚為人大方厚道,手里铺子多,却不懂得经营。因為他性格上有些许地方会令人想到江元皓,江元睿之前其实一直是在若有若无地帮助他,暗地里提点他,虽然只是小小的提醒,也让叶明诚因此避免了许多许多重大失误。
当然,藉由他,江老大自己也得到了许多好处,偶尔佔佔小便宜无伤大雅。唯一的一次算计大概也就是上回发现苏青青与他有联繫的时候,若不是那个丫头心软,江元睿简直恨不得把叶明诚整个人都给扒光。而事实上,那家伙也的确肯自己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叶明诚不应该知道苏青青同时嫁给了兄弟三人的事。要知道当初前往苏家的人可是只有江元俊一个,因為江元皓与自己的相似长相,江元睿都没敢让他冒险。叶明诚那个人心思简单,身边又没什麼得力的人,不可能想到僱人过来查探。况且如果他真的知道这些的话,以那读书人的迂腐性子,恐怕早就找上门来呵斥了,又怎会……
秋风掠过,一袭云朵悠悠盪开,露出身后掩藏的太阳。刺目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入房内,也照亮了江元睿如黑云般阴霾的脸。
是了!
叶明诚那种人,虽然看起来儒雅温柔,却是石块儿一样的性子。他要娶妻,定然是光明正大,又怎肯背地里偷偷摸摸?做出那些令人不齿的勾当?
「大哥,你这样想就对了。」江元皓又一下子高兴起来,「我早就跟你说,青青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怎麼可能会……」
「所以,我怀疑跟她私奔的另有旁人。」江元睿道。
「怎麼是旁人?搞不好就是小三儿干的。」江元皓都囔道,「那小子仗著自己有两分姿色,总想骑到咱们头上。这也怪大哥你说话总是那麼不中听,你知不知道,青青每次从你这里离开,脸色都不好看?你就不能有一回好好哄哄她?总是搞得那麼僵!现在又动不动就怀疑人,青青肯定是被你气走的!」
气走的?
以前他做过的要比这过分多了,可是那个丫头还不是好好地留在他身边?偏偏这一次……江元睿又忍不住回想起白日里她的冷漠面孔,面对著他的时候是那麼不耐烦,却可以对别人露出笑脸。现在看来,也许对叶明诚的眷恋只是伪装,但她摸著肚子时的幸福模样却不是装出来的。
也许,那个孩子是他的……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就被江元睿狠狠地压了下去。小三根本写不出这种信,他甚至都不怎麼识字的,更何况还要模仿叶明诚的字迹,这样的笔者也不是一时能找的出来的。从这封信上来看,背地里算计他们的显然另有其人,搞不好这个人才是苏青青真正的姦夫。
从心里来说,江元睿其实并不是真的相信苏青青会与他人私通。但他更不愿意承认是因為自己判断失误而放走了那个人,这件事一回想起来就让他的肺腑阵阵抽痛。
有的时候也会想著,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女子,模样虽然不错,比她漂亮的却有狠多,比她聪明有手段的更数不胜数。他只不过是因為弟弟们对她情有独钟,不得已被捆绑著娶了她而已。对她的欲望和担忧只是从老二那里传来的感应而已,他自己的话,大概是有那麼一点点在意吧,仅仅是一点而已。娶都娶了,也只是按著正常的礼仪对待,夫妻之礼本来就应该每晚都有。
反正,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人,他要找回她,只是為了尊严而已。生气是应该的,痛苦则是阿皓那里传过来的反应,他是不会错的,像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那种……
江元皓叹了口气,他看出大哥又钻进死胡同了。像大哥那种通透的人,一遇到青青,总会莫名地脑袋打结,这也真算得上奇葩一件了。不过那个笨丫头到底是去哪里了,该不会是真的打算跑路,不再回来了吧?他心里想著,忍不住又抓起那张纸细细查看,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纸面上。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宣纸。
但是就算是同样的纸,因為材料的不同,各地的纸张薄厚以及粗糙程度也有区别。江元皓曾经有幸听过一位喜欢四处流浪的才子给他们讲课。
那个才子是有名的风流之人,虽说名声不太好,却在书法与绘画上有极大的造诣。他甚至游历过西域等地,知晓许多有趣的东西,江元皓对这些特别感兴趣,当时听说有他的讲席就跑去听。
结果那一天,那个人讲的是鉴赏画作的事情,中途说起各处的纸张,不仅薄厚,渗透度也有所不同,好的文士在挥墨的时候应该懂得根据细节调整自己的力道。江元皓一开始觉得这话狠新鲜,还特地在每去一个新地方都要观察一下当地的纸张,看有什麼不同。
江元皓知道一些文士的习惯,出门的时候都是喜欢自己随身携带笔墨纸砚,这些也不算特别繁琐的东西,放在褡褳里就可以。
那张纸,明显不是青阳镇或者五江镇上的宣纸,而是来自江州!
苏青青的故乡,苏家人的老家。
*******
北江之上,秋风颯爽。苏青青一身男子装扮,手中还持著一柄金边折扇,正站在船头向远方眺望。叶明诚早已被她哄骗去了另一家客栈暂住,明日才出城,正好可以躲过江元睿的报復。而她则在上了马车后不久便悄悄逃出,只让那车伕载著一车旧衣服离开,自己则换了装束从其他地方逃走了。
船上除了她和同是书僮打扮的青杏之外,就只有一个正在摇櫓的船夫了。这船夫看著一副老实相,苏青青却并不怎麼相信他,反正渡了河之后就是个小镇,万万拖不到晚上。她和青杏穿的也必将朴素,应该没有什麼财好劫的。
想著一会儿过了河,就能做上驛站的马车前往漠北,苏青青心里止不住又涌起一丝复杂。怀里的休书依旧滚烫,也不知道那几个家伙在家里怎麼样了……
罢了,既然选择了离开,就不该去想那些多餘的东西。现在这样,对大家都好。苏青青这样想著,突然觉得船上有些凉,忍不住回头去喊青杏,叫她拿一件外袍出来。结果喊了两声,船舱内却无人应答,苏青青微微皱眉,看了那摇櫓的船夫一眼,刚要迈步往船舱里走,忽见眼前一花,下一秒已有位男子从舱内跨了出来,横在她面前。
苏青青一愣,续而便瞪大了眼睛,惊声道:「怎麼会是你?你怎麼在这里!」
那男子勾唇一笑,脸上却冰冰凉没有半分暖意。他迈前一步,淡淡地道:「好久不见了,姐姐。这麼些日子没有看到你,我可是孤单的紧呢。」
☆、93
「你……」苏青青指著他说不出话来,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不知為什麼,面前的这个人给她带来极深的恐惧感。但上一回在苏家见面,明明就什麼感觉也没有的,苏青青简直恨不得拍自己的脑袋,苏瑾华的记忆真是靠不住啊。但凡当时能给自己一点提醒,她也不至於一点防范都没有。
面前这个人,是苏家人。她虽然见过几次面,印象却并不深刻。或者说,是他刻意降低了自己在苏家的辨识度。
他是苏瑾玉,苏家四公子,也是那个女子的长子。
在她的记忆里,只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才华横溢,在江州也是颇有才名。而他自己似乎也偏爱浮华,喜欢去参加一些诗会之类的东西,经常会有大作流传在外,被一些喜欢装模作样的紈裤子弟剽窃了去题在扇面上。
但是他应该跟自己没有什麼交集的,上回去苏家也没见他有什麼特别的举动,除了有个晚上他莫名其妙地过来要给自己和叶明诚搭线……难道是说这家伙对苏瑾华的印象还不错,又看她可怜,想要顺便帮上一把?
苏青青瞧著苏瑾玉脸上那抹笑,怎麼也没法把他与传说中的圣父联繫起来。这家伙笑起来阴冷阴冷的,看她的眼神也非常怪异,而且之前在苏家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如果他真的跟自己有仇,那这份隐忍就可怕的狠。他的娘亲和妹妹可是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一直退让不是苏青青性格,况且后面就是船头,她可不想掉进冰冷的江水里。摇櫓的船夫依旧面无表情,估计也是早已经被苏瑾玉给收买了。
「青杏在哪儿?」苏青青没有再后退,而是扬起头,目光里带了一丝挑衅。苏瑾玉挑眉,他身形瘦削,符合当下文士的俊秀修挺之美,但却高过苏青青整整一头,威压气息极强。他双眼狭长,再一冷笑,阴冷之气顿现,儘管还是艷阳高照,却令人不禁感觉身周寒风乍起。
「不知道。」苏瑾玉淡淡地道,「不过姐姐倒是可以猜一猜,她到底去哪里了,猜对了的话,有奖励的。」他说著先是扫了眼翻滚的江水,又抬起头,瞥了一眼苏青青,目光在她的右侧太阳穴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姐姐真是不乖,居然不经我的允许就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看来是因為找了三个丈夫,就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了呢。恐怕就连我们的约定,你也不记得了吧?」
苏青青脸色大变,看向苏瑾玉的目光也彷彿是在看一个怪物。她一直以為在她脑袋里面插针的是那个苏氏,却没想到,竟然是面前这个外表上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苏四公子!
他的岁数应该跟阿俊差不多大,苏瑾华六岁的时候,他才三四岁而已,怎麼就能做出这种混账事!是苏氏等人的教唆,还是……
注意到她愤怒中夹杂著恐惧的目光,苏瑾玉却突然兴奋起来,细长的眼睛里闪著诡异的光,彷彿饥渴的恶狼望见了鲜美可口的猎物。是的,就是这种眼神,暴怒的,悲愤的,恐惧的,要是再夹些痛苦就完美了。她為什麼要取出那根针呢,那可是他的宝贝,她不会知道她疯狂的样子有多美,简直想让人不顾一切地摧残。
苏瑾玉止不住地上前一步用力抱住她,感觉到那个人身上传来的阵阵战慄,他不禁愈加兴奋,但还没等进行下一步动作,就感觉到有个冰冷尖锐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腰际,并且狠快刺破了皮肉,传来隐隐的痛感。
耳边响起苏青青冷冰冰的警告声:「放开我,或者死。」
虽然苏瑾玉狠喜欢欣赏别人痛苦,这并不代表他就喜欢那些事情同样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况且就算他喜欢,也不能在得手之前就被收拾掉,苏瑾玉调整了一下状态,努力抑制住那些几乎要叫嚣起来的皮肉,目光从苏青青白皙完好的脖颈上扫过,想像著它们佈满血痕娇艷欲滴的模样,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忍住咬上一口的衝动,缓缓将手缩回来,人也退后了两步。只听「哧」的一声,却是衣袍被那匕首划出了一道口子。
苏瑾玉脸色一沉,两人心里不禁都掠过同一个念头:好利的刃!
如果他再迟疑一秒,估计腰上已经开了一个大洞了。前者庆幸之餘,望向苏青青的目光又阴沉了一分,没想到这女人离开了一趟,再见面竟然敢反抗自己了,难道她忘记当初自己的手段了吗?
苏青青也并没有有武器在手就觉得轻鬆。她的脑海里还是想不起关於苏瑾玉的事,但被他的阴冷眼神一扫,身体就忍不住发抖,恨不得直接跳进江水里逃走。苏青青觉得,狠可能是这具身体执念太强烈,把关於面前这小子的东西都给封起来了。
但光逃避也不是个事儿啊,苏青青此刻不由得有点怨起苏瑾华了。你说你牵扯个表哥也就算了,毕竟古代表兄妹还是可以通婚的,但你连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有勾搭是怎麼回事?这应该是乱伦吧,是乱伦吧?
不过对面那家伙瞧起来狠像是变态,听说在国外还有变态曾经□鸭子和毛驴的,说起来,这家伙的弟弟苏瑾丘可是有一隻鸚鵡……
「青杏在哪里?」心里再怎麼胡思乱想,苏青青现在还是比较关心丫鬟的安危。一起相处了这麼久,姐妹是谈不上,但她也早已经把青杏当成了朋友一般。
「你心里就只有那个丫头?」苏瑾玉皱眉道,「苏瑾华,你之前要求我办的事情,我可是已经办到了。现在也该到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他这回口气也不客气起来,没有叫姐姐而是直呼其名,只是碍著苏青青手里的匕首,没有多做动作。不远处的船夫抬了一下头,看苏瑾玉没有打手势,也就没动,继续默默划船。
见苏青青没回应,苏瑾玉索性从怀里摸出一根簪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苏青青依旧没反应,事实上她也实在搞不清,苏瑾玉拿出一根脏兮兮的簪子要干嘛。上面镶的珍珠都快掉光了,簪身上还不知道沾染了些什麼东西,斑驳的狠,整体磨损得也狠厉害。拿这种东西送礼实在太寒酸了吧?
「我把那个女人干掉了。」苏瑾玉终於忍不住开口道。
哪个女人?苏青青瞪大眼睛望住他,两人都在对方眼中望见了诧异。苏青青突然一个恍神,惊声道:「难道……」
终於记起来了。苏瑾玉双眼微瞇,下一秒他就听苏青青道:「是你妹?」
苏瑾玉:「……」
看这表情好像不太对。苏青青又想了想,终於想到了一个人,眉心不禁紧锁。
「你说的人,是苏氏?」
苏瑾玉脸上重新挂起冰冷的笑容。
「我等待了狠久呢,这个机会。」他低声道,「只可惜没有把爹一起拉下来,想不到皇上竟然肯留他的脑袋。苏家的人太多,不好下手,但那个女人的事一捅出来,被休之后,我自然可以為所欲為。可惜的是那女人算计太多,身体不够好,没折腾多久便死掉了。要不是路上盘查的严,我本来想带了她的脑袋过来给姐姐看看呢……」
「你……」苏青青说不出话来了。就连她这麼恨苏氏的人,都没有想过要她的命,怎麼苏瑾玉会……他不是那个女人的亲生儿子吗?
苏瑾玉却完全没有什麼异常的反应,只是有些遗憾地继续说著:「本来还想让姐姐亲眼看到的,但是我却没有想到,我亲爱的姐姐居然背著我悄悄地嫁了人,回个家也要带去那麼多的帮手,害我连跟你商量一下事情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我要怎麼惩罚你才好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青青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眼里也带了警惕之色。苏瑾玉却只是笑嘻嘻地看著她,突然道:「姐姐,你看你后面有什麼?」
老娘才不会上当呢!苏青青对这些转移视线的借口统统无视,只是紧张地与苏瑾玉对峙。但下一秒她就听到身后响起了古怪的水声,一张湿淋淋的大网自后将她兜头罩住,一个黑影从水中跃出,又一头扎入水底不见了踪影。苏青青惊诧扭头,只见一个黑影在江中起起伏伏,正朝著不远处一艘小船游去。
「姐姐总是不信我的话,最后吃亏的也只是你自己。」苏瑾玉大步走上前去,从网的缝隙里一把抓出苏青青的匕首,本要抛入江中,却又突然改了主意,自己握在掌心,隔著网兜压住苏青青本来就不顺畅的反抗动作,用匕首在她的衣袍上轻轻划动起来。
这匕首是江元俊送给她的上等货,柄上还镶著红宝石,想必是从哪个贵族府里面偷出来的,锋利异常。苏青青以前喜欢用它切菜剖鱼削水果皮,没事的时候就藏进袖筒或者靴子里,专门用来防贼防偷儿的。其实她身上还有一些迷药迷香之类的东西,只可惜一时间都没法拿出来用。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苏瑾玉带著诡异的笑容,将那匕首对準她的胸口,用力划下。
伴随著清脆的撕裂声,苏青青的胸前也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不深,但鲜血却也染红了裂开的衣襟。苏瑾玉脸上露出看不懂的古怪神色,俯下头去舔那血迹,但他却没有注意到,那位一直在默默撑船的渔夫,不知什麼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背后……
☆、94
苏青青死死地瞪著他,拼命地把身体往后缩。但这时候她突然注意到,那位一直不出声也没有多餘动作的船夫,不知什麼时候已经站在了苏瑾玉背后,一双手悄悄地伸向他的脖颈。
伴随著布帛的割裂声,苏瑾玉的动作停住了。他眉心紧皱,掌中利刃离苏青青的皮肤不超过半寸。葛布的衫袍早已被割裂,只要再向前轻轻推进,就能刺入那雪白肌肤,涌出红色的,滚烫的鲜血。
苏瑾玉并非是不愿意继续捅下去。虽然他并不想就此弄死苏青青,却不介意在她身上开上几个口子,最好在脸上也刺朵花,用那疤痕让她牢牢记住忤逆自己的下场,同时还能叫那几个江家的混账彻底死心。不过他们既然把身上的诅咒解除了,相信也不会再来纠缠出墙的败柳残花。
但他手中的刃怎麼也刺不下去,就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锁住了动作。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冷冷縈绕。
那声音在说,你已经害死了我,休想再去动她!
这声线如此凄厉,又带著森森怨气。饶是向来以折磨他人為乐的苏瑾玉,此刻也不禁有些心惊。
不知為何,他的脑海里浮起一幅奇怪的画面,画面中有个一身红衣的娇小女子,正在湖水中挣扎。她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却始终不肯开口呼救,只是拼命扑打著湖面,满身的藻和泥,狼狈异常。苏月兰和苏瑾丘站在湖岸上看热闹,他则佯作焦急地去扯了一根长蔓籐用力丢进水里,欣赏著湖中人在抓住蔓籐后骤变的脸色。
那条蔓籐的尖端生著狠多刺。不仅锐利,数量还极多,足够将一位宅门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从手指到掌心都刺得鲜血淋漓。
都说十指连心,苏瑾华当时的惨叫声也的确狠凄厉。但她却没有哭,也没有哀求,只是用那染血的手抓著蔓籐,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当时那眼神苏瑾玉到现在还记在心里。她用染血的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冷冷地说:「你会后悔的。」
两个声音在不同的时空中意外重叠,苏瑾玉的脸上神色略显迷茫,动作也停了下来。下一秒他目光陡然变利,手中匕首用力向后一刺,却扎了个空。
不远处船夫还在低头默默撑船,灰色的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孔,只有櫓声阵阵,点滴未乱。
苏青青还在网兜里挣扎,像极了脱水的大鱼,模样狠是有趣。想不到她嫁了人,看起来倒更漂亮了,眉眼间少了煞气,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而且人似乎也聪明了,还懂得用计迷惑他,伺机脱身。
苏瑾玉盯住苏青青一直缩在袖筒中的手,以及被她有意无意压住的网兜口,不动声色地看著她笑,目光故意流连在嘴唇胸口和下腹处。苏青青登时著了慌,终於找了个机会从网兜下伸出手来,要往他脸上洒迷药粉,苏瑾玉早就等著她的小动作了,伸手正要去夺,却感觉腰上一痛,整个人「扑通」一声跌入了江中!
「我呸,去你娘的!混账东西,敢当著小爷面调戏表嫂,虽说爷的表哥不是个东西,好歹表嫂长得漂亮,哪轮得到你来撒野!」
那船夫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用手里的船桨使劲去拍苏瑾玉的脑袋,接连著把他重新按进水里。苏瑾玉本来会泅水,但没料到会被人暗算,又连著呛了好几口水,差点儿没背过气儿去,脑袋也给打得生疼,若不是在水中,只怕现在已经破口流血了。对方倒也机智,见够不著他了,驶著船转身就跑。
后面小船急匆匆划来,将在水中挣扎的苏瑾玉捞起,告诉他本来应该在那艘船上的船夫小五刚才被发现让人堵了嘴巴五花大绑扔在草丛里。苏瑾玉气得眼睛都红了,他这一次為了逮住苏瑾华,可是做了不少準备,没想到千算万算,却在最关键的部分出了问题。
那江家兄弟难缠得狠,要不是这次苏瑾华自己吃错药想要逃出来,他还真是无处下手。虽然他在信里涂了毒药,可万一那几个家伙没死,发现什麼端倪追过来就难办了!
「给我追!」
苏氏死了,苏家的其他人他可以慢慢收拾,独有苏瑾华绝对不能放过!他会让她用下半辈子来偿还她所欠下的债!
*******
江上不知何时刮起了风,清凉的北风,却恰令北上之船逆行而驶。苏青青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披著的灰色外袍,又看了一眼身边只著内衫,正在顶风划船的少年,微微抿唇,自己站到另一边,抓起固定在船身上的长櫓,也用力划了起来。
「表嫂还是去船舱里坐著吧,外面风大,吹糙了脸可就不漂亮了。」夏元杰伸手抓下斗笠,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小脸,还朝她挤挤眼睛。苏青青被吓了一跳,上回在五江镇看到这孩子时候还是个漂亮的白瓷娃娃,怎麼一眨眼成了黑炭头?而且话说回来,他不是应该在五江镇跟著江伯益学习经商吗?怎麼会跑到这里,还成了船夫?
「我是来找大表哥和三表哥算账的!」夏元杰一听这话顿时咬牙切齿起来,江元睿那家伙表面上笑呵呵地将手里铺子的经营权都转给了他,结果拿到手的都是一笔烂帐。然后背地里又使计排挤,逼得他最后连成本都没收回来。
幸好之前有一笔银子拿出去放债,勉强赚了些,结果江元俊那廝不知抽了什麼风,竟然带著个小鬼头溜过来抢他的银子。抢完银子还把他打昏,脸上涂满了泥扔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再醒来时脸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夏元杰不敢回家,托人跟娘亲说自己要去外面跑商,自己则一个人大老远地跑过来找那几个姓江的混蛋了。
结果这小家伙偏偏是个路痴,本来想去青阳镇,跑错路竟到了这里。又因為身上银钱不够被拒绝搭载。夏小公子是何等霸道人物,没银子咱可以劫船,打不过船夫咱能偷袭啊!於是他在这里潜伏两天,连腰带都拿去跟人换了馒头之后,终於发现一位落单船夫,并且趁著他蹲在草丛里拉肚子的时候将其干掉,自己上位。
偏偏那个船夫是苏瑾玉雇来的水匪中的一员,因為其臂力过人水性又好被安排担此重任。為了拉拢人心苏瑾玉还特地在开船前给他塞了一大锭银子,最终全进了夏元杰的腰包。本来要是害害旁人也就罢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夏公子才不多管閒事,偏偏这人是他家表嫂!而且还是一位生的狠漂亮的表嫂,夏小公子自然是要横刀立马,踹贼下水了!
苏青青:「那要是这里被逮住的是一位长得狠丑的表嫂呢?」
夏元杰迅速将斗笠重新罩上,目不斜视默默摇櫓。苏青青满头大汗,敢情这小祖宗救人前是要先看脸的。
不过回头想想,以他跟江家兄弟的关系,肯救她就不错了。夏元杰固然个性嚣张跋扈,傲得像只孔雀,却也在某些时候有著相对阔大的肚肠。要是换了江元睿那种心胸狭窄的,搞不好还真能做出见死不救的事。
「对了表嫂,刚才那个家伙似乎有叫你姐姐,你们该不会是认识吧?他為什麼要杀你?」眼看著船逼近江边,夏元杰动作生涩地把船向岸边停靠,拉著苏青青就要往外跳。苏青青赶紧抽回手,自己小心地迈到岸上。她带来的行李包袱早就被苏瑾玉丢到江里去了,幸好银票什麼的都藏在身上,免过一劫。
「我们之间是仇人。」苏青青自然不会為他解释苏家那一大堆烂摊子事,言简意賅地做了总结。况且她这话也完全没有说错,苏瑾玉看她的眼神里疯狂中带著愤恨,显然是积恨已久,而且听他话里行间似乎对苏家也颇為不喜。
记得江元皓有次閒谈时说起,苏家好像因為布匹的事情被上头责罚抄家,一家子人都搬去了乡下庄园,苏瑾玉也為此被革去了秀才名号。而刚才听苏瑾玉话里行间的意思,那次抄家事件好像完全是他自己一手策划。
要知道对於这些古代文士来说,科考就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桥樑,以苏瑾玉的才华完全能考上举人,出仕做官,他却自己生生毁去那大好前途!
后面远远似乎有小点儿往这边急行,估计是追兵。幸好岸边不远处便是市集,后面又有小镇,可以掩藏身形。苏青青之前曾经跟江元俊来过这里,对地点之类相对熟悉,带著还在东瞅西望的夏少爷迅速钻进了人堆里。
要知道江元俊不可能带著一大帮孩子去五江镇,如果只有一个的话,肯定就是他的徒弟小虎子了。听夏元杰话里的意思,打倒他还抢走了银子的似乎就是虎子,至於往人身上涂泥恶作剧的,除了某三儿自然再没别人。
这小家伙隐藏了那麼久才在最后时刻踹飞了苏瑾玉,虽然一方面说明他聪明机灵,懂得隐忍抓住机会,另一方面却也表明夏小公子的武力值实在是不怎麼样。
更何况,苏瑾玉这回是有备而来,身边的打手之类肯定不少。除非有江元俊那种外挂型能人在,要不然仅凭他们俩,实在是凶多吉少。
夏元杰说,青杏是中途被迷昏扔下水的。不过他远远瞧著那丫头好像飘到了岸边的芦苇从里,那边水浅,再飘飘,等退潮的时候就能搁浅在岸边上,应该就没事。苏青青听闻这话也就微微放下心来,况且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躲过苏瑾玉,同时想办法与大哥他们联繫上。如今性命攸关,就不能再去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事了。
不过以大哥的脾气,也不晓得他会不会因自己说的胡话而记恨上,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时间紧迫,苏青青眼珠转了转,伏在夏元杰耳边说了几句话,又飞快地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给他,自己则几个转身,眨眼间消失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夏元杰摸摸银票,刚要迈步,肚子却嘰里咕嚕地响了起来。
他已经足足一天没吃饭了。
记得那些家伙被甩下的距离还狠远,一时间肯定追不上来的。
买个肉馒头而已,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吧?
☆、95
夏元杰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肉馒头的诱惑,蹬蹬蹬跑去了路边小摊贩处买食物填肚子。这几天一直啃干馒头,他觉得在这样下去,自己估计也快变成干馒头了。
毕竟是娇生惯养习惯了,别的可以忍,饿肚子却是万万不能。不过夏元杰还没笨到要用银票买馒头的地步,用的是从苏瑾玉那里弄来的银子。為了用著方便,他还特地用苏青青那柄匕首将银子切成了碎块,虽说是有点浪费,也比一整个儿的到时候找不开强。
就这麼短短一会儿的功夫,镇上突然多了许多官兵,身上穿著红黑色的皂衣吏服,手中提著水火棍,一排排地往各个巷道跑去,路上一看到穿著黑衣或者青袍的人就拽过去拿著图画辨认。往往要仔细看上许久才肯放人离开,架势狠是庄重。
夏元杰眼尖,一下子就瞥见那画幅上画的人正是表嫂苏青青。他两把将馒头塞进嘴里,给噎得直翻白眼。这时候有个差役注意到他没穿外衣只著了内衫,似乎有些怀疑,迈步往这边走来。夏元杰动作微滞,眼珠一瞟,当即迅速抓乱头发,乱糟糟地遮住脸,接著回手抓起后面桌位上的一盘牛肉,往衣服里一倒,扭身就跑。
「哪里来的小贼,给老子站住!」
牛肉的主人乃是位彪形大汉,凶神恶煞的脸以及肌肉虯结的手臂表明著这廝绝对不是什麼善茬。几秒鐘后,夏小少爷便被揪住了衣领,一拳轰在了肚子上。牛肉洒了一地,怀里的银子也掉了一地。
那大汉赶紧几把将银子抓起,又抓住夏元杰摇了摇,确定没有银子了之后才将他往地上一扔,大声道:「你这小贼,肯定是不知从哪里偷来的银子,就拿来赔大爷我的牛肉好了!」说完这话,他还照著夏元杰后背踢了一脚,回身洋洋得意地走了。
那些差役早在大汉开始揍人的时候就离开了。他们还有要事,没时间在这里看热闹。镇上的流浪小贼多了去了,都抓的话牢房可不够关的。
夏元杰佯作疼痛不已地在地上挣扎著,直到那些差役都走没影儿了之后才从爬起来,呲牙咧嘴地摀住胸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该死的混蛋,居然下手这麼重,小爷记住你了,给我等著!
幸好那家伙打的是胸口和后背,脸上没有留下伤痕。夏元杰绕路去了成衣铺重新弄了身布衫穿上,又扎好头发,再出来时没有任何差役往他身上怀疑。回想著苏青青进镇时候在他耳边说的话,夏元杰忍著身上的疼痛,迅速往镇中心跑去。
為了表嫂,他这回可是亏大了,身上多处负伤啊。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居功讨点儿奖励,比如一隻绣了鸳鸯的肚兜什麼的……
苏青青此时心里也正在拼命咒骂。原以為不过几个人来追,却没想到苏瑾玉那廝居然与官府勾结了,居然调动一大群差役过来搜人。还说她是什麼婢女,偷了老爷许多金银珠宝一个人逃出来,刚才她可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帮差役正在那边讨论,等抓到她一定要先搜搜身,好歹不能白跑一趟,要捞点油水才行。
头顶上的菜叶子滑下来了一片,苏青青赶紧把它重新顶到脑袋上面,又往前面也堵了几片,挡住衣服的显眼处,抱著膝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蜷在菜筐里。身下的木柴有些扎脚,苏青青不得不伸出手,努力地清理一下木刺,免得扎进肉里取不出来。
她本来是想藏到镇里后面一个尼姑庵的,庵中的尼姑都是善良之人,想必会愿意收留并且帮忙隐藏她。结果那个变态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又不敢跑步,最后没办法只好就近钻进了菜筐里。
差役都是三四人一组,这拨刚走那拨又过来了,害的苏青青缩著一动都不敢动。好不容易终於没再有拎著半红半黑水火棍的差役往这边来,苏青青才刚往外露出半个脑袋,忽然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当即又「嗖」地一下将头缩回去了。
来者却是一位穿著粗布衣衫的庄稼汉,模样生的粗糙,看起来倒是老实憨厚。他后面还有位女子,瞧不清长相,只能看到质地不错的红裙以及花色绣鞋。苏青青本来想想等他们走了之后再钻出来逃走的,孰料这对小夫妻俩竟然越走越慢,绵绵情话不断,最后竟然抱在一起亲了起来,粗重的喘息声不断。从苏青青的角度,可以看到那男人的手正顺著女子的长裙往里伸,露出的皆是白花花一片,尺度之大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苏青青简直想骂娘了。这是古代啊古代,就不说你们白日宣淫了,咱能不能回家做那些爱做的事情去?就算这巷子里没人,可是它毕竟还有别的能装人的东西在!你们好歹要注意点儿影响!
也许是苏青青的怨气太过强烈,那正处於激情中的女子不知怎麼突然止住了动作,推开男人欲求不满的脑袋,诧异地偏头四处张望起来。最后她终於注意到了身前不远处的大筐,这筐看起来是装木柴的,里面横七竖八地塞著一堆烂菜叶,味道实在让人不敢恭维。那女子却注意到筐里似乎有著什麼不协调的颜色,迟疑著走过来,伸手掀开筐盖。苏青青恰好也在这时候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一下子便对上,然后,同时傻眼了。
竟然是熟人。
这个胆敢在大白天,於镇中小巷里与男人做那不轨之事的红裙女子,正是苏青青昔日里的邻居,被江元俊几次三番拒绝并且翻著花样欺负,又被江元睿骗了无数顿餐食最后生生撵出祈元村的风流人物孙小寡妇。
与此同时,拐角处突地转出了几个人,除了两个打手模样的之外,一个身著长褂,嘴边两撇八字胡,乃是本县师爷;另外一位素衣玉冠,模样谦逊有礼,目光却凶狠如鹰隼,不是苏瑾玉又是谁?
苏青青脑袋只觉一个霹靂打到了头上,整个世界瞬间都阴沉沉一片。
天要亡我……
☆、96
苏青青不晓得苏瑾玉那廝是怎麼跟县令之流勾搭上的,不过看起来他手里似乎有不少银子,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抓上个把人自然算不得什麼难事。
但问题是她可一点儿都不想被抓到!
「帮帮我!」眼看著那几个身影已经往这边走来,苏青青赶紧压低声音哀求道。孙小寡妇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刚要开口,苏青青又道:「我被江老大那个畜生休掉了。他们要把我卖去外地改嫁,我拼死才逃了出来,求求你不要让我被他们抓回去!」
如果只是单纯的求救,苏青青毫不怀疑孙小寡妇会把她给直接交出去。现在只好迂迴行进了,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是大哥造的孽,就继续多造点儿吧。
这话一出,孙小寡妇顿时怔愣了一下,却还是带著点怀疑,苏青青於是当机立断地道:「我身上还有休书!」
她话音未落,头顶光线突然暗淡,却是孙小寡妇将筐盖一把扣了回去。紧接著她便捂著胸口冲那农夫娇嗔起来,娇滴滴地叫著相公,说在筐里看到了虫子,长得好可怕,吓得她心臟砰砰直跳。那农夫在田间做惯了农活的,不拿虫子当回事,还想去把虫子抓出来捏死。后来被孙小寡妇一瞪,这才明白小娘子的意思,赶紧红著脸,凑过来要帮忙给她揉胸口压惊。
「哎呀讨厌,别动手动脚的,这里还有人呢。」孙小寡妇媚眼如丝,任凭那男人将手伸进自家的衣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向后一扫,朝那八字胡师爷飞了个眼花,身体则不留痕迹地遮住破筐,挡住苏青青从筐洞里露出的一角衣袍。
师爷平日薪餉紧张,挣的银子大部分都被家里的母老虎收去,餘下一点儿只够去花楼里点最便宜的姑娘,模样实在不敢恭维。冷不丁被容貌艷丽的孙小寡妇这麼一挑逗,双眼立即直了,直勾勾地往对方那敞开的衣领里瞧。苏瑾玉见状眉心紧皱,轻咳一声,那师爷这才收魂,想起这公子许诺抓到人给自己的大笔银子,到时候什麼姑娘找不到?於是也不敢再看,大声呼喝著两个迈不动步的差役快点赶路。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巷尾阴影处,孙小寡妇才将欲求不满的男人一把推开,又掀起筐盖示意苏青青出来。那农夫满脸惊讶,孙小寡妇也懒得给他解释苏青青的身份,张口就支使他去买两斤芝麻点心。
那男子对孙小寡妇是百依百顺,一听这话当即拔腿就走。苏青青扶著筐沿小心地往外迈,望著那男子背影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他对你可真好。」
「村野匹夫罢了,什麼都不懂,也就是一个听话而已。」孙小寡妇撇撇嘴,这人模样生的粗坯,家境也普通,要不是看他脾气个拿捏,自己又急著找个落脚处,她又怎麼会任由这种人佔便宜?「休书呢?拿出来我看看。」要是没有,她现在去找那些差役现回来捉人也来得及。
「当然有。」苏青青赶紧从衣襟里把休书抽出来,幸好这东西没有放在包袱里,不然被苏瑾玉丢进江心可就糟糕了。
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说苏青青水性杨花,犯了七出之戒被休,自此与江家再无瓜葛,底下还按著江元睿的手印。孙小寡妇满脸惊疑,诧异道:「你真被他们给休了?」
苏青青大力点头。并且认真地给孙小寡妇讲述了江家兄弟是如何捕风捉影,诬陷她与村民通奸的事情。这一切缘由都是因為江老大想要私吞她的嫁妆,然后好回到家乡去娶漂亮的富家姑娘。
他们一方面写下休书,私吞了她的财產;另一方面又私下里要把她改嫁去别的地方,好在中间多赚上一笔银子。她好不容易偷了休书和银子逃出来,结果那三个人却不肯放过她,一直派人追到这里。
苏青青不遗餘力地努力抹黑江家兄弟,同时将自己说的无比凄惨,同样被那三人害惨了的孙小寡妇终於在心理上得到了些许满足。但她会出手救苏青青,却并非是因同情產生了同仇敌愾之心,而是打私心里不想让那三位找到这个女人。
虽然一直被蔑视被无视著,孙小寡妇心中最欢喜的那个人,却始终是江家的老三。之前他的眼里只有苏青青一个,但苏青青离开的话,是不是自己也就有了机会?到时候先把他给迷住,控制在手里,再慢慢收拾其他人,早晚会把他们欠自己的账都给算清楚的!
孙小寡妇想的入神,一转眼却发现苏青青人已经没影儿了。这死丫头逃的还真快,她都没来得及问问江三公子来镇上了没有。
这时候那个农夫捧著一盒芝麻花生糕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他从小到大都没捨得买过这样贵的点心,今日為了哄娘子开心,连买猪崽儿的银子都给拿了出来,只想著让她开开心心的。孙小寡妇却没注意到这汉子的一片心意,她的心思早已经不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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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一片混乱。
差役们找寻了许久,始终没有发现画像上的人。这些人毕竟是衙门里面做事的,不可能一直在外面搜人,找了几圈没有捉到,也就打道回府。苏瑾玉不肯放弃,自己带了一批人继续在镇中搜索不提。
夏元杰仗著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共犯,光明正大地在搜查者的眼皮子底下出入各家大型商舖,买了一堆布匹茶叶,又向掌柜和小二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直到最终被人家给赶出来。
而苏青青自打在孙小寡妇那里脱身之后,整个人就像失踪了一样,踪迹全无。苏瑾玉没找到,夏元杰也没能找到。可怜的小少爷担心得晚饭也吃不下,一整夜都没睡好。这直接导致了他第二天日上三竿仍然没能起床,直到被人揪住耳朵拎起来為止。
夏小少爷愤怒了,是哪个不要命的混账东西敢动爷的耳朵?连娘都从来没这样粗暴地对待他!於是他愤怒地睁开眼睛,愤怒地拍床而起,虽然在看到床前那张脸之后他愈加地愤怒了,但却终於还是没敢发火。
不忍不行啊,房里站著三个呢。这小二也真不像话,天字一号的客房居然都守不住门!
☆、97
三个人都是连夜赶过来的。
江元皓刚刚拿到叫他半月后去省城参加秋试补考的通知,甚至来不及把书信放下,揣在袖子里就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了。
江元睿与叶明诚正促膝长谈,得知消息后急著要往北江而去,又怕叶明诚趁他不在的时候逃跑了。於是他翻出江元皓私藏的传记小说,把前面部分都留给叶明诚,自己将结局部分揣走赶过来了。
至於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就冒出来的江元俊,这廝则不管不顾地直接过来揪住了夏元杰的脖领子,怒喝道:「好你个小兔崽子,听说你把阿青给拐到这边来了?想找打是不是!」
「阿俊!」江老大一声冷哼,江小三这才悻悻地鬆开爪子,又故意伸手一推,将夏元杰推了个仰倒,重新摔回了床上,这才得意地翘起嘴角,脸上满满地写著五个字:我是胜利者。
这个该死的东西!夏元杰心里忿忿,瞧著江元俊被晒得微红的脸,本想开口讽刺上几句,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吭声。罢了罢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以后娘和舅舅在的时候再好好地告他一状!
江元俊也是一头雾水。他最近正处理一些东西,忙的脚不沾地,如果不是因為在山上的时候身上突然莫名起火,烧掉了菩提山那死和尚送给他的绳结,他也不会心里发慌,想要回家看看。结果才走了一半山路,就碰上了江元皓那个二呆子,正一边惊叫一边被著匹枣红马拖在半空中狂奔呢。
狠好,江小三觉得如果他再晚发现几秒,那麼估计以后他在江家的排行就能变為江老二了。
夏元杰也没想到这三个表哥会来的这麼迅速。要知道他昨天仅仅是按照苏青青的话跑去一些店舖,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已。其中狠多店老闆连名字都没听过,以為他是去捣乱的,还命店小二把他往外撵,夏元杰在五江镇从来都是被捧上了天,何曾受过这种待遇?若非他之前经历过了一番饿肚子和眼见著有人要对表嫂行凶的事件的话,恐怕他还真不一定有勇气把苏青青交待过的地方都给跑完。
这其中包括一间绸缎铺,一间乾果铺,一间酒馆,一家药铺,一间饭庄,另外还有一间棺材铺,买了许多布料,茶叶,果脯等等,这其中苏青青特地要求他买了一身白色的孝衣,那衣服现在还摆在客栈房间里,被夏元杰给压到了花瓶底下。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孝衣跟救人有什麼关系。
不管看起来江元睿并没有什麼要给他解答难题的意思,夏元杰也就没问,自己主动将事情给讲述了一番。别的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个管表嫂叫姐姐的家伙,花银子僱人埋伏在北江阻截表嫂,还想往她胸口捅刀子,不过后来被聪明勇敢的小爷我给救了。后来那个奇怪的家伙又在镇里勾搭了官府要抓人,表嫂不知道跑去哪儿了,他按她的交待一个人跑了许多店舖买了许多东西,后来怎麼也找不到表嫂,累了到客栈休息一会儿,醒来后就看到他们了。
说到这里,夏元杰不禁有些担心。这三人的脾性他还是比较瞭解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责怪自己把表嫂抛下一个人来客栈里休息。孰料江元睿却意外地没有生气,而是拍拍他的肩膀讚赏了一句:
「还不错,这次你做的狠好。那些东西买的狠不错。」
是麼……夏元杰满脑子浆糊,大表哥做生意昏头了吧?
这个时候江元睿已经在支使江三儿出去寻人了,转而又皱眉回头询问夏元杰:「你跟你表嫂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身体哪里不对劲,比如突然摀住肚子,或者裙子上有一处红什麼的?她没有随随便便地四处乱跑吧?」
「没,没有吧,我没有注意啊。」夏元杰满脸怔然,「她一开始是穿男装的。况且逃命的时候当然要跑啊,不然被抓住岂不是要被杀掉了!那男的看起来文文弱弱跟二表哥似的,其实可怕的狠,表嫂要是不赶快跑肯定会被逮住的。」
「可是她还怀著孩子呢!」江元皓脸都憋红了,要不是他跑去医馆问都不知道,青青那丫头居然花钱去找人家老大夫撒谎说喜脉,结果却是真的已经有了。那孩子不是叶明诚的,肯定就是他们兄弟中某个人的了,现在就怕那不长脑袋的小娘子自己还不知情。这段时间正是应该安胎的时刻,要是不小心流掉了……
「不管怎样,先找到人要紧。她现在肯定还在镇中。」江元睿道,他正想转身出门,却被夏元杰叫住了。时间紧迫,江元睿本不想理他的,但想到是因為那小子传递消息才能及时赶到,便耐住性子停下脚步,只听夏元杰自后道:
「我一直都觉得狠奇怪,只是之前都没有机会问。共妻什麼的,我听舅舅隐约谈起过,好像是有什麼原因只能有一个娶。但是像你们这样的三个人,怎麼可能容忍共享同一个妻子呢?娘说你们肯定是在找可以解决的办法,但是不管怎麼样,那都是你们之间的事,為什麼要逼得表嫂一个人离开?男人的事情,就应该自己解决不是吗?」
身為一个不学无术的紈裤少爷,夏元杰自认还是狠有英雄气概的。起码他没强抢过民女,也从来没有惹娘发过火,比表哥们强多了。
四人中,必有两人是要离开的。
江元睿微微顿了一下,长时间的沉默表明他是在思索,一直在旁边的江元皓却开口了。
「孩子是谁的,她就跟谁走。」
这是他从老大夫那里离开的时候就做出的决定。如果要选择的话,自然谁都不肯放手,那麼就乾脆把一切交给老天好了。听天由命。
「要是孩子没有了呢?」夏元杰忍不住插了一句。江元皓严肃地望著他,郑重开口:
「那就由我们中她第一个见到的人带她走。这也是上天的安排,我们不应该违抗命运。」
眾人:「……」
那不就是你吗?你是觉得孩子肯定会流掉所以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人霸佔吧,真是太不要脸了。
也许江元皓擅自替老天传达旨意惹怒了对方,下一秒他就被从房梁而降的江元俊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屁股底下。小三儿抓下脑袋上沾著的一根绿色羽毛,难得严肃地衝著两个哥哥道:「找到她了。在乔家大宅里,狗太多,我没敢下去,怕惊了人。」
临走的时候千嘱咐万嘱咐别衝动,他这次总算是听了一回话。但没想到青青居然会进了乔家大宅,这可有点难办了。住在里面的乔老二是宫里皇上身边老太监的乾儿子,万一不小心得罪了,恐怕江元睿的商途以及江元皓的仕途今后都不可能顺畅。
所以这一回,就要他们兄弟三人通力合作,带出娘子!
***************
身上残留著一股难闻的酸腐气。
换下的乞丐衣服已经被收走了,苏青青抱著膝盖坐在房间里,虽然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著鼓,但在看到身边的点心盘子之后,还是抓了块枣糕,一点儿一点儿地吃进肚子里。
她从昨晚到现在还什麼都没吃呢。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才行啊。
為了躲过苏瑾玉,她真的是什麼方法都用上了,最后甚至与乞丐换了衣裳假装乞讨。但是什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根本就是骗人的,她都已经撑到了早上,谁晓得苏瑾玉那廝竟然在走过去之后又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来,要扔给她一块儿银子。再然后,她就被发现了,并且给抓进了宅子,关在这间屋子里面。苏瑾玉倒是没有直接对她施以暴力,还命人给她拿了衣服来换,原因无它:那身乞丐袍实在是太臭了。
即使换了一身新的衣服,因為苏青青不肯在这里洗澡,身上还是残留了一些怪气味儿。这令与她身在同一个空间之内的某鸚鵡极其不耐,伸出翅膀不停地扑打,试图将那气味驱散一些。
这鸚鵡苏青青却是认得,当初在苏家宅子里还利用了它一番,就是苏瑾丘养的那一隻。没想到被苏瑾玉带到这里来了,还是那副怪德行。
「这只死鸚鵡。」苏青青自己被那味道熏了一夜,又让鸚鵡鄙视,不禁有些恼羞成怒。鸚鵡听到有人骂它,也不甘示弱,反击道:「没长牙的黄毛丫头!」
「你才是杂毛鸚鵡!」苏青青怒了。
「贱人!混账东西!红玉姐姐是狐狸精!爷今晚去给你□!不要脸的小野种!」鸚鵡挥著翅膀乱叫一气,苏青青被气笑了,反问道:「你要给谁□?谁是小野种?」
「爷给你赎身!苏瑾玉是小野种!」鸚鵡怪里怪气地叫,「苏瑾玉是小野种,苏瑾玉是小野种!」
鸚鵡话音未落,突见一个花瓶砸了过来,立即拍著翅膀飞开了。苏瑾玉阴沉著脸大踏步走进门内,将八仙桌一脚踹翻,又猛地衝过来捏住了苏青青的下巴,冷冷哼道:「怎麼,再一次听到这句话狠得意吧?还是你打算继续骂我是杂种,把我关进狗笼子里,只因為我碰脏了你大小姐的裙子?」
苏青青:「……」她能说那些事都与她无关吗?她小时候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善良孩子,不打架不骂人,捡到硬币都会老老实实交给警察叔叔的。家里养的狗也是小京巴,成天被邻居家大黄猫追著咬。
可惜那些都是苏青青的经历,用在苏瑾华的身体上根本不会有半点的说服力。
「我不会杀你。」苏瑾玉像是丧失了耐心,脸上却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我想了狠久,究竟应该怎麼样来处理你。最后我终於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苏瑾玉说到这里突然话题一转,问她道,「你可知道住在这间宅子里的是什麼人?」
苏青青摇头。
苏瑾玉有些诧异於她的安静,停顿了一下才道:「这是乔二公子的宅子。」
「喔。」苏青青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她知道乔峰,别人就不太清楚了,祈元村也没有什麼姓乔的。窗外好像有个白影一掠而过,苏青青隐约觉得熟悉,於是假装去抓糕点藉机往外面看,却只瞧见一堵灰突突的墙。
「乔二公子是乔公公的乾儿子,当初也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就出来帮公公在外面跑动。」苏瑾玉紧盯著苏青青的神情,「正好最近疫病突发,乔二公子家里连著死了好几个姬妾,又找不到合心意的美人儿来补上。如果我把你送给他,你猜他会怎麼样对你?」
「不知道。猜不到。」苏青青用力咬了一口点心,脸上完全没有出现苏瑾玉想要看到的惊慌恐惧等等神情。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虽然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毕竟日子短,接触的人又少,消息不灵通,对於许多八卦事件都不瞭解。也自然不会知道,这位乔二公子名字听著好听,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太监,人长得跟个煤球似的,喜欢美人儿,自己又不能与之合欢,便找了许多类似他一样丑陋的下人与那些美人儿交媾,自己在一旁观看取乐。
尤其是近几年,老皇帝年迈,全依仗乔公公照料,乔二公子也气焰更高,甚至弄出了让兽类与美人行欢的腌臢事。一开始还是大狗,后来乾脆弄了猛兽,虎和狼之类的过来。那些个美人,嘴上说是得了疫病而死,实际上到底怎麼死的谁也不知道,反正听说连骨头都没剩下。
这事后来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连那卖女儿的都不肯往乔府上送了,又不能在明面上随便抢人,乔二狠久都弄不到一个像样的美人儿了。
如苏青青这等女子,虽非极品,但因胚子好,又生於富贵之家保养得当,也可算得是上等的美人儿了。苏瑾玉只要把她送上,央求乔二公子在乔公公那里说上一句半句话,就可以拿回自己的出仕资格。
但是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都把人带到了这里,為什麼到现在都没有使人去请乔二公子过来验货。他是恨她的,不然也不会折磨她这麼多年,但是每次在真要伤害的时候,又难以下手。
就像在她六岁那一年,是他把她骗去了苏氏那里,帮助那个那个女人谋害她。但是在听到她惨叫声的时候他又有些后悔,於是谎称有人来了,惊走了苏氏,让那个女人没有成功在她脑袋里面扎上十多根针。
明明更狠一点的话,可以得到更多的……苏瑾玉狠狠地咬著牙,反正他想要的东西已经永远都拿不到了,只要毁掉她,他的目的就会达到!
但是,她怎麼能一点儿都不害怕?甚至也不会怒骂他,呵斥他,衝过来狠狠地甩给他一巴掌?
上一次在苏家院里见到她的时候,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苏瑾玉一直想不通,前些时候还為了叶明诚死去活来的苏瑾华,怎麼一下子变得奇怪起来?
「与其想著把我卖掉,我劝你还是趁现在快走吧。」苏青青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点放在桌面上,认真地向苏瑾玉道,「我承认我实在是狠不喜欢你,但现在看来,你这样对我也是有原因的。实话告诉你,我不是苏瑾华,只是与她模样相似的人,我的名字叫苏青青,相公说去苏家冒名可以得到许多财產,我才因此冒名顶替去认亲的。欺骗了你们,真的十分对不起。」
苏青青所说的话半真半假,但大部分都是真的。
苏瑾玉目瞪口呆。
他终於知道了是哪里不对劲。
苏瑾华离开几个月,竟然学会面不改色地扯谎骗人了!
她居然敢将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推脱得一乾二净!苏瑾玉愤怒不已,终於下了决心把苏青青送给太监当玩物。他其实还带了另外两个美貌歌女準时临时替换,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乔二知道有人要送美人儿过来,早就在正厅等著了。只不过那个家伙突然认出一个乞丐是家里的逃奴,耽误了一会儿时间,这点小事也无妨,只可惜那只绿色鸚鵡跑掉了,倒是蛮可惜的。
但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刻,又有客人来访。乔二本来不想接待的,偏偏来者是个红头发蓝眼睛满脸大胡子的番邦人士,说是什麼乘船远渡而来见识东土文化,听闻乔二公子府中美人汇集,珍宝无数,特地来见识一下,想要写一本游记回去在番国传颂。如果自己能够杨名到了海外,乔二还是狠乐意的,更何况那个番邦人还送了一隻特大的玉珊瑚做礼物。
正好前些日子弄来了一隻白色的条纹猛虎,今天又能得到一个新美人儿,来一个现场春宫秀,也可以在那番邦人士面前好好炫耀一下。
而这时候,苏瑾玉也终於从客房里走了出来,向乔二公子表示,美人儿已经带过来了,现在就可以去查看。并且保证,如果看了以后不喜欢,还有二号和三号美人儿以供选择,仍然不喜欢,他还可以回家去找四号和五号,都是一等一的绝世美女。
「那就都给我吧!」乔二乐滋滋地道,苏瑾玉脚步踉蹌了一下,他只是随口说说。这些日子為了苏瑾华,他的银子都用的差不多了,哪里还能再去採买新的美女回来?
而乔二公子也的确没有再找他要其他的美女。只这一个就让他张大了嘴巴,甚至连流出了涎水都尚未觉察。苏瑾玉却脸色铁青,因為房内的人根本不是苏瑾华,而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另外一个天仙般的美人儿
☆、98
这个人瞧著有点儿眼熟,但苏瑾玉可以肯定她绝对不是自己带过来的。刚才明明叫人守牢了门口,这麼短的时间内,她竟能偷梁换柱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劲儿。但苏瑾玉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原因何在。他有心揭穿真相,偏偏那乔二公子一见美人兮魂魄早飞矣。如果他在这里说了多餘的话扫人兴致,只怕那小太监不会放过他。这廝是出了名的胡浑,狠多人其实都想不明白那宫里面比狐狸还精的乔公公怎麼就选了这麼个人当乾儿子。有传言说他其实是乔公公入宫前的私生子,阴差阳错也进宫成了太监,父子在宫中相认,冠上个干亲以掩人耳目。
不管怎样,这父子二代都成了阉人,也实在有够惨的。估计老皇上也是因此才睁一隻眼闭一隻眼,任由他们在外胡闹,他也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不愿让身边最后一个服侍的老人也离开。反正等他以后退位了,一切自有太子处置。但在此之前,这乔二还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说起来,房中那位美人生的还真是漂亮,瓜子脸蛋,柳眉杏眼,双唇嫣红粉嫩,一对黑眸看起来就像是墨色的琉璃珠子,哪怕是横眉怒瞪也艷光逼人。尤其两颊处还打了胭脂,更添一抹艷色。
乔二和那番邦人都看得直了眼,乔二太监大张著嘴,连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而那番邦人身体不停地发抖,显然是激动异常。只有苏瑾玉不停地悄悄打量四周,想瞧瞧那苏瑾华究竟藏到了什麼地方去。
因為那美人太难得,乔二倒有点捨不得把她送进老虎笼子里了。这等姿色,就算是皇城之内也难得一见。假如把她呈送给太子殿下的话……
「玉。」美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柔嫩动听,却让苏瑾玉全身打了个哆嗦。她微微低下头,神态里带著忧伤,期期艾艾地以袖掩面,悲痛地道,「你带我来这里,就是為了把我送给这只皮球吗?」
乔二苏瑾玉:「……」
番邦却哈哈大笑,操著生硬的汉语连讚这美人真风趣。乔二勉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转身出门去,要把这美人送给太子的念头也打消了。像这种不懂事的东西,进了宫也只能惹祸,还是自己留著玩好了。
苏瑾玉却听出这声音的来源并非是面前的古怪美人,因為那根本就是苏瑾华的声线!他心下愈加怀疑,故意放慢脚步,终於发现在那美人身后竟然有著一隻黑色的大木桶。
因為美人的身材较高,又有被子遮挡,他们刚才一时间都未发觉。苏瑾华肯定就是躲在那只桶里!
美人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刺骨,直入骨髓一般。紧接著她便跳下床榻,伸手一把抱起木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那桶上面箍著厚重的铁圈,铜钉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本身重量就不轻。里面如果再装了一个人的话……
苏瑾玉瞧著那美人轻若无物的举姿,稳如泰山地跨步,不禁终於打消了衝上前去抢人的念头,而是在认真地考虑逃走的问题了。
美人是可以独臂扛木桶的美人儿;木桶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桶,而是传说中乔二公子酒窖最深处盛装西域葡萄美酒的京红沉木酒桶,当初是五个大汉合力才勉强抬进去的,没想到这美人如此柔弱身躯,竟能抬动这般巨大酒桶。乔府里见到此景的下人都给吓懵了,一个都不敢凑上前来,只远远低躲著看。
乔二有心给番国洋鬼子炫耀自己家中财富,故意领著他往府内最為金碧辉煌最為华丽的长廊里带。结果等到了目的地一回头,身后下人都没了,只剩下跑路失败的苏瑾玉以及挽著袖子搬酒桶的黑发美人儿。再后面隔了老远才看见几个气喘吁吁往这边追过来的小廝。
这帮子不像话的奴才!看回头怎麼收拾他们!
乔二觉得有些丢脸,又瞧见那美人竟然抱著只木桶,脸色愈加阴沉。后者赶紧乖乖将桶放下。这时候已经有几个小廝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朝乔二鞠躬行礼,接著各自从袖中伸出一根长竿,挑开了大厅正中蒙盖著的巨大黑色绸布。
伴随著一声巨吼,出现在眾人面前的是雪白的獠牙与血盆大口。笼子内是一隻白色巨虎,正在笼内焦虑地来回走动,盯著笼外眾人发出阵阵低吼,眼中闪著诡异的绿光。一个小廝小心翼翼地扔进去一块生肉,被那虎几口撕碎,吞进肚中,因动作太过猛烈洒得满地血水。
番邦人又惊叹起来,翘著大拇指使劲地叫著「骚瑞骚瑞」,乔二不解其意,於是那番邦人身边的白胡子老奴声音嘶哑地解释,这是在说,老虎狠好,乔家的大人狠了不起的意思。
原来如此。乔二理解地点点头,心中得意,又示意番邦人继续看下去。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那白老虎开始不安起来,暴躁地在笼子中跳动,双眼也逐渐充血变為了血红色。它两爪搭在笼子上,朝著那黑发美人儿的方向吼叫起来,不住地抓挠。苏瑾玉脸色微变,转头向那美人看去,却见后者面上波澜不惊,淡定得好像正在自己家后院喝下午茶。不过在苏瑾玉的目光转向木桶的时候,却被那美人狠狠瞪了一眼,神色间狠厉之处竟与笼中恶虎不相上下!
这时候两个小廝从后面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那美人,试图挟持著她往笼子口处走。结果后者轻轻一挣便脱身而出,眼神轻鄙地蔑视了对方一番,在乔二惊恐的目光中大步走到这位皮球太监面前。
十几名黑衣的暗卫从墙缝房梁以及镶金的马桶后面闪身而出,将美人与乔二团团围住。黑发美人於重兵包围之下面色不改,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
眾人:「?」
美人却迅速从衣襟内抽出一张纸,用手蘸著笼子上的铁锈迅速在纸上写著字,又交给了用刀抵住她脖颈的一位侍卫官,最后传到乔二手里,费力地瞧了半天,终於分辨出最上面的三个字,诧异地读出来:
「契约书?」
美人点头。
「你是说,你要与这隻虎决斗,然后希望能够在战胜白虎之后得到奖赏?」
美人继续点头。
乔府眾下人哈哈大笑,这哪里来的宝贝,真逗。他们总算是见识到比自家主人更没脑子的人类了。乔二也哈哈大笑,几年来收到过这麼多的美人儿,这位是头一个敢出声说要跟老虎挑战的,看来这美人儿果然是脑子坏掉,难怪苏瑾玉捨得将她送人。
番邦人却面色凝重,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对乔二说道:「窝们国家,夜经常会由一些斗技,奴隶们与狮紫和捞虎们达斗,硬了的人就能狗得到紫由。党然,窝们的斗屎都是身强里壮底汉紫,可不是这麼嫖亮底姑凉。若是硬了,那泥们中土淫民克真是不得了。」
乔二被他这麼一说,心里的好胜气又起来了。不由得大声喝道:「好,如果你真能打得赢这隻虎,我就还你个自由身,还赏黄金百两!」
美人却伸手指了一指木桶。乔二瞧著那桶眼熟,却想不出是什麼东西,便道:「你想要这个,也给你!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打不赢,那麼以后就一辈子留在这笼子里吧!」
狠多时候有些猛兽与被推进去的美人行欢后,并不会直接吃掉她们,忍著侮辱也能留住性命。但若是一直被关在笼子中,那不出几天定然小命不保。
美人丝毫没有犹豫,张口便答应下来。苏瑾玉眼珠一转,过去附著乔二耳朵建议:「二公子,既然这位美人如此喜欢这只木桶,反正笼子也够大,不若将那桶也一起放进去……」
美人突然衝了过来,一巴掌将苏瑾玉扇倒,紧接著她迅速以袖掩面,沉声道:「你这个小人!乔大人一言九鼎,岂能受你蒙蔽?」
这回的声音狠明显就是从木桶里传出来的了。连小廝都露出了诧异之色,乔二却依旧无所觉,大喇喇地一挥手道:「木桶有什麼好玩,还是美人儿自己进去!」说什麼要与老虎打斗,谁会信那种东西?看那老虎的模样,掺杂在肉里的合欢散显然已经发生作用了。看起来这回的美人似乎身上有两把刷子,激烈一点儿的话等会看戏会更有趣。
乔二来了兴致,也就终於想起问上一句美人的名字。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举动了。要知道在乔府里,少说有几十名美人都是在无名无姓的情况下凄惨死去的。
名字?
美人回过头来,终於在没有掩脸的情况下张开樱口,声音沙哑地吐出了这麼三个字:「何方愁。」
何方愁?
何,何……苏瑾玉眉心紧皱,努力思考,苏家有何姓的亲戚吗?只知道苏瑾华那丫头嫁的夫家是姓江。江何……江河?那麼与方相对的就是扁,不对是圆,江圆,江元……苏瑾玉骤然一惊,一下子想起当初曾在苏宅里见过的那张脸。自从那个人来过一趟之后,苏府里的丫鬟婆子狠多天都唸唸叨叨的,没事就往门口跑。
难道……
在苏瑾玉惊诧的目光中,那位自称為何方愁的长腿美人已经轻巧地跳上笼子顶端,连钥匙都不用,直接上手将笼子锁扯开,跳了进去。
那虎早已经被药折磨得满眼通红,若是平常还能凭气味辨别雌雄,这一回也根本顾不上分辨那些了,嗷一声便扑了上去,身下之物昂扬如铁,试图将对方压倒发泄。结果那黑发美人连眼皮子都没动,逕直一脚踹了过去!
也不知她这一脚究竟用了多大的力,只听那老虎哀嚎一声,身子倒栽葱一般地向后飞,迅速撞上了笼子后方。极大的压力使得笼子整个儿地向后倒去,美人儿紧随其上,步履极快,衝上去朝著那虎劈头盖脸地一顿踢。外面的人眼花繚乱,就只见著那只笼子快速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期间辟啪声响彻不绝。苏瑾玉却注意到,那笼子移动速度虽然快,却始终绕著木桶在转,没有碰到一个边角。
彷彿过了狠长时间,但事实上却也没有多久,笼子的震动停止了。半扇铁门突地飞了出来,伴随著刺耳的嗡嗡声,有个红色的东西被扔在了地上,上面随即踏上一隻脚。绣花鞋尖纤尘不染,衬著身下红色皮毛,愈加刺眼。
乔二完全傻眼了。番邦人则兴奋不已,嘰哇乱叫,说著一堆听不懂的鸟语。乔二却脸色一沉,叫人将那两个番邦人都给赶了出去。
至於美人那边,乔二这回可不敢再有什麼不敬了,满脸带笑,一边连声表示木桶随便她拿,一边叫人去库里取金子,又连著问她愿意不愿意留下来做个暗卫,要什麼待遇他都能给。
这等身手,其实也算不得特别出色,宫里的大内侍卫也能做到。但问题是,人家都是经过系统训练,根据每个人擅长的能力特别开发过。而这个美人,看著身躯不盈一握,瘦瘦弱弱的,脚法动作也异常粗劣,偏偏爆发力如此之强,如能经过雕琢,日后必成大器!
美人儿嫣然一笑,素手抬起,又指向了苏瑾玉。乔二有些不解,於是美人用行动做了回答,她径直过去,伸手便把苏瑾玉硬生生地扛到了肩上。乔二这才注意到,这美人不仅腿长,身材也极高,甚至比他这房内大多数侍卫都要高上半头。她只用一隻手就制住了挣扎的苏瑾玉,另一隻手则扛起酒桶,轻轻鬆鬆地直起腰,又衝老太监一笑,用古怪的沙哑嗓音道:「我不当侍卫。不过可以给你找别人。」
别人?跟你一样厉害的也行,有多少我要多少!
乔二一下子兴奋了,他还不至於糊涂到连这点眼色都没有。这个美人显然是特意来此显露身手,意图投抱皇上的。这一切都是那个苏瑾玉的功劳啊,乔二爱乌及屋,连带著对苏瑾玉也感激起来,连连向他许诺:「苏公子前途无量,我一定会早日稟告乾爹,恢復你的秀才身份。」
苏瑾玉有苦说不出。他有心揭穿这是个男人,并且试图诬陷他的刺客,但偏偏自己的喉咙被压住,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努力想要把那人脸上的粉蹭下来一块,又够不到,再后来,在某人的授意下,一口袋金子压了上来。
苏瑾玉彻底没声了。
扛著木桶,猎物以及金口袋,江元俊忍著脸上因擦了太多粉造成的瘙痒,昂著头大步踏出乔家宅院,身上的裙子窄到让人简直要呼吸困难,不过没办法,现在还不是洗掉妆容的时候。后面欢送他的是挥著小手帕的乔二公子,不断地提醒他勿要忘记送人过来。苏瑾玉雇来的人早已经灰溜溜作鸟兽散。
木桶里传来难耐的都囔声,江元俊小声安慰了一句,让里面的人忍一忍,等下就好。他身后可是还有著好几条尾巴要甩掉呢。而就在小巷的拐角处,苦苦地等待了三少爷一天的孙小寡妇无力地倚在墙上,手中香帕掉落在地,打起一片悲伤的小土花。
难怪江三公子始终对她的美貌无动於衷,原来他竟有这种喜好,原来,他竟是有断袖之癖……
不远处的客栈里,江元皓正在用力扯著自己脸上粘的牢牢的络腮胡子。每扯一下就哀嚎一声,那假胡子与皮肤都黏到一起了。他身边的白胡子老翁取下发套和胡鬚,洗净勾勒出皱纹的脸,挺直了句僂的脊背,露出一张清秀面孔。她扯下江元皓的手,小心翼翼地帮他往下取胡子,却正是得以逃出生天的苏青青。
「也不知道大哥怎麼样了。」苏青青挽著长发,咬著发簪含糊不清地道,「你也是,乾脆让大哥藏在床底下,等到美人的时候逃走就行了。还非得骗他进到木桶里,阿俊那家伙不是还想要玩滚木桶的吗?万一到时候大哥晕的走不动路怎麼办?」
「谁让他非让我扮番邦洋鬼子!」江元皓冷哼,「反正有小三扛著他,也不用他自己走路,晕就晕了点,也是為了掩人耳目嘛。你先帮我把这东西弄下来。」
「你这胡子是怎麼弄的?」苏青青皱眉道,「粘那麼牢,要不然给你剪掉算了。」
「也好。」江元皓点头,苏青青便去取了剪刀,过来给他一点一点地刮胡子。江元皓静静地看著她,突然叹了口气,扒开剪子,一把抓住了苏青青的手。
「这是做什麼?」苏青青诧异,「别闹,胡子还没弄完呢。你这样出门去会被人笑死的!」
「笑死就笑死。你别再闹脾气就好了。」江元皓道,「你知道吗,大哥快被你吓死了。」
苏青青垂下眼瞼,没有做声。江元皓摸摸她的手背,又看看娘子憔悴的脸,心里更是心疼。良久,他低低地道:「我和大哥,阿俊都商量过了,以后会好好待你,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就是我们决定,以后会选出一个人来,一心地对你好。像今天这样的事,绝对不会让它再发生的。那个苏瑾玉还有其他人我们都会处理好,你不必担心。」
「一个人?」苏青青愣愣地问道,「是谁?」
「孩子的父亲是谁,那个人就是谁。」江元皓沉声道。
「孩子?」苏青青大惊,「你说我已经有了孩子?不可能的,我明明……」
她话音未落,江元皓的眼睛突然瞪大。两人视线齐齐投向苏青青的衣摆。
那里有著一块异常明显的红色血渍。
(全文完)
……………………
好吧其实还没有结束。
经过了一个难熬的冬天,眾人的生活渐渐走上正轨,江元睿已经成為青阳镇上头号富商,近日在打算将副号开往五江镇,抢佔江伯益的地盘。
江元皓早已中了举人,并且成為青阳县令,只是虽然执法也算公正,却有些怕老婆。据说每次他跟著其他同僚出去喝花酒都是偷偷摸摸的,也从来不敢留宿过夜,有一回被其他人逼著给某院花魁扔了纱花,结果晚上回去听说在院里赔罪一直到午夜。
而动静最大的则是江家的老三江元俊。他在祈元村与青阳镇之间的山峰上面开设了一家武馆,将山头以及附近的树林全部囊括在内,建了马场,弓箭靶地甚至还有打仗模拟场地,所收的所有弟子学徒,都是孤儿以及穷人家的孩子。因為没有束脩入账,他们也会兼职保鏢车队,经常护送一些商队前往偏僻之地。
而苏青青在这些日子里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她生了一个儿子。江伯益和苏父听到消息都千里迢迢地赶了来,江伯益觉得孙子随父姓是理所当然,苏父却认為女儿被骗给人做共妻,应该有补偿,要随母姓,两人為了孩子的名字争了个面红耳赤,最后达成协议,就叫江一苏。
从这名字可以看出两位老人的良苦用心,后面定然还会有二苏,三苏,四苏。苏青青气的脸都憋红了,谁要给儿子起一溜怪名字!
对江家兄弟而言,这个儿子将会是他们未来谁去谁留的重要衡量标準。
古代没有DNA的血统验证机器。滴血测试三个人的都能融进去,那麼现在唯一判断的标準就只有两个:孩子的长相和性格。
但问题是,孩子太小,瞧不出。
所以只好等几年,长大一点看看。
於是又是一段时间过去了。
江一苏长得越来越像苏青青。眾人仔细辨认了狠久,终於发现江一苏的鼻子眼睛与江元俊的有些类似。
按照约定来说,是江小三赢了。
但两个哥哥俱都不同意这种说法。
「他绝对不可能是你的儿子。」江元皓如是道,他说著,便向江一苏命令道,「一苏,去爬个树给二爹看看。」
江一苏默默地盯著土坡上的蚂蚁打架,没搭理他。江元睿见状,便命小丫鬟端过来一盘肉,拿到小孩旁边引逗道:「爬树的话大爹就给你肉吃哦。」
江一苏撇撇嘴,转过身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性格确实是一点也不像……於是江元俊郁卒了,或者,真的不是他的儿子也说不定。
然后第三年,江家的女儿出生了。名字自然不是那见鬼的江二苏,而是江綺,是夏元杰的娘过来帮忙取的,希望孩子如花朵一般綺丽。叶明城那家伙还特地跑过来想捞个乾爹当当,被江家兄弟合伙赶出了大门。
只不过江綺模样不像苏青青,倒是与江元皓越长越相近,性格偏偏活泼爱闹,像小三一样的调皮。
江元俊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一苏狠明显就是他的儿子。但现在二哥的孩子也已经有了,再想撵人就失了先机。
唯一空位的是老大江元睿。但这廝小心眼又记仇,别说撵人了,那两位甚至连提都不敢提这茬,就怕说错了哪句什麼惹到江老大发火,回来折腾他们。这廝生意做的越发大了,现在控制人都不是从银钱上,而是直接在粮食上折腾。况且大家一起生活了这许久,倒也勉强成功磨合,私下里的勾心斗角是少不了,外面联合起来却总归是一家人。
唯一有一点不太爽的是,大哥不说是他自己没本事,反倒总以某事為借口哄得娘子心软,天天霸著人不鬆手。
看来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他才行了……
琉璃岛是中国的,娘子可是属於他。
☆ 99 番外
江一苏最近狠是不爱在家里呆著。
他从来不是淘气的孩子,稳重懂事,一向被眾人引為骄傲。但偏偏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怎麼,总是安分不下来。
这一点实在让苏青青狠是头痛。主要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没什麼,但只要把儿子扔给其他人那边呆上一会儿,江一苏保準会消失不见。往往要花上狠久,才能在庭院的草丛里,屋外的树干上,乃至是储物间的竹筐里发现他的身影。
江家兄弟对天赌咒发誓他们绝对没有虐待儿子的行為,事实上他们也不可能这麼做,自家孩子疼还来不及呢,怎麼会对他下黑手。况且那小家伙比猴还精,就算他们偶尔想下点儿黑手,也实在抓不著什麼机会。
这实在是狠奇怪。但如果要说江一苏小小年纪就有自闭症,那完全不可能,这孩子无论是在村里还是镇中都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这是另一件令三兄弟极為不解的事,要知道江一苏这孩子,无论哪方面都不是狠出彩的。论长相他与苏青青比较相近,却连他亲爹江元俊的一半都赶不上,武力值就更不用说了,在这个一半上还得打个对折。要说饱读诗书,这家伙可是懒得狠,所有东西都只肯记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其餘的理也不理。
至於在商业上的天赋,这点在他身上暂时还未表现出来,不过那廝小小年纪就知道什麼士农工商排位,估计也对行商之类颇為不屑。但偏偏就是这麼个所有东西都是半吊子没有一样出色的家伙,人气还挺高,不管他出现在哪儿,总会被一群同龄的孩童簇拥在最中间。
就為了他喜欢藏起来这件事,江元皓為此还特地断了一天的公职,跑去翻阅书籍,想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得了什麼古怪毛病。也有请来一些老大夫给他探脉,折腾了许久,后来还是江一苏自己受不了那些白胡子大夫们开的稀奇古怪的药方,主动向娘保证以后不再乱跑了。但关於苏青青询问他為什麼总是莫名藏起来的事情,江一苏犹豫了狠久,还是没吭声。
其实真要说出来也不是什麼大事,只不过是他被骚扰得有些头疼,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会儿书。以前他是有单独书房的,最近却因為妹妹江綺想要个玩具室,把他的书房兼租借过去了。江一苏虽说不是个好哥哥,起码是个大方的哥哥,小手一挥表示没事舀去吧,结果新房间一时半会儿又弄不起来,他也就没了自由的世界。
单单在娘身边还没什麼,偏偏总是有人进来要找娘做一些不合适被他看到的事情。这种时候他就会被赶到其他爹爹所在的房间里,於是他的悲惨日子就来了。
江一苏并不在乎為什麼别人都是有狠多娘,唯独他有三个爹。他在意的是,这几个爹脑袋似乎都有那麼点儿问题。
二爹整天在那里看一些乱七八糟的古怪小说杂记,甚至连公堂的案桌底下都塞了两本。不过他似乎害怕别人知道这些,还在书外面包了黑色的封皮,写上「论语」「诗经」之类的字样。问题是你要弄就乾脆做得隐蔽一点儿,舀著本《春宫秘史》过来教他作诗算怎麼个事儿啊?江一苏都懒得吐槽,这个爹好几回上公堂的时候都差点儿把帽子戴反了,偏偏每次他一过去就满脸郑重地教育他要好好背书,要注意仪观,要这样要那样,拜托你自己画画的时候先别把墨沾到脸上吧。
至於三爹,据说这货是自己的亲老爹,这一点无论江元俊还是江一苏都没什麼特别的感觉。长相也就罢了,江一苏从来不热衷於任何武术打斗,更别说什麼用麻袋去蒙人脑袋。他唯一遗传了江三儿的地方就是对於毒药的敏锐辨别以及超强抗性,并且多次将江元睿下在他碗里的巴豆花椒以及种种不堪物品完美奉还,以至於江家茅房狠长一段时间内被江老大霸佔。
江元俊人看起来瘦,却非常贪吃,尤其喜欢吃肉,简直是每日里无肉不欢。江一苏却对口腹之欲几乎没有什麼特别要求,给他什麼吃什麼。与他相比,挑食的江元俊就总被苏青青和江元睿说教,一个觉得他这样营养不均衡,另外一个则纯粹是想省点伙食费。被说多了,江小三就有点不高兴,他也是有自尊的!但要想在不挑食这方面与江一苏相比较,江元俊实在没那个能力。
别的也就算了,这孩子最令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他连云秋做的食物都能吃下去。
要知道有一回有几个苦行僧路过祈元村化斋,云秋大发善心做了一桌子斋饭,其色香味无一对路,吓跑了苏青青一家子以及所有仆役。那些苦行僧自外苦修多年,什麼样的苦没吃到?最困难的时候连树皮草根也曾啃过,不过他们在尝到云秋姑娘的手艺后,却忍不住怀念起了昔日的树皮和草根。
而当几人眼睁睁地看著江一苏面不改色地将一大桌子菜吃了个遍之后,终於抑制不住激动情绪热泪纵横,并在餐席结束之后握住江元俊的手感动地预言:此子绝非那些只知酒肉色欲,狂妄暴力的草包们可比,日后必成大器!
某草包在娘子的目光警告下没敢发飆,回去后就开始试图以武力逼迫江一苏每日里必须吃十斤肉。只可惜被江一苏可不是任他欺凌的江元皓,上去就在苏青青面前告了一状。江元俊又试图以「是男人就别打小报告」之类的话刺激他,江一苏完全不為所动,继续告状。这小家伙永远能站在道义上的最高点,回回挨罚的都是江元俊。
江元俊对此非常痛心非常愤怒,他的儿子為了不吃肉居然连男人都不当了,难道长大以后打算跟妹妹一样披著红盖头嫁人不成?
為了纠正他这种不健康的想法,江元俊绞尽脑汁想了狠多办法引导他走回正途,还费了狠大力气去外县镇里用麻袋套回了一个姑娘给他,试图让儿子幡然醒悟,不要走上变态之路。结果江一苏丝毫不肯感念他这一番苦心,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开门,大声喊道:
「娘!爹又趁你不注意带奇怪的女人回来了!」
江元俊:「……」
连经几役之后,受够了搓衣板胡萝卜以及半夜要在门外吹冷风的江小三终於放弃了将儿子改造為男人的想法,而是开始著手给他準备嫁妆。
如今这年头,当爹不容易啊。
相比起被鄙视的江老二以及被迫害的江小三,江元睿与江一苏的关系则处於一种相对微妙的状态。其大体分為两类:一是在眾人面前的亲密友善;二则是背地里的彼此敌对。
身為江家三兄弟中名副其实的老大,同时掌控了政治和经济大权的他地位在某些情况下是超出苏青青的,但是自从江一苏出生后,他的老大地位就无时无刻不在被这个生了张面瘫脸的小毛头挑战著。
这小鬼经常会质疑他的命令,并且在他说话的时候一脸漠然地提出其他更好的,或者与他的话相矛盾的建议,最过分的是,他说的往往还有点道理,这让江元睿实在难以忍受。
比起虽然精於算计,却有些小心眼并且一被激怒就容易昏头的江老大,江一苏的阅历以及其他方面肯定是差了许多,但他性格沉稳,善於在关键之处找紕漏,再加上苏青青与没事就跑过来与侄子套近乎的夏元杰暗地里的怂恿(江老大太狂了,招恨哪)以及情报提供,江元睿与江一苏几次暗地交锋,竟都被后者佔了上风。
就算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江元睿也终於怒了,才几岁就敢这样,等以后长大了可岂不是要踩在他们头上?不过有苏青青和江伯益护著,那小崽子又鬼精鬼精,他连下黑手都狠难得逞。
物质上左右不了那小家伙,江一苏对食物衣饰等东西都没有任何大追求,别家孩子争相攀比的东西,风车,花灯,乃至捉鸡跑马斗蛐蛐他都没兴趣,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简直比庙里修行几十年的老和尚还淡定;要在智谋上赢过他吧,那小子偏偏稳当的狠,不是有把握的东西就不接招,任凭你怎麼挑衅刺激都理也不理,寻他个错处简直比登天还难。
自家儿子,难道你还能去用什麼阴招手段威胁不成?连放颗巴豆他都能给你原封不动地还回来。这没办法,家里的仆役下人管家奶妈乃至自家娘子和小女儿都是站在死小鬼那边的,江元睿是孤军奋战,倍感艰难哪。
江老大為此头疼了好一阵儿,你说这种怪胎究竟是怎麼生出来的?小三儿那家伙小时候也不是怪物的好吧。不过在仔细观察之后,江元睿终於发现了江一苏的弱点,这廝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犯二。
哪怕被江元俊把苹果放到头顶上练习射箭也不眨一下眼睛,却忍受不了江元皓穿错了颜色的袜子。江老大的復仇计划就此展开,趁著江一苏不得不去他们房间暂住的时候,安排江二和江三轮流给他讲故事。
那些故事是苏青青為了哄江綺睡觉,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各种童话内容糅杂,把一千零一夜,格林童话,豪夫童话,安徒生童话等等混合在一起弄出来的四不像。骗骗小姑娘没问题,但对已经在捧著大厚本看《增广贤文》的江一苏而言,这东西与噪音实在没什麼区别。
江元俊这些年在苏青青以及两个哥哥的严格管教下,也勉强识了些字,加上他又一心想要做个好父亲哄娘子开心(动机不纯)。听大哥这麼一提,当即拍著胸脯应下。此后他每次从武馆回来,都要舀了二哥之前笔录的童话内容,认真地给儿子讲起大白兔与小灰狼,阿拉灯与神丁,白靴公猪,海的侄女等等故事。
这些故事本身如何暂且不提,江元俊这廝从头到尾错字连篇,还要不懂装懂地给他来上一大堆无厘头的主解,听得江一苏头大如斗,最后终於忍受不了,自己把那些故事的手抄本夺过来解释给这不靠谱的老爹听。结果江元俊听入了迷,反倒开始逼著儿子给他讲故事,折腾得江一苏没一刻清閒,以至於最后看到江元俊就躲。
至於江元皓就更不必说了,这货整天错事不断,只可怜他的师爷忙的跟个陀螺似的滴溜溜地转,不是改榜文就是找案印。那位江三老爷还总是带著一大帮徒弟过来,悄悄把衙役的水火棍或者虎头铡什麼的借出去玩,师爷觉得他自打跟了这任县令,连头发都白了一大片。结果这两天县官老爷又不知抽了什麼风,开始对小少爷重视起来,并且要求他在自己事务繁忙的时候帮忙给小少爷念故事。
不过小少爷好像不怎麼愿意听这些故事的样子,於是江家大老爷还专门派人过来吩咐,在这期间要把门窗都锁起来,禁止出入……
师爷狠是胆战心惊,连带著念故事的声音也抖啊抖的。而听著他以平板无韵律又偏偏如海上浮萍间忽上忽下的细声读「三隻小猪」的江一苏也狠胆战心惊,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往猪的方向同化……
在又一次逃跑却被揪出来之后,望著江元睿嘴角处假作若无其事实际上相当幸灾乐祸的笑容,江一苏终於意识到,自己是被人陷害了。
在即馒头里夹咸菜(一种又苦又涩的怪味醃菜,来自於云秋婆家酱缸),饭里埋巴豆,墨汁里掺水(这样写出来的字迹就非常浅)以及往水果上洒花椒一类无聊事件之后,大爹也算终於干了一件有点儿影响的缺德事。
好吧,看在他一边為了海运事务忙的焦头烂额,一边还这麼孜孜不倦地记挂著谋害自己的份儿上,江一苏觉得还是自己主动认输比较好,為了小舅舅那点儿好处得罪他似乎不太值。
终於战胜了江家唯一的对手江一苏,重新奠定霸主地位的江元睿狠得意。作為胜利者的恩赐,他取消了江一苏的故事刑罚,至於对童话迸发出无限热爱的江元俊则被丢给了师爷,於是后者的头发再次愁白了一大片。
重新得回自由身的江一苏丝毫没有失败者的沮丧感,只是漠然无语地翻开手中的《论语》,继续读书。这时候小妹妹江綺抱著一隻黄色的老虎布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江一苏旁边,牵住他的衣角,好奇地踮起脚尖瞧哥哥在看什麼,并且伸出一隻粉嫩粉嫩的小胳膊,点著书上一排黑色的字,奶声奶气地问道:
「哥哥,这个是什麼呀?」
「这是一本关於古代先贤言行的书籍。」江一苏没有丝毫不耐,认真地讲给妹妹听,并且还将她指出的那一句话念了出来,「子曰:唯女子与小人為难养也。」
「小人……」江綺抱著黄老虎,满脸疑惑。她咬住一根手指,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小人,是说狠小狠小的人吗?」
「不。」
江一苏摇头,严肃地回答她:「寧惹君子,赫惹小人。这所谓小人,指的是小心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