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3-12

兰陵笑笑生: 一夏晴深 61-70

第六十一章 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1

十天后……
襄城一片萧条,大街的店铺紧闭门户,街上冷冷清清的不时有士兵队列经过,大部分老百姓都逃了,要不逃到天都附近,要不干脆逃到越关城去。我躲在大街拐弯处一个不起眼的门旮旯里,蜷缩着身子,身旁是一根竹竿一个破碗。
如你所见,我现在只是兵荒马乱中的一个孱弱无依的乞丐。
东方铭放火烧了禅院后,本来是用轿子把我送下山去的,可是映月提醒我,不可尽信此人。于是映月打扮成我的样子上了轿子,而我随着惊惶下山的香客匆匆下了山,不敢有半步停留,身穿着男装混在流民之中出了天都,没过半日,天都便全面戒严,各个城门把守得很紧,似在搜查什么。
慕珏这么快便发现了那具女尸另有其人?偏偏这时我身上带的被人尽数偷去,于是我流浪了差不多九天,终于到了襄城。这时候的我蓬头垢面,襄城的守军拿着一副图像在比对出入城门的人,自然认不出我来。
出了襄城,过了回龙峡,就能回到东庭……
我颤巍巍地站起来,向城门处走去。心里已经想好了出城的理由,可是才刚迈出没几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我心剧跳,一队骑兵掠过,为首的将领勒住马回头看我,马鞭一指大声说道:
“这里还有一个!”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两名士兵抓住了,我大声说道:
“你们究竟是干什么?!”
“干什么?!是男儿就要保家卫国,来呀,把今天抓到的统统带到军营!”
于是我便和其它十余人被抓了壮丁,我分到了襄城的军营里当了一个火头兵。
“你!过来!”一个郎将掀开帐子指着我说。我战战兢兢地跟着他走到一个很大的营帐,他指着营帐后方的一个空位说:
“到那里去站岗。”随手扔了一枝长枪给我就走了。
夜晚的风吹得营地的旗帜猎猎地响,我双手横抱着想要驱寒。这样一站,不知不觉就夜深了,我正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声音伶仃地闯进我的耳朵,我浑身一颤睡意全无。
“听说你的人也在找她?”声音中透着清冷威严,还有一丝怒气,是慕珏的声音,我这才知道我来守的营帐竟是主帅的营帐。
“是,不杀了她怎能解我的心头之恨?”竟然是东方华容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堂堂皇后居然纡尊降贵来到军营。
“这件事还没有搞清楚……”
“怎么没有搞清楚?!明明是她向铭弟献计,让他集中兵力突破东庭大军的防线,谁知道竟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八万大军全军覆没,几乎甚至连自己都身陷敌手。堂堂一个一等侯竟然丢盔弃甲地战败而回……阿珏,不杀她难消我心头之气!”
慕珏叹了口气,“东方铭也是太冲动了,若他不是好大喜功,怎会中人埋伏?”
我握着枪的手微微发颤,原来我猜想的都是真的,那个棋局我再熟悉不过了,以前在青林山和梅继尧下棋,他总是喜欢下一些看似散漫的子来降低我的警惕性,三连星布局是他的杀招,我不想和他下棋,于是故意去集中棋子去破他的边角,结果只是导致他更大范围的狙击围杀。
我教给东方铭的,就是那种自投罗网但求速死的低劣招数。
“你不用替她求饶,你一直说你只是利用她来钳制司马继尧,可是,你告诉我,现在你不遗余力地找她还是出于这个目的吗?屹罗的东方家族、禤氏家族都等着你的首肯跟你联姻,可是你迟迟不回复甚至还扬言要把她纳为王妃……”
“华容,这件事我不想再谈,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至于她,若是你先我一步找到她,你……”
“阿珏,你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东方华容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我可以想象到她这时惨白的脸色,“你的心里,果然,是有她的……你说过,这一生,有了我和遥儿,就够了……难道,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
“是太多了,华容,就因为你为我做的太多了……可是,从你进了皇宫那一天开始,我们便无法回头了。”慕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意。
一阵浅浅的抽泣声传来,慕珏叹了口气,说:
“华容,你放心,我绝不会背负你和遥儿,遥儿的帝位我也绝不觊觎。”
“你还是坚持要娶她为妃?可是,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你,你何苦自作多情?!”
东方华容这句话说得如此中肯,我心中暗自叹息,只听得慕珏冷冷地说:
“她对我的心,第三者无从评价。”
东方华容冷笑一声便不再言语。
我心中升腾起不寒而栗的感觉,站正身子,心神却有些涣散。慕珏恐怕真的是不愿放手……我每天呆在这里,能保证他不会发现?
忽然眼前黑影一闪,接着几个士兵拿着火把和明晃晃的兵器冲过这边来大声叫道:“有刺客!”
有刺客?我马上呆住了,随着这声喊叫,整个军营都沸腾了起来,军帐一掀我便看见一身甲胄的慕珏走了出来,我连忙低下头,心却砰砰直跳,担心害怕之极。我趁着混乱走回火头军的营帐,一进去马上吓得手脚发软,里面躺着两具尸体鲜血淋漓的,我刚想大叫,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我的嘴巴,来人压低声音说:
“别说话,否则马上杀了你!”
我怔了怔,随即心内一阵狂喜,那人又说:
“你送饭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军营内有女眷?”他松开了手。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着他说:
“大公子,别来无恙?”
司马承中摘下蒙面的黑布,脸上的五官依旧桀骜凌厉,那双眼睛如同黑宝石一般熠熠生辉,惊讶之余,定神凝视着我,眼中酝酿着思念、沉痛和悲悯。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我怔了怔,他的手却已经抚上了我瘦削的脸,半响才说了一句:
“你还好吗?”
我傻傻的不懂反应,他走向帐后,拔剑一划,帐篷裂开了一道大缝。他拉着我闪身出去,军营里灯火通明,混乱渐渐止息。他带着我到了军营北面吹了一下哨音,俄而一匹黑马长嘶而至,军营的士兵立即有了反应。司马承中一跃上马,伸手一拉我便稳稳地坐到了他的身前,他一夹马肚,黑骏马扬蹄疾奔,将身后追来的士兵远远地抛下。
我们一直向北面的一座高峻的荒山奔去,只要过了那座山,就到了回龙峡。我以为他会策马上山,谁知他在离山五里的距离时便拉着我跳下了马,我和他伏在半人高的草丛中看见那马不停地向山上奔去,不多时,一队军容整饬的骑兵扬尘而至,也随着那匹黑马上了山。
司马承中拉着我沿着山脚的路一直朝西走,那里有一片大大的村落。越过了村落,又是一片荒山。我跟着他翻越这座山,举步维艰,脚上有好几处都被磨破了,他回头看我,皱皱眉说:
“怎么了?走不动也得走,他们迟早会搜索到这里来的。”
于是我咬咬牙,又跟着他走在黑魆魆的山路上,忽然不知踩到什么树藤,身子一软就跌倒在地。司马承中回身拉我,我轻呼了一声,脚上的痛楚几乎让我掉泪。他蹲下来捉起我的脚脱了鞋子,有好几处水泡已经磨出了血。他二话不说把我背起来继续往山上走。天刚亮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这座山,到了回龙峡边一个稀疏的村落。
我趴在他的背上,疲累之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一觉醒来,竟然身在一家农户之中,身上已经换过农家的粗布衣服。一位荆钗布裙的中年妇女微笑着对我说:
“姑娘你醒了?我去告诉你相公。”说罢转身出去。
我相公?我揉揉太阳穴,坐起来,呆呆地想着昨夜发生的事,心里还是无端地恐慌。对于慕珏,此时想起来是一种深深的恐惧,我真不敢相信此刻的自己已经自由……
门吱的一声开了,司马承中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布衣,手里拿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看看我发怔的脸,说:
“我跟他们说,我们是逃难的夫妇……”
我抬眼看他,微微一笑说:
“无妨,为了解燃眉之急,我理解。”
他放下水盆在我脚下,蹲下身子抓过我的脚,我愕然地挣了挣,他沉声说:
“别动。”
说着一手脱下我的脚套,看到我的脚上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和好几处磨得出血的红肿,他皱起眉头问:
“很疼是不是?”
脚上一阵温热传来,夹杂着舒张的疼痛,我连忙说:
“大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他头也不抬地说:
“叫我承中。”
“承……中,我自己来就好。”我很尴尬,难以接受他突然的纡尊降贵,堂堂一位侯爷居然给我洗脚,动作是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窘迫之余心内涌起一阵感动,他一直以性命相挟,可真的在关键时刻,他却不远千里来寻我……
“不是夫妻吗?丈夫给妻子洗脚是很自然的事,怎么,觉得我不配?”
“不是——”我痛得吸了口大气,他接着我的话轻笑道:
“不是就行了,洗完了我再给你涂药膏。”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丝甜蜜的笑意,脸上阴霾全无,就像天窗投射进来的阳光一样明朗灿烂,那张干净俊朗的脸上尽是坦然。我怔怔地说:
“原来你是这个样子的。”
他沉默着给我擦净双脚,从怀里拿出一盒药膏,细心地给我涂上。
“大公子……承中,你为什么会到屹罗来?”
“我以为你知道。”
他一句话就把我堵住了,我闷闷地,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问他:
“宣阳王呢?他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来救我?为什么来的是司马承中而不是他?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一阵酸痛,肯定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而我是不知道的。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他?你是想这样问吧?”司马承中给我穿上脚套,坐在我身旁,脸上的晴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桀骜冷漠的表情再次占了上风,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的目光坦率而锐利,如此直白的质问竟教我连一句搪塞的话都说不出。
“司马继尧能为你做到的,难道我就不可以?还是,你从来都没想过给我一个机会?”
不等我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水盆就往外走,高大的身影平添了一份寂寥落寞。
我哑口无言,我知道的,他的恨表现得有多深,他的情就有多深。可是像他说的那样,情,必须以情来还,我已经无力还情,又何苦给他虚妄的希望?
晚上吃饭时,我才见到了司马承中,他坐在我身旁,看看他一脸的疏离,我也深觉尴尬和不自然。这家人姓陈,丈夫是猎户,上山打猎未归;妻子务农,因为远离襄城,倒也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平时自给自足,日子倒也还过得去。他们三岁的儿子虎儿已经能蹦来跳去地帮一些小忙了,陈大嫂对我说:
“山野人家,只有几味素菜招待,你们不要见怪。”
“怎么会?陈大嫂收留了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到司马承中的碗里,陈大嫂笑眯眯地说:
“你们小夫妻还真是很融洽,若不是战乱,生活应该很美满才对。”
他看看碗里的菜,又看看我,眼里不知怎的就多了一种温情,他伸手也夹了一箸菜放在我碗里,轻声说:
“娘子,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吃过晚饭,陈大嫂和虎儿很快就歇下了。我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斗,墨蓝的天幕如一幅看不见边际的绒布,明亮的星子精灵地眨着眼睛,四月的和风吹来,很平和也很温馨,可惜……
可惜他不在我身边。多少次我在生死危难关头都有他相伴,唯独这一次我忽然感到恐慌,那是一种莫名的不详预感,他再身不由己也不可能这样放任我身在屹罗不闻不问。


第六十二章 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2

入夜,司马承中便带着我静静地离开了这家农户,沿着蜿蜒的小路继续向西走去,回龙峡的水势很急,远远便听到了湍急冲荡的水声,那气势仿佛要吞噬大地一般。夜色黑如泼墨,山林里时而传来一两声令人惊栗的夜枭的叫声。
他背着我,夜露似乎已经把他的衣服沾湿,坚实的背上透着温暖,我轻声说:
“大公子,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顿住脚步,在一处隐秘的树下放下我,点燃了一堆篝火。
“告诉我,为什么司马继尧不来救我?”我脸上淡淡地笑着,可是心里不知被什么抓着绞着痛成了一团。
他把身上的长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一手拂开,说:
“大公子,我有知情权。司马继尧到底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是谁?”他看着我说,眼神有些复杂,“宣阳王的男宠庆庭?或许你应该先向我坦白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屹罗慕珏对你志在必得?”
“我不是庆庭,我叫夏晴深,小名蜻蜓儿,司马继尧是我师兄。”沉吟半晌我决定还是坦白,再瞒下去也没有用。
“你是大儒夏泓的女儿?”司马承中眼神一震,“怪不得……”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说实话……”
“夏晴深……”他把几根枯枝放到火堆上,火光映照下,他的表情竟有些许茫然,他抬起头来看我,“你就是那个传闻中他已经落水身亡的未婚妻?”
我点点头,“他从六岁起便师从我爹,无亲无故,孤伶伶的一个人,在青林山生活了十几年……”
司马承中打断我,沉声道:
“无亲无故?我从一出生就受人冷落,我的父王从没有正眼看过我,我的娘亲似是步步为我筹谋,可实际上是为了消解自己心中的怨恨。是谁让我如此悲惨?难道是我自己选择的?司马继尧有什么值得你去同情的?”
“我不同情他,也不同情你,我只是想,”我看着他,诚挚地说:
“爱无所偿并不是最痛苦的,恨无尽头才会销毁幸福。在这件事里,你没有错,他也没有错,你何不放开怀抱?这样你的心才不会时时被这些痛苦往事缠绕。”
“我曾经想过,”他注视着我,眼神幽暗,双手毫无预兆地稍稍用力揽过我的腰,我被动地伏在他的怀里,刚想推开他,他却在我耳边说:
“到现在我还在想,若要解脱只有两种方法,要么杀了他,要么得到你。杀了他,前尘往事都可作一个了结;得到你,那些伤痛不堪的过往便会被抚平或是遗忘,可是啊,这两条路,似乎都走不通……”
他的怀抱是这样温暖,暖得我心里好一阵酸楚,即使是不经意的,我毕竟也是伤了他的心,我悄声说:
“承中,谢谢你……”
“不用谢我,若我告诉你,慕珏之所以在九月十九到宣阳王府劫走你,是我通知他的,你还要谢我吗?”
冷风蓦然擦过衣襟,我猛然推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说:
“不然慕珏怎会知道九月十九这个好日子?”
这一瞬间,愤怒似燎原之火汹涌而来,在我险些想要歇斯底里地发作之前我看见了他眼内的痛楚和无奈,如潮水般一阵阵荡过。我心里不知怎的竟然就平静下来了。
“你这样做,是想让慕珏解了我的失心散之毒,对不对?”我沉声问。
司马承中惊异于我迅速的反应,冷笑道:
“为什么不说我是乘人之危坏人好事?”
“现在的东庭,兴德王已经把颢王封作太子。与屹罗的这一场战争,本来司马继尧是不可能取胜的,他率领的东营大军一开始折损了大量的兵马,我和肃王都以为这一次屹罗定然会夺走边塞三城,然而,西营的岑桓大将军竟然及时率领主力大军赶赴边关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尔后,司马继尧亲自到西乾,不知是如何说服了西乾的彰元帝借给他骑兵十万,收复了东庭的失地。这样一来,本来东营里属于肃王的势力在战争中消耗殆尽,东庭虽然元气大伤,但是剩下的军队都是颢王的人……优劣之势显而易见;”
“更何况,我们一直苦苦寻查的盟书,竟然是在兴德王手里,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了肃王和屹罗慕氏的关系。原来由始至终,我们都是输家,他放任肃王,只是为了锻造颢王。”
我心下一片了然,这就是天家父子啊,儿子算计父亲,父亲也在算计儿子。沉疴日久的兴德王只是身体不好,满脑子的帝王心术却是从未减弱……
“肃王现在如何?”
“兴德王命他看守祖陵,实际上是被圈禁了。”
“那你呢?”
司马承中眼内有暗芒闪动,我清楚地看见他眼内的我清晰的影子,他说: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我,不就是投闲置散的长信侯?否则哪有时间到屹罗来寻你?”
“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一开始到现在,司马继尧都没有回过京城,更不知道宣扬王府内发生过什么事,对不对?”
司马承中还未回答,一个声音穿破夜空的寂静,像粗糙的指划过喑哑的琴弦一般沉厚,却比夜枭的号叫更让我心惊胆战。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比我想象中的要晚……”
司马承中霍然起立护在我身前,对着一处阴暗的树影说道:
“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一身兰色长衫,负手而立,孤傲卓绝。
“蜻蜓儿,过来。”他冷冷地说道,“跟我回去,我便不与长信侯计较。”
我手足冰冷,整个人陷入一种空前的恐慌之中,身子微微地发抖,嘴唇颤动着吐出两个字:
“不要!”
慕珏又向我走近两步,对司马承中仿似视若无睹,皱着眉说:
“你可知道我在军营中连甲胄都未着就一路追寻你,一天两夜了……不要企图耗尽我的耐心,再胡闹也是有个限度的。”他伸出手来,“过来,你犯了再大的错,我也既往不咎!”
寒光一闪,司马承中的宝剑如闪电般刺向慕珏的肩胛,慕珏手掌一翻拍开他的剑锋,冷笑着说:
“长信侯若要多管闲事,那可就别怪本王手下无情!”
“她不愿意跟你走!摄政王欺凌弱女子,不怕贻笑天下?”我从来不知道司马承中的剑法有这般的好,有力而不失灵巧,险招迭出,有好几回差点被慕珏的屹罗掌击中,却也还能釜底抽薪地避开了。可是没过多久就落了下风,慕珏身形诡秘,斜出一掌拍向他的左胸,谁知是虚招,司马承中回剑相护时那一掌却飘渺虚空地拍中了他的右肩。司马承中身子飞出两丈跌倒在地,我奔过去扶起他,只见他脸色青紫,一道黑气若有若无地出现在眉心,我心里又急又痛,连忙问:
“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他看着我发红的眼眶,勉力笑了一笑,刚想开口说句什么,一口鲜血却喷涌而出,我大惊,回头看着慕珏,只见他轻轻一挥手,埋伏在树林四周身穿黑衣的弓箭手齐齐现身,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我们。
“想不到,长信侯竟要命绝于此,我们一场相识,总算是故人,长信侯放心,我定会把长信侯送回东庭司马氏宗祠之内。”
我用尽全身力气抓过司马承中手里的剑,他脸色微变,我对他苍白地笑笑,低头向他耳语了两句,他眼神一冷,伸手想拿回他的剑,我却已经站起来,走开了一步。
“放他走!我留下!”我瞪着慕珏,眼眶因愤怒而再次变红。
他直视着我,“这一次,你过分了,不允许你讨价还价,过来!”
我脸上凉凉的一片,嘴角绽开着笑靥,伸出洁白的左手手腕,剑锋一拖,我的手腕上便赫然多了一道深长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慕珏脸色大变瞳孔微缩,正想要上前来时,我的剑已经斜斜地搁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站住!有情有义的摄政王不是想娶我为妃吗?今日如不遂我心愿,他日又如何遂王爷的心愿?我只要一匹马,和长信侯的一条命……”我看着勉力站起来的司马承中,又说:
“承中若再走一步,我的剑也会再深两分。承中的情义太重,晴儿有愧于心,日后若念着晴儿的好,便试着抛开恩怨纠缠,自在快意地生活着……就好。”
剑身很重,我光洁的颈上已经有一丝血痕,而手腕几乎要麻木了,我朝慕珏大声说道:
“摄政王还在犹豫?怕是我颈上伤痕未够深入?”手一动,那道血痕又加深了,慕珏的眼中冷意更深,冷声说:
“牵一匹马来。”
我看着司马承中翻身上马,那深沉的眸光中尽是愤怒和深深的痛楚,他决然地策马而去,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放下你的剑!”慕珏终于忍不住发怒,眼眸中的怒气挟着风暴而来,“夏晴深,若是你不想我命令追风骑去围杀司马承中,你最好把那柄该死的剑给我拿下来!”
没有声音了,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更不要说马蹄声,我虚弱无力地垂下手,重重的剑刃跌落地上。我无助而绝望地对慕珏笑笑,说:
“真要谢谢摄政王,原来,我这条命,还是有一点点价值的……”
话没说完,我的心蓦地抽痛,喉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出,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慕珏身形一闪便稳稳地抱住我,力气大的惊人,正昭示着他隐忍着的盛怒。
“若不爱我,为何不放了我?若是爱我,何苦折磨我?行云,你告诉我,你究竟对梅继尧做了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对不对?”
慕珏听到我叫他“行云”时一震,他的眼神深如瀚海汹涌涨潮。
“对,所以他不会来救你的。”
“司马承中会告诉他的!”我气若游丝,可是还是凭着一口气说了这句话。
“司马承中中了我的修罗掌,你觉得他还能勉力支撑回到东庭?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任你了……我爱不爱你,难道这还需要怀疑吗?”
我两眼直直地瞪着他,愤恨、伤心、绝望……几乎让我连呼吸都觉得不能自已。他横着抱起我想要上马,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行军的声音。
“摄政王且慢!”东方铭的声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带着一大队兵马手执火把地把这一处地方包围了。
“奉圣谕——”东方铭阴狠的眼神交集着痛恨和耻辱,高高举起手中的黄色卷轴,“摄政王府乐伎夏晴深,妖言误国,特下令打入奴籍,归由一等侯府处置!”
“这是谁的意思?”慕珏的声音中透着威严以及冷戾。
“摄政王没听清楚?圣旨当然是皇上下的令!”东方铭一挥手,马上有几个士兵走到慕珏面前准备把我拉走,慕珏掌风一扫,那几个士兵顷刻倒地。
“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能耐从我手中夺人!”慕珏冷笑,“有什么后果我自会向皇上交待,你稍安勿躁!”
“恐怕摄政王还不知道,东庭宣阳王司马继尧倾尽东西两营大军以及西乾借来的骑兵共三十万大军压境,现在朝堂上三大家族已经开始准备议和,他们对慕氏表现出来的不信任……不知道摄政王将如何应对?因为这该死的女子,我折损八万大军。现在屹罗的兵力与东庭相比过于悬殊……难道摄政王还有心情去想些风月之事吗?用这个女子的命,平息东方家族和全国上下的愤怒,王爷觉得如何?”东风铭拿出一封盖了蜡印的书信让人交给慕珏,说:
“左丞相让我转交此信与王爷。”
看罢,信纸碎裂成片。慕珏沉默着,他的怒气隐忍不发,在微凉的夜风中凝聚扩张。
“若是政局有变,慕氏的基业危在旦夕。现在满朝大臣都在等摄政王回天都共商国事,不知摄政王考虑清楚了没?若是还需思量那也无妨,反正,”东方铭冷冷地说:“她的血也差不多要流光了。”
慕珏这才发现我手上的血几乎把他胸前的整片衣襟都染红了,他抿着唇撕下一边衣袖绑住我的伤口,几个士兵走过来把我带到东方铭的马下,东方铭俯身长臂一伸一揽就把我拦腰抱到马上来。
“东方铭,你记住,她是我的人!待我回天都上了玉册宝牒后,她就是摄政王妃!”
“这个当然!回到天都,东方铭再到府上拜谒!”他低头看我,嘴角带出一丝冷笑,“你,可有话对摄政王说?”
我虚弱地看了慕珏一眼,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当初在青林山上时时收起冰冷面具默默相伴对我浅笑温存的行云?
“不用了,我只希望今生今世与此人再无干系。”我闭上眼睛,不去看慕珏那张瞬间变得发白的脸。
东方铭一夹马肚,带着身后的士兵驱驰而去。


第六十三章 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3

我昏昏然地躺着,仿佛全身都虚脱了,依稀中又回到了那一个夜晚……
花市如昼,游人如织,他看着她的眼中温情脉脉,映出灯色辉煌。热闹喧嚣的夜里,那只白玉般温润的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的小手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
继尧,继尧……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时而抬起头来对他灿烂一笑。她还不会说话,她也不知道哪一天自己能发出声音来,但是,若那一天到了,她要甜甜地喊他一声:继尧……
不是哥哥,也不是师兄……
他把她带到一处暗黑的屋檐下,迅速地把她塞到不起眼的阴冷角落里。
这一切是如此的熟悉,可是……
他俯下头匆匆在她额上一印,“晴儿乖,等我。”
我的视线追随着他,只见他疾步狂奔向城外走去,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黑衣人手执短刀快速追上。青林山下,他便被团团围住。
“杀!”其中一个黑衣人阴狠地说道,随即发起了杀招。
……
他抱着我,坐在石阶上,举目俱是满湖碧翠,荷花袅娜。
“快则三月,迟则半年,晴儿等我,好不好?”
……
我回过头,转过身去,走出归澜亭。亭外五丈处一个月白身影站立着背对着我,我忽然定住了,我不敢叫他,不敢惊动他,更害怕他一转过身来便彻底摧毁我的念想。
我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一定会……
我就这样看着那个身影,默无声息地,眼泪流了一脸……
继尧,继尧……
……
脸上冰凉的泪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闭着眼睛,温热而柔软的感觉在我脸上盘桓不去。好像藏身于一个温暖的空间,是什么紧紧地抱着我,熟悉的气息淡淡地萦绕在我身边,我贪婪地呼吸着,伸手攀紧了拥抱着我的坚实温热的怀抱,无意识地低声呢喃道:
“继尧,继尧……”
身子忽然被抱得更紧,那温热柔软一下子落到我的唇上,倾诉着思念和渴望,那么小心翼翼而怜爱地安抚着,唇上的干涸之处似被丝丝细雨洒过,接着便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侵入得更深……
“嗯……”
唇舌交缠,气息顿时变得滚烫而灼热,缠绵着纠结着有如侵略有如倾诉有如怜惜……我胸腔里的空气几乎全被抽空,忽然惊觉到这是一个绵长的亲吻。
吻?……
吻!
我霍然睁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被放大的脸,瞬间似是掉进冰天雪地,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推开他,心里不禁痛恨自己,一脸的震惊、羞耻,伸手对着那张东方铭那张可恶的脸狠狠地一巴掌打去,东方铭手一伸便握住了我的手腕,看着我一言不发,深深的怜爱与悲悯自眼中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风流不羁的冷漠神态。
我挣开他的手,坐起来缩到床角,浑身发软无力,手指颤颤地指着坐在床沿东方铭说:
“你不要过来!无耻!下流!乘人之危——”
“侯爷,营中的大夫到了。”一个副将在军帐外恭敬地禀报道。
“让他进来。”
我垂下双眼看着自己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一圈洁净的白布,手上刮伤过的地方也细细地涂了药膏。东方铭对那个身穿灰布衣的大夫说:
“她的身子很烫,你给她好好地诊脉。”
那大夫走至床前,我仍然缩在一角,他便为难地看着东方铭说:
“侯爷,这……”
东方铭皱眉,走到床前冷冷地对我说:
“你不过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想让一个女人屈服,我有的是办法!”
“生不由我,可是我若要死,我有的是办法!”我倔强地驳回。
“夏晴深!”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在发烧!”
“侯爷不是想要折磨我一雪前耻吗?这不正好?反正暂时死不掉,侯爷刚才不也抓紧时机羞辱了我一番吗?”
东方铭怒极,眼中现出一丝心痛,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
“真想死?本侯可以成全你!反正,你为了司马承中连命都不想要了……一心寻死?想来,司马继尧现在如何,你也不再关心了吧!”
听到到那个名字,我的心宛如被刀锋利刃割过。罢了,我始终无法掩盖住自己的软弱,我问:
“司马继尧……他,到底如何了?”
东方铭转过身来,我叹了口气,重新坐好,伸出手来,让大夫把脉,大夫开了方子叮嘱了两句就离开了。我浑身像被火烧,手足却冰冷异常,东方铭伸手搁在我额上,我一手打开,冷冷道:
“侯爷可以说了吧?”
他不说话,坐在床边凝视着我。我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恐慌,恐慌之余只觉得熟悉异常,这样的感觉曾经在什么时候有过呢?我记不起来,记不起来……
“九月二十,司马继尧赶回宣阳王府,见到的是一个时常昏睡在床记忆消退的夏晴深。”他缓缓开口道。
“不可能!”我盯着东方铭,“你撒谎!”
“有这个必要吗?”他问。
不可能的……我的眼里尽是茫然空洞,“世间不可能有如此相同的两个人,就算有,他也不会认不出我的。”
“不但是模样,若是连声音都一般,甚至连身材、身上的衣着物件都一模一样呢?”他的声音淡淡的,却敲得我的心极痛。
我终于明了,我的紫玉戒,继尧给我的匕首,还有脚上的红线为什么会不见了。行云,他处心积虑给我设的局……
“据说摄政王府中的万神医,最大的绝技不是解毒疗伤,而是削骨去肉的换颜再生之术……”
整容?我心下暗暗吃惊,原来这项技术古已有之,只是习得此道之人万中无一。心下如灌冰雪一般凉透了,找一个与我身形、声音相似的女子,彻底改变其容貌,李代桃僵鱼目混珠。饶是梅继尧再聪明睿智,也是断断不会想得到的……
我自嘲地一笑,闭上眼睛,拉过被子,“侯爷,我累了,侯爷自便。”
东方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只是伸手掖好我的被子。我翻过身背对着他,不再言语。
痛,全身的骨骼都像是被火煎熬过一般,我处于一种混乱的无意识状态,偶尔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晴儿,晴儿……”
这是幻觉,我的眼角坠出泪滴,有情人真能心有灵犀?到了屹罗这么久,我一直忍耐着,坚持着,极少掉泪。可是现在我再也坚持不住了,我想要见他,想要质问他,想要……再多的想要只是痴想,不要说是慕珏,即使是东方铭,我也逃不掉。
身子迷迷糊糊地只觉得颠簸着,不时地有什么撬开我的唇流进清凉的水或是苦涩的药。有时听到马的嘶鸣,听到人声的喝叱,混乱不堪,更分不清日夜。
“站住,干什么的?”
“一等侯要出城办事,还不速速让开?误了大事小心尔等性命?!”
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热度退了一些,意识开始逐渐回来了。
我竟躺在一辆装饰典雅舒适的马车上,怪不得一直觉得颠簸。
“这是哪里?”我抚着额勉强支撑起来,才发现车厢内除了自己空无一人,这时,外面驾车的男子恭敬地回答道:
“姑娘,我们已经到了东庭京城。”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落在东方铭的手里的吗?我心里乍然一喜,随即又有些黯然,是梦吗?怎么一觉醒来竟然有人告诉我我已经回到了京城?
这时马车忽然一顿,马嘶鸣一声被人硬生生地勒住了。
我掀开车窗的布帘,陌生的阳光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我的眼睛极不适应这样的光线,刚想把帘子放下来,只听得汹涌的人潮声中有人在说:
“这不就是宣阳王府的车驾?人说宣阳王风流俊朗,儒雅温文而不失天家贵气,如今一见果然如此,你看,这朱雀大街都被围观的百姓堵塞了……”
我的心强烈地跳动着,再也顾不上许多,一掀车帘就要跳下马车,赶车的人吓了一跳,连忙说:
“姑娘,爷临时接了密旨进宫,你……”
我充耳不闻,直接就向人潮中挤去。朱雀大街两旁都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官差在维持着秩序,大街当中缓缓的走来八个人抬着辇,装饰华美的辇四周挂着薄如蝉翼的纱用以挡风。辇上坐着一男一女,只见那女子身穿杏黄软烟罗襦裙身披宝蚕纱,莹白如玉的脸上素淡雅致,眉毛细长如柳叶却不秾丽,杏眼晶莹如有水漾,乌黑的瞳仁中眼波流转清丽动人,挺直的鼻,樱唇微启带着稚气的浅笑,慵懒地斜靠在身旁男子的怀里。
他握过她的手,她指上的紫玉戒如烟雾凝结一般透明朦胧透出温润。他对她宠溺地笑着,俯身拾起辇上她脱落的鞋子,轻声说:
“晴儿,你又淘气了。”说着便轻轻地俯身细心地给她穿上鞋子。
那是我在梦中才能见到的人,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那张脸那个笑容,而如今他对着另一个女子浅笑温言细心呵护,那样浓烈的爱,到底给了谁?
“继尧!”我用尽力气大喊,“是我,我是晴儿,我回来了!”
回答我的只有渐渐远去的辇车的影子。
这一瞬,我的心有如空心的坚果在阳光下裂开数瓣,痛得我的心肺似乎都被撕裂一般。周围的人奇怪地转过头来看着泪流满面的我,都在小声议论这个脸色苍白如鬼披头散发的女子究竟是不是患了疯病。我茫然地立在街头,眼神空洞无物地看着车辇消失的方向,直至人群散去。
那赶车的人急急忙忙上来拉我,“姑娘,你听我说……”
“放开我。”我木然道。那人一愣,被我空洞的表情吓了一跳,手不禁垂了下来。
我向着宣阳王府的方向一步一步的走去,我不甘心,就连失望也是如此的不彻底。我要站在他面前,我不相信感情是可以代换的,我不相信……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晴儿——”
我迟缓的脚步停住,转过身去,身后五丈处立着一人一马,那人发冠高束,斜飞入鬓的浓眉下一双凤目俊秀绝伦,褐色的瞳仁流光逆转写满情意,温柔怜爱地看着我。我看着他,他一步步向我走来,薄唇微抿向上扬起弧度,说:
“晴儿,来,跟我走,我们回家……”这个声音亲切而熟悉。
洁白修长的手掌在我面前摊开,我眸中光影迷离,泪水差点要夺眶而出。
他的手等着我,只要我伸手,他就会牵我走。
我的手没有动,反而向后退了两步。
“晴儿?”他微微皱眉,眼中尽是心痛。
我盯着他那身还没来得及更换的翻云暗花紫缎锦袍,胸前还沾有我手上流过的血迹,一字一句地问:
“你到底是谁?你在玩什么把戏,我的一等侯东方铭?”
他苦笑,走到我身前,俯下身,捉起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柔声说:
“不是什么一等侯,是我,你的梅继尧。”
手下的皮肤传来暖暖的热度,我抚着他的脸,那些许粗糙的触感让我的眼泪无声滑落,心里干涸荒芜的那一片土地仿佛有清泉流过,舒畅地喜悦着。他温润而怜爱的目光笼罩着我似太阳一般温暖而让人安心。
可是这张脸,又是如此的可恨……
我的手一扬,“啪”的一声就打了他一巴掌。
我看着他,等着他愕然的表情出现,可是没有。他只是微微笑了,眼眶发热微红,眼底尽是了然。
“打吧,是我不好,瞒了你,苦了你,却没有保护好你……你怎么解恨就怎么打吧!”他的声音略带沙哑,还有愧疚和隐隐约约的心疼。
我“哇”的哭出声来,这么长时间郁积在心的痛苦怨恨和思念倾泻而出,我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胸口,边哭边骂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样折磨我?你抛下我不管不顾,怎么可以回过头来耍弄我?梅继尧,我恨死你了!”
他站着不动,任由我捶着,轻轻伸出双臂拢我入怀。我本来就是硬撑着走到这里的,连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了,挥出去的拳头绵软无力。他的怀抱越来越紧,温热的吻落在我的耳畔,说:
“晴儿,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第六十四章 相思罢处,多情还似无情…

和风几许,轻柔的吹来,拂动着轻纱帐幕,窗格子放入疏漏的阳光照着旁边鹤嘴炉缓缓升起的宁神冰片香的淡烟,四处一片静谧,偶有鸟儿一两声悦耳的幽鸣。
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平静安心地睡过一觉了?我舒适地睁开眼睛,温和无声的阳光和和暖暖地透过薄纱帐投在我的身上。看看身上的丝被枕席,才发现这里不是嘉鱼水榭,昨日虚脱一般被他带回王府后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这里……枕畔传来丝丝木叶气息,是他的味道。
原来他把我带回了天心阁他的房内。
“姑娘醒了?”一个丫鬟替我掀开纱帐挂好,“洗盥的用具都准备好了,姑娘可要现在用?”
“王爷呢?”我坐起来,另一个丫鬟马上拿过一件外衫给我披上。我看看那个站在一旁的丫鬟,发现她模样长得很秀气,皮肤很白,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自信和骄傲。骄傲……我心中闪过一丝奇怪,接着又觉得自己太神经质了,丫鬟有什么好骄傲的。只是,这一屋子捧着水杯盆子在伺候的丫鬟,我竟是一个也不认得。
“王爷昨夜都在处理公文,宿在书房了。”她真的是惜字如金,多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我盥洗后穿好衣服,便有人捧过早点到我面前,我皱皱眉,说:
“我要到书房去,你把这个拿去书房吧。”
“姑娘,大夫说了,让姑娘好好地静养,跑到外头吹了风,伤了身子就不好。”那个丫鬟虽是在微笑,但是我怎么觉得她一点都不和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思婉。”
“那好,思婉,我现在要到书房去,你跟不跟着随你的便……”我忽然觉得有些眩晕,深深吸了口气就要往外面走。
还没有走两步,便听见梅继尧的声音了。
“孟如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坐着辇招摇过市?!你可知道连太子都从没如此铺张过?让你代本王行事几天,你就得意忘形了!”
孟如敏?这个名字好熟悉。
“王爷息怒,如敏怎敢忘形?这样做也只是为了消除他人疑心罢了。王爷,人已经送回了屹罗,今早我便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我想要走快一点,然而身子有点发软,脚步一顿想要扶着墙壁,谁知一不小心便打落了架子上花瓶。“哐当”一声花瓶碎得一地都是,旁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我。
“晴儿?”梅继尧快步走进内室,看见我的脸色这般苍白,眼神微微一痛,柔声说: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他伸手抱起我把我放回床上,“大夫说你失血过多,很容易头晕,要好好地养着身子。”
他对我温存地一笑,可是也难以掩饰脸上的倦容,眼里不知怎的多了几丝血丝。
“你昨夜一夜没睡?”我伸手抚过他的脸。
他按住我的手,在指上烙下一吻。然后从怀里拿出紫玉戒,神情专注地给我戴在指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被行云带走的?”
他看着我,沉静而深情,“你以为,那样的不要命的自投罗网的棋招,除了夏晴深,还有谁会用?莫说东方铭不谙棋道,就算是一般的人也看不出我散漫无章法的布兵阵式,更不要说在我大举围攻之前便采取突围了。”
“然后呢?”
“东方铭被关在牢狱之中,曾经问过他这样的策略是从何而来的,可是他骄傲得很,关了两天一句话都不说。于是我又秘密回了京城一趟,终于明白了一切。接着,我便带着几个亲信到了屹罗……”
“可是我根本认不出你来。”
“万钟楼的易容术虽然高明,这样的人万中无一;可是另一种易容无需改变人的相貌,只需要一张人皮面具即可,而我只需要模仿东方铭的声音就可以了。更何况,那一夜光线不明朗,即使点了火把,行云也不大看得出。他当夜就回了天都,等他发觉赶回襄城时,我们已经走了一天了。”
“那封信是真的吗?”
梅继尧笑起来,“当然是假的。你想想我对东方铭所知不深,怎敢四处与屹罗大臣联络?那份圣旨倒是真的,是东方华容借高文帝的手颁的旨。”
他的手拉过被子给我盖至腋下,我忽然醒悟,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给我掖好被子的,如果是东方铭,他定然不会这样温柔细心。
“假晴儿呢?”
“我已经把她送到襄城军营,东方铭我也放了……”
“可是我还是生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
“害得你怎样?”他好笑地看着我,半眯着的狭长凤目情意逼人,像三月桃花一般灿烂动人,傲然风流。我想起那个缠绵的热吻,脸上一红,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晴儿,”他的头伏下来轻靠着我的脸,“九月十九我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谁知路上出了点意外,回到王府时已是九月二十。原谅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耳鬓厮磨,他温热的气息阵阵袭来,我只觉得安心至极。
“你,不用到越关城督战吗?”
“屹罗已经派人送来和书。”
“那……司马承中……他怎么样了?”
他支起头看着我,目光明澈如水。
“他死不了,大概,也活不了了,一直在昏迷……”
我用力撑起身子,“带我去看他!”
“不行。”他收起温柔,板起脸,“已经有太医在为他医治了。”
“他救了我。”
“你已经还给他了!”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我知道他已经生气了,“你知不知道那天夜里你究竟流了多少血?就为了他一条命,他就那么值得么?”
“你……吃醋了?”我想起在襄城军营中他负气说的那番话,不禁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脸色苍白,消瘦不堪,你还有力气去医治别人?”
我吐了吐舌头,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胸前,笑着蹭了他几下子,说:
“别生气,不去就不去好了。”
对于我难得的温顺,他起身离去之前对我说了一句:
“晴儿,别再打你的小算盘,我真的会生气的。”
中午时我一口气喝了两大碗鸡汤,自觉得精神爽利了不少,手脚都好象有力气了,然后对思婉说:
“你让人把嘉鱼水榭的杏花叫过来,我有点事情吩咐她。”
杏花很快就过来了,她见到我时倒也很平静,脸上荡漾着淡淡的欣悦;我却像见到了故交朋友一般高兴热情,拉着她说东道西的,直到思婉很不耐烦地走出了内室。
我对杏花耳语了几句,她连忙说:
“姑娘,不行的,王爷知道了不知会有多生气呢!”
我也知道他会生气,可是不做这件事,我于心不安。
一个时辰后,一个小厮带着一个小挂箱走到后院,牵了一头毛驴推开院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我脸色苍白,宽大的男子衣袍罩在身上是显得如此的弱不禁风,关上院门的一瞬心里弥漫过不知是罪恶感还是内疚,梅继尧会担心的吧?梅继尧会生气的吧?可是我已经出来了,难道还要走回去吗?好不容易瞒过那个思婉的那双眼睛,想必她现在还以为夏姑娘在卧床静养呢!我哄得杏花给我绑了手塞了嘴,现在正有一床大被子把她盖得严严密密的呢!我换上杏花的衣服低头出去时,谁也没有发现!
正暗自安慰还加一丝丝得意时,我一转身,便看见了一脸冰霜之色的梅继尧负手立在我身后几丈外。我忽然觉得有些寒意,人间四月芳菲尽,芳菲尽后不应是夏始春余暖意盈人的吗?
“嗨!”我看着他,笑了笑,说有多勉强就有多勉强,“好巧啊!”
他忽而也笑了,咬牙切齿地笑着,眼里浮冰碎雪般没有一丝温度,不像平时那般二月春风拂面,而是恻恻轻寒。
“是啊,真巧。”他身上的白玉蟒袍在阳光下泛着一身的光彩,更衬得他温润如玉气度不凡,他注视着我,那样的目光下我无所遁形。
“不知庆庭大夫要到哪里去呢?”
我轻咳一声,“王府里真是藏龙卧虎,恐怕我说句话打个喷嚏都有人千里传音送出小报告……”
梅继尧伸出手掌,阳光下那只白玉般修长的手掌上脉络清晰可见,一只青色的小鸟不知从何处飞出,轻轻地落在他的掌上,埋首低啄,依恋异常。
“我在太子府议事时,便知道了。”他走到我面前,手掌轻轻一扬,青鸟又飞走了,“你答应过我的。”
短短几个字,竟让我心头一窒。
“即使救不了他,我也该去看看。明知道还不了他的情,我只想不要再欠他那么多。”更何况是欠他一条命,恐怕我这辈子都难以心安,我望着梅继尧,说:
“你要相信我。”
他走过来拉着我推开后院的门径直地走了进府,我没想到他这般雷打不动地禁止我到长信侯府去,我也生气了,挣扎着说:
“梅继尧,你别这样,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梅继尧!你这个小气鬼……”
走到月华阁门口,他才放开了我的手。
“他的人就在里面,章太医在给他诊治,你要看他,进去就可以了。”


第六十五章 相思罢处,多情还似无情…

我看着他,他的眼中坦荡无砥,一片清明。
“他一直在里面?”
“三天,我给三天时间给你。三天之后,我把他送回长信侯府,届时他是生是死,与人无尤。”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忧虑,“晴儿,你不可以再擅自出府。”
“好。”我知道他与司马承中之间的恩怨不是说散就散的。
走进月华阁,内室之中司马承中双目紧闭地躺在榻上,章太医正在给他把脉,见梅继尧和我进来,便对梅继尧微微点头致意。
“长信侯的伤势如何?”
“没什么起色。”章太医摇摇头,“这一掌倒是不重,但修罗掌的毒一日不解,他的神智就一日不能恢复。修罗掌的毒必须用碧玉青蛇的骨粉为解药,可是……当今皇上的病情时有反复,也是因为这种毒。”
我站在榻前,看见司马承中眉心上隐隐有道黑气,想起当初梅继尧也曾中过修罗掌但是大难不死,不禁灵光一现,看着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梅继尧说:
“有个办法可以一试,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第二天清早,司马承中还是没有醒来。我让人拿了一个小盆子里面放了水装了条小鱼,放在地上;然后便开始替他在相关穴位施针,时间到了拔出金针后,我用一柄小刀割破了他的右手食指,看着他的略显暗紫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盆中,片刻之后,那条小鱼便挣扎着翻了翻身,死了。
我无奈地看看梅继尧,梅继尧冷冷地说:
“夏晴深,还想得寸进尺?你别忘了,他是我的仇人。”
“那好吧,我不勉强你。”可他也是你的兄弟,若你要他死,他还能躺在此处?你不愿救他,昨天又岂会割腕取血?我拉着他的手臂就往门外走,“师兄,若是他真的死了,说不定日后我会心心念念他的好呢……”
梅继尧顿住脚步,看着我,嘴角抿出那样深的弧度,我不禁失笑。我知道,这一次我又得逞了。
第三天,施完针后,又如是地给他放了手指的血,水盆里的鱼坚持了很久仍是生蹦活跳的,我舒了一口气,正以为他身上的毒已经清除的时候,那条鱼却又翻了肚子。然而这种失望并没有持续太久,司马承中终于醒了。
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
他的意识还在涣散中,我只得吩咐丫鬟给他喂一些肉汤和清粥,接着他又沉沉睡去。两个时辰后,坐在一旁的我忽然听到他迷糊地呢喃了一句:
“庭儿……不要这样……”
我的心一紧,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柔声说:
“承中,我在这里,我们回东庭了……你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
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我仔细地给他检查过肩部的掌伤,那处瘀青已经逐渐散去,手脚的知觉还是很正常,内脏也没有什么大碍,按道理说他的血还是余毒未清,必定会造成伤害,可是我根本检查不出什么来。
“我要回长信侯府。”他似乎很疲倦,双眼微闭。
“你知道这里不是侯府?”
他不回答我。那么,梅继尧的血解了他身上大部分的毒这件事他也知道了?他会作何感想?这个时候,成阅匆匆走进来对我说:
“姑娘,王爷请你到天心阁的客厅去,说有客人来了。”
我走进天心阁,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穿着粉色单衫襦裙肩披纱罗的女子一阵风似的扑过来,猝不及防地被她搂住脖子,我吓了一跳,只听得那女子欢喜而娇憨地大声说:
“蜻蜓儿,我想死你了!怎么都不回来看看我们大家?”
这不是小乔的声音吗?我惊喜地看着面前娇俏可人的少女,她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出落得水灵灵的,我看着她,眼眶微微湿润。
“小乔,我也想你。大乔呢?还有王丛王德阿松他们可好?”
小乔扭过头去看一旁的梅继尧,笑着说:
“继尧哥哥没有告诉你?当年以为你死了,他便把阿松带到了京城,现在阿松可是赫赫有名的将领了,你不知道?王丛王德还留在书院里,不过,他们现在正赶来京城。而我姐姐,一来京城就被某人截住带走了……”
“他们也要来京城?”我很是惊讶,抑制不住心内的喜悦看向梅继尧。
梅继尧走到我身旁,牵过我的手,笑着说:
“我们大婚,自然要把最好的朋友请来观礼,不是吗?”
我有些愕然,他点点我的鼻子,“别一副迷糊样儿,去年的九月十九已经过了,你早已经是宣阳王妃,只是欠一个仪式而已。我已经请了旨,等宗人府核过金册玉牒,就可以了。”
“继尧哥哥!”小乔哀怨地圈住他的另一只手,说:
“你对蜻蜓儿这样,我会吃醋的!”她眨巴眨巴晶莹灵动的大眼睛,“不如,也纳我为妃如何?”
我愣住,脸上什么表情都有了,反而是梅继尧好笑地看着我,说:
“晴儿,你说呢?”
我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他笑得如此的可恶,小乔则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呃……这个可能不行……就目前来说,他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想说的是这一句,还有一句是,如果他敢纳妾,那我就先杀了他然后自杀……出于矜持,我当然没有这么说。
小乔“扑哧”一声笑了,对梅继尧说:
“继尧哥哥,恭喜你,你终于修成正果了!”她又拉着我,说:
“蜻蜓儿,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你的在乎……”
宣平这时走进来,对梅继尧说:
“王爷,长信侯他说他现在一定要离开王府。”
梅继尧点点头,“好,你派一顶轿子送他回侯府吧。”
“我去送送他。”我说。
还未走到月华阁前,我们就看见仆人扶着司马承中缓缓地从里面走出来,眼看要上轿子了,我快步走上去,小乔好奇地跟在我的身后。
“承中,”我叫住他,“你日后要多注意身体,若有什么不适就让人来找我……”
他脚步一顿,并不回头看我,还没听完我说话,就冷冷地打断我,说:
“不必了,承蒙宣阳王府照料几日,今后不须再麻烦。就此别过。”
说罢便上了轿子。我对他这样的冷漠显然有些意外,他的轿子渐渐地出了王府的大门消失不见了,我心里有些不安,看看身旁的梅继尧,他一脸的平静无波。小乔在旁边好奇地问我:
“蜻蜓儿,这个人是谁啊?怎么也是个这么‘低温’的人,好像跟行云差不多……”
我眉心无端一跳,听到那个名字心中还是不安。梅继尧斜斜地看她一眼,那冰冷的视线马上顿住了她的话。她放低声音,讷讷地说:
“我是看到你们都没有发现,那个人,他的眼睛是看不见的,刚才他的脚差点踏错了……”
我的心顿时凉透了。刚想挪动脚步追出去,梅继尧一把拉住我,沉声说:
“别追,我会让章太医去长信侯府看看。他这样瞒着你,就是为了不让你发现。他……或许需要点时间……”
我苦笑,他不想让我觉得欠他良多,可是我已经欠了,不是吗?
梅继尧衣袖下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我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笑容,他才带着成阅到书房去处理一些事情。
走回天心阁时,小乔缠着我一定要把司马承中的事告诉他,撒着娇说:
“蜻蜓儿,我好奇嘛!我今晚跟你一块儿睡,好不好嘛?”
我拗不过她,只得笑着点头答应。看见杏花向我们走来,于是便对她说:
“杏花,嘉鱼水榭收拾好了没有?准备好被铺,我要回那里住下。”
杏花呆了一呆,嗫嚅着说:“姑娘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心觉好笑,天心阁是梅继尧的住处,我本来就应该回嘉鱼水榭去的,这杏花脑子里头装的是什么念头呀?
“姑娘,还是不要搬回去的好。”她面有难色,想了想还是对我说:
“那思婉,是皇后娘娘下赐给王爷房里的大丫鬟。”
“大丫鬟?丫鬟还有大小之分?”我更是好笑,可是身边的小乔却笑不出来了,她看着我叹口气说:
“想不到蜻蜓儿那么聪明的人,竟然不知道房里的大丫鬟是什么意思?这个思婉,是皇后娘娘下赐给继尧哥哥的通房丫鬟!”
这下子我终于笑不出来了;不但笑不出来,甚至连脸色都有些变了。
怪不得,那个丫鬟,有如此骄傲的神色!


第六十六章 相思罢处,多情还似无情…

我按捺住心里的怒气推开了书房的门,成阅正小声地跟梅继尧报告着写什么。梅继尧看见我挂着一张发白的脸走进来不禁微微一怔,起身走过来,问:
“怎么了,这样的脸色?”
我身后的小乔偷偷对他做了个鬼脸,他无奈地一笑,让成阅先下去。小乔也走了,临走时还恶作剧地小声说:
“继尧哥哥,蜻蜓儿生气了,后果好像很严重哦……”
并不宽敞的书房里只剩下我跟他,夕阳的余辉透过漏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深深的呼吸,正如我现在所做的一样,深深吸口气,然后对他说:
“师兄,把你天心阁里那个叫思婉的丫头送走。”
“你知道了?”他伸出手臂轻轻拥着我,俯下头下巴抵着我的光洁的额头,“生气了,就是为这个?”
“你可以嘲笑我小器,可以说我狭隘,可是你一定要把她送走,不然……”
“不然怎么样?”他看着我,眼神幽亮,好笑而玩味。
“不然我跟你没完!”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盯着他的眼神坚决而肯定。
“我跟你,一直都没完过!”他笑着说,伸手刮刮我的鼻子,“为了你,我退了岑家的婚事,一直拒绝皇室再给我指婚,皇后娘娘下赐丫鬟权作表示关心,盛情难却,我才让那丫头到王府里来的。我,没有碰过她。这下,你可放心了?”
我还是心有不甘,嘀咕着说:“以前不会,现在不会,谁担保将来不会?”
梅继尧气极,一把抱起我,大步走到书房里的软榻前,“是不是我平日太宠你了?或许你更需要小惩大戒?”
我吓了一跳,他不是想……我一想到这里,脸上有如火烧,连忙挣扎。
谁知道他坐在软榻上就是朝着我的屁股一巴掌打下去,一边说:
“言而无信,偷跑离府,该不该打?”
力气不大,但已经痛得我轻呼一声了。
“拿心上人的血去救他的仇敌,该不该打?”又是重重的一下子。
“不相信我,没心没肺,该不该打?”这一下子打下来,我差点要哭了。该死的,在青林山时也极少被这样打过屁股!
“你真不知道为什么我把思婉留下?”他抱正我,我生气地侧过脸不看他,他轻叹一句:
“宫里不在我身边留一个眼线,怎么放心我这个宣阳王手握军政大权呢?晴儿,这种事情我本不想让你沾染,所以才瞒着你。现在东庭朝廷内外格局基本已定,而我手上的东西两营大军对朝廷反而是一个威胁……”
“你的意思是说,宣阳王府的事情,包括我的事情,宫里的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吗?”
他点头,“当然,我不想让宫里知道的,他们一定不会知道;只是,除了你……”他省略了后半句,我心下了然,只怕我没半点闺秀样子的种种行为都已经进了某些人的耳朵,我发怔的时候,他低头吻过我的嘴角,手放到我的腰下,略带写心疼地问:
“是不是很痛?”
“不信我打打你看?!”我怒目而视。
他反而笑了,看着我愉悦而甜蜜,俯下头在我耳边悄声说:
“最好痛得走不了,这样,你就不会想着偷偷跑去长信侯府了!”
我脸一红,他怎么知道的?
“你不要再去见他了。”
“为什么?”
“你再继续对他好,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他拥紧了我,“既然不爱,就不要给人虚妄的希望。”
我默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的眼睛我根本没把握治好,梅继尧的血并不是完全的解药,再多用几次也不再会有效果。我抬起头看他,说:
“当初在青林山我也没有给过你虚妄的希望啊!你还不是坚持了那么久?”
“是啊,想来都有些后悔了,”他看着我,凤目流光暗转笑意重重,“重来一次的话,我就不等那么久了,直接的偷骗拐抢,只要你是我的就好了。”
“从明天起,你要到宫里的掖庭学习内命妇的礼仪。”
——————————————
从宫里出来,我坐在马车上,身子酸软不堪。那些宫廷礼节如此的繁琐扰人,长跪时身子要挺直,喝水用饭时又要大方得体,笑不露齿……还有许多许多,光是走路要走得斯文淡定,光是这个我就练习了一天头上顶书,掉了不知多少回了……
掖庭里的老嬷嬷眼神凌厉之极,我半点懒都偷不成,几天下来,体力都透支了,还是有许多毛病被挑。挑开车帘往外看,忽然一个鹅黄衣裙的身影跃入眼帘,我颇感意外,只见那身影走进了一处府第,我连忙问赶车的方鸿那是哪里,方鸿道:
“姑娘,那是长信侯府。”
“停车!”我跳下马车就往向侯府走去,小乔去长信侯府干什么呢?侯府的仆人拦住我,方鸿对那人亮出宣阳王府的令牌,那仆人一愣,我径直就走了进去。长信侯府很大,幸好那抹鹅黄的身影还没有在视线内消失,只见小乔走进了东面一个院子,我跟着走进去,只听得一个声音生气地道:
“你怎么又来了?上次若非章太医带着你,我早就把你……”
“我上次说过了,我叫小乔,有名字给你叫的!”小乔一点也不恼。
“你来干什么?”司马承中语气冷得似二月寒流。
“来看看你心情好不好呀?当然,顺便来给你换药!”
“我心情好得很,只要你不出现!”
“我会走的,换完药,讲完故事,我就走。”
“我不要听!”
“可是我要讲啊,这是我的言论自由!”
“喂!”
“我不叫‘喂’,你可以叫我小乔。不是三国那一个,当然了,我觉得自己长得比她要漂亮。”
司马承中嗤之以鼻,“女孩儿家不知羞。”
“我只是比较坦白而已。”小乔笑嘻嘻地说,“你不喜欢?那你对我笑一个,我就改了好不好?”
司马承中无言……
……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原来是这样……
走出长信侯府,我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
这一天,在掖庭熟习礼仪时,忽然有宫女来传,说是皇后娘娘要见我,把我带到了永福宫。永福宫里宫女太监各自恭敬的垂首站好,正中的凤椅上坐着一妇人,身穿金色百鸟朝凤绡衣,头戴凤冠,身量丰腴,姣好的脸容上一派慈祥。
“民女夏晴深见过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你就是继尧要娶的王妃?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我抬起头,她仔细端详了一下,不由得点头说:
“模样还算秀气,听说你是本朝大儒夏泓的女儿?”
“禀皇后娘娘,夏泓正是民女的父亲。”
“按说你应该也是深懂礼节知道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可是哀家却听说你的性子随意得很,不爱在闺中看书刺绣那些,倒是经常以男子装束示人,在外间抛头露面,这可属实?”
“皇后娘娘,民女惶恐,一时少年心性未泯才有此举,民女已经知错,今后定当改过。”我的额上已经有细细密密的汗,不要妄想否认,老老实实地交待便好了,最起码我不必为了撒一个小谎而接着要撒许许多多的弥天大谎。
皇后微微点头,接着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说:
“作为人妻,自当要相夫教子。继尧从小没了父王母妃,一个人在外流落了这许多年,性子自是有些不羁,你日后定要好生关心伺候……”很冗长的一段话,回环往复,我都听得昏昏欲睡了,在我膝盖半麻差点支持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她说:
“我赐予继尧的那个丫头跟了我多年,一直乖巧伶俐的,等你跟继尧大婚之后,便让继尧立她为侧室吧,也不一定要为妃……”
我一惊,说道:“回禀皇后娘娘,这个民女独独不能应承。”我不知道皇后会如何发怒,我只知道她虽为一国之母,可是肃王颢王都非她所出,她只是已故的王丞相之女,大概,她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怎么?为人妻者自然要隐忍大度,为夫家开枝散叶,若连这样的容人之量都没有,如何能当王妃?继尧为了你多年不娶,而今你为了他连这一点小事都不应允?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后没有?”
“皇后言重了。”我不卑不亢地说:“民女虽非来自高门望族,但也清高自持,本无意高攀,只是感念宣阳王情深意重,共定鸳盟。不求安逸富贵,只求能如凡夫凡妇一般扶持到老,若宣阳王希望妻妾成群享尽齐人之福,那么民女实在没有那样的福气当他的王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皇后,民女就是这么想的。”
王皇后气得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样的语气跟哀家说话,来呀,掌嘴!”
身边的太监马上过来拉我,只听见身后有个久违了的声音缓缓道:
“母后息怒,切勿伤了身子。”
宫女太监纷纷下跪,我回头一看,只见穿着明黄四爪金龙蟒袍头戴玉冠有若天人的太子辰恒昂首阔步地走进永福宫来,他对王皇后微微一躬身行了一礼,幽深而不失明亮的眸子扫过我带着些苍白的脸色,笑着说:
“母后,何必为了区区一女子动怒?再说她也是未来的宣阳王妃,是继尧的心上人,若她在宫中有什么损伤,只怕继尧一时半会还体会不到您教训她的一番良苦用心。”
“如此不识大体的女子,如何配得上宣阳王?哀家这就去跟皇上说,继尧断不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妃!”王皇后气冲冲地瞪我一眼,“太子无须担心,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后宫和朝廷内外命妇,哀家还管得来!摆驾,我要去见皇上!”
说罢起了凤驾,丫鬟太监簇拥之下浩浩荡荡的离开永福宫,直奔皇帝的养心殿去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想着自己这一次是不是又祸从口出,小事化大,大事变得更大了。
“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走?”辰恒经过我身旁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连忙跟在他身后出了永福宫。好久没见过他了,眉目依旧,丰神俊逸得有如谪仙,衬着那身象征身份的明黄太子袍,更平添了几分威严。
“我这回是不是闯大祸了?”转入一处幽静无人的花园,我在他身后小声问。
他停下来,摆一摆手,那些宫女太监便退下了。他看着我,眼神明澈带着一丝笑意,“倒也不是大祸。王皇后本来就想把自己的侄女嫁给继尧,谁知道被拒绝了,退而求其次想让继尧纳为侧妃,也被拒绝了,现在大概是有些恼羞成怒吧!只是你,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
他的眼神变得幽远,仿佛记起了什么,伸手掠过我额边一绺发丝,那冰冷的手指触到我的脸让我不禁尴尬地微微一缩,“胆子也真大,敢跟后宫之主说什么‘愿得一心人’,你这不是明摆着讽刺和挑衅吗?哪一天她真要在宫里执行家法,你躲得过吗?”
我垂下头,心里忐忑不安,对着辰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喜欢那根簪子吗?”他问。我忽然迷糊了,想了想才记起他大婚那一天放在树下石台上的那个紫檀木盒中的簪子,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对不起,你大婚那天我没有到……”
“我是问你,喜欢那根簪子吗?”他定定地看着我,坚决不让我逃避这个问题。
出于礼貌我只得点点头,总不能说没感觉吧。
“那根簪子,我在禹州雕了整整三个月。”他淡淡的目光笼罩着我。
这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种拔脚就逃的冲动,有些事情不要把它说出来,朦朦胧胧的迷迷糊糊的就过去了,若是一定要挑明可能下一秒钟就会尴尬异常,不知所措了。
“那时总是想着你流着眼泪问我的那句话,你问我,若是爱你,为何不相信你。在禹州,苦寒之地,每夜睡不着的时候就想着这句话,想到自己的心竟然隐隐作痛。”他的声音轻描淡写的,似乎在谈着一件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可是,我大婚了,你要嫁给继尧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你不叫庆庭,你是夏晴深,是晴柔的妹妹,继尧的未过门的妻子。想起来,你那句让我相信你的话,真叫人心寒……怪不得,我一直查不出你的来历,原来关于你的一切,继尧都很好地封锁了。”他的眸中寒光闪现,冰冷无情。
“对不起。”我讷讷地说,“是我不好,你不要怪他。”
“我当然不怪他。你一直在我身边,若你要告诉我,你早就说了。”他的眼光紧紧地锁定在我的脸上,“你把你的秘密守得那么紧,还一口一个信任?真是讽刺得很。”
“辰恒,我……”我惊觉失言,面前这人已经是堂堂的一国太子,还是我姐姐的夫君,我怎能还叫他的名字?


第六十七章 执子之手,笑看浮华1

他眸色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想嫁给继尧,是出自真心?当初你那句‘不敢高攀’我险些就相信了。”
“是的,我爱他。”我简洁地回答,这才发现这句话说出口时是如此的自然,不用思量不用推敲,就好像随意地告诉别人自己的一个习惯一样。
“爱?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轻笑起来,语气中尽是嘲意,“口口声声说爱他,可是在王皇后面前连虚与委蛇见机行事都做不到,连一点点委屈和妥协都不愿意承受,这就是你的爱?你怎么没想过,继尧再厉害也是朝臣,你的一言一行似乎可以海阔天空自由随性,可实际上产生的那些影响和压力落到了谁的身上,你想过没有?”
我沉默了半晌,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梅继尧一直在容忍我的种种,可我却从没想过,他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我要嫁的是我的师兄,青林山的梅继尧,不是宣阳王。”我反驳道。
“不要自欺欺人了,这难道有区别?”他说道:“当日你选择不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如今我倒是想看看,这个‘一心人’继尧是否做得成,还是你真的爱他,宁愿放弃自己所谓的自由和原则,舍得有所牺牲?”
“不管如何,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纠结了。”
他欺近我,一脸的冷漠。他的手拉着我的臂用力一拽揽我入怀,力气大得惊人,我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我气愤地瞪着他,大声说了一句:
“姐夫殿下,请自重!”
他眉头一皱,随即又嘲弄地笑了。“我是你的姐夫,都成了一家人了,又如何不纠结?”
是的,那又如何?这个小花园地处偏僻,幽深寂静,更何况他的人在入口处守着,滴水不漏啊!
“庆庭,蜻蜓儿……”他俯下头在我耳边说,“还记得我去禹州前对你说过什么话吗?那个约,我好像越来越不想守了……”
“那个约我甚至已经忘了,殿下说的我一点也不明白!”我一用力推开他,“已经过去的就不要再回头,殿下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他的嘴角漾着一抹冷冷的笑意,“好不好玩,那就要看你和继尧能不能一直走下去,白首不相离了……”
有些记忆,越是想摆脱便越是难忘;有些人,越是相隔遥远那发生过的一切便越是清晰。
我的心愤怒得有些颤抖了,我握紧拳头转过身就离开。
辰恒在我身后远远地留下了一句话:
“夏晴深,你记住,我们的纠结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想忘记怕是不易……”
——————————————
宫门处早已经有马车在等候,没过多久,拐进热闹长街的一处岔口,宣扬王府就到了。我掀开车帘正要下车时,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掌递到我面前来,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轻轻一拉,我便整个人落到了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是如此的温热坚实,我的眼眶一热,眼泪不禁掉了下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抱紧我,轻拍着我的肩。我哽咽道:
“对不起,我闯祸了,在宫里……”
“我已经知道了。傻丫头,就是为这个哭么?不值得……”
我抽噎着,把我这些天来心里的郁闷所受的辛酸委屈一股脑地哭了出来,泪水打湿了他胸前一大片衣襟。
“为什么不骂我?”
“疼你还来不及,为什么要骂你?我很胆小,也很自私,骂你,怕自己会难过。”
我心里酸酸软软地痛着,把头埋在他胸前,眼泪流得更凶了。
继尧,对不起,我的爱太后知后觉,又是那么吝于付出,单薄而不成熟,可是你总是在等,等我了解,等我成长……除了眼泪,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表达我对自己的悔恨和痛心……
夕阳染红了半壁天空,柔和的金色笼罩着大地,在这一处人来人往喧闹异常的街衢,梅继尧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脸呵护的神情,旁若无人地抱着我,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专注而小心翼翼,仿佛天地间一切外物都不再存在,只有我,只有他,只有两个人的地老天荒。
“好些了吗?”不知过了多久,他悄声问。
“嗯。”我不敢抬起头,生怕他看到我哭得发红的双眼和红肿的嘴唇。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做红豆糕,走。”他拉着我大步走进了王府大门。
做红豆糕?我傻了,不是这般煞风景吧?不会是刚才抱着我的时候想的都是吃的吧?
做好红豆糕,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马车在大街上飞奔,最后在皇宫西门停了下来。梅继尧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拉着我下了马车,穿过重重宫门,直接就往养心殿走去,一位年过半百须发半白的太监迎上来问:
“宣阳王可有要事?”
“劳烦汪公公通传,继尧在殿外求见。”
“皇上说了,若宣阳王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就不必多言了。对皇后的大不敬之罪岂能不加以惩治?宣阳王还是请回吧。”
“汪公公,本王今夜当在此长跪殿外请罪,只是请汪公公把这个交与皇上并转告皇上,人就在殿外,见与不见请皇上定夺。”
汪公公面露难色,梅继尧又说:“汪公公若能帮这个忙,本王定当感怀在心。”
汪公公点点头,提了食盒进了养心殿。梅继尧拉着我的手就跪在养心殿的台阶之下,我的心凉了半截,大不敬之罪?不止吧……
“他们要怎样惩治我?还是下了旨意不让你娶我?”我跪在他身旁小声问。
“放心。”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过了很久,我的腿几乎要麻掉了,汪公公匆匆出来对梅继尧说:
“王爷,皇上宣两位进去。”
我忐忑不安地看了梅继尧一眼,他朝我点点头,站起来牵过我的手随着汪公公进了养心殿。养心殿内烛影摇曳,明黄的火焰照得室内一片光明。正中一张长形鎏金书桌,桌上摊开着的是那个装有红豆糕的食盒。桌后的金色宽大龙椅上坐着一人,年届不惑却已经鬓发斑白,脸上的五官刚毅有如刀刻,与辰恒的俊美阴柔截然不同。兴德帝眉宇间隐隐透出倦意,脸色淡淡的暗沉,那是积疾在身的征兆。
兴德帝以手支额眼帘垂下似在小憩。
“臣司马继尧(民女夏晴深)见过皇上,皇上万岁。”我随着梅继尧跪在地上,怕触犯天家威严,不敢抬头看他。
“宣阳王真是儿女情长,看来不像外间传说的那样甚好男风啊!”兴德帝睁开双眼看着梅继尧,“这一次又想走这样的捷径,你跟夏泓学到的好手段!”
梅继尧慌忙回答道:
“启禀皇上,晴儿不熟悉宫里规矩,冒犯了皇后,继尧替她请罪,望皇上乃念她是故人之后,网开一面,成全继尧的一段心事。”
兴德帝冷哼一声,转而看向我,道:
“你叫夏晴深?”他缓缓开口问,声音却是平和的,我心里一宽,回答道:
“禀皇上,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因为生于夏末,家父便给小女取名晴深。”
“这红豆糕是你做的?”
“是的。”
“你抬起头来。”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
我抬起头来,面前这个一身威严的帝王正怔忡地看着我,眼光定住在我脸上久久不散。我有些不自在,但是又不敢动,眼睛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了。身旁的汪公公轻咳了一声,兴德帝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说:
“听说你略懂医术?”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到什么叫做明人不说暗话,兴德帝怕是早就知道我在京城做过些什么了,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皇上,直略懂一些皮毛。”
“朕还听说,你牵驴过市以男装示人嘲讽岑桓?”
“回皇上,民女并无嘲讽大将军之意……”我的背已经涔涔汗湿了,原来自己所做过的事情都无所遁形了。
“这么大的胆子,怪不得敢冲撞皇后!”兴德帝冷冷地说,“看来皇后所说的也是有根有据的。”
“皇上明鉴,民女无意冲撞皇后,着实是皇后的要求有违民女本心……”
“你的本心?”
我一咬牙,豁出去了!我看看梅继尧淡定的侧脸,说:
“我选择了他,他也只能有我一个。不管他是地位显赫的宣阳王,还是扶风书院我的师兄,我和他之间,都是对等的。我再柔弱,也是一棵树,可以和他比肩相依的一棵树而非藤蔓攀附其上。”
梅继尧闻言浑身似是一震,侧身看着我,幽亮深邃的瞳仁中隐忍着绵密的情思和激动,我与他对视,眼内有坦率真诚的笑意,这一霎那我忽然明了什么是心心相印。我的心事本与君同啊……
我鼓起勇气继续说:
“我也知道何为妇容妇德,不应善妒,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像其他女人一样完美,有宽大的胸怀待人接物。宣阳王所爱的,不过是一个目光狭隘心胸狭窄的小女子罢了,只是皇后没有看清这一点,对我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望。”幻想和期望落空了之后,自然就是恼羞成怒了。当然,这句话我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梅继尧的嘴角无端地抽搐着,似在极力隐忍着笑意。这边兴德帝却已经大笑起来,指着我对梅继尧说:
“继尧,你还敢说她像?恐怕除了模样相像之外,就没有那样品性习惯相似了!”
梅继尧也笑了起来,回答道:“皇上,还有那红豆糕的味道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兴德帝止住大笑,一摆手,“都起来吧!”
梅继尧站起来,看到我仍然跪着一动不动,皱了皱眉,我拼命朝他打眼色,他才明白我这是脚软了站不起来。于是索性俯下身一把拉起我,在我耳边小声说:
“你胆子太大了!”
这个我也知道,要不然我怎么会双脚发软呢?断断不是跪太久的缘故啊!
“你来见我,定是有备而来。”兴德帝看看那盒红豆糕,沉吟不语,梅继尧说道:
“皇上英明,臣此来还带来两样物事,只是不知皇上想要哪一样?”
“哦?”
“臣怀内有东西两营大军的虎符,还有当年先帝御赐宣阳王府的福享永年金印。”
“那你认为,朕需要的是哪一样呢?”
梅继尧从怀内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金印,递给汪公公。
“这枚金印护佑王府多年,现在也应交还皇上。时局未定,若继尧此时交出虎符,必有人乘机生事,边境内外都难以安定,不知继尧思量的是否合皇上的心意?”
兴德帝轻叹一声,“继尧,你的聪明才智进退有度,东庭上下无人能比。”
“继尧别无他求,请皇上放心。”
马车在茫茫夜色中飞奔,车轮的辘辘声在静夜里很是刺耳。车厢内我靠在梅继尧的怀中只觉得倦怠异常。
“那个金印究竟是什么东西?”我问。
“当年先皇属意我父王,想立他为太子,可是父王拒绝了,先皇于是打造了一方纯金印鉴,上写‘福享永年’四字,言明此印可保宣阳王府在东庭屹立不倒。”
哦,原来是护身符。可是这样的护身符也是一个危险的征兆,若是被猜忌,树大招风,也会引来横祸啊……
“我手上握有兵权,再加上这一方印鉴,自然就成了别人口中‘肆无忌惮、权势滔天’的王爷了。”他握过我的手,“现在可好了,宣阳王又变成了一个性情中人,明日京城就会风传宣阳王为了一个女人舍其了王府金印……”
“转得真快,不知百姓如何接受好男风的王爷忽地就变得好女色了!”我大笑起来,看着梅继尧吃憋的脸色好不得意。可是接下来我就笑不出了,他一副想吃人的表情抱起我把我放到车厢的转角位置霸道而不容分说地攫住我的唇亲吻着,缠绵缱绻。
“你疯了,车会塌的!”
“不是说我好女色吗?我不管了,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第六十八章 离别诗赋就,情淡如菊1

第二天一清早,圣旨就下了。汪公公宣完旨后,梅继尧接过明黄圣旨后脸色沉沉的,汪公公不由得尴尬地笑一声,说:
“王爷,皇上也是一片好意,夏姑娘是水郡主的妹妹,出嫁前到太子府中小住也未尝不可;况且皇上的考虑也是很周全的,王爷要娶王妃,如此盛事难道关着府门让姑娘从这边厢走到那边厢就算嫁人了吗?”
我站在一旁,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话虽这样说没错,可是心中仍隐隐不安。汪公公走后,梅继尧看到我一脸的不悦,便说:
“我这就进宫,说你身子抱恙,不宜出行……”
我拉住他,“算了,天威难测,不过就是十天……只是,不知道皇上这样安排的原因何在。”
梅继尧苦笑,“真是老狐狸,什么都瞒不过他!怕是他知道以前你曾经在颢王府呆过,所以才有这样的馊主意,可见,他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当初你爹带走你娘,他硬是把水晴柔留下了;而现在,看见你,或是知道你和二哥……所以还是不甘心……”他的话有些隐晦,可是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我伸手握起他的手,认真地对他说:
“继尧,那些我没有选择的,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不爱。”
我花了很多时间付出很大代价才认清了这一点,所以无论现在摆在我眼前的哪怕是世间最美的男子最动人的情意,都比不上你的一个笑容——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他看着我,眼内有淡淡的笑意。
“十天,”他握起我的另一只手,“等我,好不好?”
我点点头,转身想要叫人收拾点什么,才发现经常出现在眼皮底下的思婉今早都没有出现过。
“思婉呢?”
“今天早上我就把她送走了。”
我低下头,对自己的小心眼有些不好意思。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回了宣阳王府那么久,有一个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见过。
“凤渊呢?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梅继尧沉吟片刻,才说:“他在屹罗皇宫。”
我呆了呆,“你送他去的?为什么?”
“他比你更想要治好司马承中的眼睛。听说东方皇后极为喜欢任杏然先生的戏,于是便让任先生把他带到天都,我稍事安排一下,他便留在了皇宫。”
“你自己的考虑呢?”我的心玲珑剔透,知道这事绝不止于此。
“因为他,行云变得很忙碌。是到京城追回你还是留在东方华容身边留住东方家对自己的忠诚,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后者,再加上屹罗周边时有发生的小动乱,他也疲于应付。所以,你无须感到不安……”
原来,目前的宁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凤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就在那样危险重重的宫廷中……梅继尧看穿了我的心事,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说:
“别担心,东方华容很喜欢他,不会为难他的。”
这时,太子府的轿子已经到了,上轿子前我一直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手,心里总有些说不清楚的忐忑不安,他宽慰的对我笑笑,俯下头低声对我说:
“六月十六,自当迎娶你过门为我梅继尧的妻,等我。”
我坐上轿子,没过多久太子府就到了。其实太子府就是原来的颢王府,在门口早已有一群人在翘首以待,他们把我迎进了府,迎面走来一个高大倜傥的身影,原来是竹生,一年不见,他的样子身高都有了不少变化。
“竹生!”我高兴地对他笑笑,可他脸上淡漠一片,说:
“夏姑娘,久违了。我们王妃在聚云厅见你,安置好后就过去吧。”
我走进聚云厅,水晴柔早已等候多时。已为妇人的她梳着当下流行的高髻,髻上珠花映翠美丽生辉,身上一裘浅粉描金薄罗纱衣衬出纤秾合度的身段,她走到我面前来,微微笑着,那舒心的笑容里有着期盼和欣喜。
我嘴巴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深怕尴尬和唐突。
“原来你真的是我的妹妹,怪不得第一次见你就有那么熟悉的感觉,你的样子跟娘很相似,我还一直说自己太敏感。”
“我……”
“蜻蜓儿,”她看着我,目光诚恳,“或许,你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我呢喃着这两个字,水晴柔伸出双手拥抱着我,是那么的温柔,“蜻蜓儿,我的好妹妹!”
或许是我根本不习惯多了一个姐姐吧,总觉得有什么是很不自然的,比起与过去的“水郡主”相处,好像反而隔了更深的一重帘幕。
水晴柔对我照顾非常周到细心,只是我对她并没有姐妹间的那种依恋,所以都是客客气气的,反而是她经常问我青林山上的事,我也会把以前是怎样和梅继尧斗嘴生气的事情告诉她,时间过得好像很慢,三天过去了对我而言有如三个世纪。
太子府中有我熟悉的一切,为了打发时间,书房、花园甚至小毛曾经呆过的马棚我都一一去过。
终于,又站到了那棵枝干粗大聒噪不已的桑树下。
今日的阳光仍是灿烂,只可惜我已经没有了当初提竿粘蝉的雀跃心事了。桑叶碧翠如斯,叶脉上清晰地流动着明朗的光线,树下的我一身杏白衣裙抬头向树干上望去,不知那两颗红豆是否依然在树身上相守不去。
舍得舍得,有了当初的舍,才有今日的得,夏晴深,那个芝兰玉树的男子与你始终缘悭,那时的冷静明智本就是因为你的心并没有投入他的情啊……
我嘴角掀起一丝释怀的笑意,转身要走,才看见身后辰恒早已站立多时。
他脸上无悲无喜,却没有了那日在宫里的冷漠锋利,眼神柔和地笼罩着我,说道:
“若是念旧,何不上去一坐?”
我摇摇头,辰恒又说:
“树干上的相思子,一直都在。”
我心底涌起一阵苦涩,“也许它们永远都在,可是,无法生根发芽。”情,也许是在的,可是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
“尽管如此,父王下令敕造太子府我却拒绝了,就是因为我舍不得这棵树,”他目光如水直透人心,“虽然它不会在树上发芽,但是它已经在我心上生根,那是你亲手种下的……”
我垂下头,默然无语。
他走到我面前,握起我的左手看着我拇指上的紫玉戒,说:
“你以为把金环还给我,就真的可以两清了吗?”
我闻言一震,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他看着我,一霎那间眼中柔情与伤痛交织纠缠,渐渐化作大雨来临前满天风絮一般绪乱。
“辰恒,你爱我吗?”我问。
他忽而怔住,随即嘴角淡出一抹哀伤的笑容,“你说呢?”
“你会为了我去死吗?”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说:
“你不会。但是继尧会。”我看着他的瞳仁,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为了他,我也会。可是,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愿意为你去死,而那个人不是我,是水晴柔!”
“你错了!”他冷冷地说,“究竟是我记性太好还是你太健忘?我们早已生死相许过,或许我应该带你故地重游提醒你?”
说罢他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片刻之后雪骥飞奔而至,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翻身上马,雪骥撒足狂奔,直向着京郊而去。

京城西山玄都观
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一片桃花林,多年过去了,那树身上烧伤地痕迹依然狰狞,只是桃树生出的枝干和嫩绿的叶子遮掩着,所以并不显得苍凉和触目惊心。
辰恒一直握着我的手,雪骥在我们身边徘徊着,不时打一个响鼻。
“我以为你不记得了。”我说。
辰恒把手摊开在我面前,洁白的掌心上是两个形状颜色不一的小铃铛。
“不记得?你以为当初在歧安城,我为什么会用母妃给我留下的束发金环来交换你的铃铛?”
我这才恍然大悟,当初在地下室给他设计的“警报”就是一个铃铛,而铃铛上恰好也刻着一个“晴”字……这样说来,他早就认出我了吗?
我理了理混乱的思绪,理智而从容的对他说:
“当时我救了你一次,可是并无他想,后来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们……”
我想说的仍然是那两个字——两清,可是手上忽然一痛,辰恒握着我的手猛地用力,我硬生生地把那两个字吞进肚子里了。
“你知道我用来救你的银珠果是什么吗?那是天都峰圣物,三十年开花,三十年结果,当初我体内余毒未清,迫不得已马上奔赴天都峰疗伤。”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错过了,还是你从来没有等我?”
他的眼内尽是一片凉意,还有说不出的悲哀,眼神幽幽地笼罩着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辰恒,他一向潇洒如风高华有如谪仙,似乎只受众人仰望,可如今我面前的白衣男子坦诚地告诉我,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为着没心没肺的这个女子受着相思之苦。
我的心微微颤抖,伸手握住夜风中轻轻拂动的他的衣袖,月华如水般倾泻下来,他的脸上衣衫上徜徉着无声潋滟的水光。月色依旧而人事皆非,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我们是错过了,所谓的执着所谓的不甘心只不过是人妄想与时间作无谓的抗争罢了……
我叹息一声,辰恒轻轻拢我入怀。
“晴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辰恒,你已经有一个晴儿了。”
他身子无端一僵,声音低沉地说:“我知道,是我错了,可是,这也是你的错。”
“错了就是错了,怕只怕矫枉过正。不如惜取眼前人?”我低声说。
他轻笑起来,带着无比的苦涩滋味,“若是做得到,今日何以会把你带来此处?”
我心内涌过一阵酸楚,想到歧安城重遇他以后发生的种种,现在才明白哪些偶然原来都是他有意而为之,而我却懵然无知。我看着月下蒙着一层银光的桃林,慨叹道:
“一岁一桃花,一年一白发,辰恒,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他抱着我的手臂遽然收紧,我整个人被压迫在他的怀里,他的力度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我用仅余的气力对他说:
“辰恒……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晴儿……有没有喜欢过我?”他的唇擦过我的耳垂,炽热而暧昧。
从来没有忘记过多年前月色下那个邪魅的男子,也对潇洒俊美的无缺公子动过心,更为颢王辰恒伤心流泪过……我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有……”
“是哪一种?”
忽然想起以前的那番对话,我的眼眶因感触而微微发红,说道:
“就是你所希望的那一种喜欢。”
他放开我,注视着我的眼睛,眼眸里燃起的一点温暖逐渐地荡漾开去,最后如潮水抹平砂上印痕一般驱散了眼内的阴霾。
“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只因为当初我们都爱得不够。
“你一定要嫁给继尧?”
“嗯……”
这一夜,我和他坐在玄都观主殿的楼顶上,一如当初他挟着我坐上州府衙门的屋檐之上,同样的月白风清,凉意无边,不同的是以前是始,今夜是终。
辰恒说,喜欢一个人原来是不需要原因的,那一年在地窖之中见了我,有着一双警惕而慧黠的眼睛像只敏感的小兽,既想保护自己又不忍心看着别人死去,他第一次没有把这种善良看成是软弱……
只是想不到,那双眼睛竟是牢牢地铭刻在心,常在自己差点以为可以淡忘的时候,出现……
他握着我的手,把头轻轻枕在我单薄的肩上,墨黑的发丝帖服而安静地挨着我的颈项,他轻声说:
“晴儿,累了的时候,我可不可以想想你?”
“好。”我点点头,忍住鼻子里的那点酸楚。
“还有,想你的时候,能不能见见你?”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马上说道:
“远远地看一眼,这样都不好么?”声音低沉喑哑,我再也忍不住伤感,点了点头,说:
“好。”
“那么,今夜,一切都到此为止吧。”他闭上眼睛,“不再纠缠,或许有一天,不再想念,就到此为止吧……”


第六十九章 离别诗赋就,情淡如菊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太子府的,只知道半梦半醒之间有山风掠过耳畔,一觉醒来只见日光耀人,已经躺在太子府的厢房之内。
“妹妹醒了?”水晴柔坐在床边,她对旁边的丫鬟说:“给姑娘把水端过来吧。”
我漱了口,揉揉惺忪的睡眼,不好意思地对水晴柔笑了笑,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昨夜一过我心里似是放下了什么一般轻松自若,早前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因此也没有留意水晴柔眼里隐隐的不悦。
“姐姐可是来捉睡懒觉的蜻蜓儿的?”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掀开被子下了床,“蜻蜓儿性子散漫惯了,姐姐莫要怪我。”
“看来妹妹昨夜睡得挺好的,我还担心你会想着继尧,夜不成眠。”
我的脸红了红,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眼前似乎又看见了那张浅笑如桃花般灿烂的脸,嗫嚅着说:
“想他作甚?不过一风流王爷罢了!”
水晴柔莞尔,“妹妹就不怕继尧日后处处留情?”
我大笑,“他敢当出墙的红杏,我就敢当没有墙的红杏,谁怕谁呀?!”
“怪不得继尧为了你折尽心力,”水晴柔止住笑微微叹息一声,“也许就是你这样的性子继尧才会如此……五日后妹妹便是宣阳王妃,也不知收敛点,这种话岂是想说就说的?”
我吐了吐舌头,水晴柔无奈地笑了笑,知道我小孩心性未泯,也不再说我,只是拉下我坐在妆镜前,拿过我的梳子轻柔地给我梳着发。
“明天我想到月老庙去祈福,你要跟姐姐一起去吗?”
“姐姐已得佳偶,夫复何求?”我打趣道。
“我只是想到月老庙中为辰恒点长生香,真觉寺在京城的南郊,太远了,要两天路程。更何况,我曾许过愿,也该去还愿了。”
“那好吧。可是,太子妃出行,场面会不会很浩大?”什么封锁街道,清场啊……
“平时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如果妹妹你不放心,我可以让何迁安排一下。”
我连忙摇头,我就是怕进一间空荡荡的月老庙,多没意思啊!只是看见水晴柔又把我的头发弄成那种繁复的花样,不由得沮丧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水晴柔便带着我坐轿子到了清泉大街的月老庙,随行的还有两个丫鬟婆子。
月老庙中香火鼎盛,善男信女进出络绎不绝。水晴柔进大殿拜月老时我还在殿门前逛着。
月老庙正殿前开阔的空地上摆着好几个架子,上面放满了坠着流苏的米色木牌,木牌的背面还刻着不同的诗句。我挑了两块木牌,拿起朱砂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分别写上两个名字:
夏晴深 梅继尧
我拿着牌子走到西边偌大的梧桐树下,选择了一个最荫蔽的位置把木牌挂好,风一吹,那木牌子便轻轻摇摆,那弧线是如此的优美动人。
梅继尧,夏晴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的嘴角牵出一抹浅淡而甜蜜的笑意,默默地说了一句:
听到了吗?继尧,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我走进大殿,恰好看见水晴柔从蒲团上起身到偏殿去点长生香,丫鬟香灵对我说:
“姑娘,我们夫人点完长生香还要去求签,她说她在后殿解签的庙祝那里等你,让我陪着姑娘……”
拜完月老之后,香灵领着我走到香火缭绕的偏殿去点长生香。长生香是一圈一圈蜿蜒而成的宝塔香,大殿的屋梁上有许多的钩子,给过香火钱后伺候的小童把一塔长生香挂好,然后问我:
“不知施主为谁点的长生香?”他们要在长生香的下方挂上一小片纸,写上所祈福的人的名字。
我拿起笔,写上了他的名字。
点燃了长生香,我便想到后殿去寻水晴柔,忽然身旁一挂烧了一小半的长生香上挂着的小纸片无端地翻飞了一下,我好奇的伸手托住一看,一颗心顿时悬空了,上面伶仃触目地写着四个字:
行云 晴深
这一瞬我整个人僵硬石化在那里,心底缓缓升起一股寒意,身后淡淡的一股气息涌来,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声道:
“蜻蜓儿,可喜欢我为你点的长生香?”
我脑中轰然作响,转过身去便看见身畔一裘兰色长衫怡然而立的慕珏,刀刻般的五官依然孤绝冷傲,有如黑宝石般的眼睛凝神攫住我,我向后退了一步,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想着如何能逃脱。他似乎早已明了我心中所想,对我微微一笑,说:
“今日我既敢现身,就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安排。”
我忽然想起后殿的水晴柔,不由得问:
“太子妃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嘘——”慕珏走到我身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她没事,可是若是你仍然大声声张,我就不敢保证了。”
“姑娘,他——”一旁的香灵似乎看出了什么不对,我对她苍白地笑笑说:
“这是我的一位故人,我想要和他叙叙旧,你到一旁等候吧。”我说。
慕珏笑了,那弯起的嘴角却让我觉得邪恶和狰狞。
“跟我走。”他说。
我看着他,冷冷地笑了。
“别做梦了,摄政王!”说罢我转身便要走,可是他的一句话硬生生把我的脚步刹住了。
“你不想见我,小乔妹妹却是见了我便缠住不放……”
“你把她怎么样了?!”我回过头狠狠地盯住他,心脏一阵紧缩,随即又释然地笑道:
“不过她怎会缠住你不放?这种把戏已经毫无用处!”
他走上前来,“既是不信又何必回头?月老庙门口我已经备了一辆绯色顶篷的马车,我不勉强你,说了是叙旧,我必在那里等你。”说罢掠过我顷刻之间便隐没于来往香客之中。香灵见我脸色清白神色呆滞,赶紧上来问我哪里不适,我摇摇头对她说:
“你去告诉你家夫人,说我有要事缠身要先行离去,日落之前定能回到府中,请她不必担忧。”
说完马上转身奔出月老庙门,果然那里停着一辆绯色顶篷的马车,我掀开车帘上了车,驾车的中年男子便扬鞭策马,马车一直向城西飞奔而去。
下车时才发现这里是城西暮风山山脚,车夫指着半山腰那个亭子说:
“姑娘,主人就在暮山亭恭候。”
山路不陡,只是有些曲折迂回。我上到暮山亭时太阳已近中午,阳光灿烂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可是我的心却很冷,冷得几乎失去了温度。
亭子不大,周围有竹树青松环绕,慕珏坐在亭中悠闲地品着茶,石桌上的炭炉正把一壶水煮得白烟四溢。兰色长衫腰间垂下一方浅白玉佩,那样的打扮就是一个普通的士人模样,就跟多年前在扶风书院的质朴简洁如出一辙。
“你来了?刚好,茶味正浓。”
我直接走到他面前,问:
“小乔呢?”
他笑了笑,望着我的目光却是坦荡荡的,不再幽深也不再诡谲狠戾,恍然间我似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倔强而腼腆的少年,冷漠却坦诚。
“不是因为小乔,你就不会来见我了么?”他说,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失望,“过来坐下,茶冷了就不好了。”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
“不担心我是在骗你?又或许小乔根本不在这里?”他往我面前的茶杯倒茶,碧青带黄的茶水温热地升起一丝袅绕的白气。
“你要把我带走,直接掳人就可以了,何须借口?除非,小乔真在你手上。”
“你总是很聪明。”他凝视着我,“有时候我简直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嘲弄道,“把我带走,要挟梅继尧,这不是你一贯的手段?可是这一次,我断断不会再让你如愿的。”
他叹息一声,那脸容竟有几许清隽落寞。
“我们之间,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剑拔弩张?我和你,从来就不是敌人。你恨我如此之深,可是你告诉我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不可宽恕的事情?当年我在青林山隐藏了我的来历,重遇后我为了打击东庭王朝的经济不惜接近谢芳龄,你可以说我骗了你。可是我自己清楚得很,我对你的情意从来不是虚假的,司马继尧不也隐瞒过自己的身份?他也不经常到莺缠燕绕?他不也为了达到目的杀过许多人?为什么你就能原谅他?不公平,你可知道你自己是多么的不公平……”
“你对我的情意不假,可是你利用了我也是真的。”我不无悲哀地看着他,说:
“为了找宣阳王世袭的印绶你才接近我;为了让他交出盟书你放任我见死不救;为了袭击‘天机’总坛你不惜诱我去狼群出没的不归山……这种种如在昨日,你偏还要对我说,要相信你的情意……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要听解释吗?”他的眼神轻柔地笼罩着我,“这个解释可以很长,但是也可以很短,不知道你想听那一种?”
“无须了,不管是那一种,我都不在乎了。”
“你害怕了?怕自己听了之后会回心转意?”他云淡风轻地笑道。


第七十章 离别诗赋就,情淡如菊3

我的确害怕了,只不过不是怕他的解释,而是怕他那样成竹在胸的笑容。
我叹了一口气,“行云,你何必苦苦执着?在屹罗有深爱你的女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生下麟儿,身为摄政王权势滔天,我只不过一区区凡俗女子,不值得你如此对待。”
“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曾在两个陶罐中放下写着愿望的纸条,埋好了约定了来年挖出来看?”他忽然说道,眼神一下子幽深起来,“听到你落水身亡的消息后,我再也忍不住回到青林山,挖出了那两个陶罐。”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还记得你写的是什么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样年少美好的情怀如何能忘,我至今记得当时我写的是:
与君携手,岁岁年年。
可是,那样的美梦毕竟经不起推敲,一转眼就如琉璃坠地般碎了。
我也看着他,回答道:
“我自是没忘。可是我猜想,你陶罐里的纸条根本是空白一片的吧?因为你那时根本没有把身边的人放在心上,你想的只是……”
“我不可能跟东方华容在一起!从对你自然地流露出笑容时起我和她便不再可能像从前一样了,你——”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前,俯身看着我,激动的声音渐变低沉而有张力。
“你,什么都可以怀疑,怀疑我的人品,怀疑我的用心,可是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爱,我对你那该死的、失去了自我、背叛了一切的爱!”
“你说得对,我有那么多的机会胁迫司马继尧,甚至杀了他,可是因为你我放弃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总以为我的谋划盘算比不上司马继尧而他总是棋高一着?你错了,若非你这个意外,我早就……”
他伸出他如玉般的手掌抚上了我洁白的颈项,我这时全身的汗毛倒竖,一股惊栗的感觉自脊背生气,堂而皇之的入侵我的神经,“可是,为什么你体会到的尽是他的好,而对我的爱却视而不见?所以,我真的很恨,有时真恨不得想要杀了你……”
我感觉到他的手渐渐收紧,我的呼吸不由得紧迫起来,正难受的时候忽然颈上一松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我胸腔里一口气回不过来,他却已经俯下头来狠狠地吻住了我,我几乎要窒息了,他深深地渡了一口气给我,随即又是更肆意的掠夺……
我用力推开他却换来他更粗暴的亲吻,我绝望地垂下软绵绵的双手,眼泪不可遏止地淌了一脸,羞辱、难过、不堪……种种情绪袭来,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缓缓地松开我,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脸庞,哑声说道:
“青林山有你相伴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你相信吗?”
我死命的咬着唇不说话,他俯下头吻去我眼角溢出的泪珠。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推开,我便会坠入孤独地狱再不超生?”他黑曜石般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清隽的脸容有说不尽的哀伤,我心里忽而一软,悄声对他说:
“行云,你不要这样……”
“蜻蜓儿,我还是你的行云吗?你还是不舍得我难过是不是?”他的声音微微激动,“跟我走,若是你不愿当什么摄政王妃,我们就当一对凡夫凡妇居于市井民间,又或者你喜欢幽居山野之间……”
“行云,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我难过而坚决地看着他,说:
“我们……不可能了,我不会离开继尧,我爱他。”
他放开我,脸上的神色逐渐淡漠,开始凝成一层薄冰,眼里尽是百转千回的阴暗幽深神色。只听得他冷声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居然还不死心……”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陌生得仿如戴着冰冷的面具一般。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要谈什么情,讲什么义,谈个交易就好。”他向着亭外挥一挥手,片刻后就有人领着一位女子走过来,我一看,真的是小乔。小乔一看见我马上走过来着急而梨花带雨般带着哭腔地对我说道:
“蜻蜓儿,对不起,我是不是干了件傻事?我见到行云,只是想跟他要解药,没想到他会胁迫你来此!”
我苍白地对她笑笑,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我没事,你呢?”
她恼怒而惊怕地瞪了行云一眼,说:
“蜻蜓儿,行云真的变了,他竟然用蛇吓我!”
“他不是行云,他是屹罗摄政王慕珏。”我愤怒地看他一眼,“行云,他已经死了!”
“小乔妹妹不是想要解药吗?”慕珏对我们的怒目相向不为所动,把一个绒布盒子推倒我们面前打开。我一看,盒子里放着一颗明珠,跟慕珏以前送给我的一模一样的明珠,原来这就是碧玉青蛇毒的解药?怪不得误打误撞之下解了梅继尧身上的毒。
“当日我担心你为碧玉青蛇所扰,因此赠你明珠;我中了司马继尧两箭,你却用我的明珠解了他身上的毒……若不是为你处处留手,我又何至今日?”他漠然道:
“想要救回司马承中,很简单,”他指着盒子里嵌在绒布上的一小颗晶莹透彻的结晶体对我说:
“这是屹罗的冰芒雪魄,你只要服下,那么,解药就是你的。”
“这就是你所谓的交易?”我盯着他。小乔急忙拉着我道:
“蜻蜓儿,别相信他,这肯定是个陷阱!”
“如果我拒绝呢?”我看着那颗闪着诡秘光芒的雪魄,心寒如雪。
“那么不管是解药还是小乔,你都不能带走!”他冰冷的话语让我觉得这根本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的声音。他身形一闪,小乔惊呼一声便被他拉到身边,他手指轻弹点了她的麻穴,她跌坐靠在亭中石栏上,栏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几条浑身黑褐体型长细吐着信子的蛇蠢蠢欲动,她大声喊道:
“慕珏,你这个卑鄙小人!”
“快住手!你究竟想怎么样?”我愤恨而厌恶地瞪着他,他慢条斯理地说:
“服了雪魄,或是跟我回屹罗,你选择吧,司马承中的双眼和小乔的性命本就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我悲哀而绝望地问道。
冰芒雪魄是慕氏使用的最犀利的寒毒,它能在人体内潜伏一段时期,若是寒气侵体便会促使寒毒发作,中毒者全身冰冷死去。冰芒雪魄无药可解,惟一的方法便是在它没有发作时以慕氏内功心法疏导全身经脉把它逼出体内,而双方必须裸裎相对……
“我得不到的,我宁愿毁了……”他的手抚上我带着瘀痕的唇角,“一年够不够?明年今日我自当到宣阳王府把你接走。”
我一手打开他的手,“慕珏,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我要司马继尧亲自把你送与我,就像当初他狠下心来把你扔在我府门一般。活在痛苦中的我又怎么能让你和司马继尧独善其身?要下地狱,就让我们三个人一起下吧……”
他手指轻敲出几个节奏,石栏上的蛇吐着红信蜿蜒游走至小乔的身上,眼看就要到脖子,小乔脸色发白,忍不住尖叫起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那颗细小的结晶体,我想起司马承中说过的那番话,继尧是很强大,可是我永远是他的软肋,而我又是那样一个心肠软的人,所以要致我们于死地,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放了小乔。”我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你赢了,我服下就是。”
“蜻蜓儿,不要——”小乔大声喊着,泪水流了一脸。
他弹了一个响指,那些蛇仿如受了惊吓一般纷纷从小乔身上滑落,四散逃去。我把雪魄放入口中,结晶体遇热即融,整个人一瞬间如坠冰天雪地,浑身每一个毛孔似乎被冻结了一般,我身子摇了摇几欲倒下。慕珏一手揽住我的腰,另一手掌心贴在我背上,一道热气灌注全身,那种冰寒欲裂的感觉缓缓消失。
“记住,千万不要受寒。”他眼里的一丝不忍稍瞬即逝,放开我,走到小乔身边解了她的穴道,小乔跌跌撞撞来到我身边,流着泪说道:
“蜻蜓儿,你怎么样了?不用这样为我的……”她转头愤怒地盯着慕珏说:
“我要让继尧哥哥把你千刀万剐!你怎能这样对待蜻蜓儿?!”
一听到那个名字,我的心顿时绞痛起来。
“你最好现在就去告诉司马继尧,”慕珏冷漠的笑意中带着一丝阴狠,“说不定他马上就让我带走蜻蜓儿,甚至要他以命相抵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现在不带走我,是因为一年后把我带走更能让继尧痛苦。
爱的反面就是恨,如此深的恨啊,几乎想要毁天灭地一般。
我站起来,抓起盒子里的明珠,牵着小乔的手,决然地离开了暮山亭。
他千算万算,可是算漏了一样。
他不知道,哪怕是死,我也不会让他如愿的。
—————————————
回到太子府,太阳刚好下山。
小乔眼睛红红的陪着脸色苍白的我一路走回厢房,香灵见了我马上就要去告诉水晴柔,我连忙拉住她说:
“不必惊扰姐姐了,我有些疲倦,晚饭就端到房中来吧。若是姐姐问起你就替我告诉她我安好无事。”
一回到房间,我神色严肃地对小乔说:
“小乔,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她点点头,眼眶越发的红了。
“你是不是爱上了承中?”
她怔了怔,脸顿时有些发红,我心下了然,若不是把司马承中放在心上又怎会冒险跟着慕珏要解药?
“他知道你如此为他吗?”
她摇摇头,眼睛里的水光又荡漾起来了。
“他不知道,每次去给他换药总是和他抬杠,也许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女子看待,他……他满心想的都是你而已。”
“有一天我用言语刺激他,跟他说,不如我去把继尧哥哥抢到手,那蜻蜓儿你就是他的了。结果他怒不可遏,整整一天没有跟我说过话,后来我只好把我们小时候在青林山的一些往事讲给他听,他才没有赶我走……所以后来每次给他换完药之后,我都会给他讲所谓的‘故事’,那都是关于你的……”
“每次他听完后,嘴角总有淡淡的笑意,他还跟我说,他不妒忌继尧哥哥身在高位,却妒忌他能在那样毫无纷争扰攘的地方看着你守着你这如许多年……他还说,现在这样的结果可能就是最好的,见不到光明,内心反而清净了,见不到你又如何?也许更喜欢怀念多于看见,也许更喜欢想象多于得到……”
“他真的是这样说的?”我怔怔然不觉得眼角已滴下清泪,“他真傻……”
“他不傻,蜻蜓儿,他只是爱惨了一个人罢了。”小乔苦笑起来,“我甚至已经分不清是爱他的这个人还是他对你的那份情。蜻蜓儿,是我错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眼睛能否看得到。我连累了你,不可以这样,我要去告诉继尧哥哥,让他想办法……”
“不许去!”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更不能对继尧说。”我不能再让他被慕珏要挟,“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想办法,你不要担心。这颗明珠碾碎了温水冲服即可,就说是章太医的药起了作用就好。然后你把司马承中带到青林山,不要让继尧知道,一年后你再带他回京城。
“不,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你!”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倔强地说道。
“好好照顾承中,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我深深地凝视着她,“是我欠了他的,我还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