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3-11

兰陵笑笑生: 一夏晴深 31-40

第三十一章 潮水带星来

一身天青色竹纹罗绮棉袍,外罩锦缎皮袄,以白玉冠束发,神色清冷,嘴角深抿,不是行云又是谁?
“真是胡闹!你怎能来这种地方?”肃王眉头深皱,脸带不悦。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水晴柔抱过琵琶,“你不是说想听我弹琵琶吗?我现在就弹给你听。”
肃王转头狠狠地看着站在一旁开始打哆嗦的翠妈妈,问:
“你知道她是谁?!”
翠妈妈腿一软马上跪倒在地,颤颤地说:
“王爷息怒,是这位公子说要和蝶衣比琴的,小人拗不过她,所以才……”
水晴柔却已经一声声地拨响了琵琶,琴韵和谐,琤琤不绝,如花间鸟语,如涧中流泉。在大家听得凝神静气之时,旋律一变,琵琶声突然激越起来,如闻刀枪剑戟之声,又如千军万马中无法突围,又似是千头万绪凌乱不堪,忽然一窜乐音破空而出,尖锐却毫不突兀地化解了激烈的情绪,随着一个短暂的拨弦,一切声音归于寂静。
她看着我们屏气凝神的样子,嘴角挽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说:
“这首曲子,叫《惊雷引》。”
“晴儿,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声“晴儿”传来,我心神一动,恍惚地望向来人。辰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雅间门口,一裘白衣胜雪。他眉头轻皱,目光远远地落在水晴柔脸上。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然而他的眼里却没有我。
只见辰恒走到水晴柔面前,轻轻地叹息一声,执起她的手,说: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再弹这首曲子了吗?每次都会弄伤手,你看,这不是流血了吗?”
水晴柔站起来,怔怔地看着他说:
“我来是要把你带回家的。”顿了顿,她又说:
“从小你的方向感就不好,我只是怕你迷了路。”
也许我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还有另一个人,阴霾一瞬间掠过他的眼睛,那是肃王。
辰恒安慰地对她笑笑,说:
“让你担心了吗?来,我们走吧。”他向她伸出清瘦白皙的手,她稍稍迟疑了一下,终于把另一只手也交到他的手上。
“王兄,晴儿的手伤了,我先带她离去。迟些有机会,我们兄弟再好好叙饮一番。”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牵着水晴柔走出了雅间。
水晴柔回头看我一眼,脸色有点苍白,眼神写满着歉意,当然,还有甜蜜的笑意。我的心如掉进了冰窟,身子僵直在原地,辰恒居然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还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是非之地……
“蝶衣姑娘,你也是来送我王弟的吗?”肃王对着雅间外的人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雅间外的楼梯上蝶衣脸色惨白地站在哪里定神地看着辰恒的背影,听到肃王的话,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绽出一个比花还要灿烂的笑容,婀娜地下了楼梯走进雅间,款款地施了一礼说:
“肃王近来可好?闻说有人想要和奴家比琴,不期然听到了妙绝的琴音,所以特地来此结识罢了。”
“蝶衣姑娘来得正好,”司马承中走到我身边,指着我面前的瑶琴说:
“方才那一曲《杏花天影》,正是出自庆庭的手笔。”
迎着蝶衣惊讶的目光,我勉力地笑了笑。肃王回头对身后的行云说:
“云先生,我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颢王府的庆庭大夫;庆庭,这位是京城新开的品玉轩的东主,云先生。”
品玉轩?我知道那是一间非常有名气专营珠宝玉器的店,行云居然是品玉轩的主人?
行云微微一笑,说:
“谢翁赏花会那一天,我们见过。”
我呆若木鸡地点点头,随即想起了那一件“丑闻”,顿时满脸通红。
“那天让云先生看笑话了。”
行云颔首不语,脸上一片风平浪静。我心里依旧是凉凉的一片。多年不见,行云,我们的重遇就是在这种客套托辞中发生吗?纵是相逢应不识,若是真的忘了我,又何必再见?
“晴儿的手伤了,王弟却忘记了这里有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肃王对我讽刺地笑笑说,“庆庭,这里的佳人和美酒都是京城一绝,好好品品,本王就不陪了。”
说罢携着蝶衣离开雅座,行云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也随着肃王离去。司马承中冷淡地看我一眼,正要跟着离开时,我淡淡地喊了一句:
“大公子,请留步。”
他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说:
“什么事?”
“听说天香楼的桂花冰酿最为有名,可是我又不想一个人喝闷酒……”
“所以呢?”司马承中转过身来,一脸的傲慢和薄怒,“你要本侯爷陪你喝酒?”
“大公子不愿意?”我看着他,笑了笑,说:
“大公子不是很想杀我吗?今夜可是一个最好的机会,没有人护佑我,我也愿意提供这个机会,大公子何乐而不为?”
司马承中眸光闪亮,似有杀意一闪而过。
我颓然地坐下,心情糟到了极点,“大公子,今夜没心情杀庆庭是吗?那能否借我银子好让我付酒钱?又或者看着我明天卖身给天香楼大公子会比杀了我还痛快?!”
“来人,一埕桂花冰酿!”他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嘴角又出现了那种淡漠的冷笑。
司马承中坐在我身旁,看着我毫无表情的一张脸,一手抓过我的左手说:
“保命金环开始失去作用了吗?可笑之极,你真以为我当初会因为这样一个金环留着你的性命?”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上满满的一杯,全无仪态地举杯就饮。冰酿触到唇时凉冰冰的,不知怎的我又想起梅继尧那冰凉的一吻,想起辰恒说的那番话:
“继尧心里爱着念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不幸溺水的未过门的妻子……”
笑话啊,天大的笑话!
我皱皱眉,酒已经进了喉咙,辣如火烧,好不容易把胃里升腾起的热度压下去,又想起了辰恒的怒气和冷淡,还有行云的形如陌路……
“大公子真有这么恨我?我也只不过骗了大公子一回而已!”我看着司马承中慵懒地笑笑,司马承中手指轻勾,面前的瑶琴发出“琤”的一声,说:
“是吗?本来我也以为只有一回!”
我两颊已有红云,笑着把他放在琴弦上的手轻轻按住,说:
“那一次实属无奈,大公子莫不是对那琴音倾倒迷醉苦苦相寻吧?这样说来,大公子倒是我的知音人了?”
被我按住的手轻轻一颤,随即他用力地甩开了我的手,冷声说:
“别自作多情!你以为世间的男子都会对你倾心?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特别的?!”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一个想行医的走江湖女子罢了!”我呵呵地笑起来,又尽饮了一杯,喝得太急呛到了,眼泪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问:
“大公子,为什么这酒里没有毒?你不是最擅长下毒吗?”
司马承中一怔,狠戾的眼神又随着盛怒的面容逐渐彰显。
“你不想杀我?那你为什么要留下来陪我喝酒?”我盯着他,头开始有点晕。
“需要理由吗?”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
“不需要理由吗?”我调侃地说。
他忽然笑了,笑得那样温柔,生动,仿佛有满腔的情意。他欺身过来一把抱住我,邪魅地说:
“因为,除了杀了你,我还给你设计了另一种结局。”
我昏昏沉沉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让你一辈子都属于我!”
我的酒意忽然清醒了几分,用尽力气推开他,他也不恼,反而悠游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公子终于想到了一种比杀了庆庭更让人难受的方法来惩罚庆庭。”我笑着说,他脸色一变,绷紧的脸上嘴角无端地抽搐。
“可是,如果这样想这样做大公子心里会快乐一点的话,那就这样吧……夜深了,庆庭就此别过……”
我步履不稳地走出了天香楼,不知走了多远,胃里一阵翻腾,我不由得伏在一棵树上一股脑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吐出来。东西吐干净了,人也好像被掏空了,冷风一吹,意识顿时清醒了一些。
转身想要继续走,忽然看见有一人一马车拦住我的去路。
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是软的,心却是酸的。
在我走到他身旁要和他擦肩而过时,他却毫不迟疑地一把抱起我,把我抱上了马车。
在他的怀抱里,我看着那张久违了的熟悉而陌生的脸,还有那双眼睛,清冷得如天上弦月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
“你是谁?”
“我是行云。那个让你生过气掉过眼泪又不告而别的行云……”他的嗓音低低沉沉的,让人想到那被精细的磨过的沙子。
“那我又是谁?”我呆呆地问。
“你是蜻蜓儿,青林山扶风书院里那个爱玩爱闹冰雪聪明的笨丫头……”
我的泪水慢慢地从眼角滑出,“你不是已经忘了吗?”
他的下巴轻轻地靠在我的额上,轻声说:
“我没有忘,从来没想过要忘记……”


第三十二章 识却故人心

竹里馆……
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我睁开眼睛时头脑一片茫然,映入眼帘的只有那帐子顶上的红色六角图案,当下一惊,坐起身掀开素白的帐子,视野所及空无一人,房间里所有的家具物什都是竹器,低头看看自己坐着的床,也都是用又厚又宽的竹板做的。
忽然有一个声音略带惊喜地说:
“公子醒了?可有觉得哪里不适?”接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棉袄的丫环从拐角处走出来,走到我面前放下洗漱的用具。
“这是哪里?”我的头隐隐作痛,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物还是好好的原封不动的,暗自松了口气。
“这里是竹里馆,我家主人的住处。主人说了,公子若是洗漱好了,就到屋外湖边的傲然亭,他在那里等候公子。”
她说的主人,是行云吗?昨夜的记忆依稀还在,我匆匆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走出了屋外。
走出屋子,这才发现这里四处竹树环绕,竹树丛边隐约有水光,应该是湖。走到边上一看,才晓得原来这是一处湖心小岛,东边有个六角亭子,我走过去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傲然。
亭中有一人,独立寒风之中,与我遥遥相望。
我走过去,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更想伸出手去,拍落他那一身寂寥萧索的气息。他的脸容,仍然是那样的硬朗刚毅又带着些许的忧郁落寞,这还是我记忆中的行云,可是,一身浅紫色的毛领织云锦丝袍,发上镶了明珠的发冠,还有腰间泛着温润青光的羊脂白玉佩又提醒我,眼前的行云,不再是那个倔强朴实得似乎不谙世事的少年……
我微微地笑着,企图尽力避开这种陌生,叫了他一句:
“行云。”
他嘴角轻轻上扬,浅浅一笑,说:
“头还会痛吗?不会喝酒为何要逞强?”
说罢他走回亭中,我稍一迟疑,也跟着走了进去。
“有人请我喝天香楼最贵的酒,一时贪心多喝了两杯,就成那个样子了。”我笑嘻嘻地说:
“而且天香楼的姑娘既美丽又有风姿,如你所见,昨夜我是被拉去跟某人比琴的,可是没有比成,甚是有失落感,所以……”
行云忽然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那首曲子,我也没有忘。”
我的呼吸为之一窒,还记得?是记得曲子还是记得弹曲子的人?
他正坐在亭中,亭中摆放着一个炭炉子,铁锅上的蒸笼热气正四处腾起。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他站起来走到我身旁,给我披上一件毛皮大氅,说:
“还记得,你是极怕冷的……”
我猛然想起了那一年打雪仗的事情了,好像也是这么冷,行云心疼地握住我的手呵气,心一动,抬起头,与他明澈的眼神相触,心里忽然好像有个荒芜的角落长出了不属于冬天的一抹新绿。他掀开蒸笼,这时伺候在亭子外的一个小厮赶紧走过来把蒸笼里的点心摆放在碗里。
我昨夜吐了一场,胃里早已空空的,此刻顾不上什么仪态,抓过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行云看着我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蜻蜓儿,你为什么要离开青林山?”
我一口云片糕噎在喉咙里,好不容易顺了顺气,才道:
“离开青林山,是因为我想尝试一下独立,想试着自己一个人闯荡江湖啊!”
“是吗?离家两载,我还以为你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他看着我,眼神暖暖的,“又或许,继尧师兄世袭了宣阳王,你是来京城找他的?”
找他?躲他还来不及呢!我喝下一口热茶,身子仿佛渐渐地暖和起来,我笑笑说:
“我是到了京城,才发现权位赫赫的宣阳王竟然是梅继尧。师兄当初还想把我送回青林山,可是我拒绝了。一辈子困在青林山,那是件可怕的事情。”
“可怕?”他慢慢地举起茶杯啜饮着,“于是你宁愿身着男装以大夫身份自居,留在颢王府也不愿回去?”
“我不喜欢做一株依附于他人的菟丝子,我是一个大夫,我会找到自己的价值所在。”
他看着我,眼神有一瞬的明亮随后又复平静,说:
“可是,继尧师兄好像比以前更要护着你了……”
我脸一红,甚至有点烧,“那一天其实是事出有因的……你不要误会,我和他,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微微一笑,好像并没有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不知怎的,这样的行云我并不陌生,可是我却没有了过去那种迫切地想要去温暖他,想要去消解他的冷漠的念头。他的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成熟世故,甚至还有一点点沧桑,可是越发把自己掩藏得深不见底。以前那个一脸冷漠倔强的少年虽然难以接近,可是心性要比现在的他单纯多了……
他的视线落到我身后的青竹,语气平淡地说:
“也许已经变了,然而这逐日的变更过于微小让你毫无察觉……”
“行云,你说话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深奥?”我笑着放下筷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正视着他道:
“对了,那天你到青和园里也是慕名去赏花吗?”
“赏花倒还是其次,”他看着我一笑,说:
“听说谢翁的独女谢芳龄容颜素雅,清丽动人,素有才名。我去,是想向谢翁提亲的……”
原来是这样……
他看我神情有些古怪和呆滞,又说:
“可是,那天我并没有见到谢芳龄,缘悭一面。”
“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丽女子。”我说,口中的点心忽然有些变味,“我见过她一面,确实与行云你很是相衬。”
我盈盈的浅笑着,一脸的云淡风轻不以为意,行云此时却忽然盯着我,脸上的笑容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他说:
“这是真心话?”
我怔了怔,随即释怀地笑笑说:
“行云什么时候见过蜻蜓儿说谎?”
行云不语,沉默着。
“还在为见不到佳人而苦恼吗?或许,我可以帮你一个忙。”我从怀里拿出谢芳龄送我的那块玉佩,推到他面前说:
“你把这个拿给谢芳龄,我想,她会见你一面的,至于其他的事情,那就得靠你自己了。”我站起来,脱下毛皮大氅,对他说:
“行云,我要回去了,太晚了颢王府那边不好交待。”
“昨夜我已经递了帖子,告诉了颢王你在我处诊症,你不必担心。”他也站起来,神色有些冷淡,“不过既然你要回去,那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冷风一阵阵地扑面而来,再不走我的鼻子肯定会冻得通红,因为我的手开始有点麻了。
“让穆青过来一趟。”他对小厮说。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土黄色棉衣的仆人恭敬地走过来,行云让他把小船撑过来,送我走。
再过一片竹林,就要到湖边了。我走在他的身边,沉默着,最后还是沉不住气抬起头问道:
“行云,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那一年,家中父亲病重,所以来不及告别我就要离开了;后来族内又发生了一些变故,我要继承庞大的家业,分身乏术……”
“是吗?”我淡淡地笑着,心里却冷了几分,原来是这样啊,行云,原来在你心中,我和你相处的情谊还比不上一盘生意。太忙了,分身乏术……所以连只言片语,或是一个口信,都无法传递?
“蜻蜓儿,对不起,当初我的不告而别,让你伤心了吗?”他低声问。
我笑着摇了摇头,他又说:
“当时,事出突然,我也是情非得以……”
行云,你记得青林山,记得《杏花天影》,或许也还记得那个娇憨率真的少女,可是,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段过去是无法回去,也无法重新开始的了,等闲识得故人心,却道故人心已变。
堆积在我心底许久的疑问终于有了一个答案,心底却不如想象中轻松,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一点点的悲哀。
我潇洒地对他道了声别,转身就跟着穆青离去。
我穿过竹林眼看就要到湖边了,谁知道脚下一滑,我身子控制不住就要向前仆倒,我手一伸本能的抓住身旁的竹树才勉强没有倒下,那棵竹子被我用力地拽着而晃动了一下,我惊魂未定,忽然看见竹树上盘踞着一条细长的通体碧青如玉头型成小三角状正吐着长而血红的信子的蛇迅速向我袭来,我大骇,可是这时候已经无路可退了,我放开竹树,双手惊骇地捂住眼睛,恐慌地喊了一声:
“啊!——”
一阵劲风拂来,一条手臂用力一揽,把我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行云轻声在我耳边说:
“好了,没事了,吓到你了是不是?”
我双手无力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脸色铁青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行云安慰地拍拍我的肩,我转过头去,发现那条蛇被一根树枝牢牢地钉住在竹树上,正在痛苦的扭动着,情形甚是吓人。我的双腿还是有些发软,身旁不远处的穆青连忙跑过来,看到那蛇,脸色顿时有些煞白,嗫嚅着说:
“主人,这碧玉青蛇……”
行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马上低头噤声,行云拉起我的手,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皱皱眉说:
“我送你走。”到了湖边,穆青把小船拉过来,行云却说:
“把竹篙给我。”
穆青一愣,停顿了几秒后,慢慢地把手中的竹篙递给行云,行云一脚踏上小船,然后把手伸给我,说:
“上来。”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去,他一下子牢牢握住了我的手拉我上船。我坐在船尾,他立在船头,手持着一根青色长篙,小船慢慢地离开了岸。
他的身影是那样的挺拔,跟这成片成片潇湘的竹子,闪耀着冰水寒光的湖面构成了一幅清冷的画面,然而我的心里却觉得有些悲哀,与他相隔这么短的距离,却也许是世间最遥远的,因为,我们的心都无法再如从前般毫无心机地敞开了。
他的世界大了,已经不需要我了吧,或许,他从来就没有需要过我,只是过去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死缠烂打……
船慢慢地向前移动,荡开了青青翠竹的倒影,我看向涟漪中的影子,不管是行云还是我,都模糊不堪,像极了我们那段无法冠以定义的过去。
上了岸,才看见了错落有致的庭院园林,才发现,这所宅子有多么的大,丫鬟仆妇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些胆子大的还好奇的看了我几眼。
这府第,甚至比颢王府还要大。我怔怔地站在早已经准备好的华美的马车前,行云唤了我一声:
“蜻蜓儿?”
我回过神来,眼前是一身华服的行云,跟这样美丽而繁盛热闹的宅院相得益彰,我登上马车,对他说:
“不用送了,让车夫驾车送我回去就好。”
他抿唇,颔首不语。
我登上马车,眼看车夫要扬鞭策马,我掀起车帘对他微微一笑说:
“行云,以后遇见我时要记得,我是大夫庆庭。”
行云看着我,嘴角微扬,我只看到了他那暗褐色的眸子掠过的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着我看不懂的深沉意味,他嘴唇一动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的。”


第三十三章 同心结未成

回颢王府的路上,天上竟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像鹅毛般柔软,像雨点般繁密。我本来手就已经冻得有点僵了,再加上气温骤然下降,不要说鼻子通红,就是身上也觉得寒意逼人,我咬着唇,不让自己哆嗦得那么厉害。马车在颢王府门前停下,我一走进颢王府,何迁就走过来对我说:
“庆庭大夫,郡主在聚云厅等你。”
我皱眉,问:
“王爷呢?也在那里吗?”
“王爷昨夜进宫,一夜未归。”
走进聚云厅,水晴柔看着我,巧笑倩兮。
“庆庭,你回来了?云先生府上的女眷病情好转了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我笑笑说,“郡主昨夜比琴还是胜了。”
水晴柔美目流转,语带羞涩,说:
“庆庭你在取笑我。我和辰恒自小相识,在宫中由同一位太傅教学,感情自然醇厚。辰恒小时候很是贪玩,常常逃学,我只好每天做好笔录,下学后拿给他看,他聪明至极,看过一遍后第二天被太傅提问时总能对答如流,滔滔不绝。”
我忽然就想起了梅继尧在扶风书院上学时的情景来了,他从不逃课,也从不“闭目养神”,但是他从来在许多老师的课上都拿着自己的书在看,有些老师觉得尊严被冒犯,于是提问他一些刁难的问题,结果他一站起来,把老师讲过的没讲过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甚至能把书上洋洋洒洒的几百字文章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水晴柔见我发怔的样子也不以为意,又听得她继续说:
“我是皇上的义女,从小我就在宫里生活,我也很想念我的父母,可是我还不到三岁时他们就离开了我;后来他们要来把我接走,可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辰恒,我不愿意离开他。”她目光营营,直视着我,脸上的羞涩表情早已褪去,只余一种带着骄傲的坚决神色。
“是吗?”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郡主的心意,想必颢王是明了的,无论如何如何也不会辜负郡主的一番情意。”
“我本来也这样以为,”她眼中闪过一抹神伤,“可是,不管他心中有着什么人,我还是会喜欢他,以后,我还要嫁给他!”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庆庭,如果他喜欢的人真的是你,我也不会放手的!”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一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告诉我,你,喜欢辰恒吗?”
就在这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的茫然无知,以及在感情方面自己处理得一塌糊涂。我喜欢辰恒吗?也许喜欢;但是那样的喜欢却比不上脑海深处的那一段模糊的记忆。我喜欢行云吗?可是重遇之后我却可以云淡风轻地打声招呼后就离开。虽然会心酸,但是不至于执着不放……
“郡主,请不要为难庆庭。”我讷讷地回答。
“为难你?不,我说过了,我喜欢你。甚至,可以接纳你——”她微微一笑,“我知道辰恒心里想要的是什么。有朝一日,他登上了高位,除了你,还会有别人,别的女人。所以,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涣散的心智终于集中起来了,“但是,我可以告诉郡主,庆庭这一辈子,只愿意嫁自己最爱的人,并且,绝不会和其他女子共侍一夫。不是对我一心一意的男人,即使喜欢,即使爱,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水晴柔的脸色渐渐地发白,我朝她安慰地笑笑说:
“所以,郡主不用担心,不管庆庭是否对颢王有心,庆庭都会懂得避嫌,退避三舍,绝不会烦扰郡主和颢王的平静。”说罢伸出僵直的手稍稍一揖,转身就要离开。水晴柔在身后轻轻地说了句:
“庆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呢?郡主这是情到深处无怨尤,因为太爱那个人,所以无条件地包容他……庆庭还是很羡慕郡主的,可以倾心付出无怨无悔地爱一场。”
“庆庭——”
“其实,庆庭也很喜欢郡主,不过,没有与郡主做姐妹的福气和缘分了。”
走出聚云厅,雪花在头顶飘落,我仰起头望着有些晦暗的天空,沾在睫毛上的霜被融化,一点点地从眼角渗出,像是泪水,不知是天空的眼泪还是我的眼泪。
心中有丝酸楚,但却又像放下了心头大石,那是一种并不愉快的轻松。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是我的原则,或者说是底线。我和辰恒,毕竟还是差了一点点缘分,在我差一点要爱上他的时候,惊觉了我和他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又或者说,就算是爱,那么也爱的不够深,所以不能忘我。
颢王府里的丫鬟仆妇都在忙忙碌碌的,因为辰恒明日清晨便要出发到禹州。
我跑回房间里去,把自己关了一下午,画好了五张图。第一张,是一个建在山上的蓄水池,人们正在把积雪铲进池中;第二张,是一个人,在沙地上种红薯;第三张,是一个人在把脏水倒进放了沙子、木炭、棉花几个隔层的一个带口的水缸里;第四张,是官兵们在把河道加深;第五张,是官兵们有秩序地在给老百姓分发清水。
我把画卷好成一筒,走到凌峰阁门前,轻轻地推门走进去,想着把画放好就走。这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昏暗,可是凌峰阁里并没有点灯,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屏风那边有个声音响起:
“你急着去哪里?”
我吓了一跳,随即定下心神,回答说:
“禀王爷,庆庭以为王爷不在,所以……”
辰恒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拿起画卷走到我面前说:
“这是什么?”
我笑笑,“王爷就要到禹州去了,庆庭没有随侍左右,心中有愧,这是庆庭送给王爷的一点礼物。或许能助王爷解决些微小问题。”
“还有呢?”他放下画卷,疲乏地在旁边的贵妃榻上躺下,“除了这些,你还想对本王说什么?”
“我……”我迟疑了一下,“庆庭希望王爷一路顺风,成功解决干旱天灾,救万民于水火……”
“就是这些?”
我垂下头,沉默了半晌,才说道:
“辰恒,我知道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你总说我不了解,其实我知道你心怀天下。可是我只是一介小女子,我的心很小,很窄,也很简单,我只想爱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只能爱一个我,没有别人……所以,那时我才不希望你将来是坐拥江山和无数美人的一代帝王。”
他把手向我伸出,绫纹锦缎下那只白皙而温润的手掌毫无保留地在我面前展开,即使在昏暗中也能依稀看见上面深深浅浅的纹路,我缓慢地上前两步,犹豫了几秒,终于把手放在了他的掌中。
他稍稍用力一拉,我踉跄了一步,重重地跌落在并不宽敞的软榻上,他手臂一伸,揽紧了我,略带低沉地问:
“庭儿是想告诉我,那时你是在吃醋吗?”
看着他俊美无俦的脸,亮如明珠璀璨的凤眸,我反而冷静下来了。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辰恒时的情景,我说:
“辰恒,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惊艳了。”
他抿唇一笑,不置可否。我又继续说: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又觉得很惊讶。”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尽是一些回忆的片段,“像你这么好的男子,我怎么会不喜欢呢?可是,我们一直没有搞清楚,这种喜欢到底是什么。”
“那你现在搞清楚了吗?”他笑着问,眸色却是冰寒如水。
“搞清楚了,昨天夜里,你握着水郡主的手时,我忽然就觉悟了。”我心里隐隐有些怯意,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夏晴深,你不能再落入漩涡不能自拔了。于是我继续说:
“我们彼此欣赏,是兄妹间的喜欢;看到有这么美丽温婉的女子对你一往情深,我是由衷地想要祝福你们……”
他缠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缩,侧着身子欺身过来,我吃惊地想要推开他,可是太晚了,他的唇狂热地封住了我的双唇,冰凉的唇温热的气息矛盾而奇异地冲撞着我的感官和理智。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蜿蜒而出,辰恒身子忽然一僵,然后,放开了我。
“有哪一个哥哥是想要亲吻自己的妹妹的?”
我抚着被自己咬破的唇,看着他寒冰一般的脸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恐怕是你对我的喜欢只是淡得了无痕迹,所以你宁愿把唇咬破了也不愿意被我的亲吻?从来没有女人这样彻底地拒绝过我……兄妹之情?这不过是你想逃避我的一个借口!”他站起来,缓缓走到凌峰阁门口
“那水晴柔呢?还有以后的王妃、侧妃、庶妃……或者当你登上高位后,也有美女如云充斥后宫。辰恒,我虽然是一个乡野女子,也有着自己的尊严和原则……”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我只是想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辰恒,对不起……”
“即使我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即使我说,再身不由己,心中也只有庭儿一人……即便如此,也不可以,是吗?”他身形顿住,这一字一句分明地捶在我心上,隐隐作痛。
我站在他身后一尺之地,哑声说:
“若你真为我放弃锦绣江山,弃民生于不顾,那就不再是那个心怀天下的辰恒,就算有了我,也弥补不了此生的遗憾;若我真为你寄身于宫墙之中,与后宫莺燕争一夜之宠一昼之风光,那就不再是那个天性自由的庆庭;即使富贵平安一生,也会疲惫不堪毫无快乐可言。辰恒,我和你的缘分,即使仅限朋友,于我心,亦已足够。”
“好,很好。”他转过身来,表情冷淡得让我有点伤心,“可是庭儿,这个契约是你下的,我不知道哪一天我忽然就不想和你守这个约了。你最好在我反悔之前逃离我的视线,愈远愈好……否则天涯海角,海角天涯,寻到了你你就永远别想再逃开了!”
他的眸光深如大海,里面波涛汹涌,看不见伤怀决绝却有种带着痛楚的摄人的寒意。他沉默了一瞬,转身就离开了凌峰阁。
我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记得多年前,那个阴柔俊美的少年一脸邪魅地对我说:“如果有什么意外,天涯海角,海角天涯,我都跟定你了……”
多年后,还是天涯海角,海角天涯,那个恶作剧的玩笑却已经变成了一个想要禁锢自由的誓愿……我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谁能告诉我,我和辰恒之间,究竟是缘是孽?
第二天清晨,辰恒就出发到禹州去了。
临行前,我把那画筒还有一个食盒交给竹生,嘱咐他道:
“到了禹州,如果王爷遇到了什么难题,你就把这些画交给他,可能会有帮助;还有,明天是除夕,在禹州恐怕吃不到京城的东西了,这个给你们路上吃……”
食盒里面是红豆糕,还有白菜饺子。
辰恒还记得我吗?或许已经忘了吧,昨日已寻不到,过去永远是遥远的,如果他记得,或许,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第三十四章 云山雪惊尘1

除夕,整个京城喜气洋洋,尤其是朱雀大街,行人来往络绎不绝,那些小孩子拿着大红灯笼满大街地跑,到处是卖花郎的叫卖声,空气中洋溢着一种微醺的喜悦气息。
我拉着小毛,肩上搭着一个小包袱在人流中穿梭,拿着灯笼的孩子只顾追逐,一不小心险些撞了过来。我反应极快地一把按住小孩的肩,他抬起头朝我天真地一笑,又高举着灯笼钻进了涌动的人潮。
我也努力地笑了笑,想要驱赶自己脸上与这节日气息格格不入的落寞表情。
昨夜一夜无眠,推开窗看见厚厚云层里淡白而模糊的月亮,心底一酸,忽然想起了在扶风书院过的每一个除夕。我想家了,想故作严肃的夏泓爹爹,想对我疼爱得无以复加的小荷娘亲,还有亲厚无间的儿时玩伴们……是啊,我离开得够久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
于是,简单收拾了包袱,天刚亮的时候我就拉上小毛悄悄地从颢王府后门离开了。
爹,娘,蜻蜓儿要回来了,蜻蜓儿很想你们,回来了,以后就不再离开……
经过赏云楼,忽然想起自己包袱里一点干粮都没有准备,于是绑好了小毛,走进赏云楼叫了两笼包子。我把包子打包好放进包袱,转身走得太急,一不留神就撞到一个中年男子身上。我匆匆说了声“对不起”就想走,他在我身后急忙叫住我:
“这位小哥,你好像丢东西了!”
我回头一看,他的手上拿着我那个绣了一只蜻蜓的钱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正是装着行云送我的发串和蜻蜓印章的袋子。我走上去接过了正想说声“多谢”,这时门口忽然有个小厮冲进来对他大喊说:
“韩先生,夫人她生了,生了!……”
这位韩先生闻言怔了怔,接着便是一脸的狂喜,飞快地越过我走出了赏云楼的大门,身旁的小二啧啧称奇道:
“这韩先生也真够幸运的,当了半辈子教书先生都没能得一子,遍寻名医多年不果,谁知道今年到西乾国游历,在神光宝刹潜心拜佛三月,夫人今年居然就有孕了!”
众人正想附和时,门口忽然又有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喊道:
“先生,夫人生了一位公子之后,又……又生了一位公子!”
“你……你说什么?”韩先生不可置信地抓住小厮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忽然他仰头大笑了几声,然后身子摇了摇,就在大家面前倒下了。刚才还凑上来看热闹的人们“轰”的一声散开,不知道谁在大喊:
“出人命了,韩先生没气了!”
我冲出大门走到他身前一看,只见他面如金纸四肢僵硬,我马上把金针拿出来刺向他的人中,身边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凑上前来看,我着急地大声说:
“别光顾着看,赶快把他胸前的衣服拉开!”
书生愣了愣,不过还是照做了,我把金针插入几个重要的穴位,大喜伤心,这位韩先生被这喜讯引发了心疾,一口气上不来,应该还有救。我打开包袱拿出一个竹筒扔给书生,说:
“塞到他嘴里去,捏住鼻子,吹气进去。”书生脸上表情怪异,我不耐烦地瞪他一眼说:“人命关天,还不照做?!”
书生闻言即时有了反应,一切照办。我一手放在他的心窝处,另一手握成拳狠狠地打下去,身旁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有的还说:
“这究竟是在救人还是伤人哪?!”
“咳,咳咳——”
书生连忙拔出竹筒,韩先生缓缓地睁开眼睛,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了,围观的人似是全都松了一口气,有人说道:
“韩先生,是这位小哥救了你!”
韩先生正想起来道谢,我按住他说:
“先生这心疾不宜过喜或过悲,回去后还是要及时问诊。”
韩先生点点头,两个小厮把他扶起来,他问:“请问小哥高姓大名,好让在下来日再谢。”
“我认得他!”人群中有人喊道:“他是颢王府的大夫庆庭。”
我笑笑,颔首不语。
韩先生向我微微一揖,小厮便扶着他缓步离开了。
我提起包袱就要离开,忽然身后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响起:
“你就是颢王府上的大夫庆庭?”
不会又是一个谢芳龄吧?莫不成见我救人时侠骨仁心于是一见倾心?我苦笑一下转过身去,不期然看见一个衣着华美的女子,肩上系一条火红的狐毛披肩,鬓发如云,珠环翠绕,脸上薄施脂粉,也算是美人一个;下巴却是尖的突兀,看了让人不喜。
她身旁的丫鬟走上一步,气势汹汹地说:
“你是聋子吗?我家小姐在问你话!”
我皱眉,这是哪里来的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就连一个丫鬟也敢这样狐假虎威!
“我就是庆庭,不是聋子,不知道聋子听见了没有?要不要在下说得大声一点?!”
那丫鬟气极了,正要大声呵斥,那位小姐看她一眼,在她耳边吩咐了一句,那丫鬟就退下了。她微微一笑,脸带寒霜,问:
“就是那位盛传是宣阳王的男宠的庆庭吗?今日一见,果然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真是我见尤怜!”
我一愣,这次倒是让我哑口无言了。
“听说过我吗?我是威武将军府的岑慧儿,早就想见你一面了;没想到今日有缘,在此地竟然遇上了!如此能魅惑人的妖孽,就让本小姐来见识一下,你是什么妖精变的吧?!”
她的手一扬,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身后的丫环捧着一个木盆“哗”的一声不知把什么泼到我身上,霎时间我全身上下尽是一片血红,一身腥臭。
“这是黑狗血,听说辟邪很有功效,既然打不出你的原型,那就当作辟邪去秽吧!”那丫鬟洋洋得意地说,“敢抢我们小姐的意中人?!就该小惩大戒!”
我愤怒地一手抱胸一手握拳,幸好我缠了足够多的白布,幸好她没有把我的身后也泼湿,可是……叫我如何咽下这口气?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就算你用尽手段也没有用!一个女子居然撕破脸皮在大街上与人争一男子的宠爱,可笑将军府的小姐竟然无人问津至此!”
岑慧儿的脸色大变,“看来,我淋你一身狗血是淋错了?小菊,赶快给庆庭大夫洗洗!
又是“哗”的一声,一盆冰凉的冷水铺头盖脸地淋了下来,我浑身都湿透了,寒冬腊月,我简直觉得自己的身上快要结冰了,我狼狈的站在哪里,身子因寒冷还有极度的愤怒而颤抖,我瞪着岑慧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
“岑大小姐这样的尊容,这样的心肠,想要嫁出去,恐怕只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吧!宣阳王何等聪明的人,怎会看上你?只怕没有庆庭,你也无法得偿所愿……”
岑慧儿气得粉脸煞白,走上前来扬起手对准我的脸,我咬着牙闭了眼把脸偏了偏,那个耳光并没有预期地落在我脸上,反而是岑慧儿愠怒的声音响起:
“你是谁?怎么敢干涉本小姐的事?”
“你若是再敢碰一碰她,我敢说,你断的就不会只是一绺头发!”
我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岑慧儿已离开我三步之遥,她又惊又怕地看着我身前的人,身上粘着许多断碎的凌乱发丝。穆青站在行云身侧,手里握着一柄雪亮的软剑。
行云森冷地望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我,解下身上的披风给我围上,绷紧的脸上仍然是又冷又硬的表情,可是我仍是看见了眼中闪过的一丝心疼,还有怜惜……
他牵起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我手心的冰凉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眉。
“走吧,没事了。”他低声说,拉着我走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了马车,他也没问我要去哪里,就让穆青赶着车走了。
“心里难受吗?真难受了就哭出来。”他说。
我摇摇头,我现在不是难受,而是无地自容;不是难受,而是想起梅继尧那张可恨的脸,心底就好像有团火在熊熊燃烧,恨不得把那个惹下一身桃花债的人碎尸万段!不是难受,只是委屈,到底我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而厄运一直没有停止过对我的厚爱?
“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愣了愣,看着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
他抓起一样东西给我看,原来是我的包袱,“这是你刚刚丢弃在地上的,刚好我经过……”
“没什么,”我勉强地笑了笑,“我想家了,我要回青林山。”
“宣阳王他知道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告诉他,这与他无关。”
“也和我无关,是吗?”他自嘲地笑笑,“所以也没有告诉我一声,自己就那样走了……可是,我仍然很高兴……”
“行云?”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还带着这两样东西,一直带着……”他的手掌在我面前摊开,紫晶发串和碧玉印章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我的心一下子被刺得收缩起来,仿佛一个不见天日的秘密忽然被人窥破,我的头脑有些发昏发胀,我呆住在那里,行云却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我呆滞地伸出手去想要拿回那两样东西,当冰凉的手指触到发串和印章时,行云那带着薄茧的手猛然五指合拢,那丝丝温暖似有似无地渗进我的掌心。我一惊,抬眼看他,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我的双眸,柔声问:
“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青林山?傻丫头,是为了要找我吗?”
“我……”我心里一酸,泪水差点就要落下。离开青林山,好像不是为了找行云;可是,如果行云当初不是不告而别的话,如果他一直留在青林山,也许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婚约……
“蜻蜓儿……”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正想对我说什么的时候,外面忽然掠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那匹马大声的仰头嘶鸣,似乎在前面停了下来。
我们的马车也停下了,穆青的声音传了进来。
“主人,有人挡住马车,属下去解决一下。”
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凭空响起:
“你也配接待本王?”
穆青一声闷哼,似是不知被什么击中。


第三十五章 云山雪惊尘2

我心神一震,不自觉地抽出了被行云握住的手。随即冰冷的全身有一道愤怒的热流涌过,梅继尧,你出现得可真是及时啊!我刚想起身,行云一把拉住我,脸色微微不悦,说:
“我去看看,你先在这里等我。”说罢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师兄,别来无恙?”行云不动声色地说。
“她呢?”梅继尧却是连寒暄的话都省了,冷淡地问道。
“她在车里,不愿见你。”
梅继尧沉默了短短一瞬,才说:“不论如何,我要把她带走。”
“这点恐怕难以办到。师兄你没有把西营大军开过来,想要留住我并不容易啊……”不知为什么,行云的话里竟带着一丝轻蔑。我身子往前倾,从车帘的缝隙里看到,梅继尧一身白色锦袍,身后只有一匹浑身精瘦发亮的黑马。
“是吗?如你所见,这条通往镇北城门的唯一的路已经被我派人封锁了,你想出城,我看可能性也不大。”梅继尧仍是风流不羁的笑着,声音却是冷冰冰的。
“不要给我任何击杀你的借口,马上离开,留下马车,今天我就当作没有见过你。我不想在她面前杀人,尤其对象是你。”梅继尧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一惊,梅继尧想杀行云,为什么?
只听得行云说道:
“原来我也和师兄有心有灵犀的时候,我也不想在她面前大开杀戒,可是怎么办,今天我是不打算放她走了。”
梅继尧的笑意凝结在脸上,那久违了的没有温度的冰冷眸光扫过行云,说:
“上次你受的内伤看来并不怎么严重啊!我从来尊重对手,所以即使与你是旧识,也不会留手。”
“是啊,”行云轻笑两声,“我们之间的账是应该好好地算一算了……”
两个人静静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对峙着,寒冷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一般,萧杀诡异的气氛充斥着十里长街,我的心像被绷紧了的弦,终于忍不住一掀门帘,径直下了马车。
行云看见我,脸色无端地沉了沉,梅继尧看到我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样子微微地侧过脸掩饰着自己的表情,嘴角深抿着,凤眸有暗光流转,对我说:
“晴儿,跟我走,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给我一个交待?我眯起眼睛看他一眼,既是嘲讽也是愤怒,冰冷僵硬的身子麻木得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好不容易向他那边挪动了一步,行云却说:
“蜻蜓儿,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难道不想跟我在一起?过来,我带你走!”
我的脚步钉住在原地,我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行云,他一脸的坚定,深邃的黑眸正对我温暖宽厚的浅笑着,我的心一阵纷乱却又莫名地心酸,行云,这样的话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你会在什么情景下对我说出,然而现在听来,固然心动,却没有了当初所想象过的那般惊喜和欢欣雀跃。
“行云……”我迟疑地看着他,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梅继尧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始终没变,他沉默着向我走来,伸手就要拉住我,行云身形一动瞬间就挡在我面前伸掌一拦格开他的手,说:
“师兄还是那么喜欢强人所难,以前在书院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蜻蜓儿不想跟你走,你没看出来她一脸的不情愿吗?”
梅继尧煞有气势地扫视他一眼,忽然出掌如风攻向行云,行云似是早有准备,以掌为刀亦是招招逼人,梅继尧的大悲手印幻化出数重掌影漫天而来,而行云看似只有防守之力实际上险招迭出,只听见行云沉声说:
“蜻蜓儿从小便不喜欢你,你这又是何苦相逼?你明明知道的……”
立在一旁的我霎时心里便一片懵然,是的,我好像曾经对行云说过类似的话,可是那句话的意味是这样的吗?眼看着梅继尧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他向行云肋下击出一掌,竟是虚招,身形如鬼魅般潜移,右手捏一手诀就要封住行云的去路,说:
“她喜不喜欢我,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她好歹是我师妹,我绝不允许一些人别有用心地接近她!”
我的心里忽然极其的不舒服,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愤怒,只觉得心底好像压着一团麻,乱哄哄的烦闷不已。
行云不再言语,两人间杀意陡然大盛,眼看他们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我不由得朝他们喊道:
“别打了,无聊死了,谁输谁赢又有什么意思?!”真是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两个人真的是为红颜竞折腰不到打死誓不罢休的痴情汉子呢!特别是梅继尧,还便宜他得了个重情义的好名声……
可是,他们好像丝毫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我大为气结,二话不说就走向那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黑马,拉住缰绳坐上马鞍,打吧,好好地打吧,本姑娘不奉陪了,简直是没眼看!!
我回头看他们一眼,这时,厄运又再一次亲吻了我的额头。穆青手一动,一蓬钢针打向梅继尧,梅继尧冷哼一声闪身躲过,没想到这蓬钢针竟然直直地打了过来,没有打中人,竟是全都打在了马身上,黑马吃痛,长嘶一声便向前狂奔,我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几近疯狂的马带着向前冲去,手中的缰绳几乎脱手。
“蜻蜓儿——”耳畔传来行云的一声惊呼,我双手紧紧地抱住马脖子,马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发疯一般往前狂奔,我几乎就要从马背上掉下来。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行云和梅继尧不知什么时候斩断了马车的行辕,各骑着一匹马在我身后追赶着。
“晴儿,别怕,把手给我——”梅继尧在马身上狠狠击了一掌,他的马也跑得几近疯狂了,他赶上我,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
“蜻蜓儿,来,握住我的手!”行云也赶了上来,他伸出来的手离我始终还有一尺之遥。
这两个人真是过分!我生气地想着,死死地抱住马脖子,不敢动,这时黑马跑上了断云山,梅继尧眉头深锁,忽然朝我狠狠地大声骂了一句:
“夏晴深,你这个胆小鬼,不过就是把手伸出来,有那么困难吗?”
这一句不啻于当头棒喝,瞬间我清醒了不少,正当我克制住内心恐惧勇敢地把左手伸向梅继尧时,眼睛的余光瞟到我的正前方,我的心如坠冰天雪窟,前面竟然是……
竟然是一处断崖绝壁!
“把手伸过来!”梅继尧气急败坏地在风中大喊道。
我的头脑轰然作响,那边行云大声疾呼着:
“蜻蜓儿,拉缰勒马!”
拉缰勒马?还来得及吗?我闭上眼睛,绝望地把已经伸出去的左手收回来,受惊的黑马已经无法止住身子的惯性,仍是一往无前地向前冲去,而悬崖绝壁,就在脚下!
“夏晴深,把手给我!”梅继尧的喊声中尽是一片绝望,我转过头去,想着,看他最后一眼。那张常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的脸上尽是苍白,血色全无,善睐的明眸一片死灰……
我想回家,我想回去了,师兄……
身子一下腾空,冲出悬崖的黑马直直地往下坠落。
“蜻蜓儿——”行云一声痛彻心扉的惊呼,我没有回头看他,就这样吧,行云,总觉得有什么是我们错过了的……
一声马的嘶鸣传来,哪一瞬,不知道是谁,已在悬崖上勒马。
就在我以为快要坠入崖底粉身碎骨之际,一只温热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我的手臂,这个事实让我更加的惊愕得无以复加。他一手抓住我,另一手抛出腰间玉带勾住山石上的枯藤,我不再往下坠落,反而是两个人的重量使得枯藤发出“嘎吱”的响声。
下方隐隐约约传来重物坠地之声,那两匹马,怕是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了。
“疯子,为什么不勒住缰绳?你疯了是不是?”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大声地说道,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发痛,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风太大了,一定是这样,我想。
“你的右边有一条模糊的山路,你小心地跳下去,这树藤快要断了。”梅继尧冷静地说道,他的手一用力把我往右边甩去,松了手,我一下子就落到了他所谓的“山路”——其实根本不是山路,只是一处岩石裸露出来的地方,到处都是白雪的痕迹。
梅继尧轻轻一纵身,也落在我身旁。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是生气还是感动。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往前走了大概五丈,就把我喊过去。我过去一看,他竟然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洞穴,虽然也是岩洞,但毕竟可以暂避风雪。
进了洞,我浑身僵硬,再也忍不住颤抖着坐在地上双手合抱。梅继尧淡淡地看我一眼,走出了洞口,不一会儿,他找了一大堆的枯枝藤蔓回来,还有一堆干草,他很快就把火生好了,也不看我,只是说:
“还愣着干嘛?过来烤烤火,摔不死已是大幸,难道还想冻死不成?”
我瞪着他,这个人怎么脾气这么坏,生气了吗?凭什么生气?我走过去在火堆前的干草上坐下,他却站起来开始解开身上的腰带,把外袍和中衣脱下来了。在这样幽深的山洞里,四处寂静无声,火光映照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我敏感地叫道:
“你想干什么?你怎么敢脱衣服?!……”
“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把你身上那该死的湿衣服给我换下来!不然还没到天亮你就要冻死了!”他铁青着脸,这一回,是真的在生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该死的湿衣服?!是哪个该死的害我遇上这无妄之灾?你在外面到底还有多少风流账,交代清楚,好让我就算当了代罪羔羊也有个明白!”话一出口,我暗暗后悔,怎么这句话听起来仿佛出自善妒的情人之口?
梅继尧脸上神色一滞,在我有些许得意以为这话打击到他的时候,他却只是盯着我说:
“你到底换是不换?不换,那本王就亲自来动手,反正本王风流名声在外,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件风流美谈!”说罢,他朝前走了两步,离我只有咫尺之遥。
“我换!”我立即乖乖地说。这个人真是我的克星……


第三十六章 云山雪惊尘3

他转过身去就要走出洞外,我对着他的背影急急地说了一句:
“别走,我会害怕的!万一换衣服时有蛇虫鼠蚁出现怎么办?”
“那你想我如何?”
“你就坐在火堆前,背对着我,不许转身就好。”
梅继尧闻言坐下,背对着我,我开始把身上又脏又臭的湿衣服换下来,一边换一边说:
“每次跟你在一起都那么惊心动魄,玩命似的,上次是中毒被伏击,这次是坠崖,宣阳王,你还生什么气?该生气的不是我才对吗?”
“我说了,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交待?好啊,我不会淋她黑狗血,你让人准备一桶朱漆,淋朱漆就好了……也不淋她水,砸她几个鸡蛋就好了……还有,宣阳王最好娶了她……”
“为什么?”他愕然中带着怒气。
我走过去坐在火堆旁,把我那腥臭的衣服摊开在火堆旁的一堆枯枝上烤火。梅继尧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肩上有好几处不知被什么划伤了,血迹斑驳,可仍无损他的身形筋骨,他坐在那里,有些沉默,可是身影却更见沉稳刚毅。
“惩罚岑慧儿不如惩罚你这个始作俑者,娶了她,才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痛苦!”我瞅着他,以为他听了这话会一笑置之,可是他却看着我,眸色深沉,说:
“哪怕我只是无心之失,哪怕只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误会,你都要惩罚我,让我痛苦一辈子吗?夏晴深,你看似懵懂无知与人无伤,但其实,你的心,比谁都要狠!”
我心底一窒,半响说不出话来,他看我脸色发白,又说:
“以前离开青林山,现在离开京城,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刚才很失望吧?疯子般随着你坠崖的不是行云,而是我。”
我无语,我不想骗自己,心里的确失落,甚至极力想回避这个事实,可是仍是被他提起,仿佛揭了心上的一处伤疤,才发现以为已经全好的旧伤还是鲜血淋漓……
“是很失望啊……谁让你多管闲事,谁让你管我的?让我死了不就好了吗?以后都不用你烦心了……”我发狠说,眼圈都红了。
“好,好得很……”他站起来,挺拔的身影笼罩着我,让我陷入巨大的阴影中。“夏晴深,这种话,你十几年前给我说清楚的话,怎么会有今天?!不过,你现在说了,也还不算太晚!”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山洞。
他的身影在我绝望的视线中消失的哪一瞬,我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
他到底为什么生气?因为我的不告而别?还是我说的哪句话伤到他了?
该死的梅继尧!讨厌的梅继尧!我把裹在身上的他的中衣和外袍拉得更紧一些,不期然一阵淡淡的木叶气息飘如鼻端,那一霎那我心头涌过的除了难过,伤心,还有着怀念。他真的扔下我不管自己一个人走了吗?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走进白雪皑皑的山岳,只怕还没走出去就困在冰天雪地里了……
夏晴深,你这是在担心他吗?省省,是他扔下你不管的,你为什么还想着他?你看,那堆火越来越暗将要燃尽,你的处境堪忧,寒冷和饥饿还有黑暗将把你重重包围,而他走了,只剩你一个人在此地自生自灭……
那堆火逐渐燃尽,我把身子缩在所剩无几的干草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身子,黑暗很快铺天盖地地来了,我小声地啜泣着,空荡荡的山洞里,这样的哭声特别的凄凉,可是除了这哭声,我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与自己相伴的了……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身子挨着冰寒入骨的岩石已经冻得僵硬,几乎都麻木了,然而梦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
阳光慵懒和暖地照在荷花池中,偶尔有躞蹀飞过,水色碧绿幽深,时有游鱼倏忽而过,灵巧生动。
荷池不远处,竟有一团闪着金色光芒的火红在微微起伏,原来是一条浑身红得发亮的小金鱼躺在地上,红色的鳞片脱落了许多,身上有好几处都受伤了,双目紧闭,奄奄一息。
全身……发烫,好像要裂开了一般;那些伤痕在空气中风干着,凝成了血色的斑点;想要睁开眼睛,却浑身无力……
“咦?好可怜……”一双宽厚的手掌把它捧起,它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张清秀稚气的脸,一身白衣的他把它放到荷池旁一株梧桐树下就离开了,再出现时,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净瓶,上面插着一枝小小的杨柳。
他把杨柳取出,把净瓶的水缓缓倒在小金鱼的身上,霎时间,小金鱼的身上传来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和滋润的感觉,就好像龟裂的大地一夜之间被雨水填平了沟壑。
他把它轻轻地放进荷池,它晶莹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说:
“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我是给观音大士的净瓶换水的童子,在紫竹林里修佛;净瓶里的水可以治好你身上的伤,小鱼,不要忘了……”
他说罢起身要走,却又回头浅浅一笑道:
“对了,我叫秋童,不是秋天出生的童子,而是秋意童心的意思!”
风吹过平静的湖面,带起涟漪荡漾。
……
“秋童……”浑身似是被火烤得要裂开了一般,四肢酸痛无力,我全无意识的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秋童……别走,水,水……”
一股清凉从唇舌间渗入直至心田,我贪婪地瞬吸着,双手死死地不知道抱住什么,只知道忽然间就心安了,恐慌的感觉一扫而空,我昏昏沉沉地说:
“水……我要水……很难受……很黑,很暗……别走……”
又一阵清凉接踵而至,我渐渐地平静下来,意识却还是模糊的,有个声音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我不走,晴儿别怕……”一只冰凉的手抚过我发烫的额头和脸,很舒服,我伸手抓住那只手贴进自己发烫的怀内,一边不甚清晰地说:
“热……”
“晴儿……”那声音叹息一声,硬是把手抽开了,我的心一瞬空了,我又惊又怕地叫起来:“不要……不要……丢下我!”泪水盈眶而出,我的神智突然清晰起来,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把我紧紧地拥在怀中的人,就是那张可恨可恶的脸,就是那个可恨可恶的人!
我用力地推开他的手臂,他纹丝不动,反而抱得更紧。
“不用你管!你走开,你走开!……”我委屈地放声大哭,“我就是那么狠心的人,你别再来招惹我,你走……”
“我不走。”他说,任由我作无力的挣扎,由着我哭,我渐渐哭累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原谅我,别生气了。”
我闭上眼睛,不理会他,他又说:
“就许你有脾气,不许人家对你发脾气?我只是去找些枯枝,顺便想抓只雪雉什么的充饥……我是心里有气,但也不会扔下你不管。怎么不想想,这么高的悬崖我都陪着你坠了下来,难道还会在这时候自己一个人离开?”
听着他这样的温言细语,我的心就这样软了下来,酸酸的,还有点痛,更有点莫名的欣悦让我觉得无所适从。我睁大眼睛沙哑着声音对他说:
“怕是宣阳王也只是勒不住马,无奈之下才陪我跳的崖吧?不然怎么会救了人还满肚子的怒气无处发泄……”
“你——”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怒极而笑,薄唇绽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说:
“如果这样说你心里会好受一点,那你大可以认为我是迫不得已才救了你。那么,师妹想过如何报恩了没有?”
“好像上次是我救的你,你还没报恩啊!”
“既然如此,”他脸上的笑容渐深,“晴儿师妹,那我们相互以身相许如何?”
我瞪着他,“梅继尧,巧言令色者鲜矣仁!怪不得外头一堆风流债,轻薄浪子,不知伤了多少女儿心?!”
顾不上梅继尧那不以为然的表情,我的头一阵发昏发痛,舔舔干涩得快要裂开的唇,又说:
“我要喝水……”
他皱眉,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唇,我心竟无端地漏跳两拍,他迟疑地问我说:
“想喝水?你确定?”
“嗯。”我迷糊地应了一声。他起身走出洞外,很快就回来了,我全身发热发烫昏昏沉沉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水慢慢地渗了进来,一时间只觉得流遍五脏六腑,无比的惬意舒畅。
“水,我还要水……”我喃喃道,猛地一睁开眼,那双神色迷离的的凤眸与我近在咫尺。我忽然一惊,支撑着坐起来,看到身旁凸出的一块岩石上有一小堆雪,正悄悄地消融着,我茫然地问梅继尧:
“你是怎么给我喝水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被冻得青紫的唇,再看看那堆雪,恍然大悟。
“你……”我又羞又怒,本来脸就烧得有些不同寻常的红,现在更是红得似乎血都要滴出来了。
“晴儿莫非觉得吃了大亏?本王最是公道了,什么时候晴儿想讨回来本王自当奉陪!”梅继尧慵懒地斜靠在岩壁上,好整以暇地说。
“好,到时宣阳王不要后悔了!”我恨声说,梅继尧,等着看,我不会让你这么得意的!
他把已经烘干的衣服给我盖好,把手搁在我额上,不经意地皱皱眉,说:
“别担心,等天一亮,我就带你离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枝长如手指般大小的翡翠玉笛,那上面的碧青颜色盈翠欲滴仿佛要流下来一般。他把玉笛放在嘴边一声声吹着不成曲调的音符,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坠崖时听到的那声马的嘶鸣……
行云,他还是悬崖勒马了……
“为什么……”我昏昏然地问,“你要杀了行云?”
“怎么?担心了吗?”他放下手中的笛子,“有些人,似乎一生下来就是敌人。行云,他是肃王的人……还记得我问过你,知不知道猛虎是如何成为百兽之王的?”他笑笑,眉目舒展自然,“因为,它要保护那些它深爱着的人……”
可惜,后面那句话我已经听不到了,因为,我已然入寐。


第三卷 风雨共潮生

第三十七章 落梅香断无消息

转眼间,天幕露出一丝曙光,脚下的白雪也渐渐在黑暗中呈现出它本来的颜色。风寒彻骨,没有下雪已经是万幸了,梅继尧背着我,艰难地走着,雪地上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让我的眼睛发酸发痛。
他身上,只穿着里衣和我那件满是血污的外袍,其余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帮我穿得严严密密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背着我离开了山洞……
“晴儿,别睡了,再走一段路,我们就到了。”他说。
我全身烫得像一团火,仿佛连意识都被消磨殆尽了,努力地撑开眼睛,看看前方,仍然是一望无垠的雪白。
“师兄,你把我放下,你先回去,再来接我,可好?”
“不好。”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师兄,如果我死不了,却烧坏脑子成了傻子怎么办?”我迷迷糊糊地说,“救我回去不一定就是件好事。”
“如果你变傻了,那我要娶你,你还能逃婚吗?”
“是哦,变傻了就不懂逃了……不对,傻子为什么要逃婚啊?”忽然觉得好笑,吃亏的又不是傻子,而是那个娶傻子的人而已。
“对啊,好像傻的那个人是我才对……”梅继尧也失笑,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露的曙光,说:
“晴儿你看,日出之际,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如此动人晨曦,你看一看山上斑斑驳驳逐渐消融的雪迹反射着点点霞光……晴儿?”
我的头重重地伏在他的肩上,已经抬不起来了。苍山负雪……是很美,可以想像得到,可惜现在的我没有那样的心情。如果不是背着我,他早已经走出这个山谷了;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何以会身犯险境?我的泪缓缓地从眼角渗出……
他身子僵了僵,似乎感受到那滴落在他颈项间带着热度的泪珠。
“晴儿不喜欢?不要紧,以后我带你去风景怡人的岳麓山……”
不知什么时候,身体的火热为冰凉寒冷所替代,我颤抖着艰难地抹去泪水,嘶哑地说:
“师兄……我睁不开眼睛了,好冷……我大概要睡着了;以后,再陪你去岳麓山……”
“晴儿,好像我从来没有唱过歌给你听,其实我的声音很好听,你信不信?”他微微有些气喘,留在雪上的脚印一个深比一个,他缓缓地开口,低声唱道:
“旧时月色曾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醒清寒,而今渐远,都忘却春风词笔。 伤离情,寄与寂寂。叹路遥,夜雪初积。花残翠冷,无言耿相忆。长记日暮携手处,飞絮尽,过阑干。”
他低吟浅唱,温醇的声音带着些许伤感,迷糊中的我听着,心底的那根弦无端地震响了一下,歌声里的神伤和怀念是如此的真切,简单而隽永的旋律轻易地打动着人心,我忍不住说了一声:
“师兄?”
“怎么了?”
“别唱了,这首歌不适合你唱,我不喜欢。”
“为什么?”
为什么?我记忆中的梅继尧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为任何事伤心过,这样忧郁的情调很不适合,真的很不适合。最起码,我心里听得不是很舒服……
他等不到我的回答,又继续说道:
“这是小时候我爹去世后我娘常唱给我听的,不好听吗?可我只会这首歌了……”
这样浓的情殇磨人心智,怎能再唱呢?
“我唱的歌……好听多了,我唱给你听……好不好?”我说。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灞桥过……铃儿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
梅继尧忽然脚步一滑身子一歪,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雪地上,我跌落在离他三尺之遥的地上,只觉得全身都好象散了架似的,又冷又硬无法动弹。
“晴儿,你还好吗?”他仿似体力全无,喘息着爬向我,他的脸被冻得发红,唇色青紫。三尺,两尺,一尺……他的手始终向我伸着,最后的一瞬他猛然扣紧了我的手腕,一用力把我拉到了自己身边。
“我好像还没有唱完……”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涣散,这首歌本来是很童真很快乐的,为什么自己唱来却有种避无可避的伤感?梅继尧的眼神里燃烧着绝望和不甘,他坚持着坐起来双手搂过我的肩用力摇晃着,说:
“夏晴深,睁开眼睛!我命令你,不许睡过去!你欠我的你还没有还,你怎么敢就这样倒下去?!”
我嘴唇动了动,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我看着他那曾是春日桃花般动人的凤眸光影迷蒙,似是雪光,又似是泪光,他眼眶发红,道:
“夏晴深,别想用这样的方法避开我,这样一点都不高明!你已经逃了一次,我绝不许你再逃第二次!你起来,看着我,看着我……”
这一刻,我心底有个声音说,累了,真的是累了。还逃什么?师兄,梅继尧,我不逃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刚才我唱的那首歌,叫踏雪寻梅……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拨开他的手,随即颓然地昏倒在雪地中,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一只美丽的青鸟冲破层层雪的光环飞至,停在他的肩上……
我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吗?不然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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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一身白衣的童子惊讶地问道,那个蒙着晨曦光芒坐在荷叶上的红衣少女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波晶莹纯洁宛如朝露,皓白的一双天足无遮无掩地踢打着碧滟滟的池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随着微微荡漾的碧波欣悦起来了,仿佛她踢动的不是湖水,而是他心底不知何时藏得深不见底的那根弦。
“我是谁?”她咯咯地笑了出声,那清脆的笑声如山间的流泉溅在石上珠玉纷飞。她轻轻跃下踏着水波奔至他面前,说:
“不认得了?我是小鱼……秋童的小鱼……”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那尾红得发亮的小金鱼……
原来,她是妖……
可是,他竟然有种庆幸的感觉。
……
我蓦地睁开眼,素帐中,红色的六角图案似曾相识,想喊一个名字,可是喉咙干涩得快要裂开一般,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姑娘醒了?醒了!”一个丫鬟欣喜地惊呼着,“小菊,快去禀告主人。”
主人?我的意识渐渐集中,想动一动身子,却发现全身的骨头似是被火烧过一样疼痛。那个冗长的梦终于醒了,真是庆幸,我还能醒过来……
梅继尧呢?他是否也脱险了?
我不是傻子,也不笨,他那样握着我的手,坠落深不见底的悬崖,真的是勒不住缰绳吗?还竟然连傻子都想娶……
我忽然一惊,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对他如此在意的?我不是一直都是没心没肺的吗?夏晴深,不要把一时的感动看作是爱情,尤其对象是梅继尧!那个满眼桃花处处留情风流王爷。
“蜻蜓儿!”
怎么是他?!
“快去把万大夫请来诊脉!”行云坐在床沿,冷静地吩咐道。旁边的丫鬟应声走了出去。
怪不得那图案如此熟悉,原来这里是竹里馆。
可是,我明明在雪地上昏倒的,明明是梅继尧在我身边的,怎么一醒来人却躺在竹里馆?
“行云?”我吃力想要坐起来,说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行云托着我的手臂扶起我,左手轻轻一圈,虚弱的我便无力地靠在了他身上。他伸手从丫鬟手里拿过一杯水,放到我唇边,轻声说:
“很难受是不是,先喝点水。”
我听话地张开嘴,喝了两口水。这时,一个青衣童子走进来对行云恭敬地说:
“少主,师傅说,只要姑娘能醒过来就好了,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他让我来给姑娘诊诊脉……”
行云脸上似有不悦,不过还是让了让,青衣童子伸出手指按住我的脉门,片刻之后,他说:
“少主,姑娘的病已经大好了,以后只要吃几服固本培元的汤药即可。小的回去准备一下,稍迟些会把汤药送来。”说罢浅浅一躬身,便离去了。
行云坚实的胸膛很温暖,他轻轻地拥着我,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抵在了我的发上,悄声问:
“恨我吗?怨我吗?对不起,蜻蜓儿……我让你受苦了……”
“是我咎由自取,怎能怨你?况且,明知道是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往前冲?这样的牺牲一点都不明智。”我哑着声音说,“行云,是你救了我吗?那师兄他……”
“蜻蜓儿,饿了吗?我让人熬了肉蓉粥,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粒米不进了?”
“我……昏迷了很久吗?”
行云从丫鬟手里拿过粥,细心地舀起一匙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送到我的唇边。我吃了两口,不自在地说:
“行云,我自己来就好。”说着便要伸手去拿碗。这样细心地呵护我的行云,让我很不习惯。
行云按住我的手,明亮的黑眸注视着我,说:
“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憔悴,你也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他拂开我额上的碎发,“看见你坠崖的哪一瞬,”他抓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这里,硬生生地裂开了……”
我愕然,他眼中的怜惜和心疼无遮无掩地流露着,他伸手抚上我的脸,说:
“我知道我自己错过了什么,蜻蜓儿,原谅我,你要知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心里,哪怕只是半步。”
我痴痴地看着他,眼有泪光。
“所以,不要再回避我……”他叹息一声,轻轻地把我拢入怀内,手臂渐渐收紧,在我耳边说:
“蜻蜓儿,我回来了,那个欠了你承诺,欠了你情分的行云回来了。”
“行云……”我被动地伏在他的肩上,说不清纷乱地交汇在心头的是感动还是喜悦,还是淡淡的失落。他微热的气息暖暖地包围着我,我手一动想要分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可是,他却抱得更紧了……
行云,你是回来了,可是,我的心却空空的,依然好像遗失了什么一般。


第三十八章 错过,方知情重 1

我坐在窗前,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毛领棉袍。窗棂上沾着几片雪花,寒意逼人。丫鬟小菊捧着药碗进来,对我说:
“姑娘,该吃药了。”
“小菊,”我抬起头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竹里馆的?”
小菊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很快地说:
“姑娘,小菊什么也不知道,或许你去问主人吧,他最清楚了。”说罢放下碗,福一福身就出去了。
问行云吗?每次我想问这件事他都巧妙地转移话题避开了,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梅继尧不会这样把我丢给行云的,否则在十里长街他不会和行云交手,他不会的……莫非,他出事了?我想起最后一眼看到他肩膀上的那只青鸟,到底是幻觉还是什么?
这么一想,我的头又痛了。我无聊赖地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上眼睛,假寐。不多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小菊看到桌上的那碗药纹丝不动,有点急了,小声地唤我:
“姑娘,姑娘,你的药快冷了……”
我依然一副昏然入睡的样子。
“姐姐,这位就是让主人那么紧张而珍视的晴姑娘?为了医治她主人不惜请求万大夫破例的人?”
“嘘——小声点,主人说了,这些事都不能提起。”小菊紧张地看我一眼。
“她在竹里馆昏睡了整整五天,听说主人一连几天没合过眼,这是真的吗?”
小菊点点头,又小声地说:
“她运气真好,听说我们主人在街头捡她回来前,她已经在宣阳王府昏迷了十天……”
我的脑中訇然炸响,在街头捡回来?在宣阳王府昏迷十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菊和那个丫鬟正准备退下,她们走到门口时,我猛然坐起身,说:
“小菊,你等等!”
小菊吓了一跳,哐啷一声,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碎成片片。她急忙去捡碎片,我喝止她说:
“别捡了,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另一个丫鬟瑟缩着,小菊怯怯地走到我面前来,垂下头。
“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说,眼看着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又说:
“我会告诉行云我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腿一软,立即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哀求道:
“姑娘,小菊是无心之失……”
“如果不想被你的主人知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问完了,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过,这样可以吗?”
“姑娘请不要为难奴婢……”她眼中似有泪光,和无言的委屈。
“今天是什么日期?”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回答道:“姑娘,今日已是正月十四。”
我心下一惊,已经过了一个新年?而我居然是在昏睡中渡过的,看来我前前后后昏迷了大概有半个月。我又问:
“你说我是被捡回来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支支吾吾的,我眸光冷冽地看她一眼,她吞吞吐吐地说:
“初三那天清早,姑娘你被人用一床被子卷着放在了云府所在的东盛大街街头,听说……”
我铁青着脸,面寒如霜,“说下去!”
“听说姑娘在宣阳王府昏睡十天仍是药石无灵,而恰好宣阳王府准备要办喜事,放着个随时绝命的人不吉利,所以就把姑娘你……那天刚好主人不在,后来……”她抬起眼看看我,发现我仍是面无表情,又继续说:
“后来,竟是长信侯来了。他想把姑娘带走,这时主人也出现了,长信侯说姑娘你与他有恩怨在先,他必须把你带走;可是不知道主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脸色一沉,放开了你就离去了……小菊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姑娘请不要为难小菊……”
“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下去吧。”我全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子的,小菊看看那碗药,说:
“姑娘,那药……”
“拿走,我不要喝……”我全身石化,心寒如冰,忽然又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说宣阳王府有喜事,是什么喜事?”
“据说皇上知道了宣阳王为了一个男宠差点绝命于悬崖,龙颜大怒,下旨申斥,并把威武大将军之女下旨许给宣阳王为妃。”
岑慧儿?梅继尧要娶她?我想起了我那句刻薄的玩笑话。
梅继尧要娶她。我一语成谮,居然发现这更像是对自己的惩罚。
我茫茫然地望着窗外渐渐昏暗的暮色,心底突如其来一阵钻心的痛,痛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一种似曾相识的空洞虚无顷刻间占据了我的心。
什么时候也曾这样痛过?
多年前,黑暗的屋檐下,我一个人孤单无助彷徨地啜泣着,而他却无声无息的离去了……
悬崖绝壁之下,是谁坚定地对我说,不会离开,让我在多年以后又重新坠入罗网,又一次为他的无情背弃伤心欲绝?
把我弃之于街头,他怎会如此狠绝?
我紧咬的唇忽然尝到了一丝腥甜。
我不知道我究竟呆坐了多久,只知道夜来的寒风拍打着窗棂,而我身上披着的棉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悄然滑落,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寒冷。
因为,没有什么比得过我此刻的心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即而来的是行云略带恼怒的声音:
“你们怎么伺候的?就连药也没有按时吃?!”
丫鬟仆妇在一旁噤声低首,行云走到我身边,双手微微用力扳过我的身子,显然为我两眼的空洞无神和一脸的死灰沉寂所惊,他沉声问道:
“蜻蜓儿,你怎么了?”见我发怔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他一把抓过我的冰凉冷硬的手,低低喊了一声“该死”,便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到我身上一把抱过我把我放到床上,拉过丝被给我盖好,转头向着丫鬟怒道:
“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快把万大夫给我请来!”说罢,他俯下身子看着我,问:
“哪里不舒服了,告诉我?”
我看着他,摇摇头。明明心里很痛,眼里却掉不出一滴眼泪,明明很想放声大哭,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夏晴深,你一直喜欢的不是行云吗?那个从小就让你讨厌和回避的梅继尧,你不是用一纸退婚书便把你们的关系澄清得一目了然了吗?
“把手伸过来。”一个冰冷而疏远的声音响起,我一看,一个胡子半白的老人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满脸轻蔑地盯着我,这就是行云说的万大夫?我有些不以为然,也没有再看他,甚至连手都没有伸出去。
行云轻轻捉过我的手,两个手指按在我的脉门上,稍稍沉吟须臾,那大夫竟然起身拎起药箱就往外走。行云轻咳一声,说:
“万先生,她究竟怎么样了?”
“少主,她的病,老朽不会治。”他简短地答道。“老朽只会治疾患,不会治心病。”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行云挥挥手,所有的仆人都退下了。他坐在床沿上,说: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坐起来,看着他担忧的神色,心中有些不忍,于是说: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不想说话而已。行云……”行云这时候拿过一碗热汤放在我嘴边,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他忽然说:
“是我忽略了,总是困在这屋里,很闷很无聊吧?明天是元宵节,你不是最爱看花灯焰火吗?明晚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好”,他放下汤碗,“那你早点休息,不要想太多……”
他正欲起身离去,我轻轻拉住他的衣襟,“行云,我睡了你再走好不好……”
他怔了怔,随即重新坐下,拉过我的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我愕然,他伸出手点点我的鼻子说:
“你不知道挽留一个男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吗?”他又看着我,伸出手臂揽过我的肩让我靠在他的怀里,“真不让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有些好笑地逗弄着我。
“行云,除了你,我好像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的手稍稍一用力,我和他便一起躺倒在床上了,他黑褐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我,手指拂开我额上的碎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刻画着我的眉眼,我闭上眼睛,他的手停留在我那日见尖瘦的下巴,悄声说:
“蜻蜓儿应该是充满生气的、快乐的,孤独和寂寞不适合你,睡吧,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在我的眉心轻轻印上一吻,手臂收拢,就这样,在他的怀抱中,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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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小菊笑盈盈地打水给我梳洗,一边说:
“姑娘睡得可好?主人临走时嘱咐过了,今天傍晚会回来接姑娘,还留下了一个盒子,说是给姑娘的礼物。”
我没有忽略过她眼中暧昧的笑意,可是也不想解释,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颗硕大浑圆的明珠,用金丝织成的细网网住,垂下来长长的穗子,顶端一个如意结——是系在腰间的配饰。小菊走过来说:
“主人说了,姑娘若要走出这个屋子,一定要系上这颗明珠。”
我有点讶异,“为什么?”
“奴婢也不晓得,不过京城许多人都把身上的明珠拿到有名的佛寺去开光,说是辟邪去秽,可能这颗明珠也是开过光的吧,姑娘带在身上,可保平安。”
她帮我把明珠系好,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衣裙梳着簪花小髻一脸落寞的自己,叹了口气,问小菊说:
“这里,有厨房吗?今天元宵,我想动手做些圆子……”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和中午的时间,我终于把圆子做好了,装了满满的两层食盒,小菊惊叹道:
“姑娘,你的手艺真好,咸的圆子有四种馅料,甜的圆子更往里面放了花生、芝麻、杏脯……”她指着一大碗被我舂烂了的梅花,“把梅花的汁溶到糖浆里做馅,姑娘是怎么想得到的?”
我微微一笑,这不是我想的,只是我记得某人曾经跟我说过,他那早逝的娘,在他四岁那年的元宵节做过这样的圆子给他吃。我提起食盒,说:
“小菊,我要外出,能帮我准备一下吗?”看见她面有难色,我笑笑说:
“放心,我只是想给你们主人一个惊喜,不会到处乱跑的!”
小菊犹豫地点点头。
撒个小谎而已,我想,行云应该不会在意的。


第三十九章 错过,方知情重 2

出了云宅,我上了小菊给我准备的马车,便向着朱雀大街驰去。到了朱雀大街,我让车夫先回去,我自己提着食盒便往宣阳王府走去。因为身上穿的是女装,梳了小髻,薄施脂粉,所以不用担心别人会把我和那个誉满京城的“男宠”庆庭联想到一起。
当我走到宣阳王府的后门想要拍门时,门却吱的一声开了,杏花见了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笑笑说:
“不过是换了身衣服就不认得了?”
“庆……庭姑娘,你好起来了?”她让我进了后院,一边说:“你不知道你昏睡的那些日子,整个宣阳王府都……”
“杏花,王爷呢?”
“王爷……”杏花抬头看我,为难地说道:“王爷不在府中,自从……那天以后,他都没有回过王府,听说一直留在天香楼……”
失望之余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那天’?他为什么不回王府?”
杏花把我带到后院一个不起眼的亭子,我坐下来看着她,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告诉我。”
“除夕那夜宣阳王和你失踪了,整个王府的侍卫都到崖下搜寻;第二天终于找到了你们,你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十天,王爷请尽名医都说姑娘你药石无灵了,后来不知道什么人送了一封信和一颗丹药来,你用了丹药之后烧退了,但还是不醒;到了半夜又重新发热……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王爷就命人把你放到东盛大街上去了……”杏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皇上下旨赐妃与宣阳王吗?”
“不是的,庭姑娘,虽然我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可是训斥的旨意和赐婚的旨意是一同下的,就在你们获救的第二天。你昏迷的那几天,王爷整个人都憔悴不堪,他甚至……”杏花看我一眼,嗫嚅着,说:
“甚至发了极大的脾气,几乎要把宫中的御医杀了,幸亏成总管劝止了。”
“原来是这样……”我又问,“那王爷为何不回王府?”
“这个……听说是天香楼的青舞姑娘练舞时伤了脚……”
我拿起食盒就要离开,杏花急急地问:
“庭姑娘,要不你等等王爷,他可能就要回来了!”
“我不等了,若是他回来,你也不用告诉他我来过。”我走出王府的后门,风还是很冷,天色已经有些暗,我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有何感受,只知道原来的不甘心变成了更大的疑惑。
大街上开始挂上各式花灯,星星点点的亮光逐渐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我走到朱雀大街上却发现我找不回到云宅的路了。我于是茫无头绪地走着,而行人却越来越多,三三两两的笑靥盈人,忽然有个声音在身后轻轻地唤着我:
“晴儿……”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转身,身后火树银花映衬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可是根本找不到那张我熟悉而渴望的脸,这时我才猛然发觉我这块顽石终于被檐畔的雨水滴穿,只是过去自己一直没有任何的觉察,任凭花开花落岁岁年年,以为那个人总在自己的咫尺身畔,想见就见,想逃就逃……
夏晴深,逃婚,你悔了吗?
“蜻蜓儿!”
我一怔,抬眼向前望去,一身浅灰貂裘衣饰华美的行云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微微地朝我笑着,眼神温和而坚定,这是一种让人心动的等待,元宵佳节,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明灯掩映之下,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莫大的诱惑。
我心怀着愧疚,慢慢地向他走去。
“行云,我……”
“你就是想给我这样的惊喜吗?”他看向我手中的食盒,“小菊说你出来找我,真是傻丫头,为什么不在竹里馆等我?今天品玉轩有些忙……”他把食盒拿到自己手里,“这么沉,还拎着满街跑,要知道你还是一个病人……”
“我已经好了。”我固执地说道。
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搂过我的腰,宠溺地俯下在我耳边说:
“不管如何,蜻蜓儿,下不为例!”
我没有听出他这句话的深意,只是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他握起我的手就向着沧浪江边走去,江边的树上也挂着各式花灯,江上的游船更是灯火通明,有几艘大的楼船甚至还张灯结彩,一阵曼妙的歌声萦绕在平静无波的江面上。
到了江边的一处亭子上,早有仆人在那里候着了。
“我们今夜在船上看灯可好?”行云牵过我的手上了一条游船。他把食盒交给仆人到船舱里暖着,我站在船头,听着看着沧浪江上的桨声灯影,远远的有依稀的笑声歌声传来。
一阵清冷的箫声蓦地响起,吹破了夜空的静寂,与灯色水影缠绕着,一时间竟是硬生生地把沧浪江上的浮华气息掩去。我立在薄寒的风中,听着箫声,只觉得无言的伤感寂寞挥之不去。
那些热闹离我是这样的近,却又是如此的远,仿似与我的心隔了千山万水。
行云走到我身边,从一仆人手里拿过毛领披风给我披上,他看到我衣裙上挂着的明珠,说:
“我的礼物,喜欢吗?”
“嗯,谢谢。”
“想过如何回礼吗?”
“回礼?”我睁大眼睛,有点傻了,所以当行云俯下头亲吻我的唇时我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更不要说反抗了。
而他也是点到即止,温柔地轻轻一碰便离开了。
那清婉的箫声戛然而止。
随着我愕然的表情,他浅笑着说:
“蜻蜓儿难道不知道元夜是有情人的节日吗?”
“行云——”
“今夜月明,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想念;但是,心中想着一个人,总不会寂寞……”行云握着我的手,温温沉沉的语调像极了微醺的酒,醉人心智。
“离开青林山的每一个圆月之夜,我都会想起,曾有一个冰聪雪明的女子,说过的这番温暖的话……”
不是不感动,只是比感动来得更深的是一种错过的遗憾,总觉得有什么已经是从指掌中流走,即使握紧了双手也握不住那些断续的过去和迷蒙的未来。
我抬起头无言地看着他,正想要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继尧,我都说了今天到处都是风景,即使在夜里也有着醉人的月色,还有情人间浓如烈酒的情思,你说是不是?”
一个女子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我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游船旁边有一装饰古朴桅杆上挂了多盏垂着流苏的明灯的船缓缓驶过,说话的人也立在船头,正是一身华服巧笑嫣然的郡主水晴柔。
她身边站着的,穿着一裘略显单薄的浅金色镶边白色锦袍的人不是梅继尧又是谁?
只是,没有风流磊落,笑傲春风的情意,只有一脸的冷漠高傲,那双不带半点感情的眼睛似乎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内,他的眼波淡淡地扫向我,冰冷而锋利,我的心没由来地刺痛着。行云淡淡地说:
“我道是谁,原来是宣阳王和安乐郡主。两位也这么好兴致要到江边赏灯?”
“是我们打扰了云先生的雅兴才对,本郡主这里向云先生赔礼了。”水晴柔娇俏一笑,眼波盈人,“巧遇云先生乘船赏灯,相逢自是有缘,不知云先生是否乐意与我一同赏灯?庆庭与我亦是旧识,有些时日不见,叙叙旧情不知可否?”
“郡主太客气了,既是庭儿的朋友,那有何不可?”行云说,眸色深沉,虽然似是面带笑意,可是那种冷漠得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又出现了。
穆青往对方的船上搭好了踏板,水晴柔拉了拉梅继尧的衣袖,梅继尧皱皱眉看着她不悦道:
“郡主要叙旧,与继尧何干?继尧自当在船上等候……”
“继尧不是答应了晴儿,今夜随晴儿的意愿的吗?”水晴柔娇嗔地看着他。他叹口气,冷着脸和水晴柔到了我们的船上。
“宣阳王,我们又见面了。”行云道。
“是啊,上回的生意没谈成,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梅继尧轻慢地说,眼波有意无意地掠过我,似是在生气,又似是有点牵挂。
我的心里忽然一阵烦躁,有这么不想见我吗?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冷淡绝情地把我扔到大街上的人是他啊!居然还摆着这样的高姿态!
“原来庆庭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清灵秀气,婉约动人,怪不得,”水晴柔笑着瞅瞅梅继尧,低声说:“有人会那样用心良苦……”
“郡主,外间风大,请到舱中用茶。”行云适时地打断她的话,水晴柔高兴地拉过我的手,进了船舱。舱里很大,中间是张小方桌,座位也安置得很舒适。我和行云与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仆人很快就上了茶,热气蒸腾之中,我偷偷看了梅继尧一眼,他的嘴角深深地抿着,一言不发。
“庭儿和云先生,倒是真的叫人感到意外呢!”水晴柔抿了一口茶,笑盈盈地看着我和行云,“云先生到京城才不久吧,竟与庆庭如此有缘……”
“郡主见笑了,”行云笑着看我一眼,毫不掩饰对我的情意,“不过,我和庭儿,经历了一番波折才得以相聚。两情相悦,的确是人间第一美事。”
梅继尧忽然猛地一阵咳嗽,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很是苍白,水晴柔皱皱眉把茶杯递到他唇边,他伸出左手来拿,我才看见他的右手手掌用白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
他受伤了?我心里竟有些担忧和疑虑。
喝了茶,他止住了咳嗽,清清浅浅的目光淡定地看向我和行云,说:
“两位均是情之所钟那当然是美事,怕只怕有些人城府太深,难见真心。”他转而定睛看着我,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多情自古空余恨,盲目地相信他人不啻于飞蛾扑火……”
“宣阳王真是妙语连珠,于我心有戚戚焉!”我笑了起来,看看行云说:
“若我是早听到王爷的忠告,不要胡乱地去相信人,大概就不会落得个被弃长街的下场了。”
梅继尧眼神越发深沉,透着冷意的眸子看不出喜怒,我心底总有些意难平,于是,我又对水晴柔说:
“我的家乡有一位女子祝英台,不满意父母给她定下的亲事,装扮成男子到书院读书,后来与同学梁山伯相爱,遭到双方父母的反对。”
“那后来呢?”水晴柔饶有兴趣地问。
“后来,梁山伯病重,祝英台与他约定共赴黄泉,出嫁时经过梁山伯的坟要求去拜祭,结果坟茔大开,祝英台跳了进去与梁山伯合葬。”我望着窗外江面的浮光,“最后双双化蝶,从此天上人间,再不分离。”
行云看着我,眼光温暖而明亮,“我想我大概明白庭儿想说的是什么了。”
相信爱,你才会得到爱,我一直这样认为。
“王爷,你明白吗?”我故作潇洒地望向梅继尧,“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王爷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或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情之所钟……”
梅继尧却轻笑起来,“无法相守便共赴黄泉,这就是爱?这样的理解也太过肤浅了吧!”他褐色的眼眸流光逆转,分不清情味。“连生命都不珍视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爱?!如果你的心或是我的心都不再跳动了,所谓的爱,又在哪里?”
我当时就愣住在那里,他深深地看着我,不顾旁边的行云和水晴柔,只是看着我,那带着一丝悲哀也带着一丝温柔的眼神毫无顾忌地直闯进我的心里面去了。
这就是把我扔在冷冷长街的理由吗?可是,这当中又有如此多我想不通转不过去的弯。
“这不是跟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很像吗?焦仲卿和刘兰芝双双殉情,多凄美的故事啊!”水晴柔婉然叹息道,行云却笑笑说:
“上元之夜,何来如此多的伤感论调?我只知道世上万物各有归属,命定是你的,就算放开了也是你的,顺其自然,对于不属于自己的还是莫要强求的好,这一点王爷可是认同?”
梅继尧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第四十章 错过,方知情重 3

这时,仆人端过来两盘热气腾腾的元宵,我这才想起,原来这是我今天做的圆子。行云握过我的手,我稍稍挣了一下,行云越发握得紧了,梅继尧看在眼里,神色越发冷了。行云说道:
“这些元宵是庭儿今天做的,正巧遇到两位,不妨尝尝看。”
水晴柔惊讶道:“你会做元宵?”
我微笑着说:“我做了好几种味道的,不晓得刚才他们去热的时候有没有分清楚,郡主且尝尝看,雕虫小技未必能入郡主的口。”
水晴柔吃了一口圆子,张大眼睛看着我,惊叹道:“镛铭居的主厨也未必能做出这样的味道,你这也叫雕虫小技?”
梅继尧这时忽然放下汤匙,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不知是喜是忧古怪之极。我自己勺了一个圆子放进口里,是麻茸的,没有问题啊!又转过脸看行云,岂料他的神色也掠过一丝暗沉,深浅难测,我皱皱眉问:
“是不是很难吃?我好久没做过了,可能水准下降了。”
行云笑笑,拍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抚,我却觉得那笑容带着勉强。迎面又对上梅继尧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我心里一动,想起我做的两个梅花糖浆味道的圆子,不禁问道:
“行云,你吃到的是什么味道的?”
他莞尔一笑,又勺起了一个咬了一口,“杏子味道的。”随即又问:
“王爷呢?吃到的又是什么味道?”
梅继尧嘴角动了动,说:
“不知是什么味道,本王吃不出来!反正这不是做给本王吃的,好不好也不是本王说了算,不是吗?”
“王爷居然也晓得这种小情趣?的确,好不好吃是其次,重在心意。”行云温柔地看我一眼,说道。
我狠狠地盯着梅继尧,心底升腾起一阵莫名的怒气,正想发作,舱外传来穆青的声音:
“主人,船要靠岸了。”
我们下了船,城南这一带比城北还要热闹许多,行云对水晴柔说:
“郡主,我们随处逛逛,你们……”
“随处逛逛也好,反正我平日难得出宫门一趟,今夜就有劳云先生了。”水晴柔笑眯眯地说,向我顽皮地眨眨眼睛,我想不到高贵内敛的郡主也有这样的表情,行云无奈,我笑着说:
“求之不得,我们同行赏灯也热闹一番多好!”
水晴柔亦是一笑:“庭儿就是会体贴人。”
这时穆青走过来,在行云耳边说了两句话,灯影下行云的脸色微沉,深浅难测,说:
“王爷,郡主,在下家中忽然有急事,恕不能陪二位赏灯了,穆青,你送庭姑娘回……”
“云先生,你有急事先去忙,留下庭儿陪我可好?”水晴柔柔声问道,一边拉过我的手,“我和庭儿还有话要说,呆会儿灯会结束了我自然会派人送庭儿回去。”
“那好吧。”行云看我一眼,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着的梅继尧,说:
“王爷,上次我们的生意没谈成,可是最后我还是如了王爷的愿,希望王爷如外表一般是个谦谦君子,不要旧事重提。”
“你害怕了?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君子。”梅继尧冷冷地笑着。
“我怕什么?怕只怕会伤及无辜,伤了人或是伤了心,都不好吧?!”行云转过身来对我说:
“要穆青留下来陪你吗?”看我摇摇头,他又说了声“一切小心”,然后跨上穆青牵来的马疾驰而去。
“庭儿,”水晴柔拉拉我的衣袖,俯身在我耳边说:
“我要在宫里宵禁前回宫了,你好好地赏灯,还有,告诉你一件事情,不要那么容易就相信人,好像把你捧在手心的云先生,几天前已经向城西谢翁提亲了,是真是假你心里应该有个谱……”
我怔怔地看着水晴柔的身影消失在渐渐远去的游船上,行云向谢芳龄提亲?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行云不是早就告诉过我他本来就想这样做的吗?可是他又表现得对我呵护备至……也许我们早过了那段两小无猜的时光了,他来到我身边,也许只是负疚,也许只是想还清往日的情分?
墨蓝如幕的天空下,灯光花影之中,我和梅继尧立在那里,一时间竟是无语,身边笑语喧天也无法驱走我和他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
我转身便走,他猛然拉住我,说:
“你要去哪里?”
我回头,冷笑着说:
“不走,难道等着别人再一次把我扔下吗?”
他嘴角微微抽搐,眸子染上一点悲哀的神色。“夏晴深,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微不足道,就是这样寡情薄义的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你的心去看人而不是用耳朵听用眼睛看?”
他放开我的手,深深地看我一眼,随即转身就走,我朝着他的背影喊道:
“梅继尧,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多年前豫南城的灯会也是这样……我受够了,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他身形一住,背对着我说:“豫南城的灯会也好,这一次也好,扔下你的原因根本没有两样,可是,哪怕任何一次你都不能理解也无法谅解……”
他的身影没入人潮的那一瞬,我的泪无法遏止地流了一脸,我转过身去跑到近旁的一株菩提树的阴影下坐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这样痛,我不谅解?一个字都不解释让我如何谅解?
我把头埋在臂内抽噎着,夜已深了,游人陆陆续续地离去,大街上的繁华气息逐渐为初春的寒意冷清所替代,过了没多久,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我抬起头一看,梅继尧蹲在我面前,无奈而好笑地看着我,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痕,说:
“夏晴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好丑。”
“与你无关。”我心中恨极气极,别过头不看他。
“是吗?”他在我身旁坐下,手中举起一盏精美的明灯在我眼前晃过,“那么这灯也与你无关咯……干脆,我把它扔了好了,还枉费我刚才苦苦哀求那个卖灯的老汉把这盏连画都没画好灯卖给我……”
他手一扬,眼看那盏灯就要飞出几丈之外,我瞪他一眼,余光瞟到灯上的字,撇撇嘴说:
“鬼画符!”
梅继尧把灯放到我面前,“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刚才卖灯的老汉说即使灯上无画,就凭这句诗都可讨得心上人的欢心,我才买的,谁知道被骗了!”
“谁是你心上人?!信口开河!”
“心上人不是心里想的人吗?我心里会想夏泓夫子,会想师娘,当然也会想师妹你,你们都是梅继尧的心上人。”
他侧着身子,笑意融融地看着我被气得煞白的脸,那双桃花眼流光溢彩,似是装着陈年浓酒,薄醉熏人。
“还说什么心上人?我看你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我说,恼怒地盯着他,他却抓过我的手,把灯柄轻轻放到我手上,柔声说:
“可以生气,可以发脾气,但是不可以哭。”
我怔了怔,想起以前他好像也对我说过那么一句话,不过当时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于是我板着脸提醒他说:
“师兄是不是又想对我说:‘你相貌本来就长得不出众,再这样哭到眼睛又红又肿,样子会变得更难看!’?”
他愣了愣,随即释然地笑了,平静下来后他说:
“晴儿,是不是我说的话,我做的事,你都只听一半,只看一半?断章取义地认识和了解我这个人,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你是在说我一直在误会和曲解你的真心好意吗?”我低头看着那灯,如此的朴实无华,上面只有笔划洒脱的两句诗,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样朴素的一盏灯却让我感到一阵温暖和贴心。
“也许是因为我对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真心好意……”他自嘲地笑了笑,接着便是一阵咳嗽,我疑惑地问:
“你的手,到底怎么了?”我抓住他没受伤的左手,把了把脉,有些吃惊:“你风寒入体,可是没理由咳嗽成这样;你告诉我,你喝酒了对不对?”
他收回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又不愿意找大夫诊治,一拖再拖,现在你的咳嗽都成了顽症了!”我生气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不是有很多人告诉过你了吗?任何一个说法都是真实的,没有必要再问我。”
“那天在雪地里,我晕倒的时候看见有一只青鸟,这是怎么回事?”
梅继尧沉默了短短几秒,“那只青鸟,是我养的,我吹了一夜的笛子,就是为了让青鸟找到我们,带人来营救。”
“也就是说,是王府的人把我救回去的?”
他点点头,我还是不死心,又问:
“把我扔到东盛大街是迫不得已,对吗?”
他皱眉,半晌后才问了一句:
“你是否如以往那般喜欢行云?”
这个问题跟我的问题有何关联?我低头想了想,想起行云对我的好,想起水晴柔刚才的话,心里一阵乱哄哄的,此时,梅继尧却站起来,看着我冷冷地说:
“不过这个问题也问得真多余,不是吗?不喜欢行云又怎会耳鬓磨斯温柔献媚?”
耳鬓磨斯?温柔献媚?我忽而想起今夜船头行云的亲近之举,他竟然看见了?可是他怎么不想想自己对人家轻薄多少回了!
或者说,除了没有行周公之礼,他什么“礼”都行过了。现在竟说我对别人“献媚”?!
他看我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眼中蒙上了些微薄怒,说:
“我这样对待你,不是也成全了你和行云?追问原因又有何意义?”
我霍地站起来,“是啊,为什么要向我解释?我竟然忘记了你要娶的王妃是岑慧儿而不是我!”
他看着我,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这有什么不好?我娶了岑慧儿,以后别说你想淋她朱漆扔她鸡蛋这么简单的事情,就算你想在她脸上纹字我也不会反对的。”
“梅继尧,你当真要娶岑慧儿?”我冷着脸,寒声问。他在开玩笑吗?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幽默。
“你介意了?师妹你不是早已给我一纸退婚书了吗?”他上前一步,附在我耳边说:“又或者,师妹已经后悔了?”
我一把推开他,狼狈地大声说:“我没有!”心却猛地一阵跳动,莫名的难受。
一瞬间梅继尧的眸光冷凝成冰,我似是感应到了一般,也无端的心寒如雪。可是他马上又换上了风流不羁的笑容,我真怀疑自己刚才看见他眼内一闪而过的痛楚是一种幻觉,只听得他说:
“没有就好。行云之于你,岑慧儿之于我,大概是各自的命数吧,既然逃不掉那只有接受了,我们又何必扰乱了彼此?”
何必扰乱了彼此?我的心,早在他随我坠崖之时已经乱了,到了现在才说这样的风凉话……
“是啊,各自的命数……”我轻轻地笑起来,心越痛,笑得越开怀,抬头看看那浓密的菩提叶子,人说菩提树下悟道,今天,我也如醍醐灌顶,悟了。
“我还一直以为你不会承认那张退婚书……既然如此,”我微笑着看着他说:
“师兄,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好不好?”我提起手中的灯,“你送我的这份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你说得对,我们,的确是不应再扰乱彼此的,因为本来我们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眼眶微微发红,心里的酸楚一阵阵汹涌,我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向着灯火阑珊处走去。
元宵之夜,花市如昼,云开见月,处处喁喁细语绵绵情意;而唯独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才知道已然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