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哥哥不是哥哥,还能是什么?
这话绍离听不明白。
他也确实不明白,李家那些纠葛,李佑就从来没跟他提过,尤其是他从前跟苏媛那段。
这个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李五说,“该回去了少爷。”
李佑不说话,也不动。
苏媛以一种护犊的姿态,紧紧搂着李程,她的视线投向绍离,对李佑说,“阿佑,听五叔的吧。”
她怀里的李程也看着绍离,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只被冻坏的雏鸟,都在哆嗦了。
绍离就说,“有事等你清醒了再说,我先走了。”
然后他随便跳上了一辆车。
他在公车第三排靠车窗那侧的空位上坐下,终究还是不忍心,把伞从视窗递出来,递给李佑,说,“拿着,回去吧。”
李佑不接他的伞,他转身往车门那边走。
结果他一只脚没跨上车,就被李五拦下了。
李五说,“老太爷来了,就在前面。”
李佑说,“让开。”
李五说,“真是老太爷。”
李佑望着他,没有退让的意思。
李五就说,“少爷我不骗你。”
他们对峙着,最后真是李孟山出现了,被李静扶着走过来,说,“阿佑是我。”
这时候公车门“哢”的一下关严实了,车子喷出一股尾气,然后就动了起来。
李佑再回头去看的时候,那车已经开出去了少说五六米。
李孟山站在他对面,说,“都回家。”
李静拍拍李佑的肩,说,“回去吧阿佑,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她是痛心的。
李佑就还是望着公车离开的方向发呆,过了没几秒,转身往远都国际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十步,保镖就堵住了他。
李孟山说,“阿佑!不现在连爷爷也说不动你了!”
李静急得跺脚,“阿佑你是要气死爷爷吗?”
李佑站在雨里,足足过了半分多钟,才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说,“我回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冷风还在呼啸。
回到家,李静对李孟山说,“要不先让他们回房洗个热水澡吧,一个个都淋湿了,一会儿我再让王嫂熬点姜汤。”
李孟山坐在客厅那张太师椅上,伸手比了比,说,“不急。”
他的视线落在李佑身上一会儿,又看了两眼苏媛,最后对李五说,“你怎么也跟他们搅合到一块儿了?”
李五说,“我……”
苏媛说,“爸,五叔也是------”
李孟山看她一眼,“没问你。"又对李五说,“说你的。”
李五说,“是我糊涂。”
他一脸自责愧疚,甚至于都显得有那么些老态龙钟的样子了。他已经在李家,跟在李孟山身边,五十多年了。他知道李孟山脾气,分内的事,可以管。不该管的,就绝对不能插手。李家人做事,从来都泾渭分明。
李孟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不是你糊涂,是你顾念亲情。李程妈是你外甥女,你放不下,我知道。”
他不喊苏媛名字,只喊她李程妈,他平时也是这么喊李盛妈陈素雯的。
苏媛低着头,她咬着牙。
李孟山又指着苏媛,对李五说,“可我看啊,她是真的一点儿不像你们家的人。心思多,也不简单。”
李静听得脸色一变,她喊,“爷爷。”
这时候王嫂端着姜汤过来了。
李孟山很随意地挥挥手,说,“都喝点。”
王嫂就给每人盛了一碗,递给李佑的时候,她明显吓了一跳,说,“这是怎么了?怎么连胡子都没刮?”李佑是她看着长大的,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李佑说,“没事。”
李孟山说,“他没事,不用管他,先带李程上去。”
王嫂就还是心疼地看着李佑,然后带李程上了楼。
这时候,客厅里只剩下苏媛李佑李静还有李五跟李孟山。
李孟山说,“烟斗呢?”
李五赶紧从橱柜那儿拿过来烟斗,塞了烟丝,给他点上。
李孟山吸了两口,又喝了口茶,感叹似的说,“一晃都这么些年了,我也老咯。”
李静说,“爷爷?”
李孟山冲她笑笑,面对着苏媛,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人也开始糊涂了苏媛?”
苏媛说,“我不敢。”
李孟山就还是笑,“你敢。怎么不敢?你很不错,胆子大,也精明,还有大志气,不像你舅,当年从死人堆里把我这个老东西刨出来,现在就还是只能在我身边跟前跟后伺候,没出息。”
李五说,“老太爷……”
李孟山冲他点点头,表示什么都不必说了,他说,“老五对李家有大恩,对我有大恩,他的情面,我不会不给,阿佑也是一样。”他看着李佑,“你记住了,老五是你叔,你得孝敬他,就算以后我走了,也还是这样。”
李佑说,“知道。”
李孟山又说,“至于苏媛跟李程,看在老五的面上,不会有人为难你们母子。李程要真有出息,以后照样可以进公司。不过这些,我大概是看不到了。”
李静听得都急了,她说,“爷爷你在说什么!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李五也说,“老太爷今天这事都是我的错。”
李孟山伸手在半空中压了压,说,“只是有些话,我今天还是要说清楚。我虽然老了,不过还不糊涂,当年的事,也事无巨细,看得清也记在心里。苏媛你跟钊远的那些事,跟阿佑的那些,我这个当家人,还不至于真的一无所知了。你当初是怎么跟的钊远,大家都心里有数,当然后来你也可以选择跟阿佑一起过。”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可你没有。”
他望着苏媛,眼睛里像是蒙了层纱,但依旧冷冽。
他说,“自己挑的果子,就得自己吞。苦也好,甜也好,是自己选的,那就怪不了别人。”
苏媛眼神闪烁,她说,“我没怪过谁。”
李孟山说,“这样最好。”又说,“至于你在德国医院,给李程做了份亲子鉴定的事,静丫头都跟我提了。今天正好人都在家,就一块儿说说吧。”
苏媛十指握紧了。
李静以鼓励的眼光看着她,对李孟山说,“程程是无辜的爷爷。从前那些事,就跟他没关系。”
62)
李孟山说,“嗯。”然后他让李五去书房拿文件。
这过程里,苏媛双手紧握,一声不吭坐沙发上。
东西拿来了,李孟山让李五从文件袋里把报告书抽出来,扔茶几上,给大家看。
他不问苏媛,就笑着问李静,“这东西你一早见过?”
李静拿起来看了会儿,点点头,她望着苏媛说,“阿媛,这事还是你自己跟爷爷说吧。”她这时候还是很相信苏媛的。
苏媛不说话。
李孟山笑了笑,可那笑里没有半点笑意。
他说,“我是看不懂的,丫头你念给我听听。”
李静就拿起来,边念边翻译。
最后她说,“鉴定的结果,可以确定李程跟阿佑是亲生父子。”
李孟山说,“嗯?什么?”他像是没听清楚。
李静愣了愣,说,“报告上说,程程跟阿佑的儿子。”
李孟山沉吟着,他问得有些突兀,“这家医院,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静说,“是德国汤普森研究中心。”
李孟山说,“哦。”他琢磨了一会儿,然后问李佑,“你怎么看?”
李佑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说,“我现在只有一个孩子,但不是李程。”
他说得毫不犹豫,不带任何停顿。
就算有亲子鉴定这个“铁证”在前,他似乎也没有认李程的打算。
李静有些不忍心,她看一眼苏媛,劝李佑说,“程程没做错什么,你们之间的事是你们的事,不应该算到他头上。”
李佑不说话,他在出神。
李孟山说,“丫头说的对。可前提是,李程得真是阿佑的种,我的曾孙子。”
这个时候,他的视线已经变得非常清明了。
他说,“这种国外的报告,我要多少有多少,要什么样的结果,就可以有什么样的结果。”他问苏媛,“你想让阿佑负责是吗?可以。明天一早,我找人再做次鉴定。当着我的面,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相信,还没几个人敢在我面前耍手腕的。你肯不肯苏媛?”
苏媛被茶几挡住的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她说,“孟公我不敢这么胡说。”
李孟山说,“不行!做了就得认!是阿佑的儿子,就该他负责!李家人没有不认账的习气!”他这时候脸已经沈下来了。
李静一脸的不敢置信,她说,“汤普森研究中心出具的鉴定报告是全世界最权威的爷爷,苏媛怎么可能在这上头作假?”
李孟山说,“怎么,只有我们能作假,洋鬼子就不会?一样都是人,都吃五谷杂粮,眼睛都盯着钱呢。权威?权威抵得过钞票?”
这简直就是平地生雷。
只有李佑坐单人沙发上,完全不显得吃惊,他像是一早知道了。
李五尤其震惊,他问苏媛,“你干什么了阿媛?”
苏媛说,“爸我已经是钊远的人,没必要再生这么多事。”又对李静说,“阿静,我没给你看过这东西。”她这个时候,倒还算镇定。
李静一下子也被问得有些语塞,大概这东西真不是苏媛给她看的。
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李孟山一掌拍在桌子上。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变。
老爷子轻易不发火,上次发火,已经是十七年前,李佑妈妈去世不到半个月,李钊远急火火把李盛母子接回来住那天。
李孟山说,“这事上你没动心思,李静能一直向着你?一直在我跟前,为你跟李程说话?查你的不是我。李静没经过事,李五重情,都容易被牵着走。但归根结底,还是钊远不成器,先前跟李盛妈打得火热,一转身就把你养在身边。你是精明,不过也没精明到可以糊弄这个家里所有人。我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盐还多。”他望向苏媛的眼睛里,都带了点怜悯,他说,“你样貌教养都不错,偏偏要给钊远做小,年纪轻轻守活寡,至不至于?”
苏媛不说话。
然后就听见李佑说,“是我。”
他用平平静静两个字,让苏媛惊得背都震了下,表情都凝固在了那里。
他说,“查你的是我,我了解李静,不是有特别原因,她不可能接纳你跟李程。”
苏媛说,“不是-----”
李佑截住她,他说,“够了苏媛。”
他已经很多年,不这么连名带姓喊她了。快十三年了,现在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几乎就不带任何感情起伏。
他放下得前所未有的彻底。
他不打算给苏媛再这么暧昧不明,牵扯不清的机会了。
苏媛这个时候,才露出了那么些害怕的样子来。
然后李佑说,“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没有必要,就不用见了,也离李静远点。”然后他对李孟山说,“西郊有个项目建得不错,我让永叔给李程留了套,下个月就让他们搬过去,爷爷你看怎么样?”
李孟山说,“家里的事你做主,你觉得行就行。”
李佑说,“保姆司机都安排好了,不会让李程受委屈,你可以放心五叔。”
李五说,“我听您跟老太爷的。”
李佑说,“嗯。”
他可以是多情的,也同样是无情的。
换了在十多年前,他怎么可能这么对苏媛。
可惜旧日时光难追,世事变化总出乎人意料。
63)
而对于绍离来说,这之后的一个礼拜,过得跟做梦似的。
他是在当天晚上,知道了李佑跟苏媛的那些过往,甚至包括对李程身份不明的猜测。
绍离听完,第一感觉的是,李佑原来是直的。
第二他意识到的是,李佑很有可能,另外还有个便宜儿子。
尽管这个儿子,应该是他名义上的弟弟没错,但谁知道呢,DNA这玩意儿,一向比什么都玄妙。
第三想到的是李佑之所以后来学人玩起了出柜,恐怕就是受当初这段人生“小小挫折”影响的缘故。
哎,居然是为了他爸的女人,看这道德沦丧的,还真是怎么疯狂怎么来。
没三观真可怕。
他在心里哈哈哈大笑三声表示鄙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信誓旦旦,笃定了李大少一定是弯的,上赶着把自己送上他的床了呢?
擦!
然后他点了根烟抽上,他在想这一路过来的种种,这么些年的生活,以及以后该怎么过。
然后他意识到,也许李佑有了儿子,他闺女绍晓西就真是可有可无的了,这么想伤感是伤感,可也意味着,即便他真跟李佑崩了,在绍晓西这件事上,就会有很大商量余地了。
也好。
他往空中吐了口烟圈。
他想他这会儿要是够冲动,有该直接拨个电话过去,跟李佑说:你他妈想见我就见我,不想见我就直接闹失踪,吓破人十颗胆,把人玩得团团转,很来劲是吧?你当我是你家宠物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你是直男就别装同性恋,你以为出柜赶时髦,是人人都能干的吗?
或者如果他够有计谋,这会儿就该主动打电话过去,跟李佑承认错误说:已经充分认识到过错了,会一力补救的。
想的很美好,但做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这会儿,他就还是坐沙发上,仰着头在抽烟。
想着想着,甚至都想到了,李佑跟苏媛其实还真挺般配的。
同样有文化有品位有学识有才华有抱负,凑一块说说艺术,听听歌剧,看看画展,用他们这些人听也听不懂的洋文聊个天,谈谈国外的风土人情,说句情话什么的,是浪漫。
关键是,挺有共同语言。
然后他又想起来,李佑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似乎就确实没多少东西可谈的更多的时候,都是他在说,李大少在听。
他们有多少共同的兴趣爱好没有?
呃……还真想不起来。
聊过彼此过往,小时候的糗事伤心事或是高兴事么?
好像……是没有。
各自家里的情况,有开诚布公说清楚么?
这个……好像也没有。
互相了解够深么?
呵,这问题他自己问得都想笑。
哎……
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他手机就响了,是陈泽打来的。
这一年,D市连着C市一大片地区发生了大地震,陈泽爸爸一条腿被压断了,差点被埋在废墟里没能救出来,陈泽妈妈在电话里的时候,忍不住就哭得泣不成声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绍离把绍晓西送去杨小鑫家后,都没能理清楚他跟李佑现下是个何去何从的状态,就跟陈泽一道,坐火车南下了。
他们在第二天晚上到了D市,饭都顾不上吃,直接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陈爸陈妈见到陈泽,又是一顿哭,最后陈妈拉着绍离的说,“还是离离跟我们家阿泽最铁。”
绍离挠着脑袋笑,“呵呵阿姨您别这么客气,阿泽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又说,“要不咱们还是先收拾东西吧,这次这个地震来得怪蹊跷的,我觉得这儿不是很安全。”
陈泽说,“赶紧收拾东西妈,回去的车票我都买好了。”
陈妈就问陈爸,“他爸,你怎么说?”
陈爸不是很愿意,他说,“家当都在这儿呢,走什么走。我不走。再说地震不是过去了嘛。”
陈泽听得皱眉头,他的语气有些冲,他说,“爸,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陈爸想了想,非常“小市民”地说,“都重要。”
陈泽听得想发火,绍离拦住他,他问陈爸,“叔,家里除了房子,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您别跟我说是存折啊。那东西能补办的您知道不?”
提起这个陈爸更伤心,他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你说我们家怎么就这么倒霉,房子才买了不到半年,来了个地震就全垮了。家里还有两台新擦擦的液晶电视,空调跟冰箱也都是全新了,加一块好几万呢。”
绍离听得有点想要,他觉得找到比他还抠的人了。
陈泽说,“那都是身外物,没了我可以再赚再买。”
陈爸说,“你懂什么!那是你老子娘给你结婚置办的新房!几十年的积蓄全搭进去了,我能不痛心吗?”
他这么一吼,陈泽倒没话说了,表情显得有些别扭。
绍离就打圆场说,“哎呦叔,您这二十四孝老爸当得也太称职周详了啊。”他拿胳膊肘拱拱陈泽。
陈泽说,“知道了。”
绍离说,“是这么回事。东西没了就没了,最重要是人没事。”
陈泽就拿小刀给陈爸陈妈削了个苹果,让两人分着吃,又打算再削一个,他跟绍离一人一半。
结果绍离非常不客气地从水果篮里掏出个梨,往上扔了扔,再扔给陈泽,说,“吃这个,苹果不解渴。”
陈爸咬着苹果笑着骂他,“这鬼小子。”
陈妈瞪陈爸,“离离大老远从S市过来看你,你看你说的什么话。”
绍离接过来陈泽削好的半个梨啃了口,无所谓地挥挥手,说,“没事阿姨,叔看到阿泽高兴,拿我寻开心呢。”
然后他们又说回了回S市的事。
陈家经济不富裕,这次地震损失不小,房子丢了没办法,不过里面的值钱家具,陈爸是很舍不得丢弃的。
第二天绍离跟陈泽商量了下,决定先回陈泽他们家去看看,看房子倒成什么样,还能不能搬些东西出来。
也算他们幸运,回去后一看,房子斜是斜了点,但居然没倒也没塌,顶多就是墙上裂了几条缝,看起来有那么点小危险,也难怪在单位上班的陈爸被压断了一条腿,陈妈倒还好好的。
于是绍离跟陈泽就上楼去,把能拆能搬的东西都拆出来。
李佑就是那会儿找过去的。
64)
绍离那时候灰头土脸的,看到李佑,他愣了。
李佑的脸色很不好,当时电视上还没报道这场地震有多厉害,不过他已经收到消息,说地震恐怕还没过去。
这会儿看到绍离居然在危房里头进进出出,他觉得想揍人。
他捏着绍离的手臂,说,“你在干什么。”不等绍离回答,又说,“这儿不能待,跟我回去。”
这话不没有道理的。
来D市之前,绍离跟陈泽想的也是,来了就接陈爸陈妈走,万一再有个余震,可就彻底完蛋了。
来之前规划得很靠谱,可人就是这么回事,架不住别人说一句“没事安心吧”“不会再有危险了”这样劝人放松警惕的话。
何况D市这么多人,也不见得人人都能离开这儿去外地躲一阵。
不照样都活得好好的?
不过李佑会赶过来,这事显然不在绍离料想范围内。
他想说点什么,结果是什么也说不上来。
只能挠着脑袋不吭声。
心里有些别扭,又有些释然。
李佑在这时候赶过来,意味着什么,他不傻,还是想得明白的。
等李佑拽着他的手臂要走,绍离才想起来要说,“等等,先捎我们去医院接下人。”
李佑沉着脸,他应该是来之前都打听清楚了,也没问要接谁,他就看着绍离,一脸不苟同的样子,这实在不是个多博爱的人。
绍离就说,“是陈泽爸妈,这次就是特地赶过来接他们的。”
李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说,“上车。”
他这次是直接开车过来,开的是越野。
李大少做事从来靠谱,还不至于犯晕到开辆跑车来重灾区,给自己没事找事。
绍离就跟陈泽把拆出来的家具搬进汽车后备箱,然后三个人一块儿去医院。
车子跑在路上,李佑安稳却不缓慢地捏着方向盘,气氛有些沉闷。
然后就听到陈泽说,“谢了。”
李佑不搭话。
他看起来还是脸色不好,他大概是在怪绍离明知道这地儿是灾区,居然有胆子一头闯进来。
不找死是什么?
不为别的着想,也得为绍晓西杜想想。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让孩子怎么办?
尽管陈爸一直拍着胸脯说,地震都已经过去了,不可能再有什么事,他还等着领灾后住房补助呢。
等了好一会儿,李佑都似乎还是没有搭理陈泽的意思。
他这是明显的嫉妒加迁怒。
陈泽就看一眼绍离。
绍离和稀泥说,“要不给阿姨先打个电话,让她先收拾东西?”
陈泽说,“嗯也好。”
然后他给陈妈拨电话,简述了一下要离开的打算。
绍离又凑上去补充说:能拆的家具都拆出来了,一样不会少,让陈爸放一百二十个心,并再三表示,即使他们人不在D市,住房补助也一分不会少,他们家房子还好好矗在那儿呢,谁赖得掉?
陈爸在那头才听得有所松动了,说,“那走吧。”
这么一来两人就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李佑把俩人轻松下来的表情看在眼里,从始至终没什么表情。
他是听说过某几年的那场大地震的。
第一次地震虽然过去了,但现在未必就能高枕勿忧的。
当然他也不怎么看得惯绍离这么全心全意为陈泽费心力。
孩子的事到现在,他就算没有完全想通,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
何况只要人还在身边,什么时候要孩子不行?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一辈子时间很长,他有的是耐心。
到了医院,陈泽打开车门出去,绍离没什么犹豫也想跟上去。
李佑伸手拽住他,说,“我们在这儿等,他们自己会下来。”
绍离就解释说,“啊?这不行啊,陈叔腿伤了走不了。”
他很注意措辞,尽量不去摸李佑逆鳞。
他也不想这时候给李佑找不痛快,给彼此找不痛快,眼下这阵仗可不是闹小别扭的好时候。
他这个人其实很多时候,还是很知情识趣,挺有眼力劲的。
见李佑还是不怎么苟同,又说,“放心吧,医院这些房子都抗震,我进去帮个忙,很快就出来。”
李佑叹了口气,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翼翼了,说,“跟着我。”
绍离伸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别,你在这儿看车,我去就行了。”
他主要是不知道待会儿见了陈爸陈妈,该怎么介绍李佑。
李佑瞪他一眼,意思就是:他这辆挂着红字白牌照的车,也有人敢偷?
绍离被他瞪得悻悻的,然后又有些不甘心地看回去。
李佑倒是被他看得又叹了口气。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然后两个人一块儿进医院大楼去。
可有时候,人的预感就是有那么点准的。
第二波余震到的时候,陈泽背着陈爸都已经到二楼了,陈妈在一旁扶着。
而李佑跟绍离则拿着陈妈整理好的行李跟轮椅,正从六楼出来。
然后整栋医院大楼就剧烈晃动起来。
那种晃动的程度,都让人站不住脚,上下颠簸,越摇越剧烈。
绍离第一反应就是扔了东西,要拉着李佑跳窗出去,可惜他们在八楼,跳下去不死也得半残。
这个时候一切都乱哄哄的。
四周是各种叫声喊声,还有乱糟糟往楼下奔跑的脚步声,你推我挤的惊叫声。
李佑没下楼的意思,反而拉着他往回走。
他们找到个小房间的小角落,然后李佑摁着他的头,贴着墙根,把他面朝下摁趴下,自己又贴上来,用整个身体护住他。
他们挤在一个小角落里。
绍离动弹不得。
那一刻他突然就想到了某篇报道里说,父母在大地震里用身体护住孩子,给了孩子活下去的机会。
就像李佑现在做的这样。
绍离在那一刻有些想哭,也后悔。
他想他刚刚就不该让李佑跟上来。
身体颠来簸去,人都被震傻了,最后他还是用蛮力,才从李佑脖子那儿伸出一条胳膊去,护住李佑的头跟脖子。
这已经是第二次震了。
在外面的人看来,整栋大楼在这时候,跟吃了摇头丸似的,先是上上下下地颠,然后左右晃。
65)
天花板砸下来,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
但其实等那一阵的震动过去,也就过了不到三十秒。
绍离还在发晕,就被李佑拉起来,往外跑。楼道那儿,这时候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有一段楼梯甚至断层了,下面压着多少人,根本数不清楚。
李佑跳下去,绍离也机械地跟着跳下去。
等出了大楼,他们才意识到整栋楼都已经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歪到了一边。
绍离瞪着眼睛,他整个人还是懵的。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已那条护住李佑头跟脖子的手臂有点不正常,甩了下,手指都像是要甩出去了,骨头还在动。
李佑在摸他的身体,他的声音明显没平时沉稳,他说,“离离,说话。”
绍离这才反应过来,抬头一看,一眼就看到了李佑脖子上的血。
他吓了一跳,摸李佑的后脑勺,摸到血糊糊一片,他倒抽一口冷气,说“你头怎么了?”
他说得都像是在喊了。
李佑摸摸他脖子,说,“没事。”然后又摸摸他断了的那条胳膊,说,“很疼吗?”
绍离摇摇头,然后他就那么些回魂了,他气急败坏,他骂李佑,“妈的你是傻帽啊!”他骂得愤恨,声音发涩,眼眶红。
他明显被吓得不轻。
李佑摁着他的头,贴自己额头上磨了磨,说,“好了,我头上这个就只是小伤,先离开这儿再说。”然后他四处张望找他那辆车。
这个时候,也还不是能放松的时候,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波余震。
一眼看过去,视野里就没几个人,仔细看看,发现大多数人都躲在车里。
这就相当缺乏急救知识了。
然后李佑就瞄到了他那辆越野,也看到了躲在他车里的陈泽一家,他拉着绍离过去。
陈泽这时候也看到了他们,赶紧打开车门出来。
远远,他就喊,“你们没事吧?”他急得脸都有些白,一脑门的汗。
刚刚那一阵,房子是怎么发着癫在晃的,他坐在车里,可是亲眼看得一清二楚。
他还在想,昨天就不该听着绍离,跟他分什么梨吃。
分梨,分离,这是多不吉利的兆头。
等李佑拉着绍离走过去,陈泽又重复着说,“你们没事吧?离离你没事吧?”边说边要伸手过来摸绍离。
李佑挡住他,说,“他骨头断了,别碰他。”
绍离这才像是彻底回神了,说,“没事没事,快走,这地儿我他妈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然后他从李佑大衣口袋里,掏出来车钥匙,扔给陈泽,“阿泽你来开车。”
陈泽接过车钥匙去开车。
亏得他是修车的,换个一般人,头一回摸上李佑这种不知道跟哪个厂家定制的车,都不会开。
李佑简单跟他说了说,陈泽就上了手。
车开起来,但一车人的余惊还在。
绍离坐在后排,跟李佑并排坐着,这时候他也顾不上避嫌,非得让李佑侧身躺他腿上,对陈泽说,“你对这一带熟阿泽,看看能不能找条最近去医院的路,要安全的,不在震区内的。”
陈泽说,“我找找。”他打开GPS,认真看。
李佑说,“不用找了,直接回S市。”
D市到S市,开车大概就只需要十多个小时,一晚上的时间,还是很快的。
绍离却听得眉毛都龇起来了,他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眼神意外的非常凌厉,语气也强横。
他其实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李佑也拗不过他,只好说,“那去这儿。”然后他报了个地址。
陈泽听得一愣,说,“这个能直接过去吗?”
李佑说,“可以。”然后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对陈泽一家说,“以后要是再碰上今天这情况,不能待车里,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趴汽车旁边。”
陈妈说,“啊?”
陈爸说,“车里不该是最安全了吗?”
李佑说,“错了,楼层断了真砸下来,顶盖一砸就塌。”
陈妈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她是一点儿不知道这些的。
她说,“哎呦我的妈咯。”
陈爸说,“叫妈也没用。”
陈妈说,“那也比叫你有用!”
老两口很快就杠上了,他们也不是真想吵架,就是忍不住会跟对方卯上,要拌句嘴。
66)
陈泽在车内镜里看了看绍离,说,“没事吧?”
绍离说,“没事。”他伸手摸着李佑的脖子,放低点声音说,“挺能耐的啊。”
李佑说,“还好。”
这个时候,他们眼睛里都或多或少有了点笑意,没真出事,还是很值得庆幸的。
陈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一会儿,然后收回了视线。
他在这一刻已经很清楚感觉到,经历了刚才这事,那两个人之间,多少就显得有那么些不一样了。
他知道绍离重情,当然在感情这事上也谨慎,绍菲曾经长久停驻在他心头,不过过了今天,那个空了的一块,恐怕就要完全被另一个人填补了。
这一刻他是失落的,同样也高兴。
他替绍离觉得高兴。
人一辈子,总会遇到挺多这样那样的人,会有好感,会想要接近,可真正能到达爱情的,少之又少。
得到了,就是种意外的幸福。
所以这一刻他由衷替绍离觉得高兴,尽管他对绍离,也不是就真的可以做到说放下就放下。
这么些年了啊……
然后就听到陈爸说,“离离你这位朋友是从外地赶过来的吧?我看他这车的牌照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咯。”
那会儿李佑好像已经睡着了,他也确实累了,神经高度紧绷开了一晚上车,到这儿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赶上了余震,还是高强度那种。
绍离说,“哦哟叔你眼睛挺厉的哦。”
陈爸说,“我看这小子来头不小。”
绍离笑着冲他竖竖大么指,意思就是您老人家果然有眼力劲。
陈爸就有些得意,继续说,“在外面混口饭吃不容易啊。朋友多路子广,事情就好办多了。也难怪,你们这么几年就混出头了。”
陈泽听得有些不爽,他说,“爸我们吃的是技术饭,跟朋友多没什么关系。”
这话陈爸不爱听,说,“你懂什么!”
绍离抖着肩膀笑上来,他笑得都扯到断骨了,疼得龇了龇牙。
李佑捏捏他的腰,示意他安分点。
陈妈明显跟不上他们的对话,过了好半天,说,“你这个朋友怎么称呼啊离离?”
绍离说,“阿姨你就喊他小李吧,木子李。”
陈妈不明内情,就很痛快地说,“刚刚我听你叔的意思,小李这车的牌照不好弄是吧?”
陈爸说,“不是不好弄,是弄不到。”
绍离憋着笑,他说,“应该是这样。”
陈妈似乎还是不怎么明白,他们家没车,她对牌照什么颜色,各种颜色有什么区别,也不是太了解,陈爸于是就这个问题,又一知半解地跟她做了番分析。
他其实讲得也不完全对,绍离在后面听得想笑,不过顾忌着李佑,也没敢笑太厉害。
到了李佑指定的那家部队医院,五个人都做了检查。
结果除了绍离左手断了,李佑有点轻微的脑震荡,陈爸就还是老毛病,此外也没再发现谁有什么别的伤势,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后他们留院“观察”了三天,关键是绍离坚持,非留下来“观察”几天,等过了“危险期”,就还是陈泽开车,五个人一块儿回H市。
回到H市,连头带尾,已经是一个礼拜后。
先送陈泽一家回去。
把陈爸陈妈送上楼,临道别了,陈泽说,“这次真谢谢了李佑。”
他说的不是李少,不是李总,而是李佑,这是个带了明显承认跟接纳意味的称呼。
然后又对绍离说,“我知道有些话说了显得矫情,可我还是想说,好兄弟谢谢了这回。不是你们,恐怕我跟我爸我妈就真出事了。”
绍离拿他那只还完好无损的胳膊,握拳跟陈泽击了下,笑着说,“行了别肉麻了啊,真要谢就谢他咯,我的命也是他救的。呵呵我那会儿都想跳窗了,现在想想真够有胆子没脑子的。”
李佑叹了口气,说,“离离说重点。”
绍离说,“知道知道。”又指着李佑对陈泽说,“等叔脚伤好了,让他请你们吃饭啊。”
陈泽不怎么好意思,他说,“该我请你们才对。”
绍离说,“没事他有钱,让他请。”
李佑这时候就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陈泽点点头,“再见。”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67)
陈泽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滑出视线,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去。
他已经不是什么十几二十的青年了,都快是个三十而立的男人了,是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的。
何况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也该是他这个做儿子的,拿出点成年男人的魄力,让他爸他妈安安稳稳住下来,无后顾之忧了。
日子总要过,生活没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等车子开上了路,车里只剩下彼此了,李佑说,“离离。”
绍离说,“嗯?”
李佑说,“我想过了,孩子的事我们可以顺其自然。你要是实在不想要,也没关系。”
这话说得就真心毫无原则毫无下限了。
绍离笑得有点小崽子似的,说,“真这么想?”他那样子有点贼。
李佑半侧着脸看着他,说,“正经点。”
绍离说,“呵呵逗你玩呢,这么严肃干嘛。”然后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拨拨李佑下巴上新生出的胡渣,笑得一脸欠扁,“来笑一个。”
这就真是太能折腾人了。
李佑露出有些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样子,说,“别闹。”
绍离呵呵笑,“就闹。”又说,“你说那会儿,要是你还在楼下,我在楼上下不去了,你该怎么办?”
李佑说,“我上去。”
他说得相当干脆,毫不犹豫,想都没想。
绍离嘴角的弧度越发弯了,眼睛里都发着光,他说,“你个傻帽。上来干嘛?我没脚自己不会下去啊?”
话是这么说,可眼睛里的笑意是收不住的。
李佑望着他,说,“你知道怎么自救?”
不能怪他看不起绍离,就绍离那个病急乱投医的个性,居然想着要从八楼直接跳下去,实在让他后怕加无语了。
绍离嘿嘿笑,他说,“下次知道了。”
李佑说,“不会再有下次。”
说完他又不怎么高兴的,瞪绍离一眼。他大概是觉得绍离这个嬉皮笑脸的态度有待改进。
绍离就还是笑,笑完又说,“那个,你要是真有儿子流落在外,我其实也不是很介意,也可以带他上我们家吃顿饭什么。”
这是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最大程度的退让了。
绍离甚至都有点替自己骄傲,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这么明事理的。
结果李佑愣了愣,把车停到路边,说,“谁跟你说的这些?”
绍离说,“不知道,就是有人发了个短信跟我说了。我没计较的意思啊,你跟苏媛那事也是过去的事了,至于李程,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都OK。”
OK什么OK?
李佑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其实知道他跟苏媛从前有过一段的人,也不是没有,但知道把这事往绍离这儿捅的,就没几个了。
他隐约能猜到是谁。
那天在场的几个人,苏媛李五李静都跟着回了李家老宅,那就只剩下周孟。
周孟……
胆子挺大。
然后李佑说,“你搞错了,李程不是我儿子。”又说,“至于苏媛,那确实是从前的事了,你想听,我以后可以慢慢告诉你。”说得完全像那么回事。
绍离脱口就说,“你不是直的?”
这话毫无修饰,全不遮掩,直白白坦荡荡,尤其他那表情更让李佑有扶额的冲动。
李佑有些无言以对。
他说,“你以为呢?”
绍离说,“你自己也说从前跟苏媛好过。”
李佑说,“嗯。十四岁那年我去H市念高三,认识了苏媛。她那时候在音乐学院念声乐。”
绍离心想玛丽隔壁的,原来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是姐弟恋,他这时候难免心里还是有些泛酸的。
李佑又说,“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五叔老家的亲戚,也不知道她是我爸养在外面的。”
绍离说,“哦。啊?”
李佑说,“我妈那年去世不到半个月,我爸就把李盛跟他妈接回家住了。我跟他闹翻了,就跟爷爷提了去外面念书的事。那时候我一个人在H市,自己生活,没人知道我是谁。苏媛也不知道。”
这消息就实在给得太劲爆了。
绍离想了想,把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大概理顺了,最后拍拍他的肩,很仗义地劝,“行了知道你是个大孝子,下辈子投胎,你妈一准还让你当她儿子。”
68)
一般遇上这种情况,不都应该是对方凑过来,抱着他说「别伤心你还有我」这种深情感人的话?
怎么这一个就偏偏这么特立独行?
李佑在这一刻觉得深切的挫败。
他有些不确定,是不是真像朋友说,因为先前过得太畅快,所以老天看不过,特意派了个人来「收拾」他。
绍离一点儿不明白他的纠结,他说,「高中就谈恋爱,你不像话啊李佑。」这就是在酸了。
李佑说,「我那时候没想太多。」
当然,当年如果苏媛不是一早被李钊远养在身边,又或者后来她坚持要跟着他,他们现在,或许也就在一起了。可这也仅仅只是如果而已,没有走过来的路,究竟是暗是明,谁知道呢?
李佑从来务实,他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绍离还在说,「骗谁呢?没想过娶她,你后来会学人出柜?」他摆明了不是很愿意相信。
李佑说,「吃醋了?」
绍离说,「切,就这么点破事,还用得着我吃醋。」他甚至哈哈哈地大笑三声,表示自己的坦然自若。
李佑也不多说,直接伸手搂住他的腰,搂得紧紧的,说,「过去我没来得及打算那么多,幸好现在有了。你说,我该怎么跟他说?」
绍离勾着嘴角笑得很乐呵,说,「先别说,我替你想想。」
这么点小花腔,真要玩,凭他的智商还是很玩得转的。
李佑闷声笑了下,说,「嗯,不急,可以慢慢想。我们这次有的是时间。」
绍离就勾着嘴角笑,还哼起了歌。
这个城市璀璨的灯光,在这个夜晚,显得宁静,安谧。而这万家灯火里,有一盏,就是他们奔赴的目的地。
那是他们的家。
从今往后会是真正意义上属于他们的家。
这个晚上他们温柔做爱,像少年人一样接吻。
绍离前所未有地舒展着身体,他到后来甚至主动伸手抱住李佑的腰臀,让李佑第一次毫无保留,彻彻底底占有了他。
他们急促喘息,李佑用渴望的姿态亲他吻他,他简直像是回到十多岁的「纯情」年纪了,小心压抑欲望,却又控制不住欲望。
他在这个晚上,第一次用身体感官,这么深切实在具体的在绍离身体里探知到了爱。
他小心伏在绍离身上,不压到他那只受伤的手,他低头亲绍离的嘴,他说,「离离。」
绍离说,「嗯。」
声音是含糊的,甚至都被被子里两人肉体纠缠的声音盖了过去。
绍离浑身发烫,他汗如雨下,他亲李佑的肩膀亲他的脖子,他一旦爱了,就真的百分百不会保留,会毫无顾忌,全情投入。
这份收获让李佑感叹欣慰满足幸福。
他们在彼此耳边喘气,呻吟,表达着从肉体到心的愉悦。
绍离甚至一度趴在李佑身上,第一次以骑乘位完成了他在上面的经历。
他用一只手撑着李佑的肩,看着他笑。
他笑得都有些让李佑受不了。
然后李佑猛地挺身,一把把他压回床上,用无比狂野的姿态占有他。
最后他把自己拐进那个特别的通道,在里面蛮横地冲锋陷阵,他知道绍离会包容他,放纵他,舒展身体迎接他。
他甚至有一种直觉,或许他们会在今晚拥有他们第二个孩子。
这个晚上他们断断续续做爱,绍离一只手始终搂着他,最后高潮来临的时候,他轻轻闭上眼睛。
一股洪流不可阻挡的在他身体里汹涌开来,绍离猛地张开嘴,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伸手猛地将李佑拉下去,让李佑的身体将他的身体紧紧压住,没有一丝缝隙。
李佑顺从满足地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他身上,呼吸着他的气息。
他说,「离离我爱你。」
绍离抱着他,说,「我更爱你。」
连这也要比,还真不是普通的拗。
那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着蓬勃朝气,从窗帘缝隙里跃进来。绍离脸上有疲惫后的平静安宁,也同样性感迷人,那神情一下子就深深烙在了李佑脑子里。
他想他大概这一辈子,乃至于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一刻,还有这一刻他怀里这个人。
没法忘,不想忘,也不可能忘得了。
他们这回做爱做得太生猛了,第二天杨鑫送绍晓西上门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搂着躺床上睡大觉呢。
直到三天后的下午绍离才知道了,绍菲也差点被困在那场大地震里,没能回来的事。
那会儿绍菲已经从C市回来S市了。
午后天气晴朗,绍离跟李佑直到中午才醒过来,吃了饭,然后在李孟山的一通电话催促下,一道去医院做复检。
做完复检,他们边等报告,边带着绍晓西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玩。
绍菲那时候就站在医院二楼走道里,面向窗外,很有心思。
69)
绍离跟李佑的身影,就很凑巧的跃进了她视野里。
李佑坐长凳上,绍离蹲在他身旁,手里拿著根狗尾巴草在戳他的手玩,李佑看著他,神色平静安宁,幸福。
绍晓西在不远处看花。
绍离说,「你看你现在,搞得跟兔斯基似的,丢脸了吧。」他说的是李佑头上缠了绷带的事。
李佑说,「什麽?」
绍离呵呵笑,「就是只公兔子,长得跟你像,都挺可爱的呵呵。」
李佑说,「怎麽知道它是公的?」
绍离说,「肯定得是公的!母的能难看成那样?」
他刚刚可不是这麽说的,明明说的是「可爱」。尽管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在说反话。
李佑从鼻子里哼了声,大概是觉得绍离给的这个解释真心牵强,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说,「起来吧,衣服脏了待会儿回去怎麽见人。」
绍离说,「该怎麽见怎麽见。」想了想又说,「这次出了这麽大的事,你说我是不是该做点什麽表示表示?」
李佑说,「嗯,可以捐点款。」
绍离说,「别。我可不想辛苦挣来的血汗钱,让干爹干爸拿去给白美美黑美美买别墅买豪车。」他说的就是之前有一阵,闹得特别轰动的,网络上某起炫富事件。
李佑无语了,他不知道绍离要是听说他捐了多少,今晚会不会直接把他轰出去,不让他进门,他想这事还是不用提了。
他不说话,绍离的嘴可不闲著,就说,「要不我也助养几个灾区孤儿?」
这想法不错,李佑很中肯地说,「挺好。」
绍离抬头,得意地冲他笑笑,「我也觉得挺好。」然後他把狗尾巴草编的两个指环的一个,套李佑无名指上,冲李佑笑得很乐呵,「哎呦这个跟这你气质挺配。」
李佑看著那东西,低声笑了下,摸摸他脖子,拿起另一个给他套上。
要俗大家一块儿俗,看谁笑话谁。
绍菲在玻璃窗後,看著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很多年前,绍离也曾经编过这麽个狗尾巴草的戒指给过她。
她当时没要,就笑著撒娇说,「离离你别想用这麽个破玩意儿糊弄我啊,我要白金的,卡地亚那种。」
那会儿在她眼里,卡地亚的对戒,简直就像是个什麽天价之物,甚至都让她觉得,这辈子只要能有幸戴上一枚,就能满足到别无所求了。
她不知道为什麽隔了十多年,那一幕还会在脑子里,留有这麽清晰深刻的印象,甚至於她都还记得绍离当时脸上那笑容,那种灿烂飞扬的感觉。
其实对於现在的她来说,别说卡地亚对戒,鸽子蛋也照样买得起。
她已经不再稀罕什麽卡地亚了。
可她的视线紧紧盯著李佑无名指上,跟绍离一模一样那枚草戒指,怎麽也移不开。
那曾经是属於她的。
她想起那天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在参加新剧的宣传,短短的几十秒,乱得都让人不愿意再去回忆。所有人都在忙著逃生,只有她穿著十几厘米高的鞋,站都站不稳,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在地上被人踩过去。
没有人会去救她,刘优就只是经纪人,没道理为了份工作连命也不顾,李钊荣已经成植物人了,还在S市医院里躺著,何况就算他醒著也在场,也势必不可能不顾自己反过来顾她,那是个多自私怕死的老王八蛋她比谁都清楚。
然後她又想起那年,第一次参加MES为新人设的「饭局」,那个晚上她吓得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她害怕得给绍离打电话。
绍离就在那头安慰她,说菲菲有我在呢别怕。
她想如果时光倒流,如果C市这场地震是发生在他们二十一岁那年的夏天,绍离怎麽可能不赶过去救她安慰她,觉也不睡,饭也不吃,抱著她说菲菲有我在呢别怕。
可他现在再也不会第一时间打电话问她是好是坏,有事没事了。
甚至於,他都不会知道,她才刚刚经历了一场磨难生死。
一切都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丢失在了哪段错乱时光里,不知道是岁月抛弃了她,还是她抛弃了岁月。
有润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滑下来。
绍菲摸著右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指头发了会呆,然後转身往楼下走。
苏媛曾经打电话跟她说:其实她们都一样,这辈子都得为李家死了病了的老东西们活活守寡,这就是削尖脑袋也要钻进李家大门的代价。
她从前还不觉得有什麽,现在看著眼前那种幸福,看著绍离的那种幸福,她像是被针扎似的,一分一秒也不愿意再看下去听下去。
她曾经也是离那幸福很近的。
近得都触手可及。
是她自己主动放开的。
怪不了别人。
……
绍菲转身往楼道那边走,渐渐的她那颗起伏不定的心,就慢慢平复了下去。
她想至少她又要比周孟苏媛强得多,至少她这下半辈子,毫无疑问会做得无比成功,令人豔羡。
李佑就算没明确表示过会照顾她的事业,会顾著李唯,但看在绍离是她奶奶捡回来养大的份上,是邵家给了绍离活命的机会这点上,他就必须得拉拔她,护著李唯。
李唯跟他亲不亲,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怎麽变,她跟李唯,都还是绍离唯一的亲人,这点永远不会变。
至於周孟,听说他那工作室的事早吹得没影了,经济公司又没有一家愿意签他,算是被半封杀了。
绍菲猜测他大概是得罪了什麽人,而这个人,多半只能是李佑。
S市乃至这一大片地区,李佑想护著谁,势必就不会让他受委屈,相反的,他要是想整一个人,不用他自己出手,也会有人巴巴凑上去讨他的好。
这也正常。
苏媛没能做到的事,她弟弟做到了,周孟自然只能跟著彻底完蛋。他们谁都没法从算计中真正得到什麽,他们本质上都是可悲可笑的人。
当然这些事绍离都不会知道。
他那会儿还在跟李佑说,「哎呦最近两天吃胖挺多,感觉小肚子都出来了。」
李佑说,「你还想怎麽瘦?」
绍离说,「要不我从明天开始,早点起来绕小区跑几圈?看看能不能练出点肌肉来?」
李佑说,「有点肉也没什麽不好。」
绍离说,「不行再这麽下去,我这不是明摆著往杨小鑫那个体型发展吗?」
李佑说,「嗯,是胖了点,不过你视力还是挺好的。」
绍离说,「什麽?」
李佑说,「没什麽。」他还是很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绝对说不得的。
绍离还在臭美,说,「你不知道,我闺女他们老师见我一回夸一回,说我跟个电影明星似的,就不像这麽大个孩子的爸。瞧,群众的眼睛多雪亮。」
李佑看看他,说,「这事我从前怎麽没听你提过?」
绍离说,「嗐,天天被人夸又帅又年轻,哪能每回都记得。其实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们说这麽多,免得你们说我爱现。」
李佑心想你就是爱现,然後他说,「嗯。是年轻,就是饭也做得越来越有年轻时候的味道了。」
他是在说绍离最近做饭水准下降的事。当然这事也怪,主要是绍离最近口味不怎麽对劲,就爱吃咸的辣的,不是一般的重口味。
绍离反应了两秒,就明白过来李佑是在糗他了,扔了手上的草扑过去,两人当即闹成了一团。
绍晓西大概是觉得丢脸,站得离他们远远的,完全不想跟他俩搭上关系。
绍离是不会觉得丢脸的,连带著也闹得李佑不安生。
其实人生路上能找到个倾心相爱的人,跟你一块走,还有什麽比这更幸福的?
没有。
他们即使只是戴著草编的戒指,也是无比幸福美满的一对。
直到慢慢老去。
【全文完】